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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史·南史(全书之4)/ 中赋 赋帝 理辑

发表日期:2012年9月26日  出处:中赋 赋帝、骈尊、古也、潘承祥 总编审 作者:唐·李延寿  本页面已被访问 3044 次

   二十六史是我国古代二十六部正史的总称。

   二十四史二十四史,中国古代各朝撰写的二十四部史书的总称,是被历来的朝代纳为正统的史书,故又称“正史”。它上起传说中的黄帝(前2550年),止于明朝崇祯十七年(1644年),计3213卷,约4000万字,用统一的有本纪、列传的纪传体编写。1921年,中华民国大总统徐世昌下令将《新元史》列入正史,与“二十四史”合称为“二十五史”,而多数地方不将新元史列入,而改将《清史稿》列为二十五史之一,或者将两书都列入正史,则形成了“二十六史”。

   史记( 汉·司马迁 )      汉书( 汉·班固 )       后汉书( 南朝宋·范晔 )
   三国志( 晋·陈寿 )      晋书( 唐·房玄龄等 )     宋书( 南朝梁·沈约 )
   南齐书( 南朝梁·萧子显 )   梁书( 唐·姚思廉 )      陈书( 唐·姚思廉 )
   魏书( 北齐·魏收 )      北齐书( 唐·李百药 )     周书( 唐·令狐德棻等 )
   隋书( 唐·魏征等 )      南史( 唐·李延寿 )      北史( 唐·李延寿 )
   旧唐书( 后晋·刘昫等 )    新唐书( 宋·欧阳修、宋祁 )  旧五代史( 宋·薛居正等 )
   新五代史( 宋·欧阳修 )    宋史( 元·脱脱等 )      辽史( 元·脱脱等 )
   金史( 元·脱脱等 )      元史( 明·宋濂等 )      新元史(民·柯劭忞)
   明史( 清·张廷玉等 )          清史稿(民·赵尔巽等)

   (接上)

《南史》目录

卷三十   列传第二十
卷三十一 列传第二十一
卷三十二 列传第二十二
卷三十三 列传第二十三
卷三十四 列传第二十四
卷三十五 列传第二十五
卷三十六 列传第二十六
卷三十七 列传第二十七
卷三十八 列传第二十八
卷三十九 列传第二十九


◆◆卷三十   列传第二十

    何尚之

  尚之少颇轻薄,好摴蒱,及长,折节蹈道,以操立见称。为陈郡谢混所知,与之游处。家贫,初为临津令。宋武帝领征西将军,补主簿。从征长安,以公事免,还都。因患劳病积年,饮妇人乳乃得差。以从征之劳,赐爵都乡侯。

  少帝即位,为庐陵王义真车骑谘议参军。义真与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等不协,每有不平之言。尚之谏戒不纳。义真被废,入为中书侍郎,迁吏部郎。告休定省,倾朝送别于冶渚。及至郡,叔度谓曰:「闻汝来此,倾朝相送,可有几客?」答曰:「殆数百人。」叔度笑曰:「此是送吏部郎耳,非关何彦德也。昔殷浩亦尝作豫章定省,送别者甚众,及废徙东阳,船泊征虏亭积日,乃至亲旧无复相窥者。」

  后拜左卫将军,领太子中庶子。尚之雅好文义,从容赏会,甚为文帝所知。元嘉十三年,彭城王义康欲以司徒长史刘斌为丹阳尹,上不许,乃以尚之为之。立宅南郭外,立学聚生徒。东海徐秀,庐江何昙、黄回,颍川荀子华,太原孙宗昌、王延秀,鲁郡孔惠宣并慕道来游,谓之南学。王球常云:「尚之西河之风不坠。」尚之亦云:「球正始之风尚在。」

  尚之女适刘湛子黯,而湛与尚之意好不笃。湛欲领丹阳,乃徙尚之为祠部尚书,领国子祭酒。尚之甚不平。湛诛,迁吏部尚书。

  时左卫将军范晔任参机密,尚之察其意趣异常,白文帝:「宜出为广州,若在内衅成,不得不加以鈇钺。屡诛大臣,有亏皇化。」上曰:「始诛刘湛等,方欲引升后进。晔事迹未彰,便豫相黜斥,万姓将谓卿等不能容才,以我为信受谗说。但使共知如此,不忧致大变也。」晔后谋反伏诛,上嘉其先见。

  二十二年,为尚书左仆射。是岁造玄武湖,上欲于湖中立方丈、蓬莱、瀛洲三神山,尚之固谏乃止。时又造华林园,并盛暑役人。尚之又谏,上不许,曰:「小人常日曝背,此不足为劳。」时上行幸,还多侵夜,尚之又表谏,上优诏纳之。

  先是患货少,铸四铢钱,人间颇盗铸,多翦凿古钱以取铜,上患之。二十四年,录尚书江夏王义恭议,以一大钱当两,以防翦凿,议者多同。尚之议曰:「凡创制改法,宜顺人情,未有违众矫物而可久也。泉布废兴,未容骤议。前代赤仄白金,俄而罢息,六货愦乱,人泣于市。良由事不画一,难用遵行。自非急病权时,宜守长世之业。若今制遂行,富人之赀自倍,贫者弥增其困,惧非所以欲均之意。」中领军沉演之以为若以大钱当两,则国传难朽之宝,家赢一倍之利,不俟加宪,巧源自绝。上从演之议,遂以一钱当两。行之经时,公私非便,乃罢。

  二十八年,为尚书令、太子詹事。二十九年致仕,于方山着退居赋以明所守,而议者咸谓尚之不能固志。文帝与江夏王义恭诏曰:「羊、孟尚不得告谢,尚之任遇有殊,便当未宜申许。」尚之还摄职。羊即羊玄保,孟即孟顗。

  尚之既任事,上待之愈隆,于是袁淑乃录古来隐士有迹无 名者,为真隐传以嗤焉。时或遣军北侵,资给戎旅,悉以委之。

  元凶弒立,进位司空、尚书令。时三方兴义,将佐家在都者,劭悉欲诛之。尚之诱说百端,并得全免。

  孝武即位,复为尚书令。丞相南郡王义宣、车骑将军臧质反,义宣司马竺超、质长史陆展兄弟并应从诛,尚之上言于法为重,超从坐者由是得原。

  时欲分荆州置郢州,议其所居。江夏王义恭、萧思话以为宜在巴陵。尚之议曰:「夏口在荆、江之中,正对沔口,通接雍、梁,寔为津要,于事为允。」上从其议。荆、扬二州户口居江南之半,江左以来,扬州为根本,委荆州以阃外,至是并分,欲以削臣下之权。而荆、扬并因此虚耗。尚之建言宜复合二州,上不许。

  大明二年,以为左光禄、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如故。尚之在家,常着鹿皮帽。及拜开府,天子临轩,百僚陪位,沉庆之于殿庭戏之曰:「今日何不着鹿皮冠?」庆之累辞爵命,朝廷敦劝甚苦。尚之谓曰:「主上虚怀侧席,讵宜固辞。」庆之曰:「沈公不效何公去而复还也。」尚之有愧色。

  尚之爱尚文义,老而不休。与太常颜延之少相好狎,二人并短小,尚之常谓延之为沐,延之目尚之为猴。同游太子西池,延之问路人云:「吾二人谁似猴?」路人指尚之为似。延之喜笑,路人曰:「彼似猴耳,君乃真猴。」

  有人尝求为吏部郎,尚之叹曰:「此败风俗也。官当图人,人安得图官。」延之大笑曰:「我闻古者官人以才,今官人以势,彼势之所求,子何疑焉。」所与延之论议往反,并传于世。

  尚之立身简约,车服率素,妻亡不娶,又无姬妾。执衡当朝,畏远权柄,亲故一无荐举。既以此致怨,亦以此见称。复以本官领中书令。薨年七十九,赠司空,谥曰简穆公。子偃。

  偃字仲弘,元嘉中,位太子中庶子。元凶弒立,以偃为侍中,掌诏诰。时尚之为司空、尚书令,偃居门下。父子并处权要,时为寒心;而尚之及偃善摄机宜,曲得时誉。

  会孝武即位,任遇无改。历位侍中,领太子中庶子。时求谠言,偃以为「宜重农恤本,并官省事,考课以知能否,增奉以除吏奸。责成良守,久于其职;都督刺史,宜别其任」。

  改领骁骑将军,亲遇隆密,有加旧臣。转吏部尚书。尚之去选未五载,偃复袭其迹,世以为荣。侍中颜竣至是始贵,与偃俱在门下,以文义赏会,相得甚欢。竣既任遇隆密,谓宜居重大,而位次与偃等未殊,意稍不悦。及偃代竣领选,竣逾愤懑,与偃遂隙。竣时权倾朝野,偃不自安,遂发悸病,意虑乖僻。上表解职,告灵不仕。孝武遇偃既深,备加医疗乃得差。

  偃素好谈玄,注庄子逍遥篇传于时。卒官,孝武与颜竣诏,甚伤惜之。谥曰靖。子戢。

  戢字慧景,选尚宋孝武长女山阴公主,拜驸马都尉。累迁中书郎。景和世,山阴主就帝求吏部郎褚彦回侍己,彦回虽拘逼,终不肯从。与戢同居止月余日,由是特申情好。元徽初,彦回参朝政,引戢为侍中,时年二十九。戢以年未三十,苦辞内侍,改授司徒左长史。

  齐高帝为领军,与戢来往,数申欢宴。高帝好水引饼,戢每设上焉。久之,复为侍中。累迁高帝相国左长史。建元元年,迁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寻改侍中,詹事如故。上欲转戢领选,问尚书令褚彦回,以戢资重,欲加散骑常侍。彦回曰:「宋时王球从侍中、中书令单作吏部尚书,资与戢相似,领选职方昔小轻,不容顿加常侍。圣旨每以蝉冕不宜过多,臣与王俭既已左珥,若复加戢,则八座便有三蝉,若帖以骁、游,亦不为少。」乃以戢为吏部尚书,加骁骑将军。

  戢美容仪,动止与褚彦回相慕,时人号为「小褚公」。家业富盛,性又华侈,衣被服饰,极为奢丽。出为吴兴太守。上颇好画扇,宋孝武赐戢蝉雀扇,善画者顾景秀所画。时吴郡陆探微、顾宝先皆能画,叹其巧绝。戢因王晏献之,上令晏厚酬其意。卒年三十六,谥懿子。女为郁林王后。又追赠侍中、右光禄大夫。

  求字子有,偃弟子也。父铄,仕宋位宜都太守。求元嘉末为文帝挽郎。历位太子洗马,丹阳郡丞,清退无嗜欲。后为太子中舍人。泰始中,妻亡,还吴葬旧墓。除中书郎,不拜。仍住吴,隐居波若寺,足不踰户,人莫见其面。

  宋明帝崩,出奔国哀,除永嘉太守。求时寄住南涧寺,不肯诣台,乞于野外拜受,见许。一夜忽乘小船逃归吴,隐武丘山。齐永明四年,拜太中大夫,不就,卒。

  初,求父铄素有风疾,无故害求母王氏,坐法死,求兄弟以此无宦情。求弟点。

  点字子皙,年十一,居父母忧,几至灭性。及长,感家祸,欲绝昏宦,尚之强为娶琅邪王氏。礼毕,将亲迎,点累涕泣,求执本志,遂得罢。

  点明目秀眉,容貌方雅,真素通美,不以门户自矜。博通群书,善谈论。家本素族,亲姻多贵仕。点虽不入城府,性率到,好狎人物。遨游人间,不簪不带,以人地并高,无所与屈,大言踑踞公卿,敬下。或乘柴车,蹑草屩,恣心所适,致醉而归。故世论以点为孝隐士,弟胤为小隐士,大夫多慕从之。时人称重其通,号曰「游侠处士」。兄求亦隐吴郡武丘山。求卒,点菜食不饮酒,讫于三年,腰带减半。

  宋泰始末,征为太子洗马。齐初,累征中书侍郎、太子中庶子,并不就。与陈郡谢伷、吴国张融、会稽孔德璋为莫逆友。 点门世信佛,从弟遁以东篱门园居之,德璋为筑室焉。园有卞忠贞冢,点植花于冢侧,每饮必举酒酹之。招携胜侣,乃名德桑门,清言赋咏,优游自得。

  初,褚彦回、王俭为宰相,点谓人曰:「我作齐书已竟,赞云『回既世族,俭亦国华,不赖舅氏,遑恤国家』。」王俭闻之,欲候点,知不可见,乃止。豫章王嶷命驾造点,点从后门遁去。司徒竟陵王子良闻之,曰:「豫章王尚望尘不及,吾当望岫息心。」后点在法轮寺,子良就见之,点角巾登席,子良欣悦无已,遗点嵇叔夜酒杯、徐景山酒枪。

  点少时尝患渴利,积岁不愈。后在吴中石佛寺建讲,于讲所昼寝,梦一道人,形貌非常,授丸一掬,梦中服之,自此而差,时人以为淳德所感。

  性通侻好施,远近致遗,一无所逆,随复散焉。尝行经朱雀门街,有自车后盗点衣者,见而不言,旁人禽盗与之,点乃以衣施盗。盗不敢受,点令告有司,盗惧乃受之。

  点雅有人伦鉴,多所甄拔。知吴兴丘迟于幼童,称济阳江淹于寒素,悉如其言。哀乐过人。尝行逢葬者,叹曰:「此哭者之怀,岂可思邪。」于是悲恸不能禁。

  老又娶鲁国孔嗣女,嗣亦隐者。点虽昏,亦不与妻相见,筑别室以处之,人莫谕其意。吴国张融少时免官,而为诗有高言,点答诗曰:「昔闻东都日,不在简书前。」虽戏而融久病之。及点后昏,融始为诗赠点曰:「惜哉何居士,薄暮遘荒淫。」点亦病之。

  永元中,崔慧景围城,人间无薪,点悉伐园树以赡亲党。慧景性好佛义,先慕交点,点不顾之。至是乃逼召点,点裂裙为裤,往赴其军,终日谈说,不及军事。其语默之迹如此。慧景平后,东昏大怒,欲诛之。王莹为之惧,求计于萧畅。畅谓 茹法珍曰:「点若不诱贼共讲,未必可量,以此言之,乃应得封。」东昏乃止。

  梁武帝与点有旧,及践阼,手诏论旧,赐以鹿皮巾等,并召之。点以巾褐引入华林园,帝赠诗酒,恩礼如旧,仍下诏征为侍中。捋帝须曰:「乃欲臣老子。」辞疾不起。复下诏详加资给,并出在所,日费所须,太官别给。

  天监二年卒,诏给第一品材一具,丧事所须,内监经理。点弟胤。

  胤字子季,出继叔父旷,故更字胤叔。年八岁,居忧,毁若成人。及长轻薄不羁,晚乃折节好学,师事沛国刘瓛,受易及礼记、毛诗。又入钟山定林寺听内典,其业皆通。而纵情诞节,时人未之知也,唯瓛与汝南周颙深器异之。仕齐为建安太守,政有恩信,人不忍欺。每伏腊放囚还家,依期而反。

  历黄门侍郎,太子中庶子。尚书令王俭受诏撰新礼,未就而卒。又使特进张绪续成,绪又卒,属在司徒竟陵王子良。子良以让胤,乃置学士二十人佐胤撰录。

  后以国子祭酒与太子中庶子王莹并为侍中。时胤单作祭酒,疑所服。陆澄博古多该,亦不能据,遂以玄服临试。尔后详议,乃用朱服。祭酒朱服,自此始也。

  及郁林嗣位,胤为后族,甚见亲待。为中书令,领临海、巴陵王师。胤虽贵显,常怀止足。建武初,已筑室郊外,恒与学徒游处其内。至是遂卖园宅欲入东。未及发,闻谢朏罢吴兴郡不还,胤恐后之,乃拜表解职,不待报辄去。明帝大怒,使御史中丞袁昂奏收胤。寻有诏许之。

  胤以会稽山多灵异,往游焉,居若邪山云门寺。初,胤二兄求、点并栖遁,求先卒,至是胤又隐,世号点为「大山」, 胤为「小山」,亦曰「东山」。兄弟发迹虽异,克终皆隐,世谓何氏三高。

  永元中,征为太常、太子詹事,并不就。梁武帝霸朝建,引为军谋祭酒,并与书诏,不至。及帝践阼,诏为特进、光禄大夫,遣领军司马王杲之以手敕谕意,并征谢朏。

  杲之先至胤所,胤恐朏不出,先示以可起,乃单衣鹿皮巾执经卷,下床跪受。诏出,就席伏读。胤因谓杲之曰:「吾昔于齐朝欲陈三两条事:一者欲正郊丘,二者欲更铸九鼎,三者欲树双阙。世传晋室欲立阙,王丞相指牛头山云,『此天阙也『。是则未明立阙之意。阙者谓之象魏,悬法于其上,浃日而收之。像者法也,魏者当涂而高大貌也。鼎者神器,有国所先。圆丘南郊,旧典不同。南郊祠五帝灵威仰之类,圆丘祠天皇大帝、北极大星是也。往代合之郊丘,先儒之巨失。今梁德告始,不宜遂因前谬。卿宜陈之。」杲之曰:「仆之鄙劣,岂敢轻议国典,此当敬俟叔孙生耳。」

  及杲之从谢朏所还,问胤以出期。胤知朏已应召,答杲之曰:「吾年已五十七,月食四斗米不尽,何容复有宦情?」杲之失色不能答。胤反谓曰:「卿何不遣传诏还朝拜表,留与我同游邪?」杲之愕然曰:「古今不闻此例。」胤曰:「檀弓两卷,皆言物始。自卿而始,何必有例?」胤、朏俱前代高士,胤处名誉尤迈矣。

  杲之还,以胤意奏闻,有敕给白衣尚书禄。胤固辞。又敕山阴库钱月给五万,又不受。乃敕何子朗、孔寿等六人于东山受学。太守衡阳王元简深加礼敬,月中常命驾式闾,谈论终日。

  胤以若邪处势迫隘,不容学徒,乃迁秦望山。山有飞泉,乃起学舍,即林成援,因岩为堵;别为小合室,寝处其中,躬自启闭,僮仆无得至者。山侧营田二顷,讲隙从生徒游之。胤 初迁将筑室,忽见二人着玄冠,容貌甚伟,问胤曰:「君欲居此邪?」乃指一处云:「此中殊吉。」忽不复见。胤依言而卜焉。寻而山发洪水,树石皆倒拔,唯胤所居室岿然独存。元简乃命记室参军钟嵘作瑞室颂,刻石以旌之。

  及元简去郡,入山与胤别。胤送至都赐埭,去郡三里,因曰:「仆自弃人事,交游路断,自非降贵山薮,岂容复望城邑。此埭之游,于今绝矣。」执手涕零。

  何氏过江,自晋司空充并葬吴西山。胤家世年皆不永,唯祖尚之至七十二。胤年登祖寿,乃移还吴,作别山诗一首,言甚凄怆。

  至吴,居武丘山西寺讲经论,学僧复随之。东境守宰经途者,莫不毕至。胤常禁杀,有虞人逐鹿,鹿径来趋胤,伏而不动。又有异鸟如鹤红色,集讲堂,驯狎如家禽。

  初,开善寺藏法师与胤遇于秦望山,后还都,卒于钟山。死日,胤在波若寺见一名僧,授胤香炉奁并函书,云:「贫道发自扬都,呈何居士。」言讫失所在。胤开函,乃是大庄严论,世中未有。访之香炉,乃藏公所常用。又于寺内立明珠柱,柱乃七日七夜放光。太守何远以状启昭明太子,太子钦其德,遣舍人何思澄致手令以褒美之。中大通三年卒,年八十六。

  先是胤疾,妻江氏梦神告曰:「汝夫寿尽,既有至德,应获延期,尔当代之。」妻觉说焉,俄得患而卒,胤疾乃瘳。至是胤梦见一神女并八十许人,并衣帢,行列在前,俱拜床下,觉又见之,便命营凶具。既而疾困不复瘳。

  初,胤侈于味,食必方丈,后稍欲去其甚者,犹食白鱼、夔脯,糖蟹,以为非见生物。疑食蚶蛎,使门人议之。学生钟岏曰:「夔之就脯,骤于屈申,蟹之将糖,躁扰弥甚。仁人用意,深怀如怛。至于车螯蚶蛎,眉目内阙,惭浑沌之奇,犷壳 外缄,非金人之慎。不悴不荣,曾草木之不若,无馨无臭,与瓦砾其何算。故宜长充庖厨,永为口实。」竟陵王子良见岏议大怒。汝南周颙与胤书,劝令食菜,曰:「变之大者,莫过死生,生之所重,无逾性命。性命之于彼极切,滋味之在我可赊。若云三世理诬,则幸矣良快,如使此道果然,而受形未息,一往一来,生死常事,则伤心之惨,行亦自及。丈人于血气之类,虽不身践,至于晨凫夜鲤,不能不取备屠门。财贝之经盗手,犹为廉士所弃,生性之一启銮刀,宁复慈心所忍。驺虞虽饥,非自死之草不食,闻其风者,岂不使人多媿。丈人得此有素,聊复片言发起耳。」故胤末年遂绝血味。

  胤注百论、十二门论各一卷,注周易十卷,毛诗总集六卷,毛诗隐义十卷,礼记隐义二十卷,礼答问五十五卷。子撰亦不仕,有高风。

  何炯字士光,胤从弟也。父撙,太中大夫。炯年十五,从胤受业,一期并通五经章句。白皙美容貌,从兄求、点每曰:「叔宝神清,杜乂肤清,今观此子,复见卫、杜在目。」从兄戢谓人曰:「此子非止吾门之宝,亦为一代伟人。」

  炯常慕恬退,不乐进仕。从叔昌宇谓曰:「求、点皆已高蹈,汝无宜复尔。且君子出处亦各一途。」

  年十九,解褐扬州主簿,举秀才,累迁梁仁威南康王限内记室,书侍御史。以父疾陈解。炯侍疾踰旬,衣不解带,头不栉沐,信宿之间,形貌顿改。及父卒,号恸不绝声,藉地腰脚虚肿。医云:「须服猪蹄汤。」炯以有肉味不肯服,亲友请譬,终于不回,遂以毁卒。

  先是谓家人曰:「王孙、玄晏所尚不同,长鱼、庆绪于事为得。必须俭而中礼,无取苟异。月朝十五日,可置一瓯粗粥,如常日所进。」又伤两兄并淡仕进,故禄所不及,恐而今而后, 温饱无资。乃漼然下泣,自外无所言。

  何昌宇字俨望,尚之弟子也。父佟之,位侍中。昌宇少而清靖,独立不群,所交者必当世清名,是以风流籍甚。仕宋为尚书仪曹郎、建平王景素征北南徐州府主簿,以风素见重。母老求禄,出为湘东太守。还为齐高帝骠骑功曹。

  昌宇在郡,景素被诛,昌宇痛之,至是启高帝理其冤,又与司空褚彦回书极言之。高帝嘉其义。历位中书郎、王俭卫军长史,俭谓昌宇曰:「后任朝事者,非卿而谁?」

  临海王昭秀为荆州,以昌宇为西中郎长史、南郡太守,行荆州事。明帝将践阼,先使裴叔业丧旨诏昌宇,令以便宜从事。昌宇拒之曰:「国家委身以上流之重,付身以万里之事,临海王未有失,宁得从君单诏邪?实时自有启闻,须反更议。」叔业曰:「若尔便是拒诏,拒诏,军法行事耳。」答曰:「能见杀者君也,能拒诏者仆也。君不能见杀,政有沿流之计耳。」昌宇素有名德,叔业不敢逼而退。上闻而嘉之,昭秀由此得还都。

  昌宇后为吏部尚书,尝有一客姓闵求官。昌宇谓曰:「君是谁后?」答曰:「子骞后。」昌宇团扇掩口而笑,谓坐客曰:「遥遥华冑。」

  昌宇不杂交游,通和泛爱,历郡皆以清白称。后卒于侍中,领骁骑将军。赠太常,谥曰简子。子敬容。

  敬容字国礼,弱冠尚齐武帝女长城公主,拜驸马都尉。梁天监中,为建安内史,清公有美绩,吏人称之。累迁守吏部尚书,铨序明审,号为称职。出为吴郡太守,为政勤恤人隐,辩讼如神,视事四年,政为天下第一。吏人诣阙请树碑,诏许之。复为吏部尚书、侍中,领太子中庶子。

  敬容身长八尺,白皙美须眉,性矜庄,衣冠鲜丽。武帝虽 衣浣衣,而左右衣必须洁。尝有侍臣衣带卷折,帝怒曰:「卿衣带如绳,欲何所缚。」敬容希旨,故益鲜明。常以胶清刷须,衣裳不整,伏床熨之,或暑月背为之焦。每公庭就列,容止出人。为尚书右仆射,参掌选事。迁左仆射、丹阳尹,并参掌大选如故。

  敬容接对宾朋,言词若讷,酬答二宫,则音韵调畅。大同中,朱雀门灾,武帝谓群臣曰:「此门制狭,我始欲改构,遂遭天火。」相顾未答,敬容独曰:「此所谓先天而天不违。」时以为名对。

  五年,改为尚书令,参选事如故。敬容久处台阁,详悉晋魏以来旧事,且聪明识达,勤于簿领,诘朝理事,日旰不休。职隆任重,专预机密,而拙于草隶,浅于学术,通包苴饷馈,无贿则略不交语。自晋宋以来,宰相皆文义自逸,敬容独勤庶务,贪吝为时所嗤鄙。

  其署名「敬」字,则大作「苟」,小为「文」,「容」字大为「父」,小为「口」。陆倕戏之曰:「公家『苟』既奇大,『父』亦不小。」敬容遂不能答。又多漏禁中语,故嘲诮日至。尝有客姓吉,敬容问:「卿与邴吉远近?」答曰:「如明公之与萧何。」时萧琛子巡颇有轻薄才,因制卦名、离合等诗嘲之,亦不屑也。

  帝尝梦具朝服入太庙拜伏悲感,旦于延务殿说所梦。敬容对曰:「臣闻孝悌之至,通于神明。陛下性与天通,故应感斯梦。」上极然之,便有拜陵之议。

  后坐妾弟费慧明为道仓丞夜盗官米,为禁司所执,送领军府。时河东王誉为领军,敬容以书解慧明。誉前经属事不行,因此即封书以奏。帝大怒,付南司推劾。御史中丞张绾奏敬容协私罔上,合弃市。诏特免职。到溉谓朱异曰:「天时便觉开 霁。」其见嫉如此。

  初,沙门释宝志尝谓敬容曰:「君后必贵,终是『何』败耳。」及敬容为宰相,谓何姓当为其祸,故抑没宗族,无仕进者,至是竟为河东所败。

  中大同元年三月,武帝幸同泰寺讲金字三慧经,敬容启预听,敕许之。又起为金紫光禄大夫,未拜,又加侍中。敬容旧时宾客门生喧哗如昔,冀其复用。会稽谢郁致书戒之曰:

  草莱之人,闻诸道路,君侯已得瞻望朝夕,出入禁门。醉尉将不敢呵,灰然不无其渐,甚休!敢贺于前,又将吊也。

  昔流言裁至,公旦东奔,燕书始来,子孟不入。夫圣贤被虚过以自斥,未有婴时衅而求亲者也。且暴鳃之鱼,不念杯酌之水,云霄之翼,岂顾笼樊之粮。何者?所托已盛也。昔君侯纳言加首,鸣玉在腰,回丰貂以步文昌,耸高蝉而趋武帐,可谓盛矣。不以此时荐才拔士,少报圣主之恩,今卒如爰丝之说,受责见过,方复欲更窥朝廷,觖望万分,窃不为左右取也。昔窦婴、杨恽亦得罪明时,不能谢绝宾客,犹交党援,卒无后福,终益前祸。仆之所吊,实在于斯。

  人人所以颇犹有踵君侯之门者,未必皆感惠怀仁,有灌夫、任安之义,乃戒翟公之大署,冀君侯之复用也。夫在思过之日,而挟复用之意,未可为智者说矣。夫君侯宜杜门念失,无有所通,筑茅茨于钟阜,聊优游以卒岁,见可怜之意,着待终之情,复仲尼能改之言,惟子贡更也之譬,少戢言于众口,微自救于竹帛,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如此,令明主闻知,尚有冀也。

  仆东皋鄙人,入穴幸无衔寠,耻天下之士,不为执事道之,故披肝胆,示情素,君侯岂能鉴焉。

  太清元年,迁太子詹事,侍中如故。二年,侯景袭建邺, 敬容自府移家台内。初,景涡阳退败,未得审实,传者乃云其将暴显反,景身与众并没。朝廷以为忧。敬容寻见东宫,简文谓曰:「淮北始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敬容曰:「得景遂死,深是朝廷之福。」简文失色,问其故,对曰:「景翻覆叛臣,终当乱国。」

  是年,简文频于玄圃自讲老庄二书,学士吴孜时寄詹事府,每日入听。敬容谓孜曰:「昔晋氏丧乱,颇由祖尚虚玄,胡贼遂覆中夏。今东宫复袭此,殆非人事,其将为戎乎。」俄而侯景难作,其言有征也。三年,卒于围内。

  何氏自晋司空充、宋司空尚之奉佛法,并建立塔寺,至敬容又舍宅东为伽蓝,趋权者因助财造构,敬容并不拒,故寺堂宇颇为宏丽 。时轻薄者因呼为「众造寺」。及敬容免职出宅,止有常用器物及囊衣而已,竟无余财货,时亦以此称之。

  敬容特为从兄胤所亲爱,胤在若邪山尝疾笃,有书云 :「田畴馆宇悉奉众僧,书经并归从弟敬容。」其见知如此。敬容唯有一子,年始八岁。在吴,临还与胤别,胤问名,敬容曰:「仍欲就兄求名。」胤即命纸笔,名曰珏。曰:「书云两玉曰珏,吾与弟二家共此一子,所谓钰也。」位秘书丞,早卒。

  论曰:尚之以雅道自居,用致公辅,行己之迹,动不踰闲。及乎洗合取讥,皮冠获诮,贞粹之地,高人未之全许。然父子一时并处权要,虽经屯诐,咸以功名自卒,古之所谓巧宦,此之谓乎。点、胤弟兄俱云遁逸,求其蹈履,则非曰山林,察其持身,则未舍名誉。观夫子皙之赴慧景,子季之矫敬冲,以迹以心,居然可测。而高自标致,一代归宗,以之入用,未知所取。斯殆虚胜之风,江东所尚,不然何以至于此也?昌宇雅仗名节,殆曰人望。敬容材实干蛊,贿而败业,惜乎。


◆◆卷三十一 列传第二十一

    张裕

  茂度仕为宋武帝太尉主簿、扬州中从事,累迁别驾。武帝西伐刘毅,北伐关洛,皆居守留任州事。出为都督、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绥静百越,岭外安之。

  元嘉元年,为侍中、都督、益州刺史。帝讨荆州刺史谢晦,诏益州遣军袭江陵。晦平,西军始至白帝。茂度与晦素善,议者疑其出军迟留。弟邵时为湘州刺史,起兵应大驾。上以邵诚节,故不加罪。累迁太常,以脚疾出为义兴太守。上从容谓曰:「勿以西蜀介怀。」对曰:「臣不遭陛下之明,墓木拱矣。」

  后为都官尚书,以疾就拜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茂度内足于财,自绝人事,经始本县之华山为居止。优游野泽,如此者七年。十八年,除会稽太守。素有吏能,职事甚理。卒于官,谥曰恭子。

  子演,位太子中舍人。演四弟镜、永、辩、岱俱知名,时谓之张氏五龙。

  镜少与光禄大夫颜延之邻居,颜谈义饮酒,喧呼不绝,而镜静默无言声。后镜与客谈,延之从篱边闻之,取胡床坐听,辞义清玄。延之心服,谓客曰:「彼有人焉。」由是不复酣叫。 仕至新安太守。演、镜兄弟中名最高,余并不及。

  初,裕曾祖澄当葬父,郭璞为占墓地,曰:「葬某处,年过百岁,位至三司,而子孙不蕃。某处年几减半,位裁卿校,而累世贵显。」澄乃葬其劣处。位光禄,年六十四而亡,其子孙遂昌云。

  永字景云,初为郡主簿,累迁尚书中兵郎。先是尚书中条制繁杂,元嘉十八年,欲加修撰,徙永为删定郎,掌其任。二十二年,除建康令,所居皆有称绩。又除广陵王诞北中郎录事参军。 永涉猎书史,能为文章,善隶书,骑射杂艺,触类兼善。又有巧思,益为文帝所知。纸墨皆自营造,上每得永表启,辄执玩咨嗟,自叹供御者了不及也。二十三年,造华林园、玄武湖,并使永监统。凡所制置,皆受则于永。永既有才能,每尽心力,文帝谓堪为将。二十九年,以永为扬威将军、冀州刺史,加都督。督王玄谟、申坦等诸将经略河南,进攻碻磝,累旬不拔,为魏军所杀甚众。永即夜撤围退军,不报告诸将,众军惊扰,为魏所乘,死败涂地。永及申坦并为统府抚军将军萧思话所收,系于历城狱。文帝以屡征无功,诸将不可任,诏责永等与思话。又与江夏王义恭书曰:「早知诸将辈如此,恨不以白刃驱之,今者悔何所及。」

  三十年,元凶弒立,起永为青州刺史。及司空南谯王义宣起义,又改永为冀州刺史,加都督。永遣司马崔勋之、中兵参军刘宣则二军驰赴国难。时萧思话在彭城,义宣虑二人不相谐缉,与思话书,劝与永坦怀。又使永从兄长史张畅与永书勖之,使远慕廉、蔺在公之德,近效平、勃亡私之美。事平,召为江夏王义恭大司马从事中郎,领中兵。

  孝武孝建元年,臧质反,遣永辅武昌王浑镇京口。大明三 年,累迁廷尉。上谓曰:「卿既与释之同姓,欲使天下复无冤人。」永晓音律,太极殿前钟声嘶,孝武尝以问永。永答钟有铜滓,乃扣钟求其处,凿而去之,声遂清越。

  明帝即位,为青冀二州刺史,监四州诸军事,统诸将讨徐州刺史薛安都,累战克捷。破薛索儿。又迁镇军将军,寻为南兖州刺史,加都督。

  时薛安都据彭城请降,而诚心不款。明帝遣永与沉攸之重兵迎之,加都督前锋诸军事,进军彭城。安都招引魏兵既至,永狼狈引军还,为魏军追大败,复遇寒雪,士卒离散。永脚指断落,仅以身免,失其第四子。

  三年,徙会稽太守,加都督,将军如故。以北行失律,固求自贬,降号左将军。永痛悼所失之子,有兼常哀,服制虽除,犹立灵座,饮食衣服,待之如生。每出行,常别具名车好马,号曰侍从。有军事,辄语左右报郎君知也。以破薛索儿功,封孝昌县侯。在会稽,宾客有谢方童、阮须、何达之等窃其权,赃货盈积。方童等坐赃下狱死,永又降号冠军将军。

  废帝即位,为右光禄大夫、侍中,领安成王师。出为吴郡太守。元徽二年,为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加都督。永少便驱驰,志在宣力,其为将帅,能与士卒同甘苦。朝廷所给赐脯饩,必棋坐齐割,手自颁赐。年虽已老,志气未衰,优游闲任,意甚不乐。及有此授,喜悦非常,即日命驾还都。未之镇,遇桂阳王休范作乱,永率所领屯白下。休范至新亭,前锋攻南掖门,永遣人觇贼,既反,唱言台城陷,永众溃,弃军还。以旧臣不加罪,止免官削爵。以愧发病卒。

  岱字景山,州辟从事,累迁东迁令。时殷冲为吴兴太守,谓人曰:「张东迁亲贫须养,所以栖迟下邑。然名器方显,终当大至。」

  后为司徒左西曹掾。母年八十,籍注未满,岱便去官,从实还养。有司以岱违制,将欲纠举。宋孝武曰:「观过可以知仁,不须案也。」

  累迁山阴令,职事闲理。巴陵王休若为北徐州,未亲政事,以岱为冠军谘议参军,领彭城太守,行府、州、国事。后临海王为征虏将军广州,豫章王为车骑扬州,晋安王为征虏南兖州,岱历为三府谘议三王行事,与典签主帅共事,事举而情得。或谓岱曰:「主王既幼,执事多门,而每能缉和公私,云何致此?」岱曰:「古人言,一心可以事百君。我为政端平,待物以礼,悔吝之事,无由而及;明闇短长,更是才用多少耳。」

  入为黄门郎。新安王子鸾以盛宠为南徐州,割吴郡属焉。高选佐史,孝武召岱谓曰:「卿美效夙着,兼资宦已多,今欲用卿为子鸾别驾,总刺史之任,无谓小屈,终当大申也。」帝崩,累迁吏部郎。泰始末,为吴兴太守。元徽中,为益州刺史,加都督。数年,益土安其政。

  累迁吏部尚书。王俭为吏部郎,时专断曹事,岱每相违执。及俭为宰相,以此颇不相善。

  兄子瑰、弟恕诛吴郡太守刘遐,齐高帝欲以恕为晋陵郡。岱曰:「恕未闲从政,美锦不宜滥裁。」高帝曰:「恕为人我所悉,其又与瑰同勋,自应有赏。」岱曰:「若以家贫赐禄,此所不论;语功推事,臣门之耻。」加散骑常侍。

  建元元年,中诏序朝臣,欲以右仆射拟岱。褚彦回谓得此过优,若别有忠诚,特宜升引者,别是一理。」诏更量。

  出为吴郡太守。高帝知岱历任清直,至郡未几,手敕曰:「大郡任重,乃未欲回换,但总戎务殷,宜须望实。今用卿为护军。加给事中。」岱拜竟,诏以家为府。武

  帝即位,复为吴兴太守。岱晚节在吴兴,更以宽恕著名。 迁南兖州刺史,未拜卒。

  岱初作遗命,分张家财,封置箱中,家业张减,随复改易,如此十数年。谥曰贞子。

  绪字思曼,岱兄子也。父演,宋太子中舍人。绪少知名,清简寡欲,从伯敷及叔父镜、从叔畅并贵异之。镜比之乐广,敷云「是我辈人」。畅言于孝武帝,用为尚书仓部郎 。都令史谘详郡县米事,绪萧然直视,不以经怀。宋明帝每见绪,辄叹其清淡。

  转太子中庶子、本州大中正,迁司徒左长史。吏部尚书袁粲言于帝曰:「臣观张绪有正始遗风,宜为宫职。」复转中庶子。后为侍中,迁吏部郎,参掌大选。元徽初,东宫官罢,选曹拟舍人王俭为格外记室。绪以俭人地兼美,宜转秘书丞。从之。绪又迁侍中,尝私谓客曰:「一生不解作诺。」有以告袁粲、褚彦回者,由是出为吴郡太守,绪初不知也。

  升明二年,自祠部尚书为齐高帝太傅长史。建元元年,为中书令。绪善谈玄,深见敬异。仆射王俭尝云:「绪过江所未有,北士可求之耳。不知陈仲弓、黄叔度能过之不?」

  驾幸庄严寺听僧达道人讲维摩,坐远不闻绪言,上难移绪,乃迁僧达以近之。时帝欲用绪为右仆射,以问王俭 。俭曰 :「绪少有清望,诚美选也。南士由来少居此职。」褚彦回曰:「俭少年或未忆耳,江左用陆玩、顾和,皆南人也。」俭曰:「晋氏衰政,不可为则。」先是绪诸子皆轻侠,中子充少时又不护细行,俭又以为言,乃止。

  及立国学,以绪为太常卿,领国子祭酒,以王延之代绪为中书令。何点叹曰:「晋以子敬、季琰为此职,今以王延之、张绪为之,可谓清官。后接之者,实为未易。」绪长于周易,言精理奥,见宗一时。常云「何平叔不解易中七事」。

  武帝即位,转吏部尚书,祭酒如故。永明二年,领南郡王师,加给事中。三年,转太子詹事,师、给事如故。绪每朝见,武帝目送之,谓王俭曰:「绪以位尊我,我以德贵绪。」迁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师如故,给亲信二十人。

  复领中正。长沙王晃属选用吴郡闻人邕为州议曹,绪以资籍不当,执不许。晃遗书于绪固请之,绪正色谓晃信曰:「此是身家州乡,殿下何得见逼。」乃止。

  绪吐纳风流,听者皆忘饥疲,见者肃然如在宗庙。虽终日与居,莫能测焉。刘悛之为益州,献蜀柳数株,枝条甚长,状若丝缕。时旧宫芳林苑始成,武帝以植于太昌灵和殿前,常赏玩咨嗟,曰:「此杨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时。」其见赏爱如此。王俭为尚书令、丹阳尹,时诸令史来问讯,有一令史善俯仰,进止可观。俭赏异之,问曰:「经与谁共事?」答云:「十余岁在张令门下。」俭目送之。时尹丞殷存至在坐,曰:「是康成门人也。」

  七年,竟陵王子良领国子祭酒,武帝敕王晏曰:「吾欲令司徒辞祭酒以授张绪,物议以为如何?」子良竟不拜,以绪领国子祭酒。

  绪口不言利,有财辄散之。清谈端坐,或竟日无食。门生见绪饥,为之办餐,然未尝求也。

  死之日,无宅以殡,遗命「凶事不设柳翣,止以芦葭。车需车引柩,灵上置杯水香火,不设祭」。从弟融敬绪,事之如亲兄。赍酒于绪灵前酌饮恸哭曰:「阿兄风流顿尽。」追赠散骑常侍、特进、光禄大夫,谥简子。

  子完,宋后废帝时为正员郎,险行见宠,坐废锢。完弟允,永明中安西功曹,淫通杀人伏法。允兄充知名。

  充字延符,少好逸游。绪尝告归至吴,始入西郭,逢充猎, 右臂鹰,左牵狗。遇绪船至,便放绁脱鞋拜于水次。绪曰 :「一身两役,无乃劳乎。」充跪曰:「充闻三十而立,今充二十九矣,请至来岁。」绪曰:「过而能改,颜氏子有焉。」及明年便修改,多所该通,尤明老、易,能清言。与从叔稷俱有令誉。

  历尚书殿中郎、武陵王友。时尚书令王俭当朝用事,齐武帝皆取决焉。俭方聚亲宾,充縠巾葛帔,至便求酒,言论放逸,一坐尽倾。及闻武帝欲以绪为尚书仆射,俭执不可。充以为愠,与俭书曰:

  顷日路长,霖霞韬晦,叙暑未平,想无亏摄。充幸以渔钓之闲,鎌采之暇,时复引轴以自娱,逍遥乎前史。从横万古,动默之路多端,纷纶百年,升降之涂不一。故金刚水柔,性之别也;圆行方止,器之异也。善御性者,不违金水之质;善为器者,不易方圆之用。充生平少偶,不以利欲干怀,三十六年,差得以栖贫自澹。介然之志,峭耸霜崖,确乎之情,峰横海岸。至如彯缨天阁,既谢廊庙之华,缀组云台,终愧衣冠之秀。实由气岸疏凝,情涂狷隔。独师怀抱,不见许于俗人,孤秀神崖,每邅回于在世。长群鱼鸟,毕景松阿。虽复玉没于访珪之辰,桂掩于搜芳之日,泛滥于渔父之游,偃息于卜居之会,如此而已,充何识哉。

  若夫惊岩罩日,吐海逢天,竦石崩寻,分危落仞。桂兰绮靡,丛杂于山幽,松柏阴森,相缭于涧侧。元卿于是乎不归,伯休亦以兹长往。至于飞竿钓渚,濯足沧洲,独浪烟霞,高卧风月,悠悠琴酒,岫远谁来,灼灼文言,空拟方寸。不觉郁然千里,路隔江川,每至西风,何尝不叹。丈人岁路未强,学优而仕,道佐苍生,功横海望,可谓德盛当时,孤松独秀者也。而茂陵之彦,望冠盖而长怀,渭川之甿,伫簪裾而竦叹,得无 惜乎。 充昆西百姓,岱表一人,蚕而衣,耕而食。不能事王侯,觅知己,造时人,骋游说。容与于屠博之间,其欢甚矣。然举世皆谓充为狂,充亦何能与诸君道之哉。是以披闻见,扫心胸,述平生,论语默。所可通梦交魂、推襟送抱者,唯丈人而已。阙廷敻阻,书罢莫因,傥遇樵夫,妄尘执事。俭以为脱略,弗之重,仍以书示绪,绪杖之一百。又为御史中丞到撝所奏,免官禁锢。沉约见其书,叹曰:「充始为之败,终为之成。」久之,为司徒谘议参军,与琅邪王思远、同郡陆慧晓等并为司徒竟陵王宾客。累迁义兴太守,为政清静,吏人便之。后为侍中。梁武帝兵至建邺,东昏逢杀,百官集西钟下,召充,充不至。武帝霸府建,以充为大司马谘议参军。天监初,历太常卿、吏部尚书,居选以平允称。再迁散骑常侍、国子祭酒。登堂讲说,皇太子以下皆至。时王侯多在学,执经以拜,充朝服而立,不敢当。再迁尚书仆射。顷之,出为吴郡太守。下车恤贫老,故旧莫不忻悦。卒于吴郡,谥曰穆子。子最嗣。

  瑰字祖逸,宋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永之子也。仕宋,累迁桂阳内史。不欲前兄玮处禄,自免不拜。后为司徒右长史,通直散骑常侍,骁骑将军。

  初,瑰父永拒桂阳王休范于白下,败绩,阮佃夫等欲加罪,齐高帝固申明之,瑰由此感恩自结。后遭父母丧,还吴持服。升明元年,刘彦节有异图,弟遐为吴郡,潜相影响。高帝密遣殿中将军卞白龙令瑰取遐。诸张世有豪气,瑰宅中常有父时旧部曲数百。遐召瑰委以军事,瑰伪受命,与叔恕领兵十八人入郡斩之,郡内莫敢动。事捷,高帝以告左军张冲。冲曰:「瑰以百口一掷,出手得卢矣。」即授吴郡太守,锡以嘉名,封义城县侯。从弟融闻之,与瑰书曰:「吴郡何晚,何须王反,闻 之嗟惊,乃是阿兄。」郡人顾暠、陆闲并少年未知名,瑰并引为纲纪,后并立名,世以为知人。

  齐建元元年,改封平都侯,迁侍中,与侍中沈文季俱在门下。高帝常谓曰:「卿虽我臣,我亲卿不异赜、嶷等。」文季每还直,器物若迁;瑰止朝服而已。时集书每兼门下,东省实多清贫,有不识瑰者,常呼为散骑。

  出为吴兴太守。瑰以既有国秩,不取郡奉。高帝敕上库别藏其奉,以表其清。

  武帝即位,为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征拜左户尚书,加右军将军。还后,安陆王纡临雍州,行部登蔓山,有野老来乞。纡问:「何不事产而行乞邪?」答曰:「张使君临州理物,百姓家得相保。后人政严,故至行乞。」纡由是深加嗟赏。

  后拜太常,自谓闲职,辄归家。武帝曰:「卿辈未富贵,谓人不与;既富贵,那复欲委去。」瑰曰:「陛下御臣等若养马,无事就闲厩,有事复牵来。」帝犹怒,遂以为散骑常侍、光禄大夫。

  郁林之废,朝臣到宫门参承明帝。瑰托脚疾不至。海陵立,明帝疑外藩起兵,以瑰镇石头,督众军事。瑰见朝廷多难,遂恒卧疾。

  建武末,屡启求还吴,见许。居室豪富,伎妾盈房。或者讥其衰暮畜伎。瑰曰:「我少好音律,老而方解。平生嗜欲,无复一存,唯未能遣此耳。」

  明帝疾甚,防疑大司马王敬则,授瑰平东将军、吴郡太守,以为之备。及敬则反,瑰遣兵迎拒于松江。闻敬则军鼓声,一时散走。瑰弃郡逃人间,事平乃还郡,为有司奏,免官削爵。永元初,为光禄大夫。三年,梁武帝起兵,东昏假瑰节, 戍石头,寻弃城还宫。梁天监元年,拜给事中、右光禄大夫,以脚疾拜于家。四年卒。

  瑰有子十二人,常云「中应有好者」。子率知名。

  率字士简,性宽雅。十二能属文,常日限为诗一篇,或数日不作,则追补之,稍进作赋颂,至年十六,向作二千余首。有虞讷者见而诋之,率乃一旦焚毁,更为诗示焉,托云沉约。讷便句句嗟称,无字不善。率曰:「此吾作也。」讷惭而退。时陆少玄家有父澄书万余卷,率与少玄善,遂通书籍,尽读其书。

  建武三年,举秀才,除太子舍人,与同郡陆倕、陆厥幼相友狎。尝同载诣左卫将军沈约,遇任昉在焉。约谓昉曰:「此二子后进才秀,皆南金也,卿可识之。」由此与昉友。

  梁天监中,为司徒谢朏掾,直文德待诏省,敕使抄乙部书,又使撰古妇人事。使工书人琅邪王琛、吴郡范怀约等写给后宫。率取假东归,论者谓为傲世,率惧,乃为待诏赋奏之,甚见称赏。手敕答曰:「相如工而不敏,枚皋速而不工,卿可谓兼二子于金马矣。」又侍宴赋诗,武帝别赐率诗曰:「东南有才子,故能服官政,余虽惭古昔,得人今为盛。」率奏诗往反六首。后引见于玉衡殿,谓曰:「卿东南物望,朕宿昔所闻。卿言宰相是何人,不从天下,不由地出。卿名家奇才,若复以礼律为意,便是其人。秘书丞天下清官,东南望冑未有为之者,今以相处,为卿定名誉。」寻以为秘书丞,掌集书诏策。

  四年,禊饮华光殿,其日河南国献赤龙驹,能拜伏,善舞。诏率与到溉、周兴嗣为赋,武帝以率及兴嗣为工。

  其年,父忧去职。有父时妓数十人,其善讴者有色貌,邑子仪曹郎顾珖之求娉,讴者不愿,遂出家为尼。尝因斋会率宅,珖之乃飞书言与率奸。南司以事奏闻,武帝惜其才,寝其奏, 然犹致时论。服阕,久之不仕。

  七年,除中权建安王中记室参军,俄直寿光省,修丙丁部书抄。累迁晋安王宣惠谘议参军。率在府十年,恩礼甚笃。后为扬州别驾。率虽历居职务,未尝留心簿领。及为别驾奏事,武帝览牒问之,并无对,但答云:「事在牒中。」帝不悦。后历黄门侍郎。出为新安太守,丁所生母忧卒。

  率嗜酒不事,于家务尤忘怀。在新安遣家僮载米三千石还宅,及至遂耗太半。率问其故,答曰:「雀鼠耗。」率笑而言曰:「壮哉雀鼠。」竟不研问。自少属文,七略及艺文志所载诗赋,今亡其文者,并补作之。所着文衡十五卷,文集四十卷行于世。子长公。率弟盾。

  盾字士宣,以谨重称。为无锡令,遇劫,问劫何须,劫以刀斫其颊,盾曰:「咄,咄,不易。」余无所言。于是生资皆尽,不以介怀。为湘东王记室,出监富阳令。廓然独处,无所用心。身死之日,家无遗财,唯有文集并书千余卷,酒米数瓮而已。 稷字公乔,瑰弟也。幼有孝性,所生母刘无宠,遘疾。时稷年十一,侍养衣不解带,每剧则累夜不寝。及终,毁瘠过人,杖而后起。见年辈幼童,辄哽咽泣泪,州里谓之淳孝。

  长兄玮善弹筝,稷以刘氏先执此伎,闻玮为清调,便悲感顿绝,遂终身不听之。

  性疏率,朗悟有才略,起家著作佐郎,不拜。父永及嫡母丘相继殂,六年庐于墓侧。齐永明中,为豫章王嶷主簿,与彭城刘绘俱见礼接,未尝被呼名,每呼为刘四、张五。以贫求为剡令,略不视事,多为小山游。会山贼唐宇之作乱,稷率厉部人保全县境。

  所生母刘先假葬琅邪黄山,建武中改申葬礼,赙助委积。 于时虽不拒绝,事毕随以还之。自幼及长,数十年中,常设刘氏神座。出告反面,如事生焉。

  历给事中黄门侍郎,新兴、永宁二郡太守。郡犯私讳,改永宁为长宁。永元末,为侍中,宿卫宫城。梁武师至,兼卫尉江淹出奔,稷兼卫尉卿,副王莹都督城内诸军事。时东昏淫虐,北徐州刺史王珍国就稷谋,乃使直合张齐行弒于含德殿。稷乃召右仆射王亮等列坐殿前西钟下,议遣国子博士范云、中书舍人裴长穆等使石头城诣武帝,以稷为侍中、左卫将军,迁大司马左司马。

  梁朝建,为散骑常侍,中书令。及上即位,封江安县子,位领军将军。武帝尝于乐寿殿内宴,稷醉后言多怨辞形于色。帝时亦酣,谓曰:「卿兄杀郡守,弟杀其君,袖提帝首,衣染天血,如卿兄弟,有何名称。」稷曰:「臣乃无名称,至于陛下不得言无勋。东昏暴虐,义师亦来伐之,岂在臣而已。」帝埒其须曰:「张公可畏人。」中丞陆杲弹稷云:「领军张稷,门无忠贞,官必险达,杀君害主,业以为常。」武帝留中竟不问。

  累迁尚书左仆射。帝将幸稷宅,以盛暑留幸仆射省。旧临幸供具,皆酬太官馔直。帝以稷清贫,手诏不受。宋时孝武帝经造张永,至稷三世,并降万乘,论者荣之。

  稷虽居朝右,每惭口实,乃名其子伊字怀尹,霍字希光,畯字农人。同字不见,见字不同,以旌其志。既惧且恨,乃求出,许之。出为青冀二州刺史,不得志,常闭合读佛经。禁防宽弛,僚吏颇致侵扰。州人徐道角等夜袭州城,乃害之。有司奏削爵土。

  稷性明烈,善与人交,历官无畜聚,奉禄皆颁之亲故,家无余财。为吴兴太守,下车存问遗老,引其子孙置之右职,政 称宽恕。

  初去郡就仆射征,道由吴,乡人候稷者满水陆。稷单装径还都下,人莫之识,其率素如此。

  稷长女楚媛适会稽孔氏,无子归宗,至逢稷见害,女以身蔽刃,先父卒。

  稷与族兄充、融、卷俱知名,时目云充、融、卷、稷为四张。卷字令远,少以和理著称,能清言,位都官尚书,天监初卒。

  稷子嵊。

  嵊字四山。稷初为剡令,至嵊亭生之,因名嵊,字四山。少敦孝行,年三十余,犹斑衣受稷杖,动至数百,收泪欢然。方雅有志操,能清言,感家祸,终身蔬食布衣,手不执刀刃,不听音乐。弟淮言气不伦,嵊垂泣训诱。

  起家秘书郎,累迁镇南湘东王长史、寻阳太守。王暇日玄言,因为之筮,得节卦,谓嵊曰:「卿后当东入为郡,恐不得终其天年。」嵊曰:「贵得其所耳。」时伏挺在坐,曰:「君王可畏人也。」

  还为太府卿,吴兴太守。侯景围建邺,遣弟伊率郡兵赴援。城陷,御史中丞沈浚违难东归,嵊往见之,谓曰:「贼臣凭陵,人臣效命之日,今欲收集兵刃,保据贵乡,虽复万死,诚亦无恨。」浚固劝嵊举义。时邵陵王纶东奔至钱唐,闻之,遣前舍人陆丘公板授嵊征东将军。嵊曰:「天子蒙尘,今日何情复受荣号。」留板而已。

  贼行台刘神茂攻破义兴,遣使说嵊,嵊斩其使,仍遣军破神茂。侯景乃遣其中军侯子鉴助神茂击嵊。嵊军败,乃释戎服坐于听事。贼临以刃终不屈,执以送景。景将舍之,嵊曰 :「速死为幸。」乃杀之。子弟遇害者十余人 。景欲存其一子嵊 曰:「吾一门已在鬼录,不就尔处求恩。」于是皆死。贼平,元帝追赠侍中、中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忠贞子。嵊弟睪知名。 种字士苗,永从孙也。祖辩,宋大司农,广州刺史。父略,太子中庶子,临海太守。

  种少恬静,居处雅正,傍无造请。时人语曰:「宋称敷、演,梁则卷、充,清虚学尚,种有其风。」仕梁为中军宣城王府主簿,时已四十余。家贫,求为始丰令。及武陵王纪为益州刺史,重选府僚,以种为左西曹掾。种辞以母老,为有司奏,坐黜免。

  侯景之乱,奉母东奔乡里。母卒,种时年五十,而毁瘠过甚。又迫以凶荒未葬,服虽毕,居家饮食,恒若在丧。景平,初司徒王僧辩以状奏,起为中从事,并为具葬礼,葬讫,种方即吉。僧辩又以种年老无子,赐以妾及居处之具。陈武帝受禅,为太常卿。历位左户尚书,侍中,中书令,金紫光禄大夫。

  种沉深虚静,识量宏博,时以为宰相之器。仆射徐陵尝抗表让位于种,以为宜居左执,其为所推如此。卒,赠特进,谥元子。 种仁恕寡欲,虽历显位,家产屡空,终日晏然,不以为病。太建初,女为始兴王妃,以居处僻陋,特赐宅一区。又累赐无锡、嘉兴县秩。尝于无锡见重囚在狱,天寒,呼囚暴日,遂失之,帝大笑而不深责。有集十四卷。

  种弟棱亦清静有识度,位司徒左长史,赠光禄大夫。

  论曰:张裕有宋之初,早参霸政,出内所历,莫非清显,诸子并荷崇构,克举家声,其美誉所归,岂徒然也。思曼立身简素,殆人望乎。夫濯缨从事,理存无二,取信一主,义绝百心。以永元之末,人忧涂炭,公乔重围之内,首创大谋,而旋 见猜嫌,又况异于斯也。然则士之行己,可无深议。四山赴蹈之方,可谓矫其违矣。


◆◆卷三十二 列传第二十二

    张邵

  桓玄篡位,父敞先为尚书,以答事微谬,降为廷尉卿。及宋武帝讨桓玄,邵白敞表献忠款,帝大悦,命署寺门曰:「有犯张廷尉家者,军法论。」事平,以敞为吴郡太守。及王谧为扬州,召邵补主簿。

  刘毅位居亚相,好士爱才,当世莫不辐凑,唯邵不往。亲故怪而问之,邵曰:「主公命世人杰,何烦多问。」刘穆之言于帝,帝益亲之,转太尉参军,署长流贼曹。

  卢循至蔡洲,武帝至石头,使邵守南城。时百姓水际望贼,帝不解其意,以问邵。邵曰:「节钺未反,奔散之不暇,亦何暇观望,今当无复恐耳。」帝以邵勤练忧公,重补州主簿。邵悉心政事,精力绝人,及诛刘藩,邵时在西州直庐,即夜诫众曹曰:「大军当大讨,可各各条仓库及舟船人领,至晓取办。」旦日,帝求诸簿最,应时即至,怪问其速。诸曹答曰:「宿受张主簿处分。」帝曰:「张邵可谓同人忧虑矣。」

  九年,世子始开征虏府,以邵补录事参军,转号中军,迁谘议参军,领记室。

  十一年,武帝北伐,邵请见曰:「人生危脆,宜有远虑。 若刘穆之邂逅不幸,谁可代之?尊业如此,若有不讳,则处分云何?」帝曰:「此自委穆之与卿耳。」

  青州刺史檀祗镇广陵,辄率众至滁中掩讨亡命,刘穆之虑其为变,议欲遣军。邵曰:「檀韶据中流,道济为军首,若有相疑之迹,则大府立危。不如逆遣慰劳,必无患也。」祗果不动。

  及穆之暴卒,朝廷恇惧,便发诏以司马徐羡之代之。邵独曰:「今诚急病,任终在徐;然世子无专行之义,宜须谘。」信反,方使世子出命曰:「朝廷及大府事悉谘徐司马,其余启还。」武帝善其临事不挠,得大臣节。

  十四年,世子改授荆州,邵谏曰:「储贰之重,四海所系,不宜外出,敢以死请。」世子竟不行。

  文帝为中郎将、荆州刺史,以邵为司马,领南郡相,众事悉决于邵。武帝受命,以佐命功封临沮伯。分荆州立湘州,以邵为刺史,将署府,邵以长沙内地,非用武之国,置府妨人,乖为政要。从之。荆州刺史谢晦反,遗书要邵,邵不发函,使呈文帝。

  元嘉五年,转征虏将军,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初,王华与邵不和,及华参要,亲旧为之危心。邵曰:「子陵方弘至公,岂以私隙害正义。」是任也,华实举之。

  及至襄阳,筑长围,修立堤堰,创田数千顷,公私充给。丹、淅二川蛮屡为寇,邵诱其帅并出,因大会诛之,遣军掩其村落,悉禽。既失信群蛮,所在并起,水陆路断。七年,子敷至襄阳定省,当还都,群蛮欲断取之,会蠕蠕国献使下,蛮以为是敷,因掠之。邵坐降号扬烈将军。

  江夏王义恭镇江陵,以邵为抚军长史、持节、南蛮校尉。九年,坐在雍州营私畜取赃货二百四十五万,下廷尉,免官削 爵土。后为吴兴太守,卒。追复爵邑,谥曰简伯。

  邵临终遗命,祭以菜果,苇席为车需车,诸子从焉。长子敷。

  敷字景胤,生而母亡。年数岁问知之,虽童蒙便有感慕之色。至十岁许,求母遗物,而散施已尽,唯得一扇,乃缄录之。每至感思,辄开笥流涕。见从母,悲感哽咽。

  性整贵,风韵甚高,好读玄言,兼属文论。初,父邵使与高士南阳宗少文谈系象,往复数番。少文每欲屈,握麈尾叹曰:「吾道东矣。」于是名价日重。

  宋武帝闻其美,召见奇之,曰:「真千里驹也。」以为世子中军参军,数见接引。累迁江夏王义恭抚军记室参军。义恭就文帝求一学义沙门,会敷赴假还江陵,入辞,文帝令以后车载沙门往,谓曰:「道中可得言晤。」敷不奉诏,曰:「臣性不耐杂。」上甚不悦。

  迁正员中书郎。敷小名樝,父邵小名梨 。文帝戏之曰 :「樝何如梨?」答曰:「梨是百果之宗,樝何敢比也。」中书舍人秋当、周赳并管要务,以敷同省名家欲诣之。赳曰:「彼若不兼容接,便不如勿往,讵可轻行。」当曰:「吾等并已员外郎矣,何忧不得共坐。」敷先旁设二床,去壁三四尺。二客就席,敷呼左右曰:「移我远客。」赳等失色而去,其自标遇如此。

  善持音仪,尽详缓之致,与人别,执手曰:「念相闻。」余响久之不绝。张氏后进皆慕之,其源起自敷也。

  迁黄门侍郎,始兴王浚后将军司徒左长史,未拜,父在吴兴亡,成服凡十余日,始进水浆。葬毕不进盐菜,遂毁瘠成疾。伯父茂度每止譬之,辄更感恸,绝而复续。茂度曰:「我冀譬汝有益,但更甚耳。」自是不复往。未期而卒。孝武即位,诏旌其孝道,追赠侍中,改其所居称孝张里。

  敷弟柬袭父封,位通直郎。柬勇力,手格猛兽,元凶以为辅国将军。孝武至新亭,柬出奔,坠淮死。子式嗣。弟冲。

  冲字思约,出继伯父敷。冲母戴颙女,有仪范,张氏内取则焉。 冲少有至性,随从叔永为将帅,除盱眙太守。永征彭城遇寒,军人足胫冻断者十七八,冲足指皆堕。齐永明八年,为假节,监青冀二州行刺史事。冲父初卒,遗命「祭我必以乡土所产,无用牲物」。冲在镇,四时还吴国取果菜,每至烝尝,辄流涕荐焉。仍转刺史。

  永元二年,为南兖州刺史,迁司州。裴叔业以寿春降魏,又迁冲南兖州刺史,并未拜。崔慧景事平,征建安王宝夤还都,以冲为郢州刺史,一岁之中,频授四州刺史,至是乃受任,封定襄侯。

  梁武帝起兵,手书喻意,又遣辩士说之,冲确然不回。东昏遣骁骑将军薛元嗣、制局监暨荣伯领兵及粮运送冲,使拒西师。元嗣等惩刘山阳之败,疑冲不敢进,停住夏首浦。闻梁武师将至,元嗣、荣伯相率入郢城。时竟陵太守房僧寄被代还至郢,东昏敕僧寄留守鲁山,除骁骑将军。僧寄谓冲曰:「下官虽未荷朝廷深恩,实蒙先帝厚泽。荫其树者不折其枝,实欲微立尘效。」冲深相许诺,共结盟誓,分部拒守。遣军主孙乐祖数千人助僧寄据鲁山岸立城垒。

  明年二月,梁武围鲁山城,遣军主曹景宗等过江攻郢城。冲中兵参军陈光静等间出击之,光静战死,冲固守不出。病将死,厉府僚以诚节,言终而卒。元嗣、荣伯与冲子孜及长史江夏程茂固守。东昏诏赠冲散骑常侍、护军将军。

  元嗣等处围城之中,无他经略,唯迎蒋子文及苏侯神,日禺中于州听上祀以求福,铃铎声昼夜不止。又使子文导从登陴 巡行,旦日辄复如之。识者知其将亡。

  僧寄病死,孙乐祖窘,以城降。

  郢被围二百余日,士庶病死者七八百家。鲁山陷后二日,程茂及元嗣等议降,使孜为书与梁武帝。冲故吏青州中从事房长瑜谓孜曰:「前使君忠贯昊天,操愈松竹,郎君但当端坐画一,以荷析薪。若天运不与,幅巾待命,以下从使君。今若随诸人之计,非唯郢州士女失高山之望,亦恐彼所不取也。」不从,卒以郢城降。时以冲及房僧寄比臧洪之被围也。赠僧寄益州刺史。

  畅字少微,邵兄袆子也。袆少有操行,为晋琅邪王国郎中令。从王至洛。还京都,宋武帝封药酒一罂付袆,使密加酖毒,受命于道自饮而卒。

  畅少与从兄敷、演、镜齐名,为后进之秀。起家为太守徐佩之主簿,佩之被诛,畅驰出奔赴,制服尽哀,为论者所美。弟牧尝为猘犬所伤,医云宜食虾蟆,牧甚难之。畅含笑先尝,牧因此乃食,创亦即愈。

  累迁太子中庶子。孝武镇彭城,畅为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元嘉二十七年,魏太武南征,太尉江夏王义恭统诸军出镇彭城。太武亲率大众,去彭城数十里。彭城众力虽多,军食不足,义恭欲弃彭城南归,计议弥日不定。时历城众少食多,安北中兵参军沉庆之议欲以车营为函箱阵,精兵为外翼,奉二王及妃媛直趋历城,分城兵配护军将军萧思话留守。太尉长史何勖不同,欲席卷奔郁洲,自海道还都。二议未决,更集群僚谋之。畅曰:

  「若历城、郁洲有可至之理,下官敢不高赞 。今城内乏食,百姓咸有走情,但以关扃严固,欲去莫从耳。若一旦动脚,则各自散走,欲至所在,何由可得?今军食虽寡,朝夕犹未窘罄,岂有舍万安之术,而就危亡之道。若此计必用,下官请以颈血 污君马迹。」孝武闻畅议,谓义恭曰:「张长史言不可异也。」义恭乃止。

  魏太武得至,仍登城南亚父冢,于戏马台立毡屋。先是队主蒯应见执,其日晡时,太武遣送应至小巿门致意,求甘蔗及酒。孝武遣人送酒二器,甘蔗百挺;求骆驼。明日,太武又自上戏马台,复遣使至小巿门求与孝武相见,遣送骆驼并致杂物,使于南门受之。畅于城上与魏尚书李孝伯语。孝伯问:「君何姓?」答云:「姓张。」孝伯曰:「张长史。」畅曰:「君何得见识?」孝伯曰:「君声名远闻,足使我知。」因言说久之。城内有具思者尝在魏,义恭遣视,知是孝伯,乃开门进饷物。

  太武又求酒及甘橘,畅宣孝武旨,又致螺杯杂粽,南土所珍。太武复令孝伯传语曰:「魏主有诏借博具。」畅曰:「博具当为申致,有诏之言,政可施于彼国,何得称之于此。」孝伯曰:「邻国之君,何为不称诏于邻国之臣?」畅曰:「君之此称,尚不可闻于中华,况在诸王之贵,而独曰邻国之君邪。」孝伯曰:「魏主言太尉、镇军久阙南信,殊当忧邑,若欲遣信,当为护送。」畅曰:「此方间路甚多,不复以此劳魏主。」孝伯曰:「亦知有水路,似为白贼所断。」畅曰:「君着白衣,故称白贼邪?」孝伯大笑曰:「今之白贼亦不异黄巾、赤眉。」畅曰:「黄巾、赤眉似不在江南。」孝伯曰:「亦不离青、徐。」畅曰:「今者青、徐实为有贼,但非白贼耳。」又求博具,俄送与。

  太武又遣送毡及九种盐并胡豉,云「此诸盐各有所宜:白盐是魏主所食;黑者疗腹胀气懑,细刮取六铢,以酒服之;胡盐疗目痛;柔盐不用食,疗马脊创;赤盐、驳盐、臭盐、马齿盐四种,并不中食。胡豉亦中噉。」又求黄甘,并云「魏主致意太尉、安北,何不遣人来至我间?彼此之情虽不可尽,要须 见我小大,知我老少,观我为人。若诸佐不可遣,亦可使僮来。」畅又宣旨答曰:「魏主形状才力,久为来往所具,李尚书亲自衔命,不患彼此不尽。故不复遣信。」又云:「魏主恨向所送马殊不称意,安北若须大马,当更送之;脱须蜀马,亦有佳者。」畅曰:「安北不乏良驷,送自彼意,非此所求。」义恭又饷炬烛十挺,孝武亦致锦一匹。又曰:「知更须黄甘,诚非所吝,但会不足周彼一军。向给魏主,未应便乏,故不复重付。」

  太武复求甘蔗安石榴,畅曰:「石榴出自邺下,亦当非彼所乏。」孝伯曰:「君南土膏粱,何为着屩?君而着此,使将士云何?」畅曰:「膏粱之言,诚为多愧,但以不武,受命统军,戎阵之间,不容缓服。」

  太武又遣就二王借箜篌、琵琶、筝、笛等器及棋子。孝伯辞辩亦北土之美,畅随宜应答,吐属如流,音韵详雅,风仪华润。孝伯及左右人并相视叹息。

  时魏声云当出襄阳,故以畅为南谯王义宣司空长史、南郡太守。 三十年,元凶弒逆,义宣发哀之日,即便举兵。畅为元佐,位居僚首,哀容俯仰,荫映当时。举哀毕,改服着黄裤褶,出射堂简人。音姿容止,莫不瞩目,见者皆愿为尽命。事平,征为吏部尚书,封夷道县侯。

  义宣既有异图,蔡超等以畅人望,劝义宣留之。乃解南蛮校尉以授畅,加冠军将军,领丞相长史。畅遣门生荀僧宝下都,因颜竣陈义宣衅状。僧宝有私货,停巴陵不时下。会义宣起兵,津路断绝,僧宝遂不得去。

  义宣将为逆,遣嬖人翟灵宝告畅,畅陈必无此理,请以死保之。灵宝知畅不回,劝义宣杀以徇众,赖丞相司马竺超人得免。进号抚军,别立军部,以收人望。畅虽署文檄,而饮酒常 醉,不省文书。随义宣东下。梁山战败,于乱兵自归,为军人所掠,衣服都尽。遇右将军王玄谟乘舆出营,畅已得败衣,因排玄谟上舆。玄谟意甚不悦,诸将请杀之,队主张世营救得免。执送都,下廷尉,寻见原。

  起为都官尚书,转侍中,代子淹领太子右卫率。孝武宴朝贤,畅亦在坐。何偃因醉曰:「张畅故是奇才,同义宣作贼,亦能无咎,非才何以致此?」畅乃厉声曰:「太初之时,谁黄其合?」帝曰:「何事相苦。」初,元凶时,偃父尚之为元凶司空,义师至新林,门生皆逃,尚之父子与婢妾共洗黄合,故畅讥之。

  孝建二年,出为会稽太守。卒,谥曰宣。畅爱弟子辑,临终遗命,与辑合坟,论者非之。

  畅弟悦亦有美称,历侍中、临海王子顼前军长史、南郡太守。晋安王子勋建伪号,召拜为吏部尚书,与邓琬共辅伪政。事败,悦杀琬归降,复为太子中庶子。后拜雍州刺史。泰始六年,明帝于巴郡置三巴校尉,以悦补之,加持节、辅师将军,领巴郡太守。未拜卒。

  畅子浩,官至义阳王昶征北谘议参军。浩弟淹,黄门郎,封广晋县子,太子右卫率,东阳太守。逼郡吏烧臂照佛。百姓有罪,使礼佛赎愆,动至数千拜。坐免官禁锢。起为光禄勋,临川内史。后与晋安王子勋同逆,军败见杀。淹弟融。

  融字思光,弱冠有名。道士同郡陆修静以白鹭羽麈尾扇遗之,曰:「此既异物,以奉异人。」解褐为宋新安王子鸾行参军。王母殷淑仪薨,后四月八日建斋并灌佛,僚佐儭者多至一万,少不减五千,融独注儭百钱。帝不悦曰:「融殊贫,当序以佳禄。」出为封溪令。从叔永出后渚送之曰:「似闻朝旨,汝寻当还。」融曰:「不患不还,政恐还而复去。」及行,路 经嶂崄,獠贼执融将杀食之。融神色不动,方作洛生咏,贼异之而不害也。

  浮海至交州,于海中遇风,终无惧色,方咏曰:「干鱼自可还其本乡,肉脯复何为者哉。」又作海赋,文辞诡激,独与众异。后以示镇军将军顾觊之,觊之曰:「卿此赋实超玄虚,但恨不道盐耳。」融即求笔注曰:「漉沙构白,熬波出素,积雪中春,飞霜暑路。」此四句后所足也。觊之与融兄有恩好,觊之卒,融身负坟土。在南与交趾太守卞展善。展于岭南为人所杀,融挺身奔赴。

  举秀才,对策中第。为尚书殿中郎,不就,改为仪曹郎。寻请假奔叔父丧,道中罚干钱敬道鞭杖五十,寄系延陵狱。大明五年制,二品清官行僮干杖,不得出十。为左丞孙缅所奏,免官。 复位,摄祠部、仓部二曹。时领军刘勉战死,融以祠部议,上应哭勉,见从。又俗人忌以正月开太仓,融议不宜拘束小忌。寻兼掌正厨,见宰杀,回车径去,自表解职。

  再迁南阳王友。融父畅为丞相长史,义宣事难,畅将为王玄谟所杀,时玄谟子瞻为南阳王长史,融启求去官,不许。融家贫欲禄,乃与从叔征北将军永书曰:「融昔幼学,早训家风,虽则不敏,率以成性。布衣韦带,弱年所安,箪食瓢饮,不觉不乐。但世业清贫,人生多待,榛栗枣修,女贽既长,束帛禽鸟,男礼已大。勉身就官,十年七仕,不欲代耕,何至此事。昔求三吴一丞,虽属舛错,今闻南康缺守,愿得为之。融不知阶级,阶级亦可不知融,政以求丞不得,所以求郡,求郡不得,亦可复求丞。」又与吏部尚书王僧虔书曰:「融天地之逸人也,进不辨贵,退不知贱,实以家贫累积,孤寡伤心,八侄俱孤,二弟顿弱,岂能山海陋禄,申融情累。阮籍爱东平土风,融亦 欣晋平闲外。」时议以融非御人才,竟不果。

  辟齐太傅掾,稍迁中书郎,非其所好。乞为中散大夫,不许。张氏自敷以来,并以理音辞、修仪范为事。至融风止诡越,坐常危膝,行则曳步,翘身仰首,意制甚多。见者惊异,聚观成巿,而融了无惭色。随例同行,常稽迟不进。高帝素爱融,为太尉时,与融款接。见融常笑曰:「此人不可无一,不可有二。」 即位后,手诏赐融衣曰:「见卿衣服粗故,诚乃素怀有本。交尔蓝缕,亦亏朝望。今送一通故衣,意谓虽故,乃胜新也。是吾所着,已令裁减,称卿之体;并履一量。」高帝出太极殿西室,融入问讯,弥时方登阶。及就席,上曰:「何乃迟为?「对曰:「自地升天,理不得速。」时魏主至淮而退,帝问:「何意忽来忽去。」未有答者,融时下坐,抗声曰:「以无道而来,见有道而去。」公卿咸以为捷。

  融善草书,常自美其能。帝曰:「卿书殊有骨力,但恨无二王法。」答曰:「非恨臣无二王法,亦恨二王无臣法。」融假还乡,诣王俭别。俭立此地举袂不前,融亦举手呼俭曰:「歜曰『王前』。」俭不得已趋就之。融曰:「使融不为慕势,而令君为趍士,岂不善乎。」常叹云:「不恨我不见古人,所恨古人又不见我。」

  融与吏部尚书何戢善,往诣戢,误通尚书刘澄。下车入门,乃曰:「非是。」至户望澄,又曰:「非是。」既造席视澄曰:「都自非是。」乃去。其为异如此。

  又为长沙王镇军,竟陵王征北谘议,并领记室,司徒从事中郎。永明二年,总明观讲,敕朝臣集听。融扶入就榻,私索酒饮之。事毕,乃长叹曰:「呜呼!仲尼独何人哉。」为御史中丞到撝所奏免官,寻复职。

  融形貌短丑,精神清彻,王敬则见融革带宽,殆将至髀,谓曰:「革带太急。」融曰:「既非步吏,急带何为?」融假东出,武帝问融住在何处,答曰:「臣陆处无屋,舟居无水。」后上问其从兄绪,绪曰:「融近东出,未有居止,权牵小船于岸上住。」上大笑。

  后使融接对北使李道固,就席,道固顾而言曰:「张融是宋彭城长史张畅子不?」融嚬蹙久之,曰:「先君不幸,名达六夷。」豫章王大会宾僚,融食炙,始行毕,行炙人便去。融欲求盐蒜,口终不言,方摇食指,半日乃息。出入朝廷,皆拭目惊观之。

  八年,朝臣贺众瑞公事,融扶入拜起,复为有司所奏,见原。迁司徒兼右长史。竟陵张欣时为诸暨令,坐罪当死,欣时父兴世讨宋南谯王义宣,官军欲杀融父畅,兴世以袍覆畅而坐之,以此得免。兴世卒,融着高履为负土成坟。至是,融启竟陵王子良乞代欣时死。子良答曰:「此乃是长史美事,恐朝有常典,不得如长史所怀。」迁黄门郎,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

  融有孝义,忌月三旬不听乐,事嫂甚谨。父畅临终谓诸子曰:「昔丞相事难,吾以不同将见杀,缘司马竺超人得活,尔等必报其子。」后超人孙微冬月遭母丧居贫,融吊之,悉脱衣以为赙,披牛被而反。常以兄事微。豫章王嶷、竟陵王子良薨,自以身经佐吏,哭辄尽恸。建武四年,病卒,遗令建白旐无旒,不设祭,令人捉麈尾登屋复魂。曰:「吾生平所善,自当陵云一笑。三千买棺,无制新衾。左手执孝经、老子,右手执小品法华经。妾二人哀事毕,各遣还家。」曰:「吾生平之风调,何至使妇人行哭失声,不须暂停闺合。」

  融玄义无师法,而神解过人,高谈鲜能抗拒。永明中遇疾,为门律,自序云:「吾文章之体,多为世人所惊,汝可师耳以心,不可使耳为心师也。夫文岂有常体,但以有体为常,政当有其体。丈夫当删诗、书,制礼乐,何至因循寄人篱下。」临卒,又戒其子曰:「手泽存焉,父书不读,况父音情,婉在其韵。吾意不然,别遗尔旨。吾文体英变,变而屡奇,岂吾天挺,盖不隤家声。汝可号哭而看之。」融文集数十卷行于世,自名其集为玉海。司徒褚彦回问其故,融云:「盖玉以比德,海崇上善耳。」张氏前有敷、演、镜、畅,后有充、融、卷、稷。第六弟宝积,建武中,出为庐陵太守。时名流谢伷、何点、陆惠晓、孔珪至融弟铁之舍。点造坐便曰:「今日可谓盛集,二五我兄弟之流,阿六张氏保家之子。」顾见王思远曰:「卿诈作善,非实得也。」二五谓孔珪及融并第五。

  宝积永元中为湘州行事萧颖冑于江陵,乘腰舆诣颖冑,举动自若。颖冑问:「何至之晚?」答曰:「本朝危乱,四海横流,既不能为比干之死,实未忍为微子之去,是以至晚。」颖冑深以为善,即用为相府谘议。后位御史中丞。

  融与东海徐文伯兄弟厚。文伯字德秀,濮阳太守熙曾孙也。熙好黄、老,隐于秦望山,有道士过求饮,留一瓠卢瓜与之,曰:「君子孙宜以道术救世,当得二千石。」熙开之,乃扁鹊镜经一卷,因精心学之,遂名震海内。生子秋夫,弥工其术,仕至射阳令。尝夜有鬼呻吟,声甚凄怆,秋夫问何须,答言姓某,家在东阳,患腰痛死。虽为鬼痛犹难忍,请疗之 。秋夫曰 :「云何厝法?」鬼请为刍人,案孔穴针之,秋夫如言,为灸四处,又针肩井三处,设祭埋之。明日见一人谢恩,忽然不见。当世伏其通灵。

  秋夫生道度、叔向,皆能精其业。道度有脚疾不能行,宋 文帝令乘小舆入殿,为诸皇子疗疾,无不绝验。位兰陵太守。宋文帝云:「天下有五绝,而皆出钱唐。」谓杜道鞠弹棋,范悦诗,褚欣远模书,褚胤围棋,徐道度疗疾也。

  道度生文伯,叔向生嗣伯。文伯亦精其业,兼有学行,倜傥不屈意于公卿,不以医自业。融谓文伯、嗣伯曰:「昔王微、嵇叔夜并学而不能,殷仲堪之徒故所不论。得之者由神明洞彻,然后可至,故非吾徒所及。且褚侍中澄富贵亦能救人疾,卿此更成不达。」答曰:「唯达者知此可崇,不达者多以为深累,既鄙之何能不耻之。」文伯为效与嗣伯相埒。宋孝武路太后病,众医不识。文伯诊之曰:「此石博小肠耳。」乃为水剂消石汤,病即愈。除鄱阳王常侍,遗以千金,旬日恩意隆重。宋明帝宫人患腰痛牵心,每至辄气欲绝,众医以为肉症。文伯曰:「此发症。」以油投之,即吐得物如发。稍引之长三尺,头已成蛇能动,挂门上适尽一发而已,病都差。宋后废帝出乐游苑门,逢一妇人有娠,帝亦善诊,诊之曰:「此腹是女也。」问文伯,曰:「腹有两子,一男一女,男左边,青黑,形小于女。」帝性急,便欲使剖。文伯恻然曰:「若刀斧恐其变异,请针之立落。」便写足太阴,补手阳明,胎便应针而落。两儿相续出,如其言。

  子雄亦传家业,尤工诊察,位奉朝请。能清言,多为贵游所善。事母孝谨,母终,毁瘠几至自灭。俄而兄亡,扶杖临丧,抚膺一恸,遂以哀卒。

  嗣伯字叔绍,亦有孝行,善清言,位正员郎,诸府佐,弥为临川王映所重。时直合将军房伯玉服五石散十许剂,无益,更患冷,夏日常复衣。嗣伯为诊之,曰:「卿伏热,应须以水发之,非冬月不可。」至十一月,冰雪大盛,令二人夹捉伯玉,解衣坐石,取冷水从头浇之,尽二十斛。伯玉口噤气绝,家人 啼哭请止。嗣伯遣人执杖防合,敢有谏者挝之。又尽水百斛,伯玉始能动,而见背上彭彭有气。俄而起坐,曰:「热不可忍,乞冷饮。」嗣伯以水与之,一饮一升,病都差。自尔恒发热,冬月犹单裈衫,体更肥壮。

  常有妪人患滞冷,积年不差。嗣伯为诊之曰:「此尸注也,当取死人枕煮服之乃愈。」于是往古冢中取枕,枕已一边腐缺,服之即差。后秣陵人张景,年十五,腹胀面黄,众医不能疗,以问嗣伯。嗣伯曰:「此石蚘耳,极难疗。当取死人枕煮之。」依语煮枕,以汤投之,得大利,并蚘虫头坚如石,五升,病即差。后沉僧翼患眼痛,又多见鬼物,以问嗣伯 。嗣伯曰 :「邪气入肝,可觅死人枕煮服之。竟,可埋枕于故处。」如其言又愈。王晏问之曰:「三病不同,而皆用死人枕而俱差,何也?」答曰:「尸注者,鬼气伏而未起,故令人沉滞。得死人枕投之,魂气飞越,不得复附体,故尸注可差。石蚘者久蚘也,医疗既僻,蚘虫转坚,世间药不能遣,所以须鬼物驱之然后可散,故令煮死人枕也。夫邪气入肝,故使眼痛而见魍魉,应须而邪物以钩之,故用死人枕也。气因枕去,故令埋于冢间也。」又春月出南篱门戏,闻笪屋中有呻吟声 。嗣伯曰:「此病甚重,更二日不疗必死。」乃往视,见一老姥称体痛,而处处有黑敢黑无数。嗣伯还煮斗余汤送令服之,服讫痛势愈甚,跳投床者无数。须臾所黑处皆拔出钉,长寸许。以膏涂诸疮口,三日而复,云「此名钉疽也」。

  时又有薛伯宗善徙痈疽,公孙泰患背,伯宗为气封之,徙置斋前柳树上。明旦痈消,树边便起一瘤如拳大。稍稍长二十余日,瘤大脓烂,出黄赤汁斗余,树为之痿损。

  论曰:有晋自宅淮海,张氏无乏贤良。及宋齐之间,雅道弥盛。其前则云敷、演、镜、畅,盖其尤著者也。然景胤敬爱 之道,少微立履所由,其殆优矣。思光行己卓越,非常俗所遵,齐高帝所云「不可有二,不可无一」,斯言其几得矣。徐氏妙理通灵,盖非常所至,虽古之和、鹊,何以加兹。融与文伯款好,故附之云尔。


◆◆卷三十三 列传第二十三

    范泰 荀伯子 徐广 郑鲜之 裴松之 何承天

  泰初为太学博士,外弟荆州刺史王忱请为天门太守。忱嗜酒,醉辄累旬,及醒则俨然端肃。泰陈酒既伤生,所宜深诫,其言甚切。忱嗟叹久之,曰:「见规者众,未有若此者也。」或问忱,范泰何如谢邈,忱曰:「茂度漫。」又问何如殷觊,忱曰:「伯通易。」忱常有意立功,谓泰曰:「今城池既立,军甲亦充,将欲扫除中原,以申宿昔之志。伯通意锐,当令拥戈前驱;以君持重,欲相委留事,何如?」泰曰:「百年逋寇,前贤挫屈者多矣,功名虽贵,鄙生所不敢谋。」

  会忱病卒,召泰为骠骑谘议参军,迁中书郎。时会稽世子元显专权,内外百官请假,不复表闻,唯签元显而已。泰言以为非宜,元显不纳。以父忧去职,袭爵阳遂乡侯。

  桓玄辅晋,使御史中丞祖台之奏泰及前司徒左长史王准之、辅国将军司马珣之并居丧无礼,泰坐废,徙丹徒。

  宋武帝义旗建,累迁黄门侍郎、御史中丞,坐议殷祠事谬,白衣领职。出为东阳太守。历侍中,度支尚书。时仆射陈郡谢混后进知名,武帝尝从容问混:「泰名辈谁比?」对曰:「王元太一流人也。」徙为太常。

  初,司徒道规无子,养文帝。及道规薨,以兄道怜第二子义庆为嗣。武帝以道规素爱文帝,又令居重。及道规追封南郡公,应以先华容县公赐文帝。泰议以为「礼无二主」,由是文帝还本属。

  后加散骑常侍,为尚书兼司空,与右仆射袁湛授宋公九锡,随军到洛阳。武帝还彭城,与泰登城。泰有足疾,特命乘舆。泰好酒,不拘小节,通率任心。虽公坐,笑言不异私室,武帝甚赏爱之。然短于为政,故不得在政事官。

  武帝受命,议建国学,以泰领国子祭酒,泰上表陈奖进之道。时学竟不立。又言事者多以钱货减少,国用不足,欲更造五铢。泰又谏曰:

  臣闻为国拯弊,莫若务本 。「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未有人贫而国富,本不足而末有余者也。故囊漏贮中,识者不吝,反裘负薪,存毛实难。王者不言有无,诸侯不说多少,食禄之家,不与百姓争利。故拔葵所以明政,织蒲谓之不仁。是以贵贱有章,职分无爽。今之所忧,在农人尚寡,仓廪未充,转运无已,资食者众,家无私积,难以御荒耳。夫货存贸易,不在少多,昔日之贵,今者之贱,彼此共之,其揆一也。但令官人均通,则无患不足。若使必资货广以收国用者,则龟贝之属,自古所行。寻铜之为器,在用也博矣,钟律所通者远,机衡所揆者大,夏鼎负图,实冠众瑞,晋铎呈象,亦启休征。器有要用,则贵贱同资,物有适宜,则家国共急。今毁必资之器,而为无施之钱,于货则功不补劳,在用则君人俱困,校之以实,损多益少。伏愿思可久之道,探欲速之情,弘山海之纳,择刍牧之说。

  景平初,加位特进,明年致仕,解国子祭酒。少帝在位,多诸愆失,泰上封事极谏。少帝虽不能纳,亦不加谴。徐羡之、 傅亮等与泰素不平,及庐陵王义真、少帝见害,泰谓所亲曰:「吾观古今多矣,未有受遗顾托,而嗣君见杀,贤王婴戮者也。」元嘉二年,泰表贺元正并陈旱灾,多所奖劝。拜表遂轻舟游东阳,任心行止,不关朝廷。有司劾奏之,文帝不问。时文帝虽当阳亲览,而羡之等犹执重权,泰复上表论得失,言及执事。诸子禁之,表竟不奏。

  三年,羡之伏诛,进位侍中、左光禄大夫、国子祭酒,领江夏王师,特进如故。上以泰先朝旧臣,恩礼甚重。以有脚疾,宴见之日,特听乘舆到坐。所陈时事,上每优容之。

  其年秋,旱蝗,又上表言:「有蝗之处,县官多课人捕之,无益于枯苗,有伤于杀害。又女人被宥,由来尚矣,谢晦妇女犹在尚方,匹妇一至,亦能有所感激。」书奏,上乃原谢晦妇女。

  时司徒王弘辅政,泰谓弘曰:「彭城王,帝之次弟,宜征还入朝,共参朝政。」弘纳其言。时旱灾未已,加以疾疫,泰又上表有所劝诫。

  泰博览篇籍,好为文章,爱奖后生,孜孜无倦。撰古今善言二十四篇及文集传于世。暮年事佛甚精,于宅西立只洹精舍。五年卒。初议赠开府,殷景仁曰:「泰素望不重,不可拟议台司。」竟不果。及葬,王弘抚棺哭曰:「君生平重殷铁,今以此为报。」追赠车骑将军,谥曰宣侯。第四子晔最知名。

  晔字蔚宗,母如厕产之,额为砖所伤,故以砖为小字。出继从伯弘之,后袭封武兴县五等候。少好学,善为文章,能隶书,晓音律。为秘书丞,父忧去职。服阕,为征南大将军檀道济司马,领新蔡太守。后为尚书吏部郎。

  元嘉九年,彭城太妃薨,将葬,祖夕,僚故并集东府,晔与司徒左西属王深及弟司徒祭酒广夜中酣饮,开北牖听挽歌为 乐。彭城王义康大怒,左迁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至于屈伸荣辱之际,未尝不致意焉。

  迁长沙王义欣镇军长史。兄暠为宜都太守,嫡母随暠在官亡,报之以疾,晔不时奔赴。及行,又携伎妾自随,为御史中丞刘损所奏。文帝爱其才,不罪也。服阕,累迁左卫将军、太子詹事。

  晔长不满七尺,肥黑,秃眉鬓,善弹琵琶,能为新声。上欲闻之,屡讽以微旨,晔伪若不晓,终不肯为。上尝宴饮劝适,谓晔曰:「我欲歌,卿可弹。」晔乃奉旨。上歌既毕,晔亦止弦。

  初,鲁国孔熙先博学有从横才志,文史星算,无不兼善,为员外散骑侍郎,不为时知,久不得调。初,熙先父默之为广州刺史,以赃货下廷尉,大将军彭城王义康保持之,故免。及义康被黜,熙先密怀报效,以晔意志不满,欲引之,无因进说。晔甥谢综雅为晔所知,熙先藉岭南遗财,家甚富足,乃倾身事综。始与综诸弟共博,故为拙行,以物输之,情意稍款。综乃引熙先与晔戏,熙先故为不敌,前后输晔物甚多。晔既利其财宝,又爱其文艺,遂与申莫逆之好。熙先始以微言动晔,晔不回。晔素有闺庭论议,朝野所知,故门冑虽华,而国家不与姻,以此激之曰:「丈人若谓朝廷相待厚者,何故不与丈人婚,为是门户不得邪?人作犬豕相遇,而丈人欲为之死,不亦惑乎。」晔默然不答,其意乃定。

  时晔与沉演之并为上所知待,每被见多同,晔若先至,必待演之,演之先至,常独被引,晔又以此为怨。晔累经义康府佐,见待素厚,及宣城之授,意好乖离。综为义康大将军记室参军,随镇豫章。综还,申义康意于晔,求解晚隙,复敦往好。

  晔既有逆谋,欲探时旨,乃言于上曰:「臣历观前史二汉 故事,诸蕃王政以妖诅幸灾,便正大逆之罚。况义康奸心衅迹,彰着遐迩,而至今无恙,臣窃惑焉。且大梗常存,将成乱阶。」上不纳。

  熙先素善天文,云:「文帝必以非道晏驾,当由骨肉相残。江州应出天子。」以为义康当之。综父述亦为义康所遇,综弟约又是义康女夫,故文帝使综随从南上。既为熙先奖说,亦有酬报之心。

  广州人周灵甫有家兵部曲,熙先以六十万钱与之,使于广州合兵。灵甫一去不反。大将军府史仲承祖,义康旧所信念,屡衔命下都,亦潜结腹心,规有异志。闻熙先有诚,密相结纳。丹阳尹徐湛之素为义康所爱,虽为舅甥,恩过子弟,承祖因此结事湛之,告以密计。承祖南下,申义康意于萧思话及晔,云:「本欲与萧结婚,恨始意不果。与模板情不薄,中间相失,傍人为之耳。」

  有法略道人先为义康所养,粗被知待。又有王国寺法静尼出入义康家内,皆感激旧恩,规相拯拔,并与熙先往来。使法略罢道。法略本姓孙,改名景玄,以为臧质宁远参军。

  熙先善疗病兼能诊脉,法静尼妹夫许耀领队在台,宿卫殿省,尝有疾,因法静尼就熙先乞疗得损,因成周旋。熙先以耀胆干,因告逆谋,耀许为内应。豫章胡藩子遵世与法静甚款,亦密相酬和。法静尼南上,熙先遣婢采藻随之,付以笺书,陈说图谶。法静还,义康饷熙先铜匕铜镊袍段棋奁等物。熙先虑事泄,酖采藻杀之。

  湛之又谓晔等:「臧质见与异常,质与萧思话款密,二人并受大将军眷遇,必无异同,不忧兵力不足,但当勿失机耳。」乃备相署置 :湛之为抚军将军、扬州刺史,晔中军将军、南徐州刺史,熙先左卫将军。其余皆有选拟。凡素所不善及不附 义康者,又有别簿,并入死目。

  熙先使弟休先豫为檄文,言贼臣赵伯符肆兵犯跸,祸流储宰,乃奉戴义康。又以既为大事,宜须义康意旨,乃作义康与湛之书,宣示同党。

  二十二年九月,征北将军衡阳王义季、右将军南平王铄出镇,上于武帐冈祖道。晔等期以其日为乱,许耀侍上,扣刀以目晔,晔不敢视,俄而坐散,差互不得发。十一月,徐湛之上表告状,于是悉出檄书选事及同恶人名手迹。诏收综等,并皆款服,唯晔不首。上频使穷诘,乃曰:「熙先苟诬引臣。」熙先闻晔不服,笑谓殿中将军沈邵之曰:「凡诸处分、符檄书疏,皆晔所造及改定,云何方作此抵。」上示以晔墨迹,晔乃引罪。明日送晔付廷尉,入狱,然后知为湛之所发。

  熙先望风吐款,辞气不挠,上奇其才,使谓曰:「以卿之才而滞于集书省,理应有异志,此乃我负卿也。」熙先于狱中上书陈谢,并陈天文占候,诫上有骨肉相残之祸,其言深切。

  晔后与谢综等得隔壁,遥问综曰:「疑谁所告。」综曰:「不知。」晔乃称徐湛之小名曰:「乃是徐僮也。」在狱为诗曰:「祸福本无兆,性命归有极,必至定前期,谁能延一息。在生已可知,来缘或无识,好丑共一丘,何足异枉直。岂论东陵上,宁辨首山侧,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寄言生存子,此路行复即。」上有白团扇甚佳,送晔令书出诗赋美句。晔受旨援笔而书曰:「去白日之照照,袭长夜之悠悠。」上循览凄然。

  晔本谓入狱便死,而上穷其狱,遂经二旬,晔更有生望。狱吏因戏之曰:「外传詹事或当长系。」晔闻之惊喜。综、熙先笑之曰:「詹事尝共论事,无不攘袂瞋目,及在西池射堂上,跃马顾眄,自以为一世之雄,而今扰攘纷纭,畏死乃尔。设令 今时赐以性命,人臣图主,何颜可以生存。」晔谓卫狱将曰:「惜哉,埋如此人。」将曰:「不忠之人,亦何足惜。」晔曰:「大将言是也。」及将诣市,晔最在前,于狱门顾谓综曰:「次第当以位邪?」综曰:「贼帅当为先。」在道语笑,初无惭耻。至市问综曰:「时欲至未?」综曰:「势不复久。」晔既食,又苦劝综,综曰:「此异疾笃,何事强饭。」晔家人悉至市,监刑职司问曰:「须相见不?」晔问综曰:「家人已来,幸得相见,将不暂别?」综曰:「别与不别,亦何所存,来必当号泣,正足乱人意。」晔曰:「号泣何关人,向见道边亲故相瞻望,吾意故欲相见。」于是呼前。晔妻先抚其子,回骂晔曰:「君不为百岁阿家,不感天子恩遇,身死固不足塞罪,奈何枉杀子孙。」晔干笑,云罪至而已。晔所生母对泣曰:「主上念汝无极,汝曾不能感恩,又不念我老,今日奈何!」仍以手击晔颈及颊。晔妻云:「罪人,阿家莫忆莫念。」妹及妓妾来别,晔乃悲泣流涟。综曰:「舅殊不及夏侯色。」晔收泪而已。综母以子弟自陷逆乱,独不出视。晔语综曰:「姊今不来,胜人多也。」晔转醉,子蔼亦醉,取地土及果皮以掷晔,呼为别驾数十声。晔问曰:「汝瞋我邪?」蔼曰:「今日何缘复瞋,但父子同死,不能不悲耳。」

  晔常谓死为灭,欲着无鬼论,至是与徐湛之书「当相讼地下」。其缪乱如此。又语人:「寄语何仆射,天下决无佛鬼,若有灵,自当相报。」收晔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妓妾亦盛饰。母住止单陋,唯有二厨盛櫵薪。弟子冬无被,叔父单布衣。晔及党与并伏诛,晔时年四十八。谢综弟纬徙广州。蔼子鲁连,吴兴昭公主外孙,请全生命,亦得远徙。孝武即位,乃还。

  晔性精微,有思致,触类多善,衣裳器服,莫不增损制度,世人皆法学之。撰和香方,其序之曰:「麝本多忌,过分必害。沈实易和,盈斤无伤。零藿虚燥,詹唐黏湿。甘松、苏合、安息、郁金、奈多、和罗之属,并被珍于外国,无取于中土。又枣膏昏钝,甲煎浅俗,非唯无助于馨烈,乃当弥增于尤疾也。」所言悉以比类朝士:麝本多忌,比庾仲文;零藿虚燥,比何尚之;詹唐黏湿,比沉演之;枣膏昏钝,比羊玄保;甲煎浅俗,比徐湛之;甘松苏合,比慧琳道人;沈实易和,以自比也。

  晔狱中与诸生侄书以自序,其略曰:

  吾少懒学问,年三十许,始有尚耳。自尔以来,转为心化,至于所通处,皆自得之胸怀。常谓情志所托,故当以意为主,以文传意。以意为主,则其旨必见;以文传意,则其辞不流。然后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观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此处,年少中谢庄最有其分,手笔差易,于文不拘韵故也。吾思乃无定方,但多公家之言,少于事外远致,以此为恨,亦由无意于文名故也。

  本未开史书,政恒觉其不可解耳。既造后汉,转得统绪。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无例,唯志可推耳。博赡不可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减过秦篇。尝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欲遍作诸志,前汉所有者悉令备,虽事不必多,且使见文得尽。又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意复不果。赞自是吾文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同合异体,乃自不知所以称之。此书行,故应有赏音者。纪传例为举其大略耳,诸细意甚多。自古体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恐世人不能尽之,多贵古贱今,所以称情狂言耳。

  吾于音乐,听功不及自挥,但所精非雅声为可恨,然至于一绝处,亦复何异邪。其中体趣,言之不可尽。弦外之意,虚响之音,不知所从而来。亦尝以授人,士庶中未有一毫似者,此永不传矣。吾书虽小小有意,笔势不快,余竟不成就,每愧此名。晔自序并实,故存之。蔼幼而整洁,衣服竟岁未尝有尘点,死时年二十。晔少时,兄晏常云:「此儿进利,终破门户。」果如其言。

  初,何尚之处铨衡,自谓天下无滞才,及熙先就拘,帝诘尚之曰:「使孔熙先年三十犹作散骑侍郎,那不作贼。」熙先死后,又谓尚之曰:「孔熙先有美才,地冑犹可论,而翳迹仕流,岂非时匠失乎?」尚之曰:「臣昔谬得待罪选曹,诚无以濯污扬清;然君子之有智能,犹鹓凤之有文采,俟时而振羽翼,何患不出云霞之上。若熙先必蕴文采,自弃于污泥,终无论矣。」上曰:「昔有良才而不遇知己者,何尝不遗恨于后哉。」

  荀伯子,颍川颍阴人,晋骠骑将军羡之孙也。父猗,秘书郎。伯子少好学,博览经传,而通率好为杂语,遨游闾里,故以此失清途。解褐驸马都尉、奉朝请、员外散骑侍郎。著作郎徐广重其才学,举伯子及王韶之并为佐郎,同撰晋史及着桓玄等传。 迁尚书祠部郎。义熙元年,上表称:「故太傅钜平侯羊祜勋参佐命,功盛平吴,而享嗣阙然,蒸尝莫寄。汉以萧何元功,故绝世辄绍,愚谓钜平之封,宜同酇国。故太尉广陵公陈准党翼孙秀,祸加淮南,窃飨大国,因罪为利。会西朝政刑失裁,中兴复因而不夺,今王道惟新,岂可不大判臧否?谓广陵之国,宜在削除。故太保卫瓘本爵菑阳县公,既被横祸,乃进第秩,加赠兰陵,又转江夏。中朝公辅,多非理终,瓘功德不殊,亦无缘独受偏赏。宜复本封,以正国章。」诏付门下。前散骑常 侍江夏公卫玙及颍川陈茂先各自陈先代勋,不伏贬降。诏皆付门下,并不施行。

  伯子为妻弟谢晦荐达,为尚书左丞,出补临川内史。车骑将军王弘称伯子「沉重不华,有平阳侯之风」。伯子常自矜藉荫之美,谓弘曰:「天下膏粱,唯使君与下官耳,宣明之徒不足数也。」迁散骑常侍,又上表曰:「百官位次,陈留王在零陵王上,臣愚窃以为疑。昔武王克殷,封神农后于焦,黄帝后于祝,帝尧后于蓟,帝舜后于陈,夏后后于杞,殷后于宋。杞、陈并为列国,而蓟、祝、焦无闻。斯则褒崇所承,优于远代之显验也。是以春秋次序诸侯,宋居杞、陈之上,考之近代,事亦有征。晋泰始元年,诏赐山阳公刘康子弟一人爵关内侯,卫公姬署、宋侯孔绍子弟一人驸马都尉。又泰始三年,太常上言博士刘嘉等议,称卫公署于大晋在三恪之数,应降称侯。臣以为零陵王位宜在陈留之上。」从之。

  为御史中丞,莅职勤恪,有匪躬之称。立朝正色,众咸惮之。凡所奏劾,莫不深相诃毁,或延及祖祢,示其切直。又颇杂嘲戏,故世人以此非之。补司徒左长史,卒于东阳太守。文集传于世。

  子赤松,为尚书右丞,以徐湛之党,为元凶所杀。

  伯子族弟昶字茂祖,与伯子绝服,元嘉初,以文义至中书郎。昶子万秋。

  万秋字元宝,亦用才学自显。昶见释慧琳,谓曰:「昨万秋对策,欲以相示。」答曰:「此不须看。若非先见而答,贫道不能为;若先见而答,贫道奴皆能为。」昶曰:「此将不伤道德耶?」答曰:「大德所以不德。」乃相对笑,竟不看焉。万秋孝武初为晋陵太守,坐于郡立华林合,置主衣、主书,下狱免。前废帝末,为御史中丞,卒官。

  徐广字野人,东莞姑幕人也。父藻,都水使者。兄邈,太子前卫率。家世好学,至广尤精。百家数术,无不研览。家贫,未尝以产业为意,妻中山刘谧之女忿之,数以相让,广终不改。如此十数年,家道日弊,遂与广离。后晋孝武帝以广博学,除为秘书郎,校书秘阁,增置职僚。

  隆安中,尚书令王珣举为祠部郎。李太后崩,广议服曰:「太皇太后名位既正,体同皇极,理制备尽,情礼弥申。阳秋之义,母以子贵。既称夫人,礼服从正。故成风显夫人之号,文公服三年之丧,子于父之所生,体尊义重。且礼祖不厌孙,固宜遂服无屈。而缘情立制,若嫌明文不存,则疑斯从重。谓应同于为祖母后,齐衰三年。」时从其议。

  及会稽王世子元显录尚书,欲使百僚致敬,台内使广立议,由是内外并执下官礼,广常为愧恨。

  义熙初,宋武帝使撰车服仪注,仍除镇军谘议参军,领记室,封乐成县五等候。转员外散骑常侍,领著作郎。二年,尚书奏广撰成晋史。六年,迁骁骑将军。时有风雹为灾,广献言武帝,多所劝勉。又转大司农,领著作郎,迁秘书监。

  初,桓玄篡位,安帝出宫,广陪列悲恸,哀动左右。及武帝受禅,恭帝逊位,广又哀感,涕泗交流。谢晦见之,谓曰:「徐公将无小过。」广收泪答曰:「身与君不同,君佐命兴王,逢千载嘉运。身世荷晋德,眷恋故主。」因更歔欷。

  永初元年,诏除中散大夫。广言坟墓在晋陵丹徒,又生长京口,息道玄忝宰此邑,乞随之官,归终桑梓。许之,赠赐甚厚。性好读书,年过八十,犹岁读五经一遍 。元嘉二年卒。广所撰晋纪四十二卷,义熙十二年成,表上之。又有答礼问百余条,行于世。

  时有高平郗绍亦作晋中兴书,数以示何法盛。法盛有意图 之,谓绍曰:「卿名位贵达,不复俟此延誉。我寒士,无闻于时,如袁宏、干宝之徒,赖有著述,流声于后。宜以为惠。」绍不与。至书成,在斋内厨中,法盛诣绍,绍不在,直入窃书。绍还失之,无复兼本,于是遂行何书。

  徐豁字万同,广兄子也。父邈,晋太子前卫率。豁宋永初初,为尚书左丞、山阴令,精练法理,为时所推。元嘉初,为始兴太守,表陈三事。文帝嘉之,赐绢二百匹,谷一千斛。徙广州刺史,未拜卒。

  郑鲜之字道子,荥阳开封人,魏将作大匠浑之玄孙也。祖袭,大司农,经为江乘令,因居县境。父遵,尚书郎。

  鲜之下帷读书,绝交游之务。初为桓伟辅国主簿。先是,兖州刺史滕恬为丁零翟辽所没,尸丧不反。恬子羡仕宦不废,论者嫌之。桓玄在荆州,使群僚博议。鲜之议曰:「名教大极,忠孝而已。至乎变通抑引,每事辄殊。本而寻之,皆求心而遗迹。迹之所乘,遭遇或异。故圣人或就迹以助教,或因迹以成罪,屈申与夺,难可等齐,举其阡陌,皆可终言矣。天可逃乎?而伊尹废君;君可胁乎?而鬻拳见善 ;忠可愚乎 ?而箕子同仁。自此以还,殊实而齐声,异誉而等美者,不可胜言。今如滕羡情事者,或终身隐处,不关人事,或升朝理务,无讥前哲。通滕者则以无讥为证,塞滕者则以隐处为美。折其两中,则异同之情可见矣。夫圣人立教,犹言有礼无时,君子不行。有礼无时,政以事有变通,不可宗一故耳。」

  宋武帝起义兵,累迁御史中丞。性刚直,甚得司直之体。外甥刘毅权重当时,朝野莫不归附,鲜之尽心武帝,独不屈意于毅,毅甚恨焉。以与毅舅甥制不相纠,使书侍御史丘洹奏弹毅辄宥传诏罗道盛。诏无所问。

  时新制,长吏以父母疾去官,禁锢三年。山阴令沈叔任父 疾去职,鲜之因此上议曰:「今省父母之疾而加以罪名,悖义疾理,莫此为大。谓宜从旧,于义为允。」从之。于是自二品以上,父母及为祖父母后者,坟墓崩毁及疾病,族属辄去,并不禁锢。

  刘毅当镇江陵,武帝会于江宁,朝士毕集。毅素好摴蒱,于是会戏。帝与毅敛局各得其半,积钱隐人,毅呼帝并之。先掷得雉,帝甚不悦,良久乃答之,四坐倾属。既掷得卢,毅意大恶,谓帝曰:「知公不以大坐席与人。」鲜之大喜,徒跣绕床大叫,声声相续,毅甚不平,谓之曰:「此郑君何为者?」无复甥舅之敬。

  帝少事戎旅,不经涉学,及为宰相,颇慕风流。时或谈论,人皆依违不敢难。鲜之难必切至,未尝宽假。与帝言,要须帝理屈,然后置之。帝有时惭恧变色,感其输情,时人谓为「格佞」。 十二年,武帝北伐,以为右长史。鲜之曾祖晋江州长史哲墓在开封,求拜省,帝以骑送之。及入咸阳,帝遍视阿房、未央故地,凄怆动容,问鲜之秦、汉所以得丧。鲜之具以贾谊过秦对。帝曰:「及子婴而亡,已为晚矣。然观始皇为人,智足见是非,所任不得人,何也?」答曰:「夫佞言似忠,奸言似信,中人以上,乃可语上。始皇未及中人,所以暗于识士。」前至渭滨,帝复叹曰:「此地宁复有吕望邪?」鲜之曰:「昔叶公好龙而真龙见,燕昭市骨而骏足至。明公以旰食待士,岂患海内无人。」帝称善者久之。

  宋国初建,转奉常。赫连勃勃陷关中,武帝复欲北讨,鲜之表谏。及践阼,迁太常、都官尚书。时傅亮、谢晦位遇日隆,范泰尝众中让诮鲜之曰:「卿与傅、谢俱从圣主有功关、洛,卿乃居僚首,今日答飒,去人辽远,何不肖之甚。」鲜之熟视 不对。 鲜之为人通率,在武帝坐,言无所隐晦,亦甚惮焉。而隐厚笃实,赡恤亲故,游行命驾,或不知所适,随御者所之。尤为武帝所狎。上曾内殿宴饮,朝贵毕至,唯不召鲜之。坐定,谓群臣曰:「郑鲜之必当自来。」俄而外启尚书郑鲜之诣神兽门求启事,帝大笑引入。其被遇如此。以从征功,封龙阳县五等子。 景平中,徐、傅当权,出为豫章太守。时王弘为江州刺史,窃谓人曰:「郑公德素,先朝所礼,方于前代,钟元常、王景兴之流。今徐、傅出以为郡,抑当有以。」寻有废立事。元嘉三年,弘入为相,举鲜之为尚书右仆射。四年卒。文集行于世。子愔,始安太守。

  裴松之字世期,河东闻喜人也。祖昧,光禄大夫。父珪,正员外郎。

  松之博览坟籍,立身简素。年二十,拜殿中将军。此官直卫左右,晋孝武太元中,革选名家以参顾问,始用琅邪王茂之、会稽谢輶,皆南北之望。

  义熙初,为吴兴故彰令,在县有绩。入为尚书祠部郎。松之以世立私碑,有乖事实,上表陈之,以为「诸欲立碑者,宜悉令言上,为朝议所许,然后听之,庶可以防遏无征,显彰茂实」。由是普断。

  武帝北伐,领司州刺史,以松之为州主簿,转中从事。既克洛阳,松之居州行事。宋国初建,毛德祖使洛阳,武帝敕之曰:「裴松之廊庙之才,不宜久居边务,今召为世子洗马,与殷景仁同,可令知之。」

  时议立五庙乐,松之以妃臧氏庙用乐亦宜与四庙同。除零陵内史,征为国子博士。

  元嘉三年,诛司徒徐羡之等,分遣大使巡行天下,并兼散骑常侍,班宣二十四条诏书。松之使湘州,甚得奉使之义,论者美之。

  转中书侍郎。上使注陈寿三国志,松之鸠集传记,广增异闻。既成奏之,上览之曰:「裴世期为不朽矣。」

  出为永嘉太守,勤恤百姓,吏人便之。后为南琅邪太守,致仕,拜中散大夫。寻为国子博士,进太中大夫。使续成何承天国史,未及撰述,卒。

  子骃,南中郎参军。松之所着文论及晋记,骃注司马迁史记,并行于世。骃子昭明。

  昭明少传儒史之业,宋泰始中为太学博士。有司奏太子婚,纳征用玉璧虎皮,未详何所准拟。昭明议:「礼『纳征俪皮 』。郑云:『皮为庭实,鹿皮也』,晋太子纳妃注『以虎皮二 』。太元中,公主纳征,虎豹皮各一。此岂谓婚礼不详。王公之差,故取虎豹文蔚以尊其事。虎豹虽文,而征礼所不言;熊罴虽古,而婚礼所不及;珪璋虽美,或为用各异。今宜准经诰,凡诸僻谬,一皆详正。」于是有司参议,加珪璋豹熊罴皮各二。

  元徽中,出为长沙郡丞。罢任,刺史王蕴谓曰:「卿清贫必无还资,湘中人士有须一礼之命者,我不爱也。」昭明曰:「下官忝为郡佐,不能光益上府,岂以鸿都之事,仰累清风。」历祠部通直郎。

  齐永明三年使魏,武帝谓曰:「以卿有将命之才,使还当以一郡相赏。」还为始安内史。郡人龚玄宜云:「神人与其玉印玉板书,不须笔,吹纸便成字。」自称龚圣人,以此惑众,前后郡太守敬事之。昭明付狱案罪。及还,甚贫罄,武帝曰:「裴昭明当罢郡,还遂无宅,我不读书,不知古人中谁可比之。」迁射声校尉。

  九年复北使。建武初,为王玄邈安北长史、广陵太守。明帝以其在事无启奏,代还责之,昭明曰:「臣不欲竞执关键故耳。」 昭明历郡皆清勤,常谓人曰:「人生何事须聚畜,一身之外亦复何须。子孙若不才,我聚彼散。若能自立,则不如一经。」故终身一不事产业。中兴二年卒。子子野。

  子野字几原,生而母魏氏亡,为祖母殷氏所养。殷柔明有文义,以章句授之。年九岁,殷氏亡,泣血哀恸,家人异之。少好学,善属文,仕齐为江夏王行参军。遭父忧去职。初,父寝疾弥年,子野祷请备至,涕泗沾濡。父夜梦见其容,旦召视如梦,俄而疾间,以为至孝所感。命着孝感传,固辞乃止。及居丧,每之墓所,草为之枯。有白兔白鸠驯扰其侧。

  梁天监初,尚书仆射范云嘉其至行,将表奏之,会云卒不果。乐安任昉有盛名,为后进所慕,游其门者,昉必推荐。子野于昉为从中表,独不至,昉亦恨焉,故不之善。

  久之兼廷尉正,时三官通署狱,子野尝不在,同僚辄署其名。奏有不允,子野从坐免职。或劝言请有司,可无咎,子野笑曰:「虽惭柳季之道,岂因讼以受服。」自此免黜久之,终无恨意。中书郎范缜与子野未遇,闻其行业而善焉。会迁国子博士,乃上表让之,有司以资历非次,不为通。

  后为诸暨令,在县不行鞭罚,人有争者,示之以理,百姓称悦,合境无讼。

  初,子野曾祖松之,宋元嘉中受诏续修何承天宋史,未成而卒,子野常欲继成先业。及齐永明末,沉约所撰宋书称「松之已后无闻焉」。子野更撰为宋略二十卷,其叙事评论多善,而云「戮淮南太守沈璞,以其不从义师故也」。约惧,徒跣谢之,请两释焉。叹其述作曰:「吾弗逮也。」兰陵萧琛言其评 论可与过秦、王命分路扬镳。于是吏部尚书徐勉言之于武帝,以为著作郎,掌修国史及起居注。顷之,兼中书通事舍人,寻除通直员外,著作、舍人如故。敕又掌中书诏诰。

  时西北远边有白题及滑国遣使由岷山道入贡,此二国历代弗宾,莫知所出。子野曰:「汉颍阴侯斩胡白题将一人。服虔注云:『白题,胡名也。』又汉定远侯击虏,八滑从之,此其后乎。」时人服其博识。敕仍使撰方国使图,广述怀来之盛,自要服至于海表,凡二十国。子野与沛国刘显、南阳刘之遴、陈郡殷芸、陈留阮孝绪、吴郡顾协、京兆韦棱皆博学,深相赏好,显尤推重之。时吴平侯萧劢、范阳张缵每讨论坟籍,咸折衷于子野。

  继母曹氏亡,居丧过礼,服阕,再迁员外郎。普通七年,大举北侵,敕子野为移魏文,受诏立成。武帝以其事体大,召尚书仆射徐勉、太子詹事周舍、鸿胪卿刘之遴、中书侍郎朱异集寿光殿以观之,时并叹服。武帝目子野曰:「其形虽弱,其文甚壮。」俄又敕为书喻魏相元叉。其夜受旨,子野谓可待旦方奏,未之为也,及五鼓,敕催令速上。子野徐起操笔,昧爽便就。及奏,武帝深嘉焉。自是诸符檄皆令具草。

  子野为文典而速,不尚靡丽,制多法古,与今文体异。当时或有诋诃者,及其末,翕然重之。或问其为文速者,子野答云:「人皆成于手,我独成于心。」

  迁中书侍郎、鸿胪卿,领步兵校尉。子野在禁省十余年,默静自守,未尝有所请谒。外家及中表贫乏,所得奉悉给之。无宅,借官地二亩,起茅屋数间,妻子恒苦饥寒,唯以教诲为本,子侄祗畏,若奉严君。刘显常以师道推高之。末年深信释教,终身饭麦食蔬。中大通二年卒。先是,子野自占死期不过庚戌岁,是年自省移疾,谓同官刘之亨曰:「吾其逝矣。」遗 命务存俭约。武帝悼惜,为之流涕。赠散骑常侍,即日举哀。先是,五等君及侍中以上乃有谥,及子野特以令望见嘉,赐谥贞子。

  子野少时集注丧服、续裴氏家传各二卷,抄合后汉事四十余卷。又敕撰众僧传二十卷,百官九品二卷,附益谥法一卷,方国使图一卷,文集二十卷:并行于世。又欲撰齐梁春秋,始草创,未就而卒。及葬,湘东王为之墓志铭,陈于藏内。邵陵王又立墓志,堙于羡道。羡道列志,自此始焉。子骞,官至通直郎。 何承天,东海郯人也。五岁丧父。母徐广姊也,聪明博学,故承天幼渐训义。宋武起义初,抚军将军刘毅镇姑孰,板为行参军。毅尝出行,而鄢陵县吏陈满射鸟,箭误中直帅,虽不伤人,处法弃市。承天议曰:「狱贵情断,疑则从轻。昔有惊汉文帝乘舆马者,张释之劾以犯跸,罪止罚金。何者?明其无心于惊马也。故不以乘舆之重,加于异制。今满意在射鸟,非有心于中人。案律过误伤人三岁刑,况不伤乎?微罚可也。」

  宋台建,为尚书祠部郎,与傅亮共撰朝仪。谢晦镇江陵,请为南蛮长史。晦进号卫将军,转谘议参军,领记室。

  元嘉三年,晦将见讨,间计于承天,曰:「大小既殊,逆顺又异,境外求全,上计也。以腹心领兵戍义阳,将军率众于夏口一战。若败,即趋义阳,以出北境,此其次也。」晦良久曰:「荆楚用武之国,且当决战,走不晚也。」及晦下,承天留府不从。到彦之至马头,承天自诣归罪,见宥。后兼尚书左丞。

  吴兴余杭人薄道举为劫,制同籍期亲补兵。道举从弟代公、道生等并为劫大功亲,非应在补谪之例。法以代公等母存为期亲,则子宜随母补兵。承天议曰:「寻劫制,同籍期亲补兵, 大功则不在此例。妇人三从,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今道举为劫,若其叔父尚存,制应补谪,妻子营居,固其宜也。但为劫之时,叔父已殁,代公、道生并是从弟,大功之亲,不合补谪。今若以叔母为期亲,令代公随母补兵,既乖大功不谪之制,又失妇人三从之道。由于主者守期亲之文,不辨男女之异。谓代公等母子并宜见原。」

  承天为性刚愎,不能屈意朝右,颇以所长侮同列,不为仆射殷景仁所平。出为衡阳内史。昔在西方与士人多不协,在郡又不公清,为州司所纠,被收系狱,会赦免。

  十六年,除著作佐郎,撰国史。承天年已老,而诸佐郎并名家年少。颍川荀伯子嘲之,常呼为奶母。承天曰:「卿当云凤凰将九子,奶母何言邪?」寻转太子率更令,著作如故。

  时丹阳溧阳丁况等久丧而不棺葬,承天议曰:「礼云『还葬』,当谓荒俭一时,故许其称财而不求备 。丁况三家数年中葬辄无棺榇,实由浅情薄恩同于禽兽者耳。窃以丁宝等同伍积年,未尝劝之以义,绳之以法。十六年冬,既无新科,又未申明旧制,有何严切,欻然相纠。或由邻曲分争,以兴此言。如闻在东诸处,此例既多,江西、淮北尤为不少。若但谪此三人,殆无所肃,开其一端,则互相恐动。臣愚谓况等三家,且可勿问,因此附定制旨:若人葬不如法,同伍当即纠言。三年除服之后,不得追相告引。」

  十九年,立国子学,以本官领国子博士。皇太子讲孝经,承天与中庶子颜延之同为执经。顷之,迁御史中丞。

  时魏军南伐,文帝访群臣捍御之略。承天上安边论,凡陈四事:其一,移远就近,以实内地;其二,浚复城隍,以增阻防;其三,纂偶车牛,以饰戎械;其四,计丁课仗,勿使有阙。文多不载。

  承天素好弈棋,颇用废事。又善弹筝。文帝赐以局子及银装筝。承天奉表陈谢,上答曰:「局子之赐,何必非张武之金邪。」

  承天博见古今,为一时所重。张永尝开玄武湖遇古冢,冢上得一铜斗,有柄。文帝以访朝士。承天曰:「此亡新威斗。王莽三公亡,皆赐之。一在冢外,一在冢内。时三台居江左者,唯甄邯为大司徒,必邯之墓。」俄而永又启冢内更得一斗,复有一石铭「大司徒甄邯之墓」。时帝每有疑议,必先访之,信命相望于道。承天性褊促,尝对主者厉声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文帝知之,应遣先戒曰:「善候何颜色,如其不悦,无须多陈。」

  二十四年,承天迁廷尉,未拜,上欲以为吏部郎,已受密旨,承天宣漏之,坐免官。卒于家,年七十八。

  先是礼论有八百卷,承天删减并合,以类相从,凡为三百卷,并前传、杂语、所纂文及文集,并传于世。又改定元嘉历,改漏刻用二十五箭,皆从之。曾孙逊。

  逊字仲言,八岁能赋诗,弱冠,州举秀才。南乡范云见其对策,大相称赏,因结忘年交。谓所亲曰:「顷观文人,质则过儒,丽则伤俗,其能含清浊,中今古,见之何生矣。」沉约尝谓逊曰:「吾每读卿诗,一日三复,犹不能已。」其为名流所称如此。

  梁天监中,兼尚书水部郎,南平王引为宾客,掌记室事,后荐之武帝,与吴均俱进幸。后稍失意,帝曰:「吴均不均,何逊不逊。未若吾有朱异,信则异矣。」自是疏隔,希复得见。卒于仁威庐陵王记室。

  初,逊为南平王所知,深被恩礼,及闻逊卒,命迎其柩而殡藏焉,并饩其妻子。东海王僧孺集其文为八卷。

  初,逊文章与刘孝绰并见重,时谓之何、刘。梁元帝着论论之云:「诗多而能者沉约,少而能者谢朓、何逊。」

  逊从叔涧字彦夷,亦以才着闻,宦游不达,作拍张赋以喻意。末云:「东方曼倩发愤于侏儒,遂与火头食子禀赐不殊。」位至台郎。

  时有会稽虞骞工为五言,名与逊埒,官至王国侍郎。后又有会稽孔翁归、济阳江避并为南平王大司马府记室。翁归工为诗,避博学有思理,注论语、孝经。二人并有文集。

  论曰:夫令问令望,诗人所以作咏,有礼有法,前哲由斯播美。观夫范、荀二公,并以学业自着,而干时之誉,本期俱不为弘。虽才则有余而望乃不足。蔚宗艺用有过人之美,迹其行事,何利害之相倾。徐广动不违仁,义兼儒行。鲜之时称「格佞」,斯不佞矣。松之雅道为贵,实光载德。承天素训所资,无惭舅氏,美矣乎。


◆◆卷三十四 列传第二十四

    颜延之 沈怀文 周朗

  后为宋武帝豫章公世子中军行参军。及武帝北伐,有宋公之授,府遣延之庆殊命。行至洛阳,周视故宫室,尽为禾黍,凄然咏黍离篇。道中作诗二首,为谢晦、傅亮所赏。

  武帝受命,补太子舍人。雁门周续之隐庐山,儒学著称。永初中,征诣都下,开馆以居之。武帝亲幸,朝彦毕至。延之宫官列卑,引升上席。上使问续之三义,续之雅仗辞辩,延之每以简要连挫续之。上又使还自敷释,言约理畅,莫不称善。再迁太子中舍人。时尚书令傅亮自以文义一时莫及,延之负其才,不为之下,亮甚疾焉。庐陵王义真待之甚厚,徐羡之等疑延之为同异,意甚不悦。

  少帝即位,累迁始安太守。领军将军谢晦谓延之曰:「昔荀勖忌阮咸,斥为始平郡,今卿又为始安,可谓『二始』。」黄门郎殷景仁亦谓之曰:「所谓人恶俊异,世疵文雅。」延之之郡,道经汨潭,为湘州刺史张邵祭屈原文以致其意。

  元嘉三年,羡之等诛,征为中书侍郎,转太子中庶子,领步兵校尉,赏遇甚厚。延之既以才学见遇,当时多相推服,唯袁淑年倍小延之,不相推重。延之忿于众中折之曰:「昔陈元 方与孔元骏齐年文学,元骏拜元方于床下,今君何得不见拜?「淑无以对。

  延之疏诞,不能取容当世,见刘湛、殷景仁专当要任,意有不平。常言「天下事岂一人之智所能独了」。辞意激扬,每犯权要。又少经为湛父柳后将军主簿,至是谓湛曰:「吾名器不升,当由作卿家吏耳。」湛恨焉,言于彭城王义康,出为永嘉太守。延之甚怨愤,乃作五君咏,以述竹林七贤,山涛、王戎以贵显被黜。咏嵇康云:「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咏阮籍云:「物故不可论,途穷能无恸。」咏阮咸云:「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咏刘伶云:「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此四句盖自序也。湛及义康以其辞旨不逊,大怒,欲黜为远郡。文帝与义康诏曰:「宜令思愆里闾,犹复不悛,当驱往东土;乃至难恕者,自可随事录之。」于是延之屏居不豫人间者七载。

  中书令王球以名公子遗务事外,与延之雅相爱好,每振其罄匮。晋恭思皇后葬,应须百官,皆取义熙元年除身。以延之兼侍中,邑吏送札,延之醉,投札于地曰:「颜延之未能事生,焉能事死。」文帝尝召延之,传诏频不见,常日但酒店裸袒挽歌,了不应对,他日醉醒乃见。帝尝问以诸子才能,延之曰:「竣得臣笔,测得臣文,啜得臣义,跃得臣酒。」何尚之嘲曰:「谁得卿狂?」答曰:「其狂不可及。」尚之为侍中在直,延之以醉诣焉 。尚之望见便阳眠,延之发帘熟视曰:「朽木难雕。」尚之谓左右曰:「此人醉甚可畏。」闲居无事,为庭诰之文以训子弟。

  刘湛诛后,起延之为始兴王浚后军谘议参军、御史中丞。在任从容,无所举奏。迁国子祭酒、司徒左长史。何尚之素与延之狎,书与王球曰:「延之有后命,教府无复光晖。」坐启 买人田不肯还直,尚书左丞荀赤松奏之曰:「求田问舍,前贤所鄙。延之唯利是视,轻冒陈闻,依傍诏恩,抵捍余直,垂及周年,犹不毕了。昧利苟得,无所顾忌。延之昔坐事屏斥,复蒙抽进,而曾不悛革,怨诽无已。交游阘茸,沈迷曲蘖,横兴讥谤,诋毁朝士。仰窃过荣,增愤薄之性,私恃顾眄,成强梁之心。外示寡求,内怀奔竞,干禄祈迁,不知极已。预宴班觞,肆詈上席。山海容含,每存遵养。爱兼雕虫,未忍遐弃。而骄放不节,日月弥甚。臣闻声问过情,孟轲所耻,况声非外来,问由己出。虽心智薄劣,而高自比拟,客气虚张,曾无愧畏。岂可复弼亮五教,增耀台阶。请以延之讼田不实,妄干天听,以强陵弱,免所居官。」诏可。后为秘书监,光禄勋,太常。时沙门释慧琳以才学为文帝所赏,朝廷政事多与之谋,遂士庶归仰。上每引见,常升独榻,延之甚疾焉。因醉白上曰:「昔同子参乘,袁丝正色。此三台之坐,岂可使刑余居之。」上变色。

  延之性既褊激,兼有酒过,肆意直言,曾无回隐,故论者多不与之,谓之颜彪。居身俭约,不营财利,布衣蔬食,独酌郊野。当其为适,傍若无人。三十年,致事。

  元凶弒立,以为光禄大夫。长子竣为孝武南中郎谘议参军。及义师入讨,竣定密谋,兼造书檄。劭召延之示以檄文,问曰:「此笔谁造?」延之曰:「竣之笔也。」又问:「何以知之?」曰:「竣笔体,臣不容不识。」劭又曰:「言辞何至乃尔?」延之曰:「竣尚不顾老臣,何能为陛下。」劭意乃释,由是得免。

  孝武登阼,以为金紫光禄大夫,领湘东王师。尝与何偃同从上南郊,偃于路中遥呼延之曰:「颜公!」延之以其轻脱,怪之,答曰:「身非三公之公,又非田舍之公,又非君家阿公, 何以见呼为公?」偃羞而退。

  竣既贵重,权倾一朝,凡所资供,延之一无所受。器服不改,宅宇如旧,常乘羸牛车,逢竣卤簿,即屏住道侧。又好骑马遨游里巷,遇知旧辄据鞍索酒,得必倾尽,欣然自得。尝语竣曰:「平生不喜见要人,今不幸见汝。」见竣起宅,谓曰:「善为之,无令后人笑汝拙也。」表解师职,加给亲信二十人。尝早候竣,遇宾客盈门,竣方卧不起,延之怒曰:「恭敬撙节,福之基也。骄佷傲慢,祸之始也。况出粪土之中,而升云霞之上,傲不可长,其能久乎。」

  延之有爱姬,非姬食不饱,寝不安。姬凭宠,尝荡延之坠床致损,竣杀之。延之痛惜甚至,常坐灵上哭曰:「贵人杀汝,非我杀汝。」以冬日临哭,忽见妾排屏风以压延之,延之惧坠地,因病。孝建三年卒,年七十三。赠特进,谥曰宪子。

  延之与陈郡谢灵运俱以辞采齐名,而迟速县绝。文帝尝各敕拟乐府北上篇,延之受诏便成,灵运久之乃就。延之尝问鲍照己与灵运优劣,照曰:「谢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若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延之每薄汤惠休诗,谓人曰:「惠休制作,委巷中歌谣耳,方当误后生。」是时议者以延之、灵运自潘岳、陆机之后,文士莫及,江右称潘、陆,江左称颜、谢焉。 竣字士逊,延之长子也。早有文义,为宋孝武帝抚军主簿,甚被嘉遇,竣亦尽心补益。元嘉中,上不欲诸王各立朋党,将召竣补尚书郎。江湛以为在府有称,不宜回改,乃止。随府转安北、镇军、北中郎府主簿。

  初,沙门释僧含精有学义,谓竣曰:「贫道常见谶记,当有真人应符,名称次第,属在殿下。」后竣在彭城,尝于亲人叙之,言遂宣布,闻于文帝。时元凶巫蛊事已发,故上不加推 案。

  孝武镇寻阳,迁南中郎记室。三十年春,以父延之致仕,固求解职,赐假未发,而文帝崩问至,孝武举兵入讨,转谘议参军,领录事,任总内外,并造檄书。孝武发寻阳,便有疾,自沉庆之以下并不堪相见,唯竣出入卧内,断决军机。时孝武屡经危笃,不任谘禀,凡厥众务,竣皆专断施行。

  孝武践阼,历侍中、左卫将军,封建城县侯。孝建元年,转吏部尚书,领骁骑将军,留心选举,自强不息。任遇既隆,奏无不可。后谢庄代竣领选,意多不行。竣容貌严毅;庄风姿甚美,宾客喧诉,常欢笑答之。人言颜竣瞋而与人官,谢庄笑而不与人官。

  南郡王义宣、臧质等反,以竣兼领右将军。义宣、质诸子藏匿建康、秣陵、湖熟、江宁县界,孝武大怒,免丹阳尹褚湛之官,收四县官长,以竣为丹阳尹,加散骑常侍。

  先是,竣未有子,而大司马江夏王义恭诸子为元凶所杀,至是各产男,上自为制名,名义恭子为伯禽,以比鲁公伯禽,周公之子。名竣子为辟强,以比汉侍中辟强,张良之子也 。

  先是,元嘉中铸四铢钱,轮郭形制与五铢同,用费损无利,故百姓不盗铸。及孝武即位,又铸孝建四铢,所铸钱形式薄小,轮郭不成,于是人间盗铸者杂以铅锡,并不牢固。又翦凿古钱以取其铜,钱转薄小,稍违官式。虽重制严刑,人吏官长坐死免者相系,而盗铸弥甚,百物踊贵,人患苦之。乃立品格,薄小无轮郭者悉加禁断。始兴公沉庆之议:「宜听人铸钱。置署,乐铸之家皆居署内。去春所禁新品,一时施用,今铸悉依此格。万税三千,严检盗铸,并禁翦凿。数年之间,公私丰赡,铜尽事息,奸伪自止。禁铸则铜转成器,开铸则器化为财。」上下其事于公卿,竣议曰:「今云开署放铸,诚所欲同,但虑采山 事绝,器用日耗。铜既转少,器亦弥贵。设器直一千,则铸之减半,为之无利,虽令不行。」时议者又以铜难得,欲铸二铢钱。竣又议曰:「今铸二铢,恣行新细,于官无解于乏,而人奸巧大兴,天下之货将糜碎至尽。空曰严禁,而利深难绝,不过一二年间,其弊不可复救。此其甚不可一也。使奸人意骋,而贻厥愆谋,此又甚不可二也。富商得志,贫人因窘,此又甚不可三也。若使交益深重,尚不可行,况又未见利,而众弊如此,失算当时,取笑百代乎。」前废帝即位,铸二铢,形式转细,官钱每出,人间即模效之,而大小厚薄皆不及也。无轮郭,不磨鑢,如今之翦凿者,谓之耒子钱。景和元年,沉庆之启通私铸,由是钱货乱败,一千钱长不盈三寸,大小称此,谓之鹅眼钱;劣于此者谓之綖环钱。贯之以缕,入水不沉,随手破碎,市井不复料数,十万钱不盈一掬。斗米一万,商货不行。明帝初,唯禁鹅眼、綖环,其余皆通用。复禁人铸,官署亦废,寻复普断,唯用古钱。

  竣自散骑常侍、丹阳尹加中书令,表让中书令,见许。时岁旱人饥,竣上言禁饧一月,息米近万斛。复代谢庄为吏部尚书,领太子右卫率,未拜,丁父忧。裁踰月,起为右将军,丹阳尹如故。竣固辞,表十上不许。遣中书舍人戴明宝抱竣登车,载之郡舍。赐以布衣一袭,絮以彩纶,遣主衣就衣诸体。

  竣藉蕃朝之旧臣,每极陈得失。上自即吉之后,宫内颇有丑论,又多所兴造。竣谏争恳切,并无所回避。上意甚不悦,多不见从。竣自谓才足干时,恩旧莫比,当赞务居中,永执朝政。而所陈多不被纳,疑上欲疏之,乃求出以卜时旨。大明元年,以为东扬州刺史。所求既许,便忧惧无计。至州又丁母艰,不许去职,听送丧还都,恩待犹厚,竣弥不自安。每对亲故,颇怀怨愤。又言朝廷违谬,人主得失。

  及王僧达被诛,谓为所谗构,临死陈竣前后忿怼,恨言不见从。僧达所言,颇相符会,上乃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奏竣 :「窥觇国柄,潜图久执。受任选曹,驱扇滋甚,出尹京辇,形势弥放。传诏犯宪,旧须启闻,而竣以通诉忤己,辄加鞭辱,罔顾威灵,莫此为甚。怀挟奸数,包藏隐慝,豫闻中旨,罔不宣露。罚则委上,善必归己,胁惧上宰,激动闾阎。末虑上闻,内怀猜惧,伪请东牧,以卜天旨。既获出藩,怨詈方肆,反唇腹诽,方之已轻。前冬母亡,诏赐还葬,事毕不去,盘桓经时。方构间勋贵,造立同异,遂以己被斥外,国道将颠。兼行阙于家,早负世议,天伦怨毒,亲交震骇。街谈道说,非复风声,宜加显戮,以昭盛化。请以见事免竣所居官,下太常削爵土。」上未欲便加大戮,且止免官。竣频启谢罪,并乞性命 。上愈怒,诏答曰:「宪司所奏,非宿昔所以相期。卿受荣遇,政当极此。讪讦怨愤,已孤本望,乃复过烦思虑,惧不全立,岂为下事上诚节之至邪。」

  及竟陵王诞为逆,因此陷之,言通于诞。召御史中丞庾徽之于前立奏,奏成,诏先打折足,然后于狱赐死,妻息宥之以远。子辟强徙交州,又于宫亭湖沉杀之。竣文集行于世。

  竣弟测亦以文章见知,官至江夏王义恭大司马录事参军。

  以兄贵为忧,先竣卒。

  明帝即位,诏曰:「延之昔师训朕躬,情契兼重。前记室参军、济阳太守啜,伏事蕃朝,绸缪恩旧,可擢为中书侍郎。」奂,延之第三子也。

  颜师伯字长深,竣族兄也。父邵,刚正有局力,为谢晦领军司马。晦镇江陵,请为谘议参军,领录事,军府之务悉委焉。邵虑晦有祸,求为竟陵太守。未及之郡,会晦见讨,邵饮药死。

  师伯少孤贫,涉猎书传,颇解声乐。弟师仲妻,臧质女也。 质为徐州,辟师伯为主簿。孝武为徐州,师伯仍为辅国安北行参军。王景文时为谘议参军,爱其谐敏,进之孝武,以为徐州主簿。善于附会,大被知遇。及去镇,师伯以主簿送故。

  孝武镇寻阳,启文帝请为南中郎府主簿,文帝不许,谓典签曰:「中郎府主簿,那得用颜师伯。」孝武启为长流正佐,帝又曰:「朝廷不能除之,郎可自板,然亦不宜署长流。」乃板为参军刑狱。及讨元凶,转主簿。

  孝武践阼,以为黄门侍郎,累迁侍中。大明元年,封平都县子。亲幸隆密,群臣莫二。多纳货贿,家累千金。孝武尝与师伯摴蒱,帝掷得雉,大悦,谓必胜。师伯后得卢,帝失色,师伯遽敛子曰:「几作卢。」尔日,师伯一输百万。仍迁吏部尚书、右军将军。上不欲威权在下,前后领选者唯奉行文书,师伯专情独断,奏无不可。

  七年,为尚书右仆射。时分置二选,陈郡谢庄、琅邪王昙生并为吏部尚书。师伯子举周旋寒人张奇为公车令,上以奇资品不当,使兼市买丞,以蔡道惠代之。令史潘道栖、褚道惠、颜祎之、元从夫、任澹之、石道儿、黄难、周公选等抑道惠敕,使奇先到公车,不施行奇兼市买丞事。师伯坐以子预职,庄、昙生免官,道栖、道惠弃市,祎之等六人鞭杖一百。师伯寻领太子中庶人,虽被黜挫,受任如初。

  孝武临崩,师伯受遗诏辅幼主,尚书中事专以委之。废帝即位,复还即真,加领卫尉。

  师伯居权日久,天下辐协,游其门者,爵位莫不踰分。多纳货贿,家产丰积,妓妾声乐,尽天下之选,园池第宅,冠绝当时,骄奢淫恣,为衣冠所疾。又迁尚书仆射,领丹阳尹。废帝欲亲朝政,转师伯为左仆射。以吏部尚书王景文为右仆射。夺其京尹,又分台任。师伯至是始惧,与柳元景谋废立。

  初,师伯专断朝事,不与沉庆之参怀,谓令史曰:「沈公爪牙者耳,安得预政事。」庆之闻而切齿,乃泄其谋。寻与太宰江夏王义恭同诛,六子皆见杀。明帝即位,谥曰荒。

  沉怀文字思明,吴兴武康人也。祖寂,晋光禄勋。父宣,新安太守。

  怀文少好玄理,善为文章,为楚昭王二妃诗,见称于世。为江夏王义恭东合祭酒。丁父忧,新安郡送故丰厚,奉终礼毕,余悉班之亲戚,一无所留。文帝闻而嘉之,赐奴婢六人。服阕,除尚书殿中郎。隐士雷次宗被征居钟山,后南还庐江。何尚之设祖道,文义之士毕集。为连句诗,怀文所作尤美,辞高一座。随王诞镇襄阳,出为后军主簿,与谘议参军谢庄共掌辞令,领义成太守。

  元嘉二十八年,诞当为广州,欲以怀文为安南府记室,先除通直郎。怀文固辞南行,上不悦。弟怀远纳东阳公主养女王鹦鹉为妾,元凶行巫蛊,鹦鹉豫之,事泄,怀文因此失调,为治书侍御史。

  元凶弒立,以为中书侍郎。孝武入讨,呼之使作符檄,固辞。劭大怒,会殷冲救得免。托疾落马,间行奔新亭,以为竟陵王诞骠骑录事参军、淮陵太守。时国哀未释,诞欲起内斋。怀文以为不可,乃止。寻转扬州中从事史。时议省录尚书,怀文以为非宜,上议不从。迁别驾从事史。

  及江夏王义恭迁西阳王子尚为扬州,居职如故。时荧惑守南斗,上乃废西州旧馆,使子尚移居东城以厌之 。怀文曰 :「天道示变,宜应之以德,今虽空西州,恐无益也。」不从,而西州竟废。

  大明二年,迁尚书吏部郎,时朝议欲依古制置立王畿,扬州移居会稽,犹以星变故也。怀文曰:「周制封畿,汉置司隶, 各因时宜,非存相反。安人定国,其揆一也。苟人心所安,天亦从之。未必改今追古,乃致平一。神州旧壤,历代相承,异于边州,或置或罢。既物情不悦,容亏化本。」又不从。

  三年,子尚移镇会稽。迁抚军长史,行府州事。时囚系甚多,动经年月,怀文到任,讯五郡九百三十六狱,众咸称平。入为侍中,宠待隆密。竟陵王诞据广陵反,及城陷,士庶皆裸身鞭面然后加刑,聚所杀人首于石头南岸,谓之髑髅山。怀文陈其不可,上不纳。

  孝武尝有事圆丘,未至期而雨晦竟夜。明旦风霁,云色甚美,帝升坛悦。怀文称庆曰:「昔汉后郊祀太一,白日重轮,神光四烛。今陛下有事兹礼,而膏雨迎夜,清景丽朝,斯实圣明幽感所致,臣愿与侍臣赋之。」上笑称善。

  扬州移会稽,上忿浙江东人情不和,欲贬其劳禄,唯西州旧人不改。怀文曰:「扬州徙居,既乖人情,一州两格,尤失大体。」上不从。

  怀文与颜竣、周朗素善,竣以失旨见诛,朗亦以忤意得罪。上谓怀文曰:「竣若知我杀之,亦当不敢如此。」怀文默然。又尝以岁夕与谢庄、王景文、颜师伯被敕入省,未及进,景文因谈言次称竣、朗人才之美,怀文与相酬和。师伯后因语次白上,叙景文等此言。怀文屡经犯忤,至此上倍不悦。

  上又坏诸郡士族以充将吏,并不服役,至悉逃亡。加以严制不能禁,乃改用军法,得便斩之。莫不奔窜山湖,聚为盗贼。怀文又以为言。

  斋库上绢年调钜万疋,绵亦称此,期限严峻。人间买绢一疋至三二千,绵一两三四百,贫者卖妻子,甚者或自缢死。怀文具陈人困,由是绵绢薄有所减,俄复旧。

  子尚等诸皇子皆置邸舍,逐什一之利,为患遍天下。怀文 又曰:「列肆贩卖,古人所非。卜式明不雨之由,弘羊受致旱之责。若以用度不充,故宜量加减省。」不听。

  孝建以来,抑黜诸弟,广陵平后,复欲更峻其科。怀文曰:「汉明不使其子比光武之子,前史以为美谈。陛下既明管、蔡之诛,愿崇唐、卫之寄。」及海陵王休茂诛,欲遂前议 。太宰江夏王义恭探得密旨,先发议端,怀文固请不可,由是得息。

  时游幸无度,太后六宫常乘副车在后。怀文与王景文每谏不宜亟出,后因从坐松树下,风雨甚骤。景文曰:「卿可以言矣。」怀文曰:「独言无继,宜相与陈之。」江智深卧草侧,亦谓之善。俄而被召俱入雉场,怀文曰:「风雨如此,非圣躬所宜。」景文又曰:「怀文所启宜从。」智深未及有言,上方注弩,作色曰:「卿欲效颜竣邪 ?何以恒知人事。」又曰 :「颜竣小子,恨不得鞭其面。」

  上每宴集,在坐者咸令沉醉。怀文素不饮酒,又不好戏,上谓故欲异己。谢庄尝诫怀文曰:「卿每与人异,亦何可久。」怀文曰:「吾少来如此,岂可一朝而变 。非欲异物,性之所不能耳。」

  五年,出为晋安王子勋征虏长史、广陵太守。明帝坐朝正事毕,被遣还北,以女病求申,临辞又乞停三日,讫犹不去,为有司所纠,免官,禁锢十年。既被免,卖宅还东。上大怒,收付廷尉赐死。

  弟怀远为始兴王浚征北长流参军,深见亲待。坐纳王鹦鹉为妾,孝武徙之广州。刺史宗悫欲杀之,会南郡王义宣反,怀远颇闲文笔,悫起义,使造檄书,并衔命至始兴,与始兴相沉法系论起义事。事平,悫具为陈请,由此见原。终孝武世不得还。前废帝世归,位武康令,撰南越志,及怀文文集并传于世。怀文三子:淡、深、冲。

  冲字景绰,涉猎文义,仕宋历位抚军正佐,兼记室。及怀文得罪被系,冲兄弟行谢,情哀貌苦,见者伤之。柳元景欲救怀文,言于孝武曰:「沈怀文三子涂炭不可见,愿陛下速正其罪。」帝曰:「宜急杀之,使其意分。」竟杀之。元景为之叹息,冲兄弟以此知名。累迁司徒录事。

  齐武帝为江州,冲为征虏长史、寻阳太守。齐建元中,累迁太子中庶子。武帝在东宫,待以恩旧。及即位,转御史中丞、侍中。永明四年,为五兵尚书。冲与兄淡、深名誉有优劣,世号为「腰鼓兄弟」。淡、深并历御史中丞。兄弟三人皆为司直,晋、宋所未有也。

  中丞案裁之职,被恶者多结怨。永明中,深弹吴兴太守袁彖。建武中,彖从弟昂为中丞,到官数日,奏弹深子缋父在僦白幰车,免官禁锢。冲母孔氏在东,邻家失火,疑为人所焚爇,大呼曰:「我三儿皆作御史中丞,与人岂有善者。方恐肌分骨散,何但焚如。」兄弟后并历侍中,武帝方欲任冲,寻卒。追赠太常,谥曰恭子。

  昙庆,怀文从父兄也。父发,员外散骑侍郎。昙庆仕宋位尚书左丞。时岁有水旱,昙庆议立常平仓以救人急,文帝纳其言而事不行。

  大明元年,为徐州刺史。时殿中员外将军裴景仁助戍彭城,景仁本北人,多悉关中事。昙庆使撰秦记十卷,叙苻氏事,其书传于世。

  昙庆谨实清正,所莅有称绩。常谓子弟曰:「吾处世无才能,图作大老子耳。」世以长者称之。卒于祠部尚书。

  周朗字义利,汝南安成人也。父淳,宋初历位侍中,太常。兄峤尚武帝第四女宣城德公主。二女适建平王宏、庐江王袆。以贵戚显官。朗少而爱奇,雅有风气,与峤志趋不同,峤甚疾 之。为江夏王义恭太尉参军。

  元嘉二十七年春,朝议北侵魏,当遣义恭出镇彭城,为诸军大统。朗闻之解职。及义恭出镇,府主簿羊希从行,与朗书戏之,劝令献奇进策。朗报书援引古义,辞意倜傥。

  孝武即位,除建平王宏中军录事参军。时普责百官谠言,朗上书陈述得失,多自矜夸。书奏忤旨,自解去职。

  后为庐陵内史,郡界荒芜,颇有野兽。母薛氏欲见猎,朗乃合围纵火,令母观之。火逸烧郡解,朗悉以秩米起屋,偿所烧之限。称疾去官,为州司所纠,还都谢孝武曰:「州司举臣愆失多不允,臣在郡猛兽三食人,虫鼠犯稼,以此二事上负陛下。」上变色曰:「州司不允,或可有之。虫兽之灾,宁关卿小物。」

  朗寻丁母忧,每哭必恸,其余颇不依居丧常节。大明四年,上使有司奏其居丧无礼。诏曰:「朗悖礼利口,宜合翦戮,微物不足乱典刑,特锁付边郡。」于是传送宁州,于道杀之。朗族孙颙。

  颙字彦伦,晋左光禄大夫顗七世孙也。祖虎头,员外常侍。父恂,归乡相。

  颙少为族祖朗所知,解褐海陵国侍郎。益州刺史萧惠开赏异颙,携入蜀,为厉锋将军,带肥乡、成都二县令,仍为府主簿。常谓惠开性太险,每致谏,惠开不悦,答颙曰:「天险地险,王侯设险,但问用险何如耳。」随惠开还都。

  宋明帝颇好玄理,以颙有辞义,引入殿内,亲近宿直。帝所为惨毒之事,颙不敢显谏,辄诵经中因缘罪福事,帝亦为之小止。元徽中,诏为剡令,有恩惠,百姓思之。齐高帝辅政,为齐殿中郎。建元初,为长沙王后军参军、山阴令。还为文惠太子中军录事参军。文惠在东宫,颙迁正员郎,始兴王前军谘 议,直侍殿省,深见赏遇。

  颙音辞辩丽,长于佛理,着三宗论言空假义。西凉州智林道人遗颙书深相赞美,言「捉麈尾来四十余载,颇见宗录,唯此涂白黑无一人得者,为之发病,非意此音猥来入耳」。其论见重如此。颙于钟山西立隐舍,休沐则归之。

  转太子仆,兼著作,撰起居注。迁中书郎,兼著作如故。常游侍东宫。少从外氏车骑将军臧质家得卫恒散隶书法,学之甚工。文惠太子使颙书玄圃茅斋壁。国子祭酒何胤以倒薤书求就颙换之。颙笑答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每宾友会同,颙虚席晤语,辞韵如流,听者忘倦。兼善老、易,与张融相遇,辄以玄言相滞,弥日不解。清贫寡欲,终日长蔬,虽有妻子,独处山舍。甚机辩,卫将军王俭谓颙曰 :「卿山中何所食?」颙曰:「赤米白盐,绿葵紫蓼。」文惠太子问颙菜食何味最胜,颙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何胤亦精信佛法,无妻。太子又问颙:「卿精进何如何胤?」颙曰:「三涂八难,共所未免,然各有累。」太子曰:「累伊何?」对曰:「周妻何肉。」其言辞应变如此。

  转国子博士,兼著作如故。太学诸生慕其风,争事华辩。始着四声切韵行于时。后卒于官。子舍。

  舍字升逸,幼聪颖,颙异之。临终谓曰:「汝不患不富贵,但当将之以道德。」及长博学,尤精义理,善诵诗书,音韵清辩。弱冠秀才,除太学博士。从兄绵为剡县,赃污不少,籍没资财,舍乃推宅助焉。

  建武中,魏人吴苞南归,有儒学。尚书仆射江祏招苞讲,舍造坐折苞,辞理遒逸,由是名为口辩。王亮为丹阳尹,闻而悦之,辟为主簿,政事多委焉。迁太常丞。

  梁武帝即位,吏部尚书范云与颙素善,重舍才器,言之武 帝,召拜尚书祠部郎。礼仪损益,多自舍出。先是,帝与诸王及吴平侯书皆云弟,舍立议,引武王、周公故事,皆曰汝,从之。

  累迁鸿胪卿。时王亮得罪归家,故人莫至,舍独敦恩旧。及亮卒,身营殡葬,时人称之。迁尚书吏部郎,太子右卫率,右卫将军。虽居职屡徙,而常留省内,罕得休下。国史诏诰,仪体法律,军旅谋谟,皆兼掌之。日夜侍上,豫机密二十余年,未尝离左右。帝以为有公辅器。

  初,范云卒,佥以沉约允当枢管,帝以约轻易不如徐勉,于是勉、舍同参国政。勉小嫌中废,舍专掌权辖,雅量不及勉而清简过之,两人俱称贤相。

  时议国史,疑文帝纪传之名。舍以为「帝纪之笼百事,如干象之包六爻,今若追而为纪,则事无所包,若直书功德,则传而非纪。应于上纪之前,略有仰述」。从之。

  舍占对辩捷,尝居直庐,语及嗜好,裴子野言从来不尝食姜。舍应声曰:「孔称『不彻』,裴乃不尝。」一坐皆悦 。与人论谑,终日不绝,而竟不言漏泄机事,众尤服之。性俭素,衣服器用,居处床席,如布衣之贫者。每入官府,虽广厦华堂,闺阁重邃,舍居之则尘埃满积。以荻为障,坏亦不修。历侍中、太子詹事。普通五年,南津校尉郭祖深获始兴相白涡书,饷舍衣履及婢,以闻,坐免官。以右骁骑将军知詹事。卒。上临哭哀动左右,追赠侍中、护军将军,谥曰简子。

  初,帝锐意中原,群臣咸言不可,唯舍赞成之。普通中,累献捷,帝思其功,下诏述其德美。以为「往者南司白涡之劾,恐外议谓朕有私,致此黜免。追愧若人一介之善,外可量加褒异,以旌善人」。舍集二十卷。二子弘义、弘信,弟子弘正。弘正字思行。父宝始,梁司徒祭酒。弘正幼孤,及弟弘让、 弘直俱为伯父舍所养。年十岁,通老子、周易。舍每与谈论,辄异之,曰:「观汝清理警发,后世知名,当出吾右。」河东裴子野深相赏纳,请以女妻之。十五,召补国子生,仍于国学讲易,诸生传习其义。以季春入学,孟冬应举,学司以日浅不许。博士到洽曰:「周郎弱冠讲经,岂俟策试?」

  普通中,初置司文义郎,直寿光省,以弘正为司义侍郎。弘正丑而不陋,吃而能谈,俳谐似优,刚肠似直,善玄理,为当世所宗。藏法师于开善寺讲说,门徒数百,弘正年少,未知名,着红裈,锦绞髻,踞门而听,众人蔑之,弗谴也。既而乘间进难,举坐尽倾,法师疑非世人,觇知,大相赏狎。刘显将之寻阳,朝贤毕祖道,显县帛十匹,约曰:「险衣来者以赏之。」众人竞改常服,不过长短之间。显曰:「将有甚于此矣。」既而弘正绿丝布裤,绣假种,轩昂而至,折标取帛 。中大通三年,昭明太子薨,其嗣华容公不得立,乃以晋安王纲为皇太子。弘正奏记,请「抗目夷上仁之义,执子臧大贤之节」。其抗直守正如此。

  常自称有才无相,仆射徐勉掌选,以其陋不堪为尚书郎,乃献书于勉,其言甚切。稍迁国子博士。学中有宋元凶讲孝经碑,历代不改,弘正始到官,即表刊除。时于城西立士林馆,弘正居以讲授,听者倾朝野焉。弘正启周易疑义凡五十条,又请释乾坤二系,复诏答之。

  后为平西邵陵王府谘议参军,有罪应流徙,敕以赐干陀利国。未去,寄系尚方。于狱上武帝讲武诗,降敕原罪,仍复本位。

  弘正博物,知玄象,善占候。大同末,尝谓弟弘让曰 :「国家阨在数年,当有兵起,吾与汝不知何所逃之。」及武帝纳侯景,弘正谓弘让曰:「乱阶此矣。」台城陷,弘正谄附王伟, 又与周石珍合族,避景讳,改姓姬氏,拜太常。景将篡之际,使掌礼仪。

  及王僧辩东讨,元帝谓僧辩曰:「王师近次,朝士孰当先来?」王僧辩曰:「其周弘正乎。弘正智不后机,体能济胜,无妻子之顾,有独决之明,其余碌碌不逮也。」俄而前部传云弘正至,僧辩飞骑迎之。及见,欢甚,曰:「吾固知王僧达非后机者,公可坐吾膝上。」对曰:「可谓进而若将加诸膝,老夫何足以当。」僧辩即日启元帝,元帝手书与弘正,仍遣使迎之,谓朝士曰:「晋氏平吴,喜获二陆,今我讨贼,亦得两周。」及至,礼数甚优,朝臣无比。授黄门侍郎,直侍中省 。俄迁左户尚书,加散骑常侍。夏月着犊鼻裈,衣朱衣,为有司所弹。其放达如此。

  元帝尝着金楼子,曰:「余于诸僧重招提琰法师,隐士重华阳陶贞白,士大夫重汝南周弘正,其于义理清转无穷,亦一时之名士也。」

  弘正善清谈,梁末为玄宗之冠。及侯景平,僧辩启送秘府图籍,敕弘正雠校。

  时朝议迁都,但元帝再临荆陕,前后二十余年,情所安恋,不欲归建业。兼故府臣僚皆楚人,并欲即都江陵,云:「建康盖是旧都,雕荒已极。且王气已尽,兼与北止隔一江,若有不虞,悔无所及。且臣等又闻荆南有天子气,今其应矣。」元帝无去意。时尚书左仆射王褒及弘正咸侍,帝顾曰:「卿意何如?」褒等以帝猜忌,弗敢众中公害,唯唯而已。褒后因清闲,密谏还丹阳甚切,帝虽纳之,色不悦。及明日,众中谓褒曰:「卿昨劝还建邺,不为无理,吾昨夜思之,犹怀疑惑。」褒知不引纳,乃止。他日,弘正乃正色谏,至于再三,曰:「若如士大夫,唯圣王所都,本无定处。至如黔首,未见入建邺城,便 谓未是天子,犹列国诸王。今日赴百姓之心,不可不归建邺。」当时颇相酬许 。弘正退后,黄罗汉、宗懔乃言「弘正、王褒并东人,仰劝东下,非为国计」。弘正窃知其言,他日乃复上前面折二人,曰:「若东人劝下东,谓之私计,西人劝住西,亦是私计不?」众人默然,而人情并劝迁都。上又曾以后堂大集文武,其预会者四五百人,帝欲遍试人情,曰:「劝吾去者左袒。」于是左袒者过半。武昌太守朱买臣,上旧左右,而阉人也,颇有干用,故上擢之。及是劝上迁,曰:「买臣家在荆州,岂不愿官长住,但恐是买臣富贵,非官富贵邪!」上深感其言,卒不能用。

  及魏平江陵,弘正遁归建邺。太平元年,授侍中,领国子祭酒,迁太帝卿、都官尚书。陈武帝授太子詹事。天嘉元年,迁侍中、国子祭酒,往长安迎宣帝。三年,自周还。废帝嗣位,领都官尚书,总知五礼事。宣帝即位,迁特进,领国子祭酒,加扶。太建五年,授尚书右仆射。寻敕侍东宫讲论语、孝经。太子以弘正德望素重,有师资之敬焉。

  弘正特善玄言,兼明释典,虽硕德名僧,莫不请质疑滞。六年,卒官,年七十九,赠侍中、中书监,谥曰简子。所着周易讲疏十六卷,论语疏十一卷,庄子疏八卷,老子疏五卷,孝经疏二卷,集二十卷,行于代。

  子豫玄,年十四,与俱加载东,乘小船度岸,见藤花,弘正挽之,船覆俱溺,弘正仅免,豫玄遂得心惊疾。次子坟,尚书吏部郎。

  弘让性简素,博学多通。始仕不得志,隐于句容之茅山,频征不出。晚仕侯景,为中书侍郎,人问其故,对曰:「昔王道正直,得以礼进退,今乾坤易位,不至将害于人,吾畏死耳。」始彭城刘孝先亦辞辟命,随兄孝胜在蜀 。武陵建号,仕为世 子府谘议参军。二隐并获讥于代。

  弘让承圣初,为国子祭酒。二年,为仁威将军,城句容以居之,命曰仁威垒。陈天嘉初,以白衣领太常卿、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

  弘让弟弘直,字思方,幼而聪敏。仕梁为西中郎湘东王外兵记室参军,与东海鲍泉、南阳宗懔、平原刘缓、沛国刘彀同掌书记。王出镇江、荆二州,累除谘议参军。及承制,封湘滨县侯。累迁昌州刺史。

  王琳之举兵,弘直在湘州,琳败,乃入陈,位太帝卿、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

  弘直方雅敦厚,气调高于次昆。或问三周孰贤,人曰「若蜂腰矣」。太建七年卒。遗疏:「气绝之后,便买市中见材小形者。敛以时服,古人通制,但下见先人,必须备礼,可着单衣裙衫故履。既应侍养,宜备纷帨,或逢善友,又须香烟,棺内唯安白布手巾粗香炉而已,此外无所用。」卒于家,年七十六。有集二十卷。

  子确,字士潜,美容仪,宽大有行检。博涉经史,笃好玄言。位都官尚书,祯明初卒。

  论曰:文人不护细行,古令之所同焉。由夫声裁所知,故取忤于人者也。观夫颜、谢之于宋朝,非不名高一代,灵运既以取毙,延之亦踬当年,向之所谓贵身,翻成害己者矣。士逊援笔数罪,陵雠犯难,饵彼慈亲,弃之兽吻,以此为忠,无闻前诰。夫自忍其亲,必将忍人之亲,士逊自忘其孝,期以申人之孝,自非严父之辞允而义惬,则难乎免矣。师伯行己纵欲,好进忘退,既以此始,亦以此终,宜乎。怀文蹈履之地,足以追踪古烈,孔母致惧中丞,其诫深矣。周朗始终之节,亦倜傥为尤。颙、舍父子,文雅不坠,弘正兄弟义业,几乎德门者焉。


◆◆卷三十五 列传第二十五

    刘湛 庾悦 顾琛 顾觊之

  除宋武帝太尉行参军,赏遇甚厚。父柳亡于江州,府州送故甚丰,一无所受,时论称之。服阕,为相国参军。谢晦、王弘并称其器干。

  武帝入受晋命,以第四子义康为冠军将军、豫州刺史,留镇寿阳。以湛为长史、梁郡太守。义康弱年未亲政,府州事悉委湛。进号右将军,仍随府转。义康以本号徙南豫州,湛改领历阳太守。为人刚严用法,奸吏犯赃百钱以上皆杀之,自下莫不震肃。

  庐陵王义真出为车骑将军、南豫州刺史,湛又为长史,太守如故。义真时居武帝忧,使帐下备膳,湛禁之,义真乃使左右人买鱼肉珍羞,于斋内别立厨帐。会湛入,因命臑酒炙车螯。湛正色曰:「公当今不宜有此设。」义真曰:「旦甚寒,杯酒亦何伤,长史事同一家,望不为异。」酒至,湛起曰:「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

  后为广州刺史,嫡母忧去职。服阕,为侍中。时王华、王昙首、殷景仁亦为侍中,文帝于合殿与四人宴饮甚悦。华等出,帝目送良久,叹曰:「此四贤一时之秀,同管喉唇,恐后世难 继。」 及抚军将军江夏王义恭镇江陵,以湛为使持节、南蛮校尉,领抚军长史,行府州事。王弘辅政,而王华、王昙首任事居中,湛自谓才能不后之,不愿外出。是行也,谓为弘等所斥,意甚不平。常曰:「二王若非代邸之旧,无以至此。可谓遭遇风云。」湛负其才气,常慕汲黯、崔琰为人,故名长子曰黯字长孺,第二子曰琰字季珪。琰于江陵病卒,湛求自送丧还都,义恭亦为之陈情。文帝答义恭曰:「吾亦得湛启事,为之酸怀,乃不欲苟违所请;但汝弱年,新涉军务,八州殷旷,专断事重,畴谘委仗,不可不得其人。量算二三,未获便相顺许。今答湛启,权停彼葬。顷朝臣零落相系,寄怀转寡,湛实国器,吾乃欲引其令还,直以西夏任重,要且停此事耳。汝庆赏黜罚预关得失者,必宜悉相委寄。」

  义恭性甚狷隘,年又渐大,欲专政事,每为湛所裁。主佐之间,嫌隙遂构。文帝闻之,密遣诘让义恭。义恭陈湛无居下之礼,又自以年长,未得行意,虽奉诏旨,每出怨言。上友于素笃,欲加酬顺,乃诏之曰:「当今之才,委受已尔,宜尽相弥缝,取其可取,弃其可弃。」

  先是王华既亡,昙首又卒,领军将军殷景仁以时贤零落,白文帝征湛。八年,召为太子詹事,加给事中,与景仁并被任遇。湛云:「今代宰相何难,此正可当我南阳郡汉代功曹耳。」明年,景仁转尚书仆射,领选,护军将军,湛代为领军。十二年,又领詹事。湛与景仁素款,又以其建议征之,甚相感悦。及俱被时遇,猜隙渐生。以景仁专内任,谓为间己。时彭城王义康专执朝权,而湛昔为上佐,遂以旧情委心自结,欲因宰相之力回主心,倾黜景仁,独当时务。义康屡言之于文帝,其事不行。义康僚属及湛诸附隶潜相约勒,无敢历殷氏门者。湛党 刘敬文父成未悟其机,诣景仁求郡,敬文遽谢湛曰:「老父悖耄,遂就殷铁干禄。由敬文闇浅,上负生成,合门惭惧,无地自处。」敬文之奸谄如此。

  义康擅权专朝,威倾内外,湛愈推崇之,无复人臣之礼,上稍不能平。湛初入朝,委任甚重,善论政道,并谙前代故事,听者忘疲。每入云龙门,御者便解驾,左右及羽仪随意分散,不夕不出,以此为常。及晚节驱煽义康,陵轹朝廷,上意虽内离而接遇不改。上谓所亲曰:「刘斑初自西还,吾与语常看日早晚,虑其当去;比入亦看日早晚,虑其不去。」湛小字斑兽,故云斑也。迁丹阳尹,詹事如故。

  十七年,所生母亡。上与义康形迹既乖,衅难将结,湛亦知无复全地。及至丁艰,谓所亲曰:「今年必败,常日赖口舌争之,故得推迁耳。今既穷毒,无复此望,祸至其能久乎。」伏甲于室,以待上临吊。谋又泄,竟弗之幸。十月,诏收付廷尉,于狱伏诛,时年四十九。子黯等从诛。弟素,黄门郎,徙广州。湛初被收,叹曰:「便是乱邪。」又曰:「不言无我应乱,杀我日自是乱法耳。」入狱见素,曰:「乃复及汝邪?相劝为恶,恶不可为,相劝为善,正见今日,如何!」湛生女辄杀之,为时流所怪。

  庾悦字仲豫,颍川鄢陵人也,晋太尉亮之曾孙也。祖羲,吴兴内史。父准,西中郎将、荆州刺史。

  悦仕晋为司徒右长史。桓玄篡位,为中书侍郎。宋武平建邺,累迁建威将军、江州刺史,加都督。

  初,刘毅家在京口,酷贫,尝与乡曲士大夫往东堂共射,时悦为司徒右长史,要府州僚佐出东堂,毅已先至,遣与悦相闻曰:「身并贫踬,营一游甚难。君如意人,无处不可为适,岂不能以此堂见让。」悦素豪,径前不答。毅语众人并避,唯 毅留射如故。悦厨馔甚盛,不以及毅,毅既不去,悦甚不欢。毅又相闻曰:「身今年未得子鹅,岂能以残炙见惠。」悦又不答。至是,毅表解悦都督、将军官,以刺史移镇豫章。以亲将赵恢领千兵守寻阳,建威府文武三千人悉入毅将府,深相挫辱。悦不得志,疽发背,到豫章少日卒。

  登之字符龙,悦族弟也。曾祖冰,晋司空。祖蕴,广州刺史。父廓,东阳太守。

  登之少以强济自立,初为宋武帝镇军参军,预讨桓玄功,封曲江县五等男。累迁新安太守。谢晦为荆州刺史,请为长史、南郡太守,仍为卫军长史。登之与晦俱曹氏婿,名位本同,一旦为之佐,意甚不惬。到厅笺唯言「即日恭到」,初无感谢之言。每入觐见,备持箱囊几席之属,一物不具,则不肯坐。尝于晦坐诵西征赋云:「生有修短之命,位有通塞之遇。」晦虽恨而常优容之。

  晦拒王师,欲登之留守,登之不许。晦败,登之以无任免官禁锢还家。何承天戏之曰:「因祸为福,未必皆知。」登之曰:「我亦几与三竖同戮。」承天为晦作表云:「当浮舟东下,戮此三竖。」故登之为嘲。

  后为司徒长史、南东海太守。府公彭成王义康专览政事,不欲自下厝意。而登之性刚,每陈己志,义康不悦,出为吴郡太守,以赃货免官。后拜豫章太守,征为中护军,未拜卒。

  子仲远,初为宋明帝府佐。废帝景和中,明帝疑防,宾客故人无到门者,唯仲远朝谒不替。明帝即位,谓曰:「卿所谓疾风知劲草。」自军录事参军擢拜太子中庶子,卒于豫章太守。赠侍中。登之弟仲文。

  仲文位广平太守,兄登之为谢晦长史,仲文往省之。时晦权重,朝士并加敬,仲文独与抗礼。

  后为彭城王义康骠骑主簿,未就,徙为丹阳丞。既未到府,疑于府公礼敬,下礼官博议。中书侍郎裴松之议曰:「案春秋桓公八年,祭公逆王后于纪。公羊传曰:『女在国称女,此其称王后何?王者无外,其辞成矣。』推此而言,则仲文为吏之道,定于受敕之日矣。名器既正,则礼亦从之,安可未到废其节乎?宜执吏礼。」从之。

  后始兴王浚当镇湘州,以仲文为司马。浚不之任,仍除南梁太守,司马如故。于时领军刘湛协附大将军彭城王义康,而与仆射殷景仁隙。凡朝士游殷氏者,不得入刘氏之门,独仲文游二人间,密尽忠于朝廷。景仁称疾不朝见者历年,文帝常令仲文衔命去来,湛不疑也。

  义康出蕃,湛伏诛,以仲文为尚书吏部郎,与右卫将军沈演之俱参机密。历侍中、吏部尚书,领义阳王师。内外归附,势倾朝野。仲文为人强急不耐烦,宾客诉非理者,忿骂形于辞色。素无术学,不为众望所推。性好洁,士大夫造之者,未出户辄令人拭席洗床。时陈郡殷冲亦好净,小史非净浴新衣,不得近左右,士大夫小不整洁,每容接之。仲文好洁反是,每以此见讥。

  领选既不缉众论,又颇通货贿,用少府卿刘道锡为广州刺史,道锡至镇,饷白檀牵车,常自乘焉。或以白文帝,帝见问曰:「道锡饷卿小车,装饰甚丽,有之乎?」仲文惧起谢。

  又仲文请急还家,吏部令史钱泰、主客令史周伯齐出仲文宅谘事。泰能弹琵琶,伯齐善歌,仲文因留停宿。尚书制,令史谘事不得宿停外,虽八座命亦不许,为有司所奏。上于仲文素厚,将恕之,召问尚书右仆射何尚之,具陈仲文得失,奏言:

  仲文事如丘山,若纵而不纠,复何以为政。晋武不为明主,断鬲令事,遂能奋发,华廙见待不轻,废锢累年,后起改作城 门校尉耳。若言仲文有诚于国,未知的是何事,政当云与殷景仁不失其旧,与刘湛亦复不疏。且景仁当时意事,岂复可蔑,纵有微诚,复何足掩其恶。贾充勋烈,晋之重臣,虽事业不称,不闻有大罪,诸臣进说,便即远出。陛下圣叡,反更迟迟于此。仲文身上之衅,既自过于范晔,所少贼一事耳。伏愿深加三思。试以诸声传普访诸可顾问者,群下见陛下顾遇既重,恐不敢苦侵伤,顾问之日,宜布嫌责之旨。若不如此,亦当不辨有所得失。时仲文自理不谙台制,令史并言停外非嫌。帝以小事不足伤大臣,尚之又陈:

  令史具向仲文说不得停之意,仲文了不听纳,非为不解,直是苟相留耳。虽是令史出,乃远亏朝典,又不得谓之小事。谢晦望实非今者之畴,一事错误,免侍中官。王珣时贤少失,桓胤春搜之谬,皆白衣领职,况公犯宪制邪?孔万祀居左局,言「仲文贵要异他尚书 」。又云「不痴不聋,不成姑公」。敢作此言,亦为异也。文帝犹优游,使尚之更陈其意。尚之备言仲文愆曰:

  臣思张辽之言,关羽虽兄弟,曹公父子岂得不言。观今人臣忧国甚寡,臣复结舌,日月之明或有所蔽。然不知臣者岂不谓臣有争竞之心,亦追以怅怅。臣与仲文周旋,俱被恩接,不宜复生厚薄。太尉昨与臣言说仲文有诸不可,非唯一条,远近相崇畏,震动四海。仲文先与刘德愿殊恶,德愿自持琵琶甚精丽遗之,便复款然。市令盛馥进数百口材助营宅,恐人知,作虚买券。刘道锡骤有所输,倾南奉之半。刘雍自谓得其力助,事之如父,夏中送甘蔗,若新发于州。国吏运载櫵苏,无辍于道。诸见人有物,鲜或不求,闻刘遵考有材便乞材,见好烛盘便复乞之。选用不平,不可一二。太尉又言仲文都无共事之体,凡所选举悉是其意,政令太尉知耳。论虞秀之作黄门,太尉不 正答和,故得停。太尉近与仲文疏,欲用德愿儿作州西曹,仲文乃启用为主簿,即语德愿以谢太尉。前后漏泄卖恩,亦复何极。纵不罪,故宜出之。自从裴、刘刑罚已来,诸将陈力百倍,今日事实好恶可问,若赫然发愤,显明法宪,陛下便可闲卧紫闼无复一事也。帝欲出仲文为丹阳,又以问尚之,答言:

  仲文蹈罪负恩,陛下迟迟旧恩,未忍穷法,方复有尹京赫赫之授。恐悉心奉国之人于此而息,贪狼恣意,岁月滋甚。如臣所闻天下议论,仲文恒尘累日月,未见一毫增辉,乃更成形势,是老王雅也。古人言,无赏罚,虽尧舜不能为政。陛下岂可坐损皇家之重,迷一凡人。令贾谊、刘向重生,岂不慷慨流涕于圣世邪。臣昔启范晔,当时亦惧犯触之尤,苟是愚怀所挹,政自不能不舒达,所谓「虽九死而不悔」也。臣谓仲文且外出,若能修改,在职著称,还亦不难,而得少明国典,粗酬四海之诮。今愆衅如山,荣任不损,仲文若复有彰大之罪,谁敢以闻。亦知陛下不能采臣之言,故是臣不能以己之意耳。又曰:

  臣见刘伯龙大慷慨仲文所行,言有人送张幼绪,语人「吾虽得一县,负钱三十万。庾仲远仍当送至新林,见缚束犹未得解手」。荀万秋尝诣仲文,逢一客姓夏侯,主人问:「有好牛不?」言无。问:「有好马不?」又言无,政有佳驴耳。仲文便答:「甚是所欲。」客出门。遂相闻索之。刘道锡言是仲文所举,就道锡索嫁女具及祠器,乃当百万数,犹谓不然。选令史章龙向臣说,亦叹其受纳之过。言实得嫁女铜炉,四人举乃胜,细葛斗帐等物不可称数。在尚书中令奴酤酃酒,利其百十,亦是立台阁所无,不审少简圣听不?帝乃可有司之奏,免仲文官,卒于家。帝录其宿诚,追赠本官。子弘远。

  弘远字士操,清实有士誉。仕齐为江州长史。刺史陈显达举兵败,斩于朱雀航。将刑,索帽着之,曰:「子路结缨,吾 不可以不冠而死。」谓看者曰:「吾非贼,乃是义兵,为诸君请命耳。陈公太轻事,若用吾言,天下将免涂炭。」弘远子子曜年十四,抱持父乞代命,遂并杀之。

  仲文从弟徽之位御史中丞。徽之子漪,齐邵陵王记室。漪子仲容。

  仲容字子仲,幼孤,为叔父泳所养。及长,杜绝人事,专精笃学,昼夜手不辍卷。

  初为安西法曹行参军,泳时贵显,吏部尚书徐勉拟泳子晏婴为宫僚。泳泣曰:「兄子幼孤,人才粗可,愿以晏婴所忝回用之。」勉许焉。转仲容为太子舍人,迁安成王主簿。时平原刘峻亦为府佐,并以强学为王所礼接。后为永康、钱唐、武康令,并无绩,多被推劾。久之,除安成王中记室。当出随府,皇太子以旧恩降饯,赐诗曰:「孙生陟阳道,吴子朝歌县,未若樊林举,置酒临华殿。」时辈荣之。

  后为尚书左丞,坐推纠不直免官。仲容博学,少有盛名,颇任气使酒,好危言高论,士友以此少之。唯与王籍、谢几卿情好相得,二人时亦不调,遂相追随,诞纵酣饮,不持检操。遇太清乱,游会稽卒。

  仲容抄子书三十卷,诸集三十卷,众家地理书二十卷,列女传三卷,文集二十卷,并行于代。

  顾琛字弘玮,吴郡吴人,晋司空和之曾孙也。祖履之,父惔,并为司徒左西曹掾。

  琛谨确不尚浮华,起家州从事、驸马都尉,累迁尚书库部郎。元嘉七年,文帝遣到彦之经略河南,大败,悉委弃兵甲,武库为之空虚。文帝宴会,有归化人在座,上问琛库中仗犹有几许?琛诡辞答有十万人仗。旧库仗秘不言多少,上既发问,追悔失言。及琛诡对,上甚善之。尚书寺门有制,八坐以下门 生随入者各有差,不得杂以人士。琛以宗人顾硕寄尚书张茂度门名,而与顾硕同席坐。明年坐谴出,免中正。凡尚书官大罪则免,小罪谴出,谴出者百日无代人,听还本职。琛仍为彭城王义康所请,再补司徒录事参军。

  十五年,出为义兴太守。初,义康请琛入府,欲委以腹心,琛不能承事刘湛,故寻见斥外。十九年,徙东阳太守,欲使琛防守彭城王义康,固辞忤旨,废黜还家积年。

  及元凶弒立,分会稽五郡置州,以随王诞为刺史,即以琛为会稽太守。诞起义,加冠军将军。事平,迁吴兴太守。

  孝建元年,为吴郡太守,以起义功,封永新县五等候。大明元年,吴县令张闿坐居母丧无礼,下廷尉,钱唐令沈文秀判劾违谬,应坐被弹。琛宣言于众,「闿被劾之始,屡相申明」。又云「当启文秀留县」。孝武闻之大怒,谓琛卖恶归上,免官。琛母老仍停家。

  琛及前西阳太守张牧并事司空竟陵王诞,诞反,遣客陆延稔赍书板琛及子弟官。时孝武以琛素结事诞,或有异志,遣信就吴郡太守王昙生诛琛父子。会延稔先至,琛等即执斩之,遣二子送延稔首启闻。孝武所遣诛琛使其日亦至而获免。琛母孔氏时年百余岁,晋安帝隆安初,琅邪王廞于吴中作乱,以女为贞烈将军,悉以女人为官属,以孔氏为司马。及孙恩乱后,东土饥荒,人相食,孔氏散家粮以振邑里,得活者甚众,生子皆以孔为名焉。

  琛仍为吴兴太守,明年坐郡人多翦钱及盗铸免官。历位都官尚书。

  废帝即位,为吴郡太守。初,琛景平中为朝请,假还东,日晚至方山。于时商旅数十船,悉泊岸侧,有一人玄衣介帻,执鞭屏诸船云:「顾吴郡部伍寻至,应泊此岸。」于是诸船各 东西。俄有一假装至,事力甚寡,仍泊向处,人问:「顾吴郡早晚至?」船人答:「无顾吴郡。」又问:「何船 ?」曰 :「顾朝请耳。」莫不惊怪。琛意窃知为善征,因誓之曰:「若得郡,当于此立庙。」至是果为吴郡,乃立庙方山,号白马庙云。明帝泰始初,与四方同反。兵败,奉母奔会稽,台军既至,归降,后为员外常侍、中散大夫。卒。

  次子宝先,大明中,为尚书水部郎。先是,琛为左丞荀万秋所劾,及宝先为郎,万秋犹在职,自陈不拜 。孝武诏曰 :「敕违纠慢,宪司之职,若有不公,自当更有厘改。而自顷劾无轻重,辄致私绝,此风难长,主者严为其科。」先是宋世江东贵达者,会稽孔季恭子灵符、吴兴丘深之及琛,吴音不变。深之字思玄,吴兴乌程人,位侍中、都官尚书,卒于太常。顾觊之字伟仁,吴郡吴人也。高祖谦字公让,晋平原内史陆机姊夫。祖崇,大司农。父黄老,司徒左西曹掾。

  觊之为谢晦卫军参军,晦爱其雅素,深相知待。历位尚书都官郎。殷、刘隙着,觊之不欲与殷景仁久接,乃辞脚疾免归。每夜常于床上行脚,家人窃异之而莫晓其意。及义康徙废,朝廷多受祸。觊之竟免。

  后为山阴令。山阴剧邑三万户,前后官长昼夜不得休,事犹不举。觊之御繁以约,县用无事。昼日垂帘,门阶闲寂,自宋世为山阴,务简而事理,莫能尚也。

  后为尚书吏部郎。尝于文帝坐论江东人物,言及顾荣,袁淑谓觊之曰:「卿南人怯懦,岂办作贼。」觊之正色曰:「卿乃复以忠义笑人。」淑有愧色。孝建中,为湘州刺史,以政绩称。

  大明元年,征守度支尚书,转吏部尚书。时沛郡相县唐赐往比村彭家饮酒还,因得病,吐蛊二十余物。赐妻张从赐临终 言,死后亲刳腹,五藏悉糜碎。郡县以张忍行刳剖,赐子副又不禁止。论妻伤夫,五岁刑,子不孝父母,子弃市。并非科例。三公郎刘勰议:「赐妻痛遵往言,儿识谢及理,考事原心,非在忍害,谓宜哀矜。」觊之议:「以妻子而行忍酷,不宜曲通小情,谓副为不孝,张同不道。」诏如觊之议。

  后为吴郡太守,幸臣戴法兴权倾人主,而觊之未尝低意。左光禄大夫蔡兴宗与觊之善,嫌其风节过峻。觊之曰:「辛毗有云,孙、刘不过使吾不为三公耳。」后卒于湘州刺史,谥曰简子。 觊之家门雍穆,为州郡所重。子绰私财甚丰,乡里士庶多负责,觊之禁不能止。及后为吴郡,诱出文券一大厨,悉令焚之。宣语远近,皆不须还。绰懊叹弥日。

  觊之常执命有定分,非智力所移,唯应恭己守道,信天任运。而闇者不达,妄意徼幸,徒亏雅道,无关得丧。乃以其意,命弟子愿作定命论。

  愿字子恭,父深之,散骑侍郎。愿好学,有才辞,卒于太子舍人。觊之孙宪之。

  宪之字士思,性尤清直。宋元徽中,为建康令。时有盗牛者,与本主争牛,各称己物,二家辞证等,前后令莫能决。宪之至,覆其状,乃令解牛任其所去,牛径还本宅,盗者始伏其罪,时人号曰神明。至于权要请托,长吏贪残,据法直绳,无所阿纵。性又清俭,强力为政,甚得人和,故都下饮酒者醇旨辄号为「顾建康」,谓其清且美焉。

  仕齐为衡阳内史。先是,郡境连岁疾疫,死者太半,棺椁尤贵,悉裹以苇席,弃之路傍。宪之下车,分告属县,求其亲党,悉令殡葬。其家人绝灭者,宪之出公禄使纪纲营护之。又土俗:山人有病辄云先亡为祸,皆开冢剖棺,水洗枯骨,名为 除祟。宪之晓喻,为陈生死之别,事不相由,风俗遂改。时刺史王奂初至,唯衡阳独无讼者,乃叹曰:「顾衡阳之化至矣,若九郡率然,吾将何事。」

  后为东中郎长史,行会稽郡事。山阴人吕文度有宠于齐武帝,于余姚立邸,颇纵横。宪之至郡,即日除之。文度后还葬,郡县争赴吊,宪之不与相闻,文度甚衔之,亦卒不能伤也。

  时西陵戍主杜元懿以吴兴岁俭,会稽年登,商旅往来倍岁。西陵牛埭税,官格日三千五百,求加至一倍,计年长百万。浦阳南北津及柳浦四埭,乞为官领摄,一年格外长四百许万。武帝以示会稽,使陈得失。宪之议曰:

  寻始立牛埭,非苟通僦以纳税也,当以风涛迅险,人力不捷,济急以利物耳。既公私是乐,故输直无怨。京师航渡,即其例也。而后之监领,各务己功,或禁遏别道,互生理外,凡如此类,不经埭烦牛者上详。被报蒙停格外十条,从来喧诉,始得暂弭。案吴兴频岁失稔,今兹尤馑,去乏从丰,良田饥棘,旧格新减,尚未议登,格外加倍,将以何术?皇慈恤隐,振廪蠲调,而元懿幸灾榷利,重增困瘼,人而不仁,古今共疾。且比见加格置市者,前后相属,非唯新加无赢,并皆旧格有阙,愚恐元懿今启,亦当不殊。若事不副言,惧贻谴诘,便百方侵苦,为公贾怨,其所欲举腹心,亦当兽而冠耳。书云:「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言盗公为损盖微,敛人所害乃大也。然掌斯任者应简廉平,则无害于人。愚又以便宜者,盖谓便于公宜于人也。窃见顷之言便宜者,非能于人力之外,用天分地者也,率皆即日不宜于人,方来未便于公,名与实反,有乖政体。凡如此等,诚宜深察。

  山阴一县课户二万,其人赀不满三千者,殆将居半,刻又刻之,犹且三分余一。凡有赀者多是士人复除,其贫极者悉皆 露户役人,三五属官,盖惟分定,百端输调,又则常然。比众局检校,首尾寻续,横相质累者亦复不少。一人被摄,十人相追,一绪裁萌,千孽互起。蚕事弛而农业废,贱取庸而贵举责,应公赡私,日不暇给,欲无为非,其可得乎。死且不惮,矧伊刑罚,身且不爱,何况妻子。是以前检未穷,后巧复滋,网辟徒峻,犹不能悛。窃寻人之多伪,实由宋季军旅繁兴,役赋殷重,不堪勤剧,奇巧所优,积习生常,遂迷忘反。四海之大,庶黎之众,心用参差,难卒澄之。化宜以渐,不可疾责。诚存不扰,藏疾纳洿。务详宽简,则稍自归淳。又被简符,前后累千,符旨既严,不敢闇信。县简送郡,郡简呈使,殊形诡状,千变万源。闻者忽不经怀,见者实足伤骇。兼亲属里伍,流离道路,时转穷涸,事方未已,其士人妇女弥难厝衷。不简则疑其有巧,欲简复未知所安。愚谓此条宜委县保,举其纲领,略其毛目,乃当有漏,不出贮中,庶婴疾沉痼者重荷生造之恩也。

  又永兴、诸暨离唐宇寇扰,公私残烬,弥复特甚,傥逢水旱,实不易思。俗谚云:「会稽打鼓送恤,吴兴步担令史。」会稽旧称沃壤,今犹若此,吴兴本是塉土,事在可知。因循余弊,诚宜改张。武帝并从之,由是深以方直见知。

  迁南中郎巴陵王长史、南兖南豫二州事。典签谘事,未尝接以颜色,动遵法制。时司徒竟陵王于宣城、临成、定陵三县界立屯,封山泽数百里,禁人樵采。宪之固陈不可,言甚切直。王曰:「非君无以闻此德音。」即命罢屯禁。

  迁给事黄门,兼尚书吏部郎中。宋时其祖觊之尝为吏部,于庭列植嘉树,谓人曰:「吾为宪之植耳。」至是宪之果为此职。永元中为豫章内史,在任清简,务存宽惠。有贞妇万晞者,少孀居无子,事舅姑尤孝,父母欲夺而嫁之,誓死不许。宪之赐以束帛,表其节义。

  梁武帝平建邺,为扬州牧,征宪之为别驾从事史,比至而已受禅。宪之风疾渐笃,因求还吴,就加太中大夫。宪之虽累经宰郡,资无儋石,及归,环堵不免饥寒。

  天监八年,卒于家。临终为制敕其子曰:「夫出生入死,理均昼夜。生既不知所从,死亦安识所往。延陵云:『精气上归于天,骨肉下归于地,魂气则无所不之。』良有以也。虽复茫昧难征,要若非妄。百年之期,迅若驰隙,吾今预为终制,瞑目之后,念并遵行,勿违吾志也。庄周、澹台,达生者也;王孙、士安,矫俗者也。吾进不及达,退无所矫。常谓中都之制,允理惬情,衣周于身,示不违礼,棺周于衣,足以蔽臭。入棺之物,一无所须,载以輴车,覆以粗布,为使人勿恶也。汉明帝天子之尊,犹祭以杅水脯糗,范史云列士之高,亦奠以寒水干饭。况吾卑庸之人,其可不节衷也。丧易宁戚,自是亲亲之情,礼奢宁俭,差可得由吾意。不须常施灵筵,可止设香灯,使致哀者有凭耳。朔望祥忌,可权安小床,暂施几席,唯下素馔,勿用牲牢。蒸尝之祠,贵贱罔替,备物难办,多致疏怠。祠先自有旧典,不可有阙,自吾已下,止用蔬食时果,勿同于上世,示令子孙四时不忘其亲耳。孔子云『虽菜羹瓜祭必斋如』者,本贵诚敬,岂求备物哉。」所着诗赋铭赞并衡阳郡记数十篇。

  论曰:古人云「利令智昏」,甚矣利害之相倾也。刘湛识用才能,实包经国之略,岂知移弟为臣,则君臣之道用,变兄成主,则兄弟之义殊。而执数怀奸,苟相崇悦,与夫推长戟而犯顺,何以异哉。昔华元败则以羊羹而取祸,观夫庾悦亦鹅炙以速尤。干糇以愆,斯相类矣。登之因祸而福,倚伏无常,仲文贿而为灾,乃徇财之过也。顾琛吴郡,征兆于初筮,觊之清白之迹,见于暮年。宪之莅政,所在称美,时移三代,一德无 亏,求之古人,未为易遇。观其遗命,可谓有始有卒者矣。


◆◆卷三十六 列传第二十六

    羊欣 羊玄保 沉演之 江夷 江秉之

  欣少靖默,无竞于人,美言笑,善容止。泛览经籍,尤长隶书。父不疑为乌程令,欣年十二。时王献之为吴兴太守,甚知爱之。欣尝夏月着新绢裙昼寝,献之入县见之,书裙数幅而去。欣书本工,因此弥善。

  起家辅国参军,府解还家。隆安中,朝廷渐乱,欣优游私门,不复进仕。会稽王世子元显每使书扇,常不奉命。元显怒,乃以为其后军府舍人。此职本用寒人,欣意貌恬然,不以高卑见色,论者称焉。尝诣领军谢混,混拂席改服然后见之。时混族子灵运在坐,退告族兄瞻曰:「望蔡见羊欣,遂改席易衣。」欣由此益知名。

  桓玄辅政,以欣为平西主簿,参豫机要。欣欲自疏,时漏密事。玄觉其此意,愈更重之,以为楚台殿中郎。谓曰:「尚书政事之本,殿中礼乐所出。卿昔处股肱,方此为轻。」欣就职少日,称病自免,屏居里巷十余年。

  义熙中,弟徽被知于武帝,帝谓谘议参军郑鲜之曰:「羊徽一时美器,世论犹在兄后。」即板欣补右军刘藩司马。

  后为新安太守,在郡四年,简惠著称。除临川王义庆辅国 长史,庐陵王义真车骑谘议参军,并不就。文帝重以为新安太守。在郡十三年,乐其山水,尝谓子弟曰:「人生仕宦至二千石,斯可矣。」及是便怀止足。转义兴太守,非其好也。顷之,称病笃免归。除中散大夫。

  素好黄、老,常手自书章。有病不服药,饮符水而已。兼善医术,撰药方数十卷。欣以不堪拜伏,辞不朝觐,自非寻省近亲,不妄行诣。行必由城外,未尝入六门。武帝、文帝并恨不识之。元嘉十九年卒。

  弟徽字敬猷,时誉多欣,位河东太守,卒。

  羊玄保,泰山南城人也。祖楷,晋尚书都官郎。父绥,中书侍郎。

  玄保初为宋武帝镇军参军,少帝景平中,累迁司徒右长史。府公王弘甚知重之,谓左长史庾登之、吏部尚书王准之曰 :「卿二贤明美朗诣,会悟多通,然弘懿之望,故当共推羊也。」顷之,入为黄门侍郎。

  善弈棋,品第三。文帝亦好弈,与赌郡,玄保戏胜,以补宣城太守。先是刘式之为宣城立吏人亡叛制,一人不禽,符伍里吏送州作部;能禽者赏位二阶。玄保以为非宜,陈之曰 :「臣伏寻亡叛之由,皆出于穷逼。今立殊制,于事为苦。又寻此制施一邦而已,若其是邪,则应与天下为一;若其非邪,亦不宜独行一郡。」由此制停。

  历丹阳尹,会稽太守,太常,吴郡太守。文帝以玄保廉素寡欲,故频授名郡。为政虽无殊绩,而去后常必见思。不营财利,产业俭薄。文帝尝曰:「人仕宦非唯须才,亦须运命。每有好官缺,我未尝不先忆羊玄保。」元凶弒立,以为吏部尚书,领国子祭酒。及孝武入伐,朝士多南奔,劭集群僚,横刀怒曰:「卿等便可去矣。」众并惧莫敢言 。玄保容色不异,徐曰 : 「臣其以死奉朝。」劭为解。

  孝武即位,为金紫光禄大夫,以谨敬见知。大明五年,加散骑常侍、特进。玄保自少至老,谨于祭奠,四时珍新未得祠荐者,口不妄尝。卒,谥曰定子。

  子戎少有才气,而轻薄少行检,语好为双声。江夏王义恭尝设斋,使戎布床,须臾王出,以床狭,乃自开床 。戎曰 :「官家恨狭,更广八分,」王笑曰:「卿岂唯善双声,乃辩士也,」文帝好与玄保棋,尝中使至,玄保曰:「今日上何召我邪?「戎曰:「金沟清泚,铜池摇扬,既佳光景,当得剧棋。」玄保常嫌其轻脱,云「此儿必亡我家」。位通直郎,坐与王僧达谤时政赐死。死后,孝武帝引见玄保,玄保谢曰:「臣无日磾之明,以此上负。」上美其言。戎二弟,文帝并赐名曰咸、曰粲,谓玄保曰:「欲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余风。」

  玄保既善棋,而何尚之亦雅好其事。吴郡褚胤年七岁便入高品,及长,冠绝当时。胤父荣期与臧质同逆,胤应从诛。何尚之固请曰:「胤弈棋之妙,超古冠今。魏犨犯令,以材获免,父戮子宥,其例甚多。特乞与其微命,使异术不绝。」不许,时人痛惜之。

  玄保兄子希字泰闻,少有才气,为尚书左丞。时扬州刺史西阳王子尚上言:「山湖之禁,虽有旧科,人俗相因,替而不奉,熂山封水,保为家利。自顷以来,颓弛日甚,富强者兼岭而占,贫弱者薪苏无托,至渔采之地亦又如兹。斯实害人之深弊,为政所宜去绝。损益旧条,更申恒制。」有司检壬辰诏书:「占山护泽,强盗律论 。赃一丈以上皆弃市。」希以「壬辰之制,其禁严刻,事既难遵,理与时弛。而占山封水,渐染复滋,更相因仍,便成先业。一朝顿去,易致嗟怨。今更刊革,立制五条:凡是山泽先恒熂臑炉,养种竹木杂果为林艿,及陂 湖江海鱼梁鮆场,恒加功修作者,听不追夺。官品第一第二听占山三顷;第三第四品二顷五十亩;第五第六品二顷;第七第八品一顷五十亩;第九品及百姓一顷:皆依定格,条上赀簿。若先已占山,不得更占;先占阙少,依限占足。若非前条旧业,一不得禁。有犯者,水土一尺以上,并计赃依常盗律论。停除咸康二年壬辰之科。」从之。

  时益州刺史刘瑀先为右卫将军,与府司马何季穆共事不平,季穆为尚书令建平王宏所亲待,屡毁瑀于宏。会瑀出为益州,夺士人妻为妾,宏使希举察之,瑀坐免官。瑀恨希切齿,有门生谢元伯往来希间,瑀密令访讯被免之由,希曰:「此奏非我意。」瑀即日到宏门奉笺陈谢,云:「闻之羊希。」希坐漏泄免官。

  泰始三年,为宁朔将军、广州刺史。四年,希以沛郡刘思道行晋康太守,领军伐俚。思道违节失利,希遣收之。思道不受命,率所领袭州,希踰城走,思道获而杀之。

  希子崇字伯远,尚书主客郎,丁母忧,哀毁过礼。及闻广州乱,即日便徒跣出新亭,不能步涉,顿伏江渚。门义以小船致之,父葬毕,乃不胜哀而卒。

  沉演之字台真,吴兴武康人也。高祖充,晋车骑将军、吴国内史。曾祖劲,冠军陈佑长史,戍金墉,为燕将慕容恪所陷,不屈见杀,赠东阳太守。祖赤黔,廷尉卿。父叔任,少有干质,朱龄石伐蜀,为龄石建威府司马。平蜀之功,亚于元帅,以功封宁新县男。后拜益州刺史,卒。

  演之年十一,尚书仆射刘柳见而知之,曰:「此童终为令器。」沉氏家世为将,而演之折节好学,读老子百遍,以义理业尚知名。袭父别爵吉阳县五等候。举秀才,为嘉兴令,有能名。

  元嘉中,累迁尚书吏部郎。先是刘湛、刘斌等结党,欲排废尚书仆射殷景仁。演之雅仗正义,与景仁素善,尽心朝廷。文帝甚嘉之。及彭城王义康出蕃,诛刘湛等,以演之为右卫将军。景仁寻卒,乃以后军长史范晔为左卫将军,与演之对掌禁旅,同参机密。寻加侍中,文帝谓之曰:「侍中领卫,望实优显,此盖宰相便坐,卿其勉之。」

  上欲伐林邑,朝臣多不同;唯广州刺史陆徽与演之赞成上意。及林邑平,赐群臣黄金生口铜器等物,演之所得偏多。上谓曰:「庙堂之谋,卿参其力,平此远夷,未足多建茅土。俟廓清旧都,鸣鸾东岱,不忧河山之不开也。」

  二十一年,诏以演之为中领军。太子詹事范晔怀逆谋,演之觉其有异,言之文帝,晔寻伏诛。历位吏部尚书,领太子右卫率。素有心气,寝病历年。上使卧疾理事。性好举才,申济屈滞,而谦约自持,上赐女伎,不受。暴卒。文帝痛惜,赠金紫光禄大夫,谥曰贞。

  子睦,位黄门侍郎,与弟西阳王文学勃忿阋,坐徙始兴郡。勃轻薄好利,位太子右卫率,加给事中,坐赃贿徙梁州。后还,结事阮佃夫、王道隆等,位司徒左长史,为后废帝所诛。演之兄子坦之,仕齐位都官郎。坦之子顗。

  顗字处默,幼清静有至行,慕黄叔度、徐孺子之为人,读书不为章句,著述不尚浮华。常独处一室,人罕见其面。从叔勃贵显,每还吴兴,宾客填咽,顗不至其门。勃就之,顗送迎不越阃。勃叹曰:「吾乃今知贵不如贱也。」

  顗内行甚修,事母兄孝友。兄昂一名颙,亦退素,以家贫仕为始安令。兄弟不能分离,相随之任。

  齐永明年中,征拜著作郎、太子舍人、通直郎,并不起。文惠太子尝拟古诗云:「磊磊落落玉山崩。」顗闻之曰:「此 谶言也。」既而太子薨,至秋,武帝崩,郁林、海陵相次黜辱。顗素不事家产,及昂卒,逢齐末兵荒,与家人并日而食。或有馈其粱肉者,闭门不受,唯采莼荇根供食,以樵采自资,怡怡然恒不改其乐。

  梁天监四年,大举北侵,南阳乐藏为武康令,以顗从役到建邺,扬州别驾陆任以书与吴兴太守柳恽,责之不能甄善别贤。恽大惭,即表停之。卒家,所着文章数十篇。

  宪字彦璋,演之从祖弟子也。祖说道,巴西、梓潼二郡太守。父璞之,北中郎行参军。

  宪少有干局,为驾部郎。宋明帝与宪棋,谓曰:「卿广州刺史材也。」补乌程令,甚着政绩,太守褚彦回叹美,以为方圆可施。少府管掌烦冗,材干者并更其职,宪以吏能,累迁少府卿。 武陵王晔为会稽,以宪为左军司马。齐高帝以山阴户众,欲分为两县。武帝启曰:「县岂不可御,但用不得人耳。」乃以宪带山阴令,政声大着。孔珪请假东归,谓人曰:「沉令料事特有天才。」

  后为晋安王后军长史、广陵太守。西阳王子明代为南兖州,宪仍留为冠军长史,太守如故。永明八年,子明典签刘道济赃私百万,为有司所奏,赐死。宪坐不纠,免官。后除散骑常侍,未拜,卒。当时称为良吏。

  宪同郡丘仲起先是为晋平郡,清廉自立 。褚彦回叹曰 :「目见可欲,心能不乱,此杨公所以遗子孙也。」仲起字子震,位至廷尉,卒。

  宪孙浚字叔源,少涉学有才干,仕梁历山阴、吴、建康三县,并有能名。

  太清二年,累迁御史中丞。时台城为侯景所围,外援并至, 景表请和,求解围还江北。诏许之。遣右卫将军柳津对景盟歃。景知城内疾疫,稍无守备,因缓去期。城内知其背盟,复举烽鼓噪。后数日,景复进表请和,简文使浚往景所。景曰:「即日向热,非复行时,政欲立效求停,君可见为申闻。」浚曰:「大将军此意,意在得城。下风所闻,久已乏食,城内虽困,尚有兵粮。朝廷恐和好乖贰,已密敕外军:若台城倾覆,勿以二宫为念,当以死雪耻。若不能决战,当深壁自守。大将军十万之众,将欲何资?」景横刀于膝,瞋目叱之。浚乃正色责景曰:「河南王人臣,而举兵向阙。今朝廷已赦王罪结盟,口血未干,而复翻背。沉浚六十之年,且天子使也,奉命而行,何用见胁。」径去不顾。景叹曰:「是真司直也。」然密衔之。又劝张嵊立义,后得杀之。

  江夷字茂远,济阳考城人也。祖霦,晋护军将军。父敳,骠骑谘议参军。

  夷少自藻厉,为后进之美。宋武帝板为镇军行参军,豫讨桓玄功,封南郡州陵县五等候。累迁大司马,武帝命大司马府、琅邪国事,一以委焉。

  武帝受命,历位吏部尚书,吴郡太守。营阳王于吴县见害,夷临哭尽礼。以兄疾去官,后为右仆射。夷美风仪,善举止,历任以和简著称。出为湘州刺史,加散骑常侍,未之职,卒。遗令薄敛,蔬奠务存俭约 。子湛。湛字徽深,居丧以孝闻。爱文义,善弹棋鼓琴,兼明算术。为彭城王义康司徒主簿、之盛,人竞求自昵,唯湛自疏,固求外出,乃以为武陵内史。随王诞为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以湛为长史、南东海太守,委以政事。

  元嘉二十五年,征为侍中,任以机密。迁左卫将军。时改选学职,以太尉江夏王义恭领国子祭酒,湛领博士。

  转吏部尚书。家甚贫,不营财利,饷馈盈门,一无所受。无兼衣余食,尝为上所召,遇澣衣,称疾经日,衣成然后起。牛饿,御人求草,湛良久曰:「可与饮。」在选职颇有刻核之讥,而公平无私,不受请谒,论者以此称焉。

  初,上大举北侵,举朝谓为不可,唯湛赞成之。及魏太武至瓜步,以湛兼领军,军事处分,一以委焉。魏遣使求昏,上召太子劭以下集议。众并谓宜许,湛谓许之无益。劭怒谓湛曰:「今三王在阨,讵宜苟执异议。」声色甚厉。坐散俱出,劭使班剑及左右推排之,殆于倾倒。劭后宴集,未尝命湛,上乃为劭长子伟之娉湛第三女,欲以和之。上将废劭,使湛具诏草。劭之入弒,湛直上省,闻叫乃匿傍小屋。劭遣求之,舍吏绐云「不在此」。兵即杀舍吏,乃得见湛。湛据窗受害,意色不桡。五子恁、恕、憼、愻、法寿皆见杀。初,湛家数见怪异,未败少日,所眠床忽有数斗血。孝武即位,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简公。恁位著作佐郎。恁子斅。

  斅字叔文,母宋文帝女淮阳长公主。幼以戚属召见,孝武谓谢庄曰:「此小儿方当为名器。」少有美誉,尚孝武女临汝公主,拜驸马都尉,为丹阳丞。时袁粲为尹,见斅叹曰:「风流不坠,政在江郎。」数与宴赏,留连日夜。

  迁中书郎。斅庶祖母王氏老疾,斅视膳尝药,七十余日不解衣。及累居内官,每以侍养陈请,朝廷优其朝直。初,湛娶褚秀之女,大义不终。褚彦回为卫军,重斅为人,先通意,引为长史。随府转司空长史,领临淮太守。转齐高帝太尉从事中郎。齐台建,为吏部郎。高帝即位,斅以祖母久疾,启求自解。初,宋明帝敕斅出继其叔愻为从祖淳后,于是仆射王俭启:「礼无后小宗之文,近代缘情,皆由父祖之命,未有既孤之后,出继宗族也。虽复臣子一揆,而义非天属。江忠简胤嗣所 寄,唯斅一人,傍无期属,斅宜还本。若不欲江愻绝后,可以斅小儿继愻为孙。」尚书参议,谓「间世立后,礼无其文。荀顗无子立孙,坠礼之始。何琦又立此论,义无所据」。于是斅还本家,诏使自量立后者。

  出为豫章内史,还除太子中庶子,未拜,门客通赃利,武帝遣信检覆,斅藏此客而躬自引咎。上甚有怪色,王俭从容启上曰:「江斅若能临郡,此便是具美耳。」上意乃释。

  永明中,为竟陵王司马。斅好文辞,围棋第五品,为朝贵中最。迁侍中,历五兵尚书,东海、吴二郡太守,复为侍中,转都官尚书,领骁骑将军。王晏启武帝曰:「江斅今重登礼阁,兼掌六军,慈渥所覃,实有优忝;但语其事任,殆同闲辈。天旨既欲升其名位,愚谓以侍中领骁骑,望实清显,有殊纳言。」上曰:「斅常启吾,为其鼻中恶。今既以何胤、王莹还门下,故有此回换耳。」

  先是中书舍人纪僧真幸于武帝,稍历军校,容表有士风。谓帝曰:「臣小人,出自本县武吏,邀逢圣时,阶荣至此。为儿昏,得荀昭光女,实时无复所须,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帝曰:「由江斅、谢沦,我不得措此意,可自诣之。」僧真承旨诣斅,登榻坐定,斅便命左右曰:「移吾床让客。」僧真丧气而退,告武帝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时人重斅风格,不为权幸降意。

  隆昌元年,为侍中,领国子祭酒。郁林废,朝臣皆被召入宫。斅至云龙门,方知废立,托散动,醉吐车中而去。

  明帝即位,改领秘书监,又改领晋安王师。卒,遗令不受赙赠。诏赙钱三万,布百匹。子蒨启遵斅命不受,诏嘉美之,从其所请。赠散骑常侍、太常卿,谥曰敬子。子蒨。

  蒨字彦标,幼聪警,读书过口便诵。选为国子生,举高第, 起家秘书郎,累迁庐陵王主簿。居父忧以孝闻,庐于墓侧,明帝敕遣斋仗二十人防之墓所。服阕,累迁建安内史。梁武帝起兵,遣宁朔将军刘諓之为郡,蒨拒之。及建邺平,蒨坐禁锢,俄被原。

  历太尉临川王长史、尚书吏部郎,领右军。方雅有风格,仆射徐勉权重,唯蒨及王规与抗礼,不为之屈。勉因蒨门客翟景为子繇求昏于蒨女,不答。景再言之,乃杖景四十,由此与勉忤。勉又为子求蒨弟葺及王泰女,二人并拒之。葺为吏部郎,坐杖曹中干免官,泰以疾假出宅,乃迁散骑常侍,皆勉意也。初,天监六年,诏以侍中常侍并侍帷幄,分门下二局入集书,其官品视侍中,而非华冑所悦,故勉斥泰为之。

  蒨寻迁司徒左长史。初王泰出阁,武帝谓勉云:「江蒨资历,应居选部。」勉曰:「蒨有眼患,又不悉人物。」乃止。迁光禄大夫。卒,谥肃。

  蒨好学,尤悉朝仪故事,撰江左遗典三十卷,未就,卒。文集十五卷。

  蒨弟昙字彦德,少学涉有器度,位侍中太子詹事,承圣初卒。昙弟禄。

  禄字彦遐,幼笃学有文章,工书善琴。形貌短小,神明俊发。位太子洗马、湘东王录事参军,以气陵府王,王深憾焉。庐陵威王续代为荆州,留为骠骑谘议参军。献书告别,王答书乃致恨。

  禄先为武宁郡,颇有资产,积钱于壁,壁为之倒,迮铜物皆鸣。人戏之曰:「所谓『铜山西倾,洛钟东应』者也。」湘东王恨之既深,以其名禄,改字曰荣财,以志其忿。后为作唐侯相,卒。撰列仙传十卷行于世,及井絜皋木人赋、败船咏,并以自喻。

  子徽亦有文采,而清狂不慧,常以父为戏。蒨子紑。

  紑字含絜,幼有孝性,年十三,父蒨患眼,紑侍疾将期月,衣不解带。夜梦一僧云:「患眼者饮慧眼水必差。」及觉说之,莫能解者。紑第三叔禄与草堂寺智者法师善,往访之。智者曰:「无量寿经云,慧眼见真,能度彼岸。」蒨乃因智者启舍同夏县界牛屯里舍为寺,乞赐嘉名。敕答云:「纯臣孝子往往感应,晋时颜含遂见冥中送药,又近见智者以卿第二息梦云『饮慧眼水 』。慧眼则五眼之一号,可以慧眼为名。」及就创造,泄故井,井水清洌,异于恒泉。依梦取水洗眼及煮药,稍觉有瘳,因此遂差。时人谓之孝感。

  南康王为徐州,召为迎主簿。紑性沉静,好庄、老玄言,尤善佛义,不乐进仕。及父卒,紑庐于墓,终日号恸不绝声,月余乃卒。子总。

  总字总持,七岁而孤,依于外氏。幼聪敏,有至性。元舅吴平侯萧劢名重当世,特所钟爱,谓曰:「尔神采英拔,后之知名,当出吾右。」

  及长,笃学有文辞。仕梁为尚书殿中郎。武帝撰正言始毕,制述怀诗,总预同此作。帝览总诗,深见嗟赏。转侍郎。尚书仆射范阳张缵、度支尚书琅邪王筠、都官尚书南阳刘之遴并高才硕学,总时年少有名,缵等雅相推重,为忘年友会。之遴尝酬总诗,深相钦挹。

  累迁太子中舍人。侯景寇建邺,诏以总权兼太常卿,守小庙。台城陷,避难会稽郡,憩于龙华寺,乃制修心赋。总第九舅萧勃先据广州,又自会稽往依焉。及元帝平侯景,征为始兴内史。会魏克江陵,不行,自此流寓岭南积岁。

  陈天嘉四年,以中书侍郎征还。累迁左户尚书,转太子詹 事。总性宽和温裕,尤工五言七言,溺于浮靡。及为宫端,与太子为长夜之饮,养良娣陈氏为女,太子亟微行游总家,宣帝怒免之。后又历侍中、左户尚书。

  后主即位,历吏部,尚书仆射,尚书令,加扶。既当权任宰,不持政务,但日与后主游宴后庭,多为艳诗,好事者相传讽翫,于今不绝。唯与陈暄、孔范、王瑳等十余人,当时谓之狎客。由是国政日颓,纲纪不立,有言之者,辄以罪斥之,君臣昏乱,以至于灭。

  祯明三年,陈亡入隋,拜上开府。开皇十四年,卒于江都,年七十六。其为自序云:「太建之时,权移群小,谄嫉作威,屡被摧黜,奈何命也。」识者讥其言迹之乖。有文集三十卷。长子溢,颇有文辞,性傲诞骄物,虽近属故友,不免诋欺。

  历中书黄门侍郎,太子中庶子。入隋,为秦王文学,卒。

  江智深,夷之弟子也。父僧安,宋太子中庶子。夷有盛名,夷子湛又有清誉,父子并贵达。智深父少无名问,湛礼敬甚简,智深常以为恨,自非节岁不入湛门。及为随王诞后军参军,在襄阳,诞待之甚厚。时谘议参军谢庄、主簿沈怀文与智深友善,怀文每称曰:「人所应有尽有、所应无尽无者,其江智深乎。」

  元嘉末,除尚书库部郎。时高流官序不为台郎,智深门孤援寡,独有此选,意甚不悦,固辞不拜。后为竟陵王诞司空主簿、记室参军,领南濮阳太守,迁从事中郎。诞将为逆,智深悟其机,请假先反。诞事发,即除中书侍郎。

  智深爱好文雅,辞采清赡,孝武深相知待,恩礼冠朝。上宴私甚数,多命群臣五三人游集,智深常为其首。同侣未及前,辄独蒙引进,每以越众为惭,未尝有喜色。每从游幸,与群僚相随,见传诏驰来,知当呼己,耸动愧恧,形于容貌,论者以此多之。

  迁骁骑将军、尚书吏部郎。上每酣宴,辄诋群臣,并使自相嘲讦,以为欢笑。智深素方退,渐不会旨。上尝使以王僧朗戏其子景文,智深正色曰:「恐不宜有此戏。」上怒曰:「江僧安痴人,痴人自相惜。」智深伏席流涕,由此恩宠大衰。

  出为新安王子鸾北中郎长史、南东海太守,行南徐州事。

  初,上宠姬宣贵妃殷氏卒,使群臣议谥,智深上议曰「怀」。上以不尽嘉号,甚衔之。后车驾幸南山,乘马至殷氏墓,群臣皆骑从,上以马鞭指墓石柱谓智深曰「此柱上不容有『怀』字「,智深益惶惧,以忧卒。

  子筠,太子洗马,早卒。后废帝皇后,筠之女也。废帝即位,以后父追赠金紫光禄大夫,筠妻王平望乡君。

  智深兄子概早孤,智深养之如子。概历黄门吏部郎,侍中,武陵王赞北中郎长史。

  江秉之字玄叔,济阳考城人也。祖逌,晋太常。父纂,给事中。

  秉之少孤,弟妹七人并幼,抚育姻娶,尽其心力。宋少帝时,为永世、乌程令,以善政著名东土。征为建康令,为政严察,部下肃然。后为山阴令,人户三万,政事繁扰,讼诉殷积,阶庭常数百人。秉之御繁以简,常得无事。宋世唯顾觊之亦以省务着绩,其余虽复刑政修理,而未能简事。以在县有能,出补新安太守。元嘉十二年,转在临海,并以简约见称,卒于官所。得秩悉散之亲故,妻子常饥寒。人有劝其营田,秉之正色答曰:「食禄之家,岂可与农人竞利。」在郡作书案一枚,去官留以付库。

  秉之宗人邃之字玄远,颇有文义,撰文释传于世,位司徒记室参军。

  秉之子徽,尚书都官郎,吴令。元凶杀徐湛之,徽以党与 见诛。子谧。

  谧字令和,父徽遇祸,谧系尚方。宋孝武平建邺,乃得出为于湖令,强济称职。宋明帝为兖州,谧倾身奉事,为帝所待。即位,以为骠骑参军。弟蒙貌丑,帝常召见狎侮之。

  谧再迁右丞,兼比部朗。泰始四年,江夏王义恭第十五女卒,年十九,未笄,礼官议从成人服,诸王服大功。左丞孙敻重奏:「礼记『女子十五而笄』,郑玄云:『应年许嫁者也 。其未许嫁者,则二十而笄。』射慈云:『十九犹为殇。』礼官违越经典,于理无据。」太常以下结免赎论,谧坐杖督五十,夺劳百日。谧又奏敻先不研辩,混同谬议,准以事例,亦宜及咎。敻又结免赎论,诏可。

  出为建平王景素冠军长史、长沙内史,行湘州事。政教苛刻,僧遵道又与谧情款,随谧莅郡,犯小事,饿系郡狱。僧遵道裂三衣食之尽而死,为有司奏,征还 。明帝崩,遇赦免。

  齐高帝领南兖州,谧为镇军长史、广陵太守。入为游击将军。性流俗,善趋时利。元徽末,朝野咸属意建平王景素,谧深自委结。景素事败,仅得免祸。苍梧王废后,物情尚怀疑贰,谧独竭诚归事齐高帝。升明元年,为黄门侍郎,领尚书左丞。沉攸之事起,议加高帝黄钺,谧所建也。事宁,迁吏部郎。齐建元元年,位侍中。既而骠骑豫章王嶷领湘州,以谧为长史,封永新县伯。三年,为左户尚书。诸皇子出合,用文武主帅,悉以委谧。寻敕选曰:「江谧寒士,诚当不得竞等华侪,然甚有才干,可迁掌吏部。」

  谧才长刀笔,所在干职。高帝崩,谧称疾不入,众颇疑其怨不预顾命。武帝即位,谧又不迁官,以此怨望。时武帝不豫,谧诣豫章王嶷,请闲曰:「至尊非起疾,东宫又非才,公今欲何计?」武帝知之,出谧为镇北长史、南东海太守。未发,忧 甚,乃以弈棋占卦云:「有客南来,金碗玉杯。」上使御史中丞沈冲奏谧前后罪恶,请收送廷尉。诏赐死,果以金罂盛药鸩之。

  子介,建武中为吴令,政亦深苛。人间榜死人髑髅为谧首,介弃官而去。

  论曰:敬元夷简归誉,玄保弘懿见推,其取重于世,岂虚名也。然玄保时隆帝念,虽命禀于玄天,迹其恩宠,盖亦「犹贤」之助。沈氏世传武节,而演之以业尚见知,绸缪帷幄,遂参机务。处默保闲笃素,叔源节见临危,懿德高风,所谓世有人矣。茂远自晋及陈,雅道相系,弈世载德,斯之谓焉。而总溺于宠狎,反以文雅为败,然则士之成名,所贵彬彬而已。玄叔清介着美,足以追踪古烈。令和窥觇成性,终取踬于险涂,宜矣。


◆◆卷三十七 列传第二十七

    沈庆之 宗悫

  永初二年,庆之除殿中员外将军,又随伯符隶到彦之北侵。伯符病归,仍隶檀道济。道济白文帝称庆之忠谨晓兵,上使领队防东掖门,稍得引接,出入禁省。领军刘湛知之,欲相引接,谓曰:「卿在省年月久远,比当相论。」庆之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应得转,不复以此仰累。」寻转正员将军。及湛被收之夕,上开门召庆之,庆之戎服履袜缚裤入,上见而惊曰:「卿何意乃尔急装?」庆之曰:「夜半唤队主,不容缓服。」遣收吴郡太守刘斌杀之。

  元嘉十九年,雍州刺史刘道产卒,群蛮大动,征西司马朱修之讨蛮失利,以庆之为建威将军,率众助修之。修之失律下狱,庆之专军进讨,大破缘沔诸蛮。后为孝武抚军中兵参军。孝武以本号为雍州,随府西上,征蛮寇屡有功。还都,复为广陵王诞北中郎中兵参军,加建威将军、南济阴太守。雍州蛮又为寇,庆之以将军、太守复与随王诞入沔。及至襄阳,率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等伐沔北诸山蛮,大破之。威震诸山,群蛮皆稽颡。庆之患头风,好着狐皮帽,群蛮恶之,号曰苍头公。每见庆之军,辄畏 惧曰:「苍头公已复来矣。」

  庆之引军出,前后破降甚众,又讨犬羊诸山蛮,缘险筑重城,施门橹甚峻。庆之连营山下,营中开门相通。又令诸军各穿池于营内,朝夕不外汲。兼以防蛮之火。顷之风甚,蛮夜下山,人提一炬烧营。火至,辄以池水灌灭之。蛮被围守日久,并饥乏,自后稍出归降。庆之前后所获蛮,并移都下,以为营户。

  二十七年,迁太子步兵校尉。其年,文帝将北侵,庆之谏曰:「道济再行无功,彦之失利而反,今料王玄谟等未踰两将,恐重辱王师。」上曰:「王师再屈,别有所由。道济养寇自资,彦之中涂疾动。虏所恃唯马,夏水浩大,泛舟济河,碻磝必走,滑台小戍,易可覆拔。克此二戍,馆谷吊人,虎牢洛阳,自然不固。」庆之固陈不可,时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并在坐,上使湛之等难庆之。庆之曰:「为国譬如家,耕当问奴,织当访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上大笑。

  及军行,庆之副玄谟。玄谟进围滑台,庆之与萧斌留守碻磝,仍领斌辅国司马。玄谟攻滑台,积旬不拔,魏太武大军南向,斌遣庆之将五千人救玄谟。庆之曰:「少军轻往,必无益也。」会玄谟退还,斌将斩之,庆之谏乃止。

  萧斌以前驱败绩,欲死固碻磝,庆之以为不可。会制使至,不许退,诸将并宜留。斌复问计于庆之,庆之曰:「阃外之事,将所得专,制从远来,事势已异。节下有一范增而不能用,空议何施?」斌及坐者并笑曰:「沉公乃更学问。」庆之厉声曰:「众人虽见古今,不如下官耳学也。」玄谟自以退败,求戍碻磝。斌乃还历城。申坦、垣护之共据清口,庆之奔驿驰归。

  二十九年,师复行,庆之固谏不从。以立议不同,不使北 出。是时亡命司马黑石、庐江叛吏夏侯方进在西阳五水讙动群蛮,自淮汝间至江沔,咸离其患,乃遣庆之督诸将讨之,制江、豫、荆、雍并遣军受庆之节度。

  三十年,孝武出次五洲,总统群帅。庆之从巴水出至五洲谘受军略。会孝武典签董元嗣自建邺还,陈元凶弒逆,孝武遣庆之引诸军。庆之谓腹心曰:「萧斌妇人不足数,其余将帅并易与耳。今辅顺讨逆,不忧不济也。」时元凶密与庆之书,令杀孝武。庆之入求见,孝武称疾不敢见。庆之突前,以元凶手书呈简,孝武泣求入内与母辞。庆之曰:「下官受先帝厚恩,常愿报德,今日之事,唯力是视,殿下是何疑之深。」帝起再拜曰:「家国安危,在于将军。」庆之即勒内外处分。

  府主簿颜竣闻庆之至,驰入见帝曰:「今四方尚未知义师之举,而劭据有天府,首尾不相应赴,此危道也。宜待诸镇唇齿,然后举事。」庆之厉声曰:「今方兴大事,而黄头小儿皆参预,此祸至矣,宜斩以徇众。」帝曰:「竣何不拜谢。」竣起再拜。庆之曰:「君但当知笔札之事。」于是处分,旬日内外整办,时皆谓神兵。百姓欣悦。

  众军既集,假庆之为武昌内史,领府司马。孝武至寻阳,庆之及柳元景等并劝即大位,不许。贼劭遣庆之门生钱无忌赍书说庆之解甲,庆之执无忌白之。孝武践阼,以庆之为领军将军,寻出为南兖州刺史,加都督,镇盱眙,封南昌县公。

  孝建元年,鲁爽反,遣庆之与薛安都等往讨之。安都临阵斩爽,进庆之号镇北大将军。寻与柳元景俱开府仪同三司,固辞,改封始兴郡公。庆之以年满七十,固请辞事,以为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固让,乃至稽颡自陈,言辄泣涕。上不能夺,听以郡公罢就第,月给钱十万,米百斛,二卫史五十人。

  大明三年,司空竟陵王诞据广陵反,复以庆之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固让南兖州刺史,加都督,率众讨之。诞遣客沉道愍赍书说庆之,饷以玉环刀。庆之遣道愍反,数以罪恶。庆之至城下,诞登楼谓曰:「沉公,君白首之年,何为来此?」庆之曰:「朝廷以君狂愚,不足劳少壮,故使仆来耳。」庆之塞堑,造攻道,立行楼土山并诸攻具。时夏雨不得攻城,上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奏免庆之官以激之,制无所问。诞饷庆之食,提挈者百余人,庆之不开,悉焚之。诞于城上投函表,令庆之为送。庆之曰:「我奉制讨贼,不得为汝送表。」每攻城,庆之辄身先士卒。上戒之曰:「卿为统任,当令处分有方,何须身受矢石邪?」自四月至七月,乃屠城斩诞。进庆之司空,又固让爵。于是与柳元景并依晋密陵侯郑袤故事,朝会庆之位次司空,元景在从公之上,给恤吏五十人,门施行马。

  初,庆之尝梦引卤簿入厕中,庆之甚恶入厕之鄙。时有善占梦者为解之,曰:「君必大富贵,然未在旦夕。」问其故,答云:「卤簿固是富贵容,厕中所谓后帝也。知君富贵不在今主。」及中兴之功,自五校至是而登三事。

  四年,西阳五水蛮复为寇,庆之以郡公统诸军讨平之。

  庆之居清明门外,有宅四所,室宇甚丽。又有园舍在娄湖,庆之一夜携子孙徙居之,以宅还官,悉移亲戚中表于娄湖,列门同闬焉。广开田园之业,每指地语人曰:「钱尽在此。」中兴身享大国,家素富厚,产业累万金,奴僮千计。再献钱千万,谷万斛,以始兴封优近,求改封南海郡,不许。妓妾十数人,并美容工艺。庆之优游无事,尽意欢愉,自非朝贺不出门。每从游幸及校猎,据鞍陵厉,不异少壮。太子妃上孝武金镂匕箸及杅杓,上以赐庆之曰:「觞酌之赐,宜以大夫为先也。」

  上尝欢饮,普令群臣赋诗,庆之粗有口辩,手不知书,每 将署事,辄恨眼不识字。上逼令作诗,庆之曰:「臣不知书,请口授师伯。」上即令颜师伯执笔。庆之口授之曰:「微生遇多幸,得逢时运昌。朽老筋力尽,徒步还南冈。辞荣此圣世,何愧张子房。」上甚悦,众坐并称其辞意之美。

  孝武晏驾,庆之与柳元景等并受顾命。遗制「若有大军旅及征讨,悉委庆之」。前废帝即位,加庆之几杖,给三望车一乘。庆之每朝贺,常乘猪鼻无幰车,左右从者不过三五骑。履行园田,每农桑剧月,无人从行,遇之者不知三公也。及加三望车,谓人曰:「我每游履田园,有人时与马成三,无人则与马成二。今乘此车,安所之乎?」及赐几杖,并固让。柳元景、颜师伯尝诣庆之,会其游田,元景等鸣笳列卒满道,庆之独与左右一人在田,见之悄然改容曰:「夫贫贱不可居,富贵亦难守。吾与诸公并出贫贱,因时际会,荣贵至此,唯当共思损挹之事。老子八十之年,目见成败者已多,诸君炫此车服,欲何为乎!」于是插杖而耘,不为之顾。元景等彻侍褰裳从之,庆之乃与相对为欢。

  庆之既通贵,乡里老旧素轻庆之者,后见皆膝行而前。庆之叹曰:「故是昔时沉公。」视诸沉为劫首者数十人,士民悉患之。庆之诡为置酒大会,一时杀之,于是合境肃清,人皆喜悦。

  废帝狂悖无道,众劝之废立,及柳元景等连谋,以告庆之,庆之与江夏王义恭不厚,发其事。帝诛义恭、元景等,以庆之为侍中、太尉。及义阳王昶反,庆之从帝度江,总统众军。

  帝凶暴日甚,庆之犹尽言谏争,帝意稍不悦。及诛何迈,虑庆之不同,量其必至,乃开青溪诸桥以绝之。庆之果往,不得度而还。帝又忌之,乃遣其从子攸之赍药赐死,时年八十。是岁旦,庆之梦有人以两疋绢与之,谓曰:「此绢足度。」寤 而谓人曰:「老子今年不免矣。两疋,八十尺也,足度,无盈余矣。」及死,赠赙甚厚,追赠侍中、太尉如故,给鸾辂辒辌车,前后羽葆、鼓吹,谥曰忠武公。未及葬,帝败。明帝即位,追赠侍中、司空,谥曰襄公。泰始七年,改封苍梧郡公。庆之群从姻戚,由庆之在列位者数十人。

  长子文叔位侍中,庆之之死也,不肯饮药,攸之以被掩杀之,文叔密取药藏录。或劝文叔逃避,文叔见帝断截江夏王义恭支体,虑奔亡之日,帝怒,容致义恭之变,乃饮药自杀。文叔子昭明位秘书郎,闻父死,曰:「何忍独生。」亦自缢死。

  元徽元年,还复先封,时改始兴为广兴。昭明子昙亮袭广兴郡公,齐受禅,国除。昭明弟昭略。

  昭略字茂隆,性狂俊,不事公卿,使酒仗气,无所推下。尝醉,晚日负杖携家宾子弟至娄湖苑,逢王景文子约,张目视之曰:「汝是王约邪?何乃肥而痴。」约曰:「汝沉昭略邪?何乃瘦而狂。」昭略抚掌大笑曰:「瘦已胜肥,狂又胜痴,奈何王约,奈汝痴何!」

  升明末,为相国西曹掾。齐高帝赏之,及即位,谓王俭曰:「南士中有沉昭略,何职处之 ?」俭以拟前军将军,上不欲违,乃可其奏。寻为中书郎,累迁侍中 。王晏尝戏昭略曰 :「贤叔可谓吴兴仆射。」昭略曰:「家叔晚登仆射,犹贤于尊君以卿为初荫。」

  永元中,与叔父文季俱被召入华林省,茹法珍等进药酒,昭略怒骂徐孝嗣曰:「废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无才,致有今日。」以瓯投其面,曰:「使为破面鬼。」死时言笑自若,了无惧容 。徐孝嗣谓曰:「见卿使人想夏侯泰初。」答曰 :「明府犹忆夏侯,便是方寸不能都豁。下官见龙逄、比干,欣然相对;霍光脱问明府今日之事,何辞答之邪?」

  昭略弟昭光闻收兵至,家人劝逃去,昭光不忍舍母,入执母手悲泣,遂见杀。时昭明子昙亮已得逃去,闻昭光死,乃曰:「家门屠灭,独用生何为。」又绝吭而死 。时人叹其累世孝义。中兴元年,赠昭略太常,昭光廷尉。

  文季字仲达,文叔弟也。以宽雅正直见知,尤善塞及弹碁,在宋封山阳县五等伯,位中书郎。父庆之遇害,诸子见收,文叔谓之曰:「我能死,尔能报。」遂自杀。文季挥刀驰马去,收者不敢追,遂免。

  明帝立,为黄门郎,领长水校尉。明帝宴会朝臣,以南台御史贺咸为柱下史,纠不醉者,文季不肯饮,被驱下殿。晋平王休佑为南徐州,帝就褚彦回求干事人为上佐,彦回举文季,转骠骑长史、南东海太守。休佑被杀,虽用薨礼,僚佐多不敢至,文季独往墓展哀。元徽初,自秘书监出为吴兴太守。文季饮酒至五斗,妻王氏饮亦至三斗,尝对饮竟日,而视事不废。

  升明元年,沉攸之反,齐高帝加文季冠军将军、督吴兴钱唐军事。初,庆之之死也,攸之求行,至是文季收攸之弟新安太守登之,诛其宗族,以复旧怨,亲党无吹火焉。君子以文季能报先耻。齐国建,为侍中,领秘书监。建元元年,转太子右卫率,侍中如故。改封西丰县侯。

  文季风采棱岸,善于进止,司徒褚彦回当时贵望,颇以门户裁之。文季不为之屈。武帝在东宫,于玄圃宴朝臣,文季数举酒劝彦回。彦回甚不平,启武帝曰:「沈文季谓彦回经为其郡,依然犹有故情。」文季曰:「惟桑与梓,必恭敬止。岂如明府亡国失土,不识枌榆。」遂言及魏军动事。彦回曰:「陈显达、沈文季当今将略,足委以边事。」文季讳称将门,因是发怒,启武帝曰:「褚彦回遂品藻人流,臣未知其身死之日,何面目见宋明帝。」武帝笑曰:「沉率醉也。」中丞刘休举其 事,见原。后豫章王北宅后堂集会,文季与彦回并善琵琶,酒阑,彦回取乐器为明君曲。文季便下席大唱曰:「沈文季不能作伎儿。」豫章王嶷又解之曰:「此故当不损仲容之德。」彦回颜色无异,终曲而止。

  永明中,累迁领军将军。文季虽不学,发言必有辞采。武帝谓文季曰:「南士无仆射,多历年所。」文季对曰:「南风不竞,非复一日。」当世善其对。

  明帝辅政,欲以文季为江州,遣左右单景隽宣旨。文季陈让,称老不愿外出,因问右执法有人未,景隽还具言之。延兴元年,以为尚书右仆射。明帝即位,加领太子詹事,尚书令王晏尝戏文季为吴兴仆射。文季答曰:「琅邪执法,似不出卿门。」

  建武二年,魏军南伐,明帝以为忧,制文季镇寿春。文季入,城门严加备守。魏军寻退,百姓无所损。

  永元元年,转侍中、左仆射。始安王遥光反,其夜遣于宅掩取文季,欲以为都督,而文季已还台。明日,与尚书令徐孝嗣共坐南掖门上。时东昏已行杀戮,孝嗣深怀忧虑,欲与文季论时事,文季辄引以他辞,终不得及。事宁,加镇军将军,置府史。

  文季以时方昏乱,托老疾不豫朝机。兄子昭略谓文季曰:「阿父年六十为员外仆射,欲求免乎?」文季笑而不答,未几见害。先被召,便知败,举动如常。登车顾曰:「此行恐往而不反。」于华林省死,年五十八,朝野冤之。中兴元年,赠司空,谥曰忠宪公。

  文秀字仲远,庆之弟子也。父邵之,南中郎行参军。文秀宋前废帝时,累迁青州刺史,将之镇,部曲出次白下。文秀说庆之以帝狂悖,祸在难测,欲因此众力图之。庆之不从。及行,庆之果见杀。又遣直阁江方兴领兵诛文秀,未至,而明帝已定 乱。时晋安王子勋据寻阳,文秀与徐州刺史薛安都并同子勋反。寻阳平定,明帝遣其弟召之,便归命请罪。即安本任。

  四年,封新城县侯。先是冀州刺史崔道固亦据历城同反,文秀遣信引魏,魏遣慕容白曜援之。及至,而文秀已受朝命。文秀善于抚御,被魏围三载无叛者。五年,为魏所克,终于北。

  攸之字仲达,庆之从父兄子也。父叔仁为宋衡阳王义季征西长史,兼行参军领队。

  攸之少孤贫,元嘉二十七年,魏军南攻,朝廷发三吴之众,攸之亦行。及至建邺,诣领军将军刘遵考求补白丁队主。遵考以为形陋不堪,攸之叹曰:「昔孟尝君身长六尺为齐相,今求士取肥大者哉。」因随庆之征讨。

  二十九年,征西阳蛮,始补队主。巴口建义,授南中郎府板长兼行参军。新亭之战,身被重创,事宁,为太尉行参军,封平洛县五等候。随府转大司马行参军。

  晋时都下二岸扬州旧置都部从事,分掌二县非违,永初以后罢省。孝建三年,复置其职,攸之掌北岸,会稽孔璪掌南岸,后又罢。攸之迁员外散骑侍郎,又随庆之征广陵屡有功,被箭破骨。孝武以其善战,配以仇池步矟。事平当加厚赏,为庆之所抑。迁太子旅贲中郎,攸之甚恨之。

  前废帝景和元年,除豫章王子尚车骑中兵参军、直合,与宗越、谭金等并为废帝所宠。诛戮群公,攸之等皆为之用命,封东兴县侯。

  明帝即位,以例削封。寻告宗越、谭金等谋反,复召直合。会四方反叛,南贼已次近道,以攸之为宁朔将军、寻阳太守,率军据虎槛。时王玄谟为大统未发,前锋有五军在虎槛,五军后又骆驿继至,每夜各立姓号,不相禀受 。攸之谓军吏曰 :「今众军同举,而姓号不同,若有耕夫渔父夜相呵叱,便致骇 乱,此败道也。请就一军取号。」众咸从之。

  殷孝祖为前锋都督,大失人情,攸之内抚将士,外谐群帅,众并安之。时殷孝祖中流矢死,军主范潜率五百人投贼,人情震骇,并谓攸之宜代孝祖为统。时建安王休仁屯虎槛,总统众军,闻孝祖死,遣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刘灵遗各率三千人赴赭圻。攸之以为孝祖既死,贼有乘胜之心,明日若不更攻,则示之以弱。方兴名位相亚,必不为己下,军政不一,致败之由,乃率诸军主诣方兴推重,并慰勉之,方兴甚悦。攸之既出,诸军主并尤之。攸之曰:「卿忘廉蔺、寇贾事邪?吾本以济国活家,岂计此之升降。」明旦进战,自寅讫午,大破贼于赭圻。寻进号辅国将军,代孝祖督前锋诸军事。薛常保等在赭圻食尽,南贼大帅刘胡屯浓湖,以囊盛米系流查及船腹,阳覆船,顺风流下,以饷赭圻。攸之疑其有异,遣人取船及流查,大得囊米,寻克赭圻。

  迁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袁顗复率大众来入鹊尾,相持既久,军主张兴世越鹊尾上据钱溪,刘胡自攻之。攸之率诸将攻浓湖。钱溪信至大破贼,攸之悉以钱溪所送胡军耳鼻示之。顗骇惧,急追胡还。攸之诸军悉力进攻,多所斩获,胡于是弃众而奔,顗亦奔走。赭圻、浓湖之平也,贼军委弃资财,珍货山积,诸军各竞收敛,唯攸之、张兴世约勒所部,不犯毫芥,诸将以此多之。攸之进平寻阳,迁中领军,封贞阳县公。时刘遵考为光禄大夫,攸之在御坐谓遵考曰:「形陋之人今何如?」帝问之,攸之依实对,帝大笑。

  累迁郢州刺史,为政刻暴,或鞭士大夫。上佐以下有忤意,辄面加詈辱。而晓达吏事,自强不息,士庶畏惮,人莫敢欺。闻有猛兽,辄自围捕,往无不得,一日或得两三。若逼暮不禽,则宿昔围守。赋敛严苦,征发无度,缮修船舸,营造器甲。自 至夏口,便有异图。进监豫、司之二郡军事,进号镇军将军。

  泰豫元年,明帝崩,攸之与蔡兴宗并在外蕃,同预顾命。会巴西人李承明反,蜀土搔扰。时荆州刺史建平王景素被征,新除荆州刺史蔡兴宗未之镇,乃遣攸之权行荆州事。会承明已平,乃以攸之为镇西将军、荆州刺史,加都督。聚敛兵力,养马至二千余匹,皆分赋逻将士,使耕田而食。廪财悉充仓储。荆州作部岁送数千人仗,攸之割留之,簿上云「供讨四山蛮」。装战舰数百千艘,沉之灵溪里,钱帛器械巨积。渐怀不臣之心,朝廷制度无所遵奉。富贵拟于王者,夜中诸厢廊然烛达旦,后房服珠玉者数百人,皆一时绝貌。

  江州刺史桂阳王休范密有异志,欲以微旨动攸之,使道士陈公昭作天公书一函,题言沈丞相,送攸之门者。攸之不开书,推捡得公昭,送之朝廷。后废帝元徽二年,休范举兵袭都,攸之谓僚佐曰:「桂阳今逼朝廷,必声言吾与之同,若不颠沛勤王,必增朝野之惑。」于是遣使受郢州刺史晋熙王燮节度。会休范平,使乃还。进号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固让开府。攸之自擅阃外,朝廷疑惮之,累欲征入,虑不受命,乃止。

  四年,建平王景素据京城反,攸之复应朝廷,景素寻平。时有台直合高道庆家在江陵,攸之初至州,道庆在家,牒其亲戚十余人,求州从事西曹,攸之为用三人。道庆大怒,自入州取教毁之而去。道庆素便马,攸之与宴饮于听事前,合马槊,道庆槊中攸之马鞍,攸之怒索刃槊,道庆驰马而出。还都说攸之反状,请三千人袭之。朝议虑其事难济,高帝又保持不许。杨运长等常相疑畏,乃与道庆密遣刺客赍废帝手诏,以金饼赐攸之,州府佐吏进其阶级。时有像三头至江陵城北数里,攸之自出格杀之,忽有流矢集攸之马鄣泥,其后刺客事发。废帝既殒,顺帝即位,加攸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齐高帝遣 攸之子司徒左长史元琰赍废帝刳斮之具以示之,攸之曰:「吾宁为王凌死,不作贾充生。」尚未得即起兵,乃上表称庆,并与齐高帝书推功。

  攸之有素书十数行,常韬在两裆角,云是宋明帝与己约誓。又皇太后使至,赐攸之烛十挺,割之得太后手令,曰「国家之事,一以委公」。明日,遂举兵 。其妾崔氏、许氏谏曰:「官年已老,那不为百口作计。」攸之指两裆角示之。

  攸之素畜士马,资用丰积,至是战士十万,铁马三千。将发江陵,使沙门释僧粲筮之,云:「不至都,当自郢州回还。」

  意甚不悦。初发江津,有气状如尘雾从西北来,正盖军上。齐高帝遣众军西讨,攸之尽锐攻郢州,行事柳世隆屡破之。升明二年,还向江陵,未至,城已为雍州刺史张敬儿所据,无所归,乃与第三子中书侍郎文和至华容之赏头林,投州吏家。此吏尝为攸之所鞭,待攸之甚厚,不以往罚为怨,杀豚荐食。既而村人欲取之,攸之于栎林与文和俱自经死,村人斩首送之都。或割其腹,心有五窍。征西主簿苟昭先以家财葬攸之。

  攸之晚好读书,手不释卷,史、汉事多所记忆。常叹曰:「早知穷达有命,恨不十年读书。」及攻郢城,夜尝风浪,米船沉没。仓曹参军崔灵凤女先适柳世隆子,攸之正色谓曰 :「当今军粮要急,而卿不以在意,由与城内婚姻邪。」灵凤答曰:「乐广有言,下官岂以五男易一女。」攸之欢然意解。

  攸之招集才力之士,随郡人双泰真有干力,召不肯来。攸之遣二十人被甲追之,泰真射杀数人,欲过家将母去,事迫不获,单身走入蛮。追者既失之,录其母去。泰真既失母,乃自归,攸之不罪,曰:「此孝子也。」赐钱一万,转补队主,其抑情待士如此。

  初,攸之贱时,与吴郡孙超之、全景文共乘一小船出都, 三人共上引埭,有一人止而相之,曰:「君三人皆当至方伯。」攸之曰:「岂有是事。」相者曰:「不验,便是相书误耳。」后攸之为郢、荆二州,超之广州刺史,景文南豫州刺史。景文字弘达,齐永明中,卒于光禄大夫。

  攸之初至郢州,有顺流之志,府主簿宗俨之劝攻郢城。功曹臧寅以为攻守势异,非旬日所拔,若不时举,挫锐损威,攸之不从。既败,诸将帅皆奔散,或呼寅俱亡。寅曰:「我委质事人,岂可幸其成而责其败。」乃投水死。又仓曹参军金城边荣为府录事所辱,攸之为荣鞭杀录事。攸之自江陵下,以荣为留府司马守城。张敬儿将至,人或说之使诣敬儿降 。荣曰 :「受沉公厚恩,一朝缓急,便改易本心,不能也。」城败见敬儿,敬儿问曰:「边公何为同人作贼,不早来。」荣曰:「沉荆州举义兵,匡社稷,身虽可灭,要是宋世忠臣。天下尚有直言之士,不可谓之为贼。身本不蕲生,何须见问。」敬儿曰「死何难。」命斩之,荣欢笑而去,容无异色。泰山程邕之者,素依随荣,至是抱持荣谓敬儿曰:「君入人国,不闻仁惠之声,而先戮义士,三楚之人,宁蹈江、汉而死,岂肯与将军同日以生。」敬儿曰:「求死甚易,何为不许。」先杀邕之然后及荣,三军莫不垂泣,曰:「奈何一日杀二义士。」比之臧洪及陈容。

  废帝之殒,攸之欲起兵,问知星人葛珂之。珂之曰:「起兵皆候太白,太白见则成,伏则败。昔桂阳以太白伏时举兵,一战授首,此近世明验。今萧公废昏立明,正逢太白伏时,此与天合也。且太白寻出东方利用兵,西方不利。」故攸之止不下。及后举兵,珂之又曰:「今岁星守南斗,其国不可伐。」攸之不从,果败。

  攸之表檄文疏,皆其记室南阳宗俨之辞也,事败责之,答曰:「士为知己,岂为君辈所识。」遂伏诛。

  攸之景和中与齐高帝同直殿省,申以欢好,帝以长女义兴宪公主妻攸之第三子文和,生二女,并养之宫中,恩礼甚厚,及嫁皆得素旧,公家营遣焉。齐武帝制以攸之弟雍之孙僧昭为义兴公主后。

  僧昭别名法朗,少事天师道士,常以甲子及甲午日,夜着黄巾衣褐醮于私室。时记人吉凶,颇有应验。自云为泰山录事,幽司中有所收录,必僧昭署名。中年为山阴县。

  梁武陵王纪为会稽太守,宴坐池亭,蛙鸣聒耳 。王曰 :「殊废丝竹之听。」僧昭咒厌十许口便息。及日晚,王又曰:「欲其复鸣。」僧昭曰:「王欢已阑,今恣汝鸣。」即便喧聒。又尝校猎,中道而还,左右问其故,答曰:「国家有边事,须还处分。」问何以知之,曰:「向闻南山虎啸知耳。」俄而使至。复谓人曰:「吾昔为幽司所使,实为烦碎,今已自解。」乃开匣出黄纸书,上有一大字,字不可识。曰:「教分判如此。」

  及太清初,谓亲知曰:「明年海内丧乱,生灵十不一存。」乃苦求东归。既不获许,及乱,百口皆歼。僧昭位廷尉卿,太清三年卒。

  宗悫字符干,南阳涅阳人也。叔父少文高尚不仕,悫年少,问其所志,悫答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少文曰:「汝若不富贵,必破我门户。」兄泌娶妻,始入门夜被劫,悫年十四,挺身与劫相拒,十余人皆披散,不得入室。时天下无事,士人并以文义为业,少文既高尚,诸子群从皆爱好坟典,而悫任气好武,故不为乡曲所知。

  江夏王义恭为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悫随镇广陵。时从兄绮为征北府主簿,与悫同住,绮妾与给吏牛泰私通,绮入直,而泰潜来就绮妾。悫知之,入杀牛泰然后白绮。义恭壮其意,不罪也。后以补国上军将军。

  元嘉二十二年,伐林邑,悫自奋愿行,义恭举悫有胆勇,乃除振武将军,为安西参军萧景宪军副。随交州刺史檀和之围区粟城。林邑遣将范毗沙达来救区粟,和之遣偏军拒之,为贼所败。又遣悫,悫乃分军为数道,偃旗潜进讨破之,仍攻拔区粟,入象浦。林邑王范阳迈倾国来逆,以具装被象,前后无际。悫以为外国有师子威服百兽,乃制其形与象相御,像果惊奔,众因此溃乱,遂克林邑。收其珍异,皆是未名之宝,其余杂物不可称计。悫一毫无犯,唯有被梳枕刷,此外萧然。文帝甚嘉之。

  三十年,孝武伐逆,以悫为南中郎谘议参军,领中兵。及事平,功次柳元景。

  孝武即位,以为左卫将军,封洮阳侯。孝建中,累迁豫州刺史,监五州诸军事。先是乡人庾业家富豪侈,侯服玉食。与宾客相对,膳必方丈,而为悫设粟饭菜葅。谓客曰:「宗军人惯噉粗食。」悫致饱而退,初无异辞。至是业为悫长史,带梁郡,悫待之甚厚,不以昔事为嫌。

  大明三年,竟陵王诞据广陵反,悫表求赴讨,乘驿诣都,面受节度。上停舆慰勉,悫耸跃数十,左右顾眄,上壮之。及行,隶车骑大将军沈庆之。初,诞诳其众云:「宗悫助我。」及悫至,跃马绕城呼曰:「我宗悫也。」事平,入为左卫将军。

  五年,从猎堕马脚折,不堪朝直,以为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有佳牛堪进御,官买不肯卖,坐免官。明年复先职。

  废帝即位,为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卒,赠征西将军,谥曰肃侯,配食孝武庙庭。子罗云,卒,子元宝嗣。

  悫从子夬字明扬,祖少文,名列隐逸传。父繁,西中郎谘议参军。

  夬少勤学,有局干,仕齐为骠骑行参军。时竟陵王子良集 学士于西邸,并见图画,夬亦预焉。齐郁林之为南郡王,居西州,使夬管书记,以笔札贞正见许,故任焉。时与魏和通,敕夬与尚书殿中郎任昉同接魏使,皆时选也。及文惠太子薨,王为皇太孙,夬仍管书记。

  太孙即位,多失德,夬颇自疏,得为秣陵令,迁尚书都官郎。少帝见诛,旧宠多被其灾,唯夬与傅昭以清正免。齐明帝以为郢州中从事,以父老去官。南康王为荆州刺史,引为别驾。

  梁武帝起兵,迁西中郎谘议。时西土位望,唯夬与同郡乐蔼、刘坦为州人所推服,故领军萧颖冑深相委仗。武帝受禅,历太子右卫率,五兵尚书,参掌大选。天监三年卒。子曜卿。

  论曰:沈庆之以武毅之姿,属殷忧之日,驱驰戎旅,所在见推。其戡难定功,盖亦宋之方、召。及勤王之业克举,台鼎之位已隆,年致悬车,宦成名立,而卒至颠覆,倚伏岂易知也。诸子才气,并有高风,将门有将,斯言得矣。攸之地处上流,声称义举,专威擅命,年且逾十。终从诸葛之薨,代德其有数乎。宗悫气概风云,竟成其志;夬蹈履清正,用升显级,亦各志能之士也。


◆◆卷三十八 列传第二十八

    柳元景

  元景少便弓马,数随父伐蛮,以勇称。寡言语,有器质,荆州刺史谢晦闻其名,要之,未及往而晦败。雍州刺史刘道产深爱其能,会荆州刺史江夏王义恭复召之,道产谓曰:「久规相屈。今贵王有召,难辄相留,乖意以为惘惘。」服阕,累迁义恭司徒太尉城局参军。文帝见又知之。先是,刘道产在雍州有惠化,远蛮归怀皆出,缘沔为村落,户口殷盛。及道产死,群蛮大为寇暴。孝武西镇襄阳,义恭荐元景,乃以为武威将军、随郡太守。及至,广设方略,斩获数百,郡境肃然。

  随王诞镇襄阳,元景徙为后军中兵参军。及朝廷大举北侵,使诸镇各出军。二十七年八月,诞遣尹显祖出赀谷,鲁方平、薛安都、庞法起入卢氏,田义仁出鲁阳,加元景建威将军,总统军帅。

  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三秦冠族,求入长安,招怀关、陕,乃自赀谷入卢氏。卢氏人赵难纳之。元景率军系进,以前锋深入,悬军无继,驰遣尹显祖入卢氏,以为诸军声援。元景以军食不足,难可旷日相持,乃束马悬车,引军上百丈崖,出温谷 以入卢氏。法起诸军进次方伯堆,去弘农城五里。元景引军度熊耳山,安都顿军弘农。法起进据潼关,季明率方平、赵难诸军向陕。十一月,元景率众至弘农,营于开方口。仍以元景为弘农太守。

  初,安都留住弘农而诸军已进陕。元景既到,谓安都曰:「卿无坐守空城,而令庞公孤军深入,宜急进军。」众军并造陕下,列营以逼之,并大造攻具。

  魏城临河为固,恃险自守。季明、安都、方平、显祖、赵难诸军频三攻未拔,安都、方平各列阵于城东南以待之。魏兵大合,轻骑挑战,安都瞋目横矛,单骑突阵,四向奋击,左右皆辟易,杀伤不可胜数,于是众军并鼓噪俱前。魏多纵突骑,众军患之。安都怒甚,乃脱兜鍪,解所带铠,唯着绛衲两当衫,马亦去具装,驰入贼阵。猛气咆勃,所向无前,当其锋者无不应刃而倒。如是者数四。每入,众无不披靡。

  魏军之将至也,方平遣驿骑告元景。时诸军粮尽,各余数日食。元景方督义租并上驴马以为粮运之计,遣军副柳元怙简步骑二千以赴陕急,卷甲兼行,一宿而至。诘朝,魏军又出,列阵于城外。方平诸军并成列,安都并领马军,方平悉勒步卒左右掎角之,余诸义军方于城西南列阵。方平谓安都曰:「今勍敌在前,坚城在后,是吾取死之日。卿若不进,我当斩卿,我若不进,卿当斩我也。」安都曰:「卿言是也。」遂合战。安都不堪其愤,横矛直前,杀伤者甚多。流血凝肘。矛折,易之复入,军副谭金率骑从而奔之。自诘旦战至日晏,魏军大溃,面缚军门者二千余人。诸将欲尽杀之,元景以为不可,乃悉释而遣之。皆称万岁而去。

  时北略诸军王玄谟等败退,魏军深入。文帝以元景不宜独进,且令班师。诸军乃自湖关度白杨岭出于长洲,安都断后, 宗越副之。法起自潼关向商城,与元景会,季明亦从胡谷南归,并有功而入。诞登城望之,以鞍下马迎元景。

  时鲁爽向虎牢,复使元景率安都等北出,爽退乃还。再出北侵,威信着于境外。

  孝武入讨元凶,以为谘议参军,配万人为前锋,宗悫、薛安都等十三军皆隶焉。时义军船乘小陋,虑水战不敌。至芜湖,元景大喜,倍道兼行至新亭,依山建垒栅,东西据险。令军中曰:「鼓繁气易衰,叫数力易竭,但各衔枚疾战,一听吾营鼓音。」元景察贼衰竭,乃命开垒鼓噪以奔之,贼众大溃。劭更率余众自来攻垒,复大破之,劭仅以身免。上至新亭即位,以元景为侍中,领左卫将军,寻转宁蛮校尉、雍州刺史,监雍梁南北秦四州荆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始上在巴口,问元景事平何所欲。对曰:「愿还乡里。」故有此授。

  初,臧质起义,以南谯王义宣闇弱易制,欲相推奉,潜报元景,使率所领西还。元景即以质书呈孝武。语其信曰:「臧冠军当是未知殿下义举耳,方应伐逆,不容西还。」质以此恨之。及元景为雍州,质虑其为荆、江后患,称爪牙不宜远出。上重违其言,更以元景为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封曲江县公。孝建元年正月,鲁爽反,遣左卫将军王玄谟讨之。加元景抚军将军,假节置佐,系玄谟。后以为领南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

  臧质、义宣并反,王玄谟南据梁山,垣护之、薛安都度据历阳,元景出屯采石。玄谟求益兵,上使元景进屯姑孰。元景悉遣精兵助王玄谟,以羸弱居守。所遣军多张旗帜,梁山望之如数万人,皆谓都下兵悉至,由是克捷。与沉庆之俱以本号加开府仪同三司,改封晋安郡公。固让开府。复为领军、太子詹事,加侍中。

  大明三年,为尚书令,太子詹事、侍中、中正如故。以封在岭南,改封巴东郡公。又命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令、中正如故。又让开府。乃与沉庆之俱依晋密陵侯郑袤不受司空故事。

  六年,进司空,侍中、令、中正如故。又固让。乃授侍中、骠骑大将军、南兖州刺史,留卫都下。

  孝武晏驾,与太宰江夏王义恭、尚书仆射颜师伯并受遗诏辅幼主,迁尚书令,领丹阳尹,侍中、将军如故。加开府仪同三司,给班剑二十人。固辞班剑。

  元景少时贫苦,尝下都至大雷,日暮寒甚,颇有羇旅之叹。岸侧有一老父自称善相,谓元景曰:「君方大富贵,位至三公。」元景以为戏之,曰:「人生免饥寒幸甚,岂望富贵。」老父曰:「后当相忆。」及贵求之,不知所在。

  元景起自将率,及当朝,理务虽非所长,而有弘雅之美。时在朝勋要多事产业,惟元景独无所营。南岸有数十亩菜园,守园人卖菜得钱三万,送还宅。元景怒曰:「我立此园种菜,以供家中啖耳,乃复卖以取钱,夺百姓之利邪。」以钱乞守园人。

  孝武严暴无常,元景虽荷宠遇,恒虑及祸。太宰江夏王义恭及诸大臣莫不重足屏气,未尝敢私相往来。孝武崩,义恭、元景等并相谓曰:「今日始免横死。」义恭与义阳等诸王,元景与颜师伯等常相驰逐声乐酣饮,以夜继昼。前废帝少有凶德,内不能平,杀戴法兴后,悖情转露,义恭、元景忧惧,乃与师伯等谋废帝立义恭,持疑未决。发觉,帝亲率宿卫兵自出讨之,称诏召元景。左右奔告,兵刃非常。元景知祸至,整朝服乘车,应召出门。逢弟车骑司马叔仁戎服,左右壮士数十人,欲拒命。元景苦禁之。及出巷,军士大至,下车受戮,容色恬然。

  长子庆宗有干力,而情性不伦,孝武使元景送还襄阳,于道赐死。次子嗣宗、绍宗、茂宗、孝宗、文宗、仲宗、成宗、秀宗至是并遇祸。元景六弟:僧景、僧珍、叔宗、叔政、叔珍、叔仁。僧珍、叔仁及子侄在都下襄阳死者数十人。元景少子承宗、嗣宗子慕并在孕获全。明帝即位,赠太尉,给班剑三十人,羽葆、鼓吹一部,谥曰忠烈公。

  元景从父兄元怙,大明末同晋安王子勋逆,事败归降。元景从祖弟光世留乡里,仕魏为河北太守,封西陵男,与司徒崔浩亲。浩被诛,光世南奔。明帝时,位右卫将军、顺阳太守。子欣慰谋反,光世赐死。

  世隆字彦绪,元景弟子也。父叔宗字双驎,位建威参军事,早卒。 世隆幼孤,挺然自立,不与众同。虽门势子弟,独修布衣之业。及长,好读书,折节弹琴,涉猎文史,音吐温润。元景爱赏,异于诸子,言于宋孝武,得召见。帝谓元景曰:「此儿将来复是三公一人。」为西阳王抚军法曹行参军,出为武威将军、上庸太守。帝谓元景曰:「卿昔以武威之号为随郡,今复以授世隆,使卿门世不乏公也。」

  元景为前废帝所杀,世隆以在远得免。泰始初,四方反叛,世隆于上庸起兵以应宋明帝,为孔道存所败,众散逃隐,道存购之甚急。军人有貌相似者,斩送之。时世隆母郭妻阎并见絷襄阳狱,道存以所送首示之。母见首悲情小歇,而妻阎号叫方甚,窃谓郭曰:「今见不悲,为人所觉,唯当大恸以灭之。」世隆竟以免。

  后为太子洗马,与张绪、王延之、沈琰为君子之交。累迁晋熙王安西司马,加宁朔将军。时齐武帝为长史,与世隆相遇甚欢。齐高帝之谋度广陵也,令武帝率众同会都下。世隆与长 流参军萧景先等戒严待期,事不行。

  时朝廷疑惮沉攸之,密为之防,府州器械,皆有素蓄。武帝将下都,刘怀珍白高帝曰:「夏口是兵冲要地,宜得其人。」高帝纳之,与武帝书曰:「汝既入朝,当须文武兼资人,委以后事,世隆其人也。」武帝乃举世隆自代。转为武陵王前军长史、江夏内史,行郢州事。

  升明元年冬,攸之反,遣辅国将军、中兵参军孙同等以三万人为前驱,又遣司马冠军刘攘兵等二万人次之,又遣辅国将军、中兵参军王灵秀等分兵出夏口,据鲁山。攸之乘轻舸从数百人先大军下住白螺洲,坐胡床以望其军,有自骄色。既至郢,以郢城弱小不足攻,攸之将去。世隆遣军于西渚挑战,攸之果怒,昼夜攻战。世隆随宜拒应,众皆披却。

  武帝初下,与世隆别,曰:「攸之一旦为变,虽留攻城,不可卒拔。卿为其内,我为其外,乃无忧耳。」至是,武帝遣军主桓敬、陈胤叔、苟元宾等八军据西塞,令坚壁以待贼疲。虑世隆危急,遣腹心胡元直潜使入郢城通援军消息。内外并喜。

  郢城既不可攻,而平西将军黄回军至西阳,乘三层舰,作羌胡伎,泝流而进。攸之素失人情,本逼以威力,初发江陵,已有叛者,至此稍多。攸之大怒,于是一人叛,遣十人追,并去不返。刘攘兵射书与世隆请降,开门纳之。攸之怒,衔须咀之,收攘兵兄子天赐、女婿张平虑斩之。军旅大散。世隆乃遣军副刘僧麟缘道追之。

  攸之已死,征为侍中,仍迁尚书右仆射,封贞阳县侯。出为吴郡太守,居母忧,寒不衣絮。齐高帝践阼,起为南豫州刺史,加都督,进爵为公。上手诏司徒褚彦回甚伤美之。彦回曰:「世隆事陛下,在危尽忠,居忧杖而后起,立人之本,二理同极,加荣增宠,足以敦厉风俗。」

  建元二年,授右仆射,不拜。性爱涉猎,启高帝借秘阁书,上给二千卷。三年,出为南兖州刺史,加都督。武帝即位,加散骑常侍。

  世隆善卜,别龟甲,价至一万。永明初,世隆曰:「永明九年我亡,亡后三年丘山崩,齐亦于此季矣。」屏人,命典签李党取笔及高齿屐,题帘箔旌曰:「永明十一年。」因流涕谓党曰:「汝当见,吾不见也。」迁护军,而卫军王俭修下官敬甚谨。世隆止之,俭曰 :「将军虽存弘眷,如王典何。」其见重如此。

  性清廉,唯盛事坟典。张绪问曰:「观君举措,当以清名遗子孙邪?」答曰:「一身之外,亦复何须。子孙不才,将为争府;如其才也,不如一经。」

  光禄大夫韦祖征州里宿德,世隆虽已贵重,每为之拜。人或劝祖征止之,答曰:「司马公所为,后生楷法,吾岂能止之哉。」 后授尚书左仆射。湘州蛮动,遣世隆以本官总督伐蛮众军,仍为湘州刺史,加都督。至镇,以方略讨平之。在州立邸兴生,为御史中丞庾杲之所奏。诏不问。复入为尚书左仆射,不拜,乃转尚书令。世隆少立功名,晚专以谈义自业。善弹琴,世称柳公双琐,为士品第一。常自云:「马矟第一,清谈第二,弹琴第三。」在朝不干世务,垂帘鼓琴,风韵清远,甚获世誉。以疾逊位,拜左光禄大夫、侍中。永明九年卒,诏给东园秘器,赠司空,班剑二十人,谥曰忠武。 世隆晓数术,于倪塘创墓,与宾客践履,十往五往,常坐一处。及卒,墓工图墓,正取其坐处焉。

  所着龟经秘要二卷,行于世。

  长子悦字文殊,少有清致,位中书郎,早卒,谥曰恭。世隆次子惔。

  惔字文通,好学工制文,尤晓音律,少与长兄悦齐名。王俭谓人曰:「柳氏二龙,可谓一日千里。」俭为尚书左仆射,尝造世隆宅,世隆谓为诣己,徘徊久之。及至门,唯求悦及惔。遣谓世隆曰:「贤子俱有盛才,一日见顾,今故报礼。若仍相造,似非本意,恐年少窥人。」

  尝预齐武烽火楼宴,帝善其诗,谓豫章王嶷曰:「惔非徒风韵清爽,亦属文遒丽。」后为巴东王子响友,子响为荆州,惔随之镇。子响昵近小人,惔知将为祸,称疾还都。及难作竟以得免。

  累迁新安太守,居郡以无政绩免。建武末,为梁、南秦二州刺史。及梁武帝起兵,惔举汉中以应。

  梁武受命,为太子詹事,加散骑常侍。武帝之镇襄阳,惔祖道,帝解茅土玉环赠之。天监二年元会,帝谓曰:「卿所佩玉环,是新亭所赠邪?」对曰:「既而瑞感神衷,臣谨服之无斁。」帝因劝之酒,惔时未卒爵,帝曰:「吾常比卿刘越石,近辞卮酒邪。」罢会,封曲江县侯。帝因宴为诗贻惔曰:「尔实冠群后,惟余实念功。」帝又尝谓曰:「徐元瑜违命岭南,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朕已放其诸子,何如?」惔曰:「罚

  不及嗣,赏延于后,今复见之圣朝。」时以为知言。

  寻迁尚书左仆射,年四十六,卒于湘州刺史,谥曰穆。

  惔度量宽博,家人未尝见其喜愠。甚重其妇,颇成畏惮。性爱音乐,女伎精丽,略不敢视。仆射张稷与惔狎密,而为惔妻赏敬。稷每诣惔,必先相问夫人。惔每欲见妓,恒因稷请奏。其妻隔幔坐,妓然后出。惔因得留目。

  惔着仁政传及诸诗赋,粗有辞义。子昭,位中书郎,袭爵 曲江侯。

  惔弟恽字文畅,少有志行。好学,善尺牍。与陈郡谢沦邻居,深见友爱。沦曰:「宅南柳郎,可为仪表。」

  初,宋时有嵇元荣、羊盖者,并善琴,云传戴安道法。恽从之学。恽特穷其妙。齐竟陵王子良闻而引为法曹行参军,唯与王暕、陆杲善。每叹曰:「暕虽名家,犹恐累我也。」雅被子良赏狎。子良尝置酒后园,有晋太傅谢安鸣琴在侧,援以授恽,恽弹为雅弄。子良曰:「卿巧越嵇心,妙臻羊体,良质美手,信在今夜。岂止当今称奇,亦可追踪古烈。」

  为太子洗马,父忧去官,著述先颂,申其罔极之心,文甚哀丽。后试守鄱阳相,听吏属得尽三年丧礼,署之文教,百姓称焉。还除骠骑从事中郎。梁武帝至建邺,恽候谒石头,以为征东府司马。上笺请城平之日,先收图籍,及遵汉高宽大之义。帝从之。徙为相国右司马。天监元年,除长兼侍中,与仆射沉约等共定新律。

  恽立性贞素,以贵公子早有令名,少工篇什,为诗云 :「亭皋木叶下,垄首秋云飞。」琅邪王融见而嗟赏,因书斋壁及所执白团扇。武帝与宴,必诏恽赋诗。尝和武帝登景阳楼篇云:太液沧波起,长杨高树秋,翠华承汉远,雕辇逐风游。」深见赏美。当时咸共称传。

  历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秘书监,右卫将军。再为吴兴太守,为政清静,人吏怀之。于郡感疾,自陈解任。父老千余

  人拜表陈请,事未施行,卒。

  初,恽父世隆弹琴,为士流第一,恽每奏其父曲,常感思。复变体备写古曲。尝赋诗未就,以笔捶琴,坐客过,以箸扣之,恽惊其哀韵,乃制为雅音。后传击琴自于此。恽常以今声转弃古法,乃着清调论,具有条流。齐竟陵王尝宿晏,明旦将朝见, 恽投壶枭不绝,停舆久之,进见遂晚。齐武帝迟之,王以实对。武帝复使为之,赐绢二十匹。尝与琅邪王瞻博射,嫌其皮阔,乃摘梅帖乌珠之上,发必命中,观者惊骇。

  梁武帝好弈棋,使恽品定棋谱,登格者二百七十八人,第其优劣,为棋品三卷。恽为第二焉。帝谓周舍曰:「吾闻君子不可求备,至如柳恽可谓具美。分其才艺,足了十人。」恽着卜杖龟经。性好医术,尽其精妙。

  少子偃字彦游,年十二,梁武帝引见,诏问读何书,对曰:「尚书。」又问有何美句,对曰:「德惟善政,政在养人。」众咸异之。诏尚武帝女长城公主,拜驸马都尉、都亭侯,位鄱阳内史,卒。

  子盼尚陈文帝女富阳公主,拜驸马都尉。后主即位,以帝舅加散骑常侍。盼性愚戆,使酒,因醉乘马入殿门,为有司劾免,卒于家。赠侍中、中护军。

  后从祖弟庄清警有鉴识,自盼卒后,太后宗属唯庄为近,兼素有名望,深被恩礼。位度支尚书。陈亡入隋,为岐州司马。恽弟憕。

  憕字文深,少有大意,好玄言,通老、易。

  梁武帝举兵至姑孰,憕与兄恽及诸友朋于小郊候接。时道路犹梗,憕与诸人同憩逆旅食,俱去行里余,憕曰:「宁我负人,不人负我。若复有追,堪憩此客。」命左右烧逆旅舍,以绝后追。当时服其善断。

  历位给事黄门侍郎。与琅邪王峻齐名,俱为中庶子,时人号为方王。

  后为镇北始兴王长史。王移镇益州,复请憕。帝曰:「柳憕风标才气,恐不能久为少王臣。」王祈请数四,不得已,以为镇西长史、蜀郡太守。在蜀廉恪为政,益部怀之。憕弟忱。 忱字文若,年数岁,父世隆及母阎氏并疾,忱不解带经年,及居丧以毁闻。

  仕齐为西中郎主簿。东昏遣巴西太守刘山阳由荆州袭梁武帝于雍州,西中郎长史萧颖冑计未定,召忱及其所亲席阐文等夜入议之。忱及阐文并劝同武帝,颖冑从之。以忱为宁朔将军,累迁侍中。郢州平,颖冑议迁都夏口,忱以巴峡未宾,不宜轻舍根本,摇动人心,不从。俄而巴东兵至峡口,迁都之议乃息。论者以为见机。

  及梁受命,封州陵伯。历五兵尚书,秘书监,散骑常侍。

  改授给事中、光禄大夫。疾笃不拜。卒,谥曰穆。

  忱兄弟十五人,多少亡,唯第二兄惔、第三兄恽、第四兄憕及忱三两年间四人迭为侍中,复居方伯,当世罕比。子范嗣。庆远字文和,元景弟子也。父叔珍,义阳内史。

  庆远仕齐为魏兴太守,郡遭暴水,人欲移于杞城。庆远曰:「吾闻江河长不过三日,命筑土而已。」俄而水退,百姓服之。

  后为襄阳令,梁武帝之临雍州,问京兆人杜恽求州纲纪,恽言庆远。武帝曰:「文和吾已知之,所问未知者耳。」因辟为别驾。庆远谓所亲曰:「天下方乱,定霸者其吾君乎。」因尽诚协赞。及起兵,庆远常居帷幄为谋主,从军东下,身先士卒。武帝行营,见庆远顿舍严整,每叹曰:「人人若是,吾又何忧。」建康城平,为侍中,带淮陵齐昌二郡太守。城内尝夜火,众并惊惧。武帝时居宫中,悉敛诸门钥,问柳侍中何在。庆远至,悉付之,其见任如此。

  霸府建,为从事中郎。武帝受禅,封重安侯,位散骑常侍,改封云杜侯。出为雍州刺史,加都督。帝饯于新亭,谓曰 :「卿衣锦还乡,朕无西顾忧矣。」始武帝为雍州,庆远为别驾,谓曰:「昔羊公语刘弘,卿后当居吾处。今相观亦复如是。」 曾未十年,而庆远督府,谈者以为逾于魏咏之。

  累迁侍中、领军将军,给扶。出为雍州刺史。庆远重为本州,颇厉清节,士庶怀之。卒官,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惠侯。丧还都,武帝亲出临之。

  初,庆远从父兄世隆尝谓庆远曰:「吾昔梦太尉以褥席见赐,吾遂亚台司。适又梦以吾褥席与汝,汝必光我门族。」至是庆远亦继世隆焉。

  子津字符举,虽乏风华,性甚强直。人或劝之聚书,津曰:「吾常请道士上章驱鬼,安用此鬼名邪。」历散骑常侍,太子詹事,袭封云杜侯。

  侯景围城既急,帝召津问策。对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礼,不忠不孝,贼何由可平。」太清三年,城陷,卒。

  子仲礼,勇力兼人,少有胆气,身长八尺,眉目疏朗。初,简文帝为雍州刺史,津为长史。及简文入居储宫,津亦得侍从。仲礼留在襄阳,马仗军人悉付之。抚循故旧,甚得众和。起家著作佐郎,稍迁电威将军,阳泉县侯。中大通中,西魏将贺拔胜来逼樊、邓,仲礼出击破之。除黄门郎,稍迁司州刺史。武帝思见其面,使画工图之。

  初,侯景潜图反噬,仲礼先知之,屡启求以精兵三万讨景,朝廷不许。及景济江,朝野便望其至。兼蓄雍、司精卒,与诸蕃赴援,见推总督。景素闻其名,甚惮之。仲礼亦自谓当世英雄,诸将莫己若也。

  韦粲见攻,仲礼方食,投箸被练驰之,骑能属者七十。比至,粲已败,仲礼因与景战于青塘,大败之。景与仲礼交战,各不相知。仲礼矟将及景,而贼将支伯仁自后斫仲礼,再斫仲礼中肩。马陷于淖,贼聚矟刺之,骑将郭山石救之以免。自此壮气外衰,不复言战。神情傲佷,凌蔑将帅。邵陵王纶亦鞭策 军门,每日必至,累刻移时,仲礼亦弗见也。纶既忿叹,怨隙遂成。而仲礼常置酒高会,日作优倡,毒掠百姓,污辱妃主。父津登城谓曰:「汝君父在难,不能尽心竭力,百代之后,谓汝为何。」仲礼闻之,言笑自若。晚又与临城公大连不协。景尝登朱雀楼与之语,遗以金环。是后闭营不战,众军日固请,皆悉拒焉。南安侯骏谓曰:「城急如此,都督不复处分,如脱不守,何面以见天下义士。」仲礼无以应之。

  及台城陷,侯景矫诏使石城公大款以白虎幡解诸军。仲礼召诸将军会议,邵陵王以下毕集。王曰:「今日之命,委之将军。」仲礼熟视不对。裴之高、王僧辩曰:「将军拥众百万,致宫阙沦没,正当悉力决战,何所多言。」仲礼竟无一言,诸军乃随方各散。

  时湘东王绎遣王琳送米二十万石以馈军,至姑孰闻台城陷,乃沈米于江而退。仲礼及弟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并开营降贼。时城虽沦陷,援军甚众,军士咸欲尽力,及闻降,莫不叹愤。论者以为梁祸始于朱异,成于仲礼。

  仲礼等入城,并先拜景而后见帝,帝不与言。既而景留柳敬礼、羊鸦仁,而遣仲礼、僧辩西上,各复本位。饯于后渚,景执仲礼手曰:「天下之事在将军耳。郢州、巴西并以相付。」

  及至江陵,会岳阳王察南寇,湘东王以仲礼为雍州刺史,袭襄阳。仲礼方观成败,未发。及南阳围急,杜岸请救,仲礼乃以别将夏侯强为司州刺史,守义阳,自帅众如安陆,使司马康昭如竟陵讨孙暠。暠执魏戍人以降。仲礼命其将王叔孙为竟陵太守,副军马岫为安陆太守。置孥于安陆,而以轻兵师于漴头,将侵襄阳。岳阳王察告急于魏,魏遣大将杨忠援之。仲礼与战于漴头,大败,并弟子礼没于魏。魏相安定公待仲礼以客礼。西魏于是尽得汉东。

  仲礼弟敬礼,少以勇烈闻。粗暴无行检,恒略卖人,为百姓所苦,故襄阳有柳四郎歌。

  起家著作佐郎,稍迁扶风太守。侯景度江,敬礼率马步三千赴援。至都,与景频战,甚着威名。

  台城陷,与兄仲礼俱见景,景遣仲礼经略上流,留敬礼质,以为护军将军。景饯仲礼于后渚。敬礼谓仲礼曰:「景今来会,敬礼抱之,兄便可杀,虽死无恨。」仲礼壮其言,许之。及酒数行,敬礼目仲礼,仲礼见备卫严,不敢动,遂不果。

  会景征晋熙,敬礼与南康王会理谋袭其城,克期将发,建安侯萧贲告之,遂遇害。临死曰:「我兄老婢也,国败家亡,实余之责,今日就死,岂非天乎。」

  论曰:柳元景行己所资,岂徒武毅;当朝任职,实兼雅道。卒至覆族,遭逢亦有命乎。世隆文武器业,殆人望也,诸子门素所传,俱云克构。仲礼始终之际,其不副也何哉?岂应天方丧梁,不然,何斯人而有斯迹也。    


◆◆卷三十九 列传第二十九

    殷孝祖 刘勉

  孝祖少诞节,好酒色,有气干。宋孝武时,以军功仕至积射将军。前废帝景和元年,为兖州刺史。

  明帝初即位,四方反叛,孝祖外甥司徒参军颍川荀僧韶建议衔命征孝祖入朝,上遣之。时徐州刺史薛安都遣薛索儿等屯据津径,僧韶间行得至,说孝祖曰:「景和凶狂,开辟未有,朝野忧危,假命漏刻。主上曾不浃辰,夷凶翦暴。国乱朝危,宜立长主,公卿百辟,人无异议。而群迷相扇,构造无端,贪利幼弱,竞怀希幸。舅少有立功之志,长以气节成名,若能控济、河义勇,还奉朝廷,非唯匡主静乱,乃可以垂名竹帛。」孝祖即日弃妻子,率文武二千人随僧韶还都。时普天同逆,朝廷唯保丹阳一郡。孝祖忽至,众力不少,人情于是大安。进孝祖号冠军将军、假节、督前锋诸军事。御仗先有诸葛亮筒袖铠、铁帽,二十五石弩射之不能入,上悉以赐孝祖。孝祖负其诚节,陵轹诸将。时贼据赭圻,孝祖将进攻之,与大将王玄谟别,悲不自胜,众并骇怪。

  泰始二年三月三日,与贼合战,每战,常以鼓盖自随。军中人相谓曰:「殷统军可谓死将矣,今与贼交锋,而以羽仪自 标显,若射者十手攒射,欲不毙得乎。」是日中流矢死。追赠建安县侯,谥曰忠。

  琰字敬珉,孝祖族子也。父道鸾,宋衡阳王义季右军长史。

  琰少为文帝所知,见遇与琅邪王景文相埒。前废帝永光元年,累迁黄门侍郎。出为山阳王休佑右军长史、南梁郡太守。休佑入朝,琰乃行府州事。明帝泰始元年,以休佑为荆州,会晋安王子勋反,即以琰为豫州刺史。土人前右军参军杜叔宝等并劝琰同逆,琰素无部曲,无以自立,受制于叔宝。二年正月,帝遣辅国将军刘勉西讨之,筑长围,创攻道于东南角,并作大虾蟆车载土,牛皮蒙之,三百人推以塞堑。十二月,琰乃始降。时琰有疾,以板自舆,诸将帅面缚请罪,勉并抚宥之,无所诛戮。后除少府,加给事中,卒官。

  琰性和雅静素,寡嗜欲,谙前世旧事。事兄甚谨,少以名行见称。在寿阳被攻围积时,为城内所怀附。扬州刺史王景文、征西将军蔡兴宗、司空褚彦回并相与友善。

  刘勉字伯猷,彭城安上里人也。祖怀义,父颖之,位并郡守。

  勉少有志节,兼好文义。家贫,仕宋,初为广州增城令,稍迁郁林太守。大明初还都,徐州刺史刘道隆请为宁朔司马。竟陵王诞据广陵为逆,勉随道隆受沉庆之节度。事平,封金城县五等候,除西阳王子尚抚军参军,入直合。先是,费沈伐陈檀不克,乃除勉龙骧将军、西江督护、郁林太守。勉既至,随宜翦定,大致名马,并献珊瑚连理树。上甚悦。前废帝即位,为屯骑校尉,又入直阁。

  明帝即位,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为逆,四方响应,勉以本官领建平王景素辅国司马,进据梁山。会豫州刺史殷琰反叛,召勉还都,复兼山阳王休佑骠骑司马致讨。时琰婴城固守,自 始春至于末冬,勉内攻外御,战无不捷。善抚将帅,以宽厚为众所依。将军王广之求勉所自乘马,诸将并忿广之贪冒,劝勉以法裁之。勉欢笑,即解马与广之。及琰请降,勉约令三军不得妄动,城内士庶感悦,咸曰来苏。

  还都,拜太子右卫率,封鄱阳县侯,迁右卫将军,行豫州刺史,加都督。后征拜散骑常侍、中领军。勉以世路纠纷,有怀止足,经始钟岭之南,以为栖息。聚石蓄水,髣佛丘中,朝士雅素者多往游之。

  明帝临崩,顾命以为守尚书右仆射、中领军。废帝即位,加兵五百人。元徽初,月犯右执法,太白犯上将,或劝勉解职。勉曰:「吾执心行己,无愧幽明;若才轻任重,灾眚必及,天道密微,避岂能免?」桂阳王休范为乱,奄至建邺,加勉使持节、镇军将军,置佐,镇扞石头。既而贼众屯朱雀航南,右军将军王道隆率宿卫向朱雀。闻贼已至,急信召勉,勉战败,死之。事平,赠司空,谥曰忠昭公。子悛。

  悛字士操,随父征竟陵王诞于广陵,以功拜驸马都尉。后为桂阳王征北中兵参军,与齐武帝同直殿内,并为宋明帝所亲待,由是与武帝款好。

  悛本名忱,宋明帝多忌,反语「刘忱」为「临雠」,改名悛焉。

  齐武帝尝至悛宅,昼卧觉,悛自捧金澡罐受四升水以沃盥,因以与帝,前后所纳称此。

  后迁安远护军、武陵内史。郡南古江堤久废,悛修未毕,而江水忽至,百姓弃役奔走。悛亲率厉之,于是乃立。汉寿人邵荣兴六世同爨,悛表其门闾。悛强济有世调,善于流俗。蛮王田僮在山中,年垂百余岁,南谯王义宣为荆州,僮出谒,至是又谒悛。明帝崩,表求奔赴。敕带郡还都,吏人送者数千万 人。悛人人执手,系以涕泣,百姓感之,赠送甚厚。

  桂阳之难,加宁朔将军,助守石头。父勉于大航战死,悛时遇疾,扶伏路次,号哭求勉尸。勉尸顶后伤缺,悛割发补之。持丧墓侧,冬日不衣絮。齐高帝代勉为领军,素与勉善,书譬悛殷勤抑勉。

  建平王景素反,高帝总众。悛初免丧,高帝召悛及弟愃入省,欲使领支军。及见皆羸削改貌,乃止。霸业初建,悛先致诚节,沉攸之事起,加辅国将军。后为广州刺史,袭爵鄱阳县侯。武帝自寻阳还,遇悛,欢宴叙旧,停十余日乃下。遣文惠太子及竟陵王子良摄衣履,备父友之敬。

  齐受禅,国除,平西记室参军夏侯恭叔上书,以柳元景中兴功臣,刘勉殒身王事,宜存封爵。诏以与运隆替,不容复厝意也。 初,苍梧废,高帝集议中华门,见悛谓曰:「君昨直邪?「悛曰:「仆昨正直,而之急在外。」至是,上谓悛曰:「功名之际,人所不忘,卿昔在中华门答我,何其欲谢世事?」悛曰:「臣世受宋恩,门荷齐眷,非常之勋,非臣所及,敢不以实仰答。」

  迁太子中庶子,领越骑校尉。时武帝在东宫,每幸悛坊,闲言至夕,赐屏风帷帐。武帝即位,改领前军将军。后拜司州刺史。悛父勉讨殷琰,平寿阳,无所犯害,百姓德之,为罍樽、铜豆、钟各二口献之。

  迁长兼侍中。车驾数幸悛宅。宅盛修山池,造瓮牖。武帝着鹿皮冠,披悛菟皮衾,于牖中宴乐。以冠赐悛,至夜乃去。后从驾登蒋山,上数叹曰:「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顾谓悛曰:「此况卿也。世言富贵好改其素情,吾虽有四海,今日与卿尽布衣之适。」悛起拜谢。累迁始兴王前军长 史、平蛮校尉、蜀郡太守,行益州府州事。

  初,高帝辅政,有意欲铸钱,以禅让之际,未及施行。建元四年,奉朝请孔觊上铸钱均货议,辞证甚博,其略以为:食货相通,理势自然。李悝曰:「籴甚贵伤人,甚贱伤农。人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甚贱与甚贵,其伤一也。」三吴国之关奥,比岁时被水潦,而籴不贵,是天下钱少,非谷穰贱,此不可不察也。铸钱之弊,在轻重屡变。重钱患难用,而难用为累轻;轻钱弊盗铸,而盗铸为祸深。人所盗铸,严法不禁者,由上铸钱惜铜爱工也。惜铜爱工,谓钱无用之器,以通交易,务欲令轻而数多,使省工而易成,不详虑其为患也。

  自汉铸五铢至宋文帝,历五百余年,制度世有废兴,而不变五铢钱者,明其轻重可法,得货之宜。以为宜开置泉府,方牧贡金,大兴镕铸。钱重五铢,一依汉法。若官铸已布于人,便严断翦凿,轻小破缺无周郭者,悉不得行。官钱细小者,称合铢两,销以为大。利贫良之人,塞奸巧之路。钱货既均,远近若一,百姓乐业,市道无争,衣食滋殖矣。时议多以钱货轻转少,宜更广铸,重其铢两,以防人奸。高帝使诸州郡大市铜炭,会晏驾事寝。

  永明八年,悛启武帝曰:「南广郡界蒙山下有城名蒙城,可二顷地,有烧炉四所,高一丈,广一丈五尺。从蒙城度水南百许步,平地掘土深二尺,得铜。又有古掘铜坑深二丈,并居宅处犹存。邓通南安人,汉文帝赐通严道县铜山铸钱。今蒙山近在青衣水南,青衣左侧并是故秦之严道地。青衣县,文帝改名汉嘉。且蒙山去南安二百里,案此必是通所铸处。近唤蒙山獠出,云『甚可经略 』。此议若立,润利无极。并献蒙山铜一片,又铜石一片,平州铸铁刀一口。」上从之。遣使入蜀铸钱,得千余万,功费多乃止。

  悛仍代始兴王鉴为益州刺史、监益宁二州诸军事。悛既藉旧恩,尤能承迎权贵,宾客闺房,供费奢广。罢广、司二州,倾资贡献,家无留储。在蜀作金浴盆,余金物称是。罢任以本号还都,欲献之,而武帝晏驾。郁林新立,悛奉献减少。郁林知之,讽有司收悛付廷尉,将加诛戮。明帝启救之,见原,禁锢终身。虽见废黜,而宾客日至。

  海陵即位,以白衣除兼左户尚书,寻除正。明帝立,加领骁骑将军,复故官驸马都尉。悛历朝见恩遇,高帝为鄱阳王锵纳悛妹为妃。明帝又为晋安王宝义纳悛女为妃。自此连姻帝室。

  王敬则反,悛出守琅邪城,转五兵尚书。悛兄弟以父死朱雀航,终身不行此路。明帝崩,东昏即位,改授散骑常侍,领骁骑将军,尚书如故。卫送山陵,路经朱雀航感恸,至曲阿而卒。赠太常,常侍、都尉如故。谥曰敬子。

  子孺字季幼,幼聪敏,七岁能属文。年十四居丧,毁瘠骨立,宗党咸异之。叔父瑱为义兴郡,携以之官,常置坐侧,谓宾客曰:「此吾家明珠也。」及长,美风采,性通和,虽家人不见其喜愠。本州召迎主簿。起家中军法曹行参军,时镇军沉约闻其名,引为主簿,恒与游宴赋诗,大为约所嗟赏。累迁太子中舍人。

  孺少好文章,性又敏速,尝在御坐为李赋,受诏便成,文不加点。梁武帝甚称赏之。后侍宴寿光殿,诏群臣赋诗。时孺与张率并醉,未及成。帝取孺手板题戏之曰:「张率东南美,刘孺洛阳才,揽笔便应就,何事久迟回。」其见亲爱如此。

  迁中书郎,兼中书通事舍人。历太子中庶子,尚书吏部郎。累迁散骑常侍,左户尚书。大同五年,守吏部尚书。出为晋陵太守,在郡和理,为吏人所称。入为侍中。后复为吏部尚书。母忧,以毁卒,谥曰孝子。

  孺少与从兄苞、孝绰齐名,苞早卒,孝绰数坐免黜,位并不高,唯孺贵显。有文集二十卷。孺弟览。

  览字孝智,十六通老、易,位中书郎。以所生母忧,庐于墓,再期不尝盐酪,食麦粥而已。隆冬止着单布衣,家人虑不胜丧,中夜窃置炭于床下,览因暖得寐。及觉知之,号恸欧血。梁武帝闻其至性,数使省视。

  服阕,除尚书左丞。性聪敏,尚书令史七百人,一见并记名姓。当官清正无所私。从兄吏部郎孝绰,在职颇通赃货,览劾奏免官。孝绰怨之,常谓人曰:「犬噬行路,览噬家人。」出为始兴内史,居郡尤励清节。复为左丞,卒官。览弟遵。

  遵字孝陵,少清雅有学行,工属文。为晋安王纲宣惠、云麾二府记室,甚见宾礼。王立为皇太子,仍除中庶子。遵自随蕃及在东宫,以旧恩偏蒙宠遇,时辈莫及。卒官,皇太子深悼惜之,与遵从兄阳羡令孝仪令曰:「贤从弟中庶奄至殒逝,痛可言乎。其孝友淳深,立身贞固,内含玉润,外表澜清,言行相符,终始如一。文史该富,琬琰为心,辞章博赡,玄黄成采。既以鸣谦表性,又以难进自居。吾昔在汉南,连翩书记;及忝朱方,从容坐首。鹢舟乍动,朱鹭徐鸣,未尝一日而不追随,一时而不会遇。益者三友,此实其人。及弘道下邑,未申善政,而能使人结去思,野多驯翟,此亦威凤一羽,足以验其五德。」其见爱赏如此。

  苞字孝尝,一字孟尝,悛弟子也。父愃,位太子中庶子。

  苞三岁而孤,至六七岁,见诸父常泣。时伯叔父悛、绘等并显贵,其母谓其畏惮,怒之。苞曰:「早孤不及有识,闻诸父多相似,故心中悲耳。」因而歔欷,母亦悲恸。初,苞父母及两兄相继亡殁,悉假瘗焉。苞年十六,始移墓所,经营改葬,不资诸父。奉君母朱夫人及所生陈氏并扇席温枕,叔父绘常叹 伏之。 少好学,能属文,家有旧书,例皆残蠹,手自编缉,筐箧盈满。梁初,以临川王妃弟,故自征虏主簿迁右军功曹,累迁太子洗马,掌书记,侍讲寿光殿。及从兄孝绰等并以文藻见知,多预宴坐。受诏咏天泉池荷及采菱调,下笔即成。

  天监十年卒,临终呼友人南阳刘之遴托以丧事从俭。苞居官有能名,性和直,与人交,面折其非,退称其美,士友咸以此叹惜之。

  绘字士章,愃弟也。初为齐高帝行参军,帝叹曰:「刘公为不亡也。」及豫章王嶷镇江陵,绘为镇西外兵参军,以文义见礼。时琅邪王诩为功曹,以吏能自进,嶷谓僚佐曰:「吾虽不能得应嗣陈蕃,然合下自有二骥也。」

  性通悟,出为南康相,郡人有姓赖,所居名秽里,刺谒绘,绘戏嘲之曰:「君有何秽,而居秽里?」此人应声曰:「未审孔丘何阙,而居阙里。」绘默然不答,亦无忤意,叹其辩速。

  后历位中书郎,掌诏诰。敕助国子祭酒何胤撰修礼仪。永明末,都下人士盛为文章谈义,皆凑竟陵西邸,绘为后进领袖。时张融以言辞辩捷,周颙弥为清绮,而绘音采赡丽,雅有风则。时人为之语曰:「三人共宅夹清漳,张南周北刘中央。」言其处二人间也。

  鱼复侯子响诛后,豫章王嶷欲求葬之,召绘为表言其事,绘须臾便成。嶷叹曰:「祢衡何以过此。」唯足八字云:「提携鞠养,俯见成人。」后魏使至,绘以辞辩被敕接使。事毕,当撰语辞。绘谓人曰:「无论润色未易,但得我语亦难矣。」

  隆昌中,兄悛坐事将见诛,绘伏阙请代兄死,明帝辅政,救之,乃免死。明帝即位,为太子中庶子。安陆王宝晊为湘州,以绘为冠军长史、长沙内史,行湘州事。宝晊妃,悛女也。宝 晊爱其侍婢,绘夺取,具以启闻,宝晊以为恨,与绘不协。遭母丧去官,有至性。服阕,为晋安王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行南徐州事。

  及梁武起兵,朝廷以绘为雍州刺史,固让不就。众以朝廷昏乱,为之寒心。绘终不受,乃改用张欣泰。转绘建安王车骑长史,行府国事。

  及东昏见杀,城内遣绘及国子博士范云等赍其首诣梁武帝于石头。转大司马从事中郎,卒。子孝绰。

  孝绰字孝绰,本名冉。幼聪敏,七岁能属文。舅齐中书郎王融深赏异之,与同载以适亲友,号曰神童。融每曰:「天下文章若无我,当归阿士。」阿士即孝绰小字也。父绘,齐时掌诏诰,孝绰时年十四,绘常使代草之。父党沈约、任昉、范云等闻其名,命驾造焉,昉尤相赏好。范云年长绘十余岁,其子孝才与孝绰年并十四五。及云遇孝绰,便申伯季,乃命孝才拜之。兼善草隶,自以书似父,乃变为别体。

  梁天监初,起家著作佐郎,为归沐诗赠任昉,昉报曰 :「彼美洛阳子,投我怀秋作,讵慰耋嗟人,徒深老夫托。直史兼褒贬,辖司专疾恶,九折多美疹,匪报庶良药。」其为名流所重如此。

  后迁兼尚书水部郎,奉启陈谢。手敕答曰:「美锦未可便制,簿领亦宜稍习。」顷之即真。武帝时因宴幸,令沈约、任昉等言志赋诗,孝绰亦见引。尝侍宴,于坐作诗七首,武帝览其文,篇篇嗟赏,由是朝野改观。累迁秘书丞。武帝谓舍人周舍云:「第一官当知用第一人。」故以孝绰居此职。

  后为太子仆,掌东宫管记。时昭明太子好士爱文,孝绰与陈郡殷芸、吴郡陆倕、琅邪王筠、彭城到洽等同见礼。太子起乐贤堂,乃使先图孝绰。太子文章,群才咸欲撰录,太子独使 孝绰集而序之。迁兼廷尉卿。

  初,孝绰与到溉兄弟甚狎,溉少孤,宅近僧寺,孝绰往溉许,适见黄卧具,孝绰谓僧物色也,抚手笑。溉知其旨,奋拳击之,伤口而去。又与洽同游东宫,孝绰自以才优于洽,每于宴坐嗤鄙其文,洽深衔之。及孝绰为廷尉,携妾入廷尉,其母犹停私宅。洽寻为御史中丞,遣令史劾奏之,云「携少妹于华省,弃老母于下宅。」武帝为隐其恶,改妹字为姝。孝绰坐免官。诸弟时随蕃皆在荆、雍,乃与书论共洽不平者十事,其辞皆诉到氏。又写别本封至东宫,昭明太子命焚之,不开视。

  孝绰免职后,武帝数使仆射徐勉宣旨慰抚之,每朝宴常预焉。及武帝为籍田诗,又使勉先示孝绰。时奉诏作者数十人,帝以孝绰诗工,即日起为西中郎湘东王谘议参军。迁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坐受人绢一束,为饷者所讼,左迁信威临贺王长史。晚年忽忽不得志,后为秘书监。

  初,孝绰居母忧,冬月饮冷水,因得冷癖,以大同五年卒官,年五十九。

  孝绰少有盛名,而仗气负才,多所陵忽。有不合意,极言诋訾。领军臧盾、太府卿沉僧畟等并被时遇,孝绰尤轻之。每于朝集会同,处公卿间无所与语,反呼驺卒访道途间事,由此多忤于物,前后五免。孝绰辞藻为后进所宗,时重其文,每作一篇,朝成暮遍,好事者咸诵传写,流闻河朔,亭苑柱壁莫不题之。文集数十万言,行于时。兄弟及群从子侄当时有七十人,并能属文,近古未之有也。

  其三妹,一适琅邪王叔英,一适吴郡张嵊,一适东海徐悱,并有才学。悱妻文尤清拔,所谓刘三娘者也。悱为晋安郡卒,丧还建邺,妻为祭文,辞甚凄怆。悱父勉本欲为哀辞,及见此文,乃阁笔。

  孝绰子谅字求信,小名春。少好学,有文才,尤悉晋代故事,时人号曰「皮里晋书」。位中书宣城王记室,为湘东王所善。王尝游江滨,叹秋望之美。谅对曰:「今日可谓『帝子降于北渚』。」王有目疾,以为刺己。应曰:「卿言『目眇眇以愁予』邪?」从此嫌之。

  孝绰弟潜字孝仪,幼孤,与诸兄弟相勖以学,并工属文。孝绰尝云「三笔六诗」,三即孝仪,六谓孝威也。

  举秀才,累迁尚书殿中郎。敕令制雍州平等寺金像碑,文甚宏丽。晋安王纲镇襄阳,引为安北功曹史。及王为皇太子,仍补洗马,迁中舍人。出为阳羡令,甚有称绩。后为中书郎,以公事左迁安西谘议参军,兼散骑常侍。使魏还,除中书郎。累迁尚书左丞,长兼御史中丞。在职多所弹纠,无所顾望,当时称之。出为临海太守。时政网疏阔,百姓多不遵禁。孝仪下车,宣下条制,励精绥抚,境内翕然,风俗大变。入迁都官尚书。太清元年,出为豫章内史。侯景寇建邺,孝仪遣子励帅郡兵三千,随前衡州刺史韦粲入援。及宫城不守,孝仪为前历阳太守庄铁所逼,失郡,卒。

  孝仪为人宽厚,内行尤笃。第二兄孝熊早卒,孝仪奉寡嫂甚谨,家内钜细必先谘决,与妻子朝夕供事,未尝失礼,时人以此称之。有文集二十卷行于世。

  第五弟孝胜,位尚书右丞、兼散骑常侍。聘魏还,为安西武陵王纪长史、蜀郡太守。纪僭号于蜀,以为尚书仆射。随纪出峡口,兵败被执。元帝宥之,以为司徒右长史。

  第六弟孝威,气调爽逸,风仪俊举。初为安北晋安王法曹,后为太子洗马,中舍人,庶子,率更令,并掌管记。大同中,白雀集东宫,孝威上颂甚美。太清中,迁中庶子,兼通事舍人。及侯景寇乱,随司州刺史柳仲礼至安陆,卒。

  第七弟孝先,位武陵王主簿,与兄孝胜俱随纪军出峡口。

  兵败,元帝以为黄门郎,迁侍中。

  瑱字士温,绘弟也。少有行业,文藻、篆隶、丹青并为当世所称。时有荥阳毛惠远善画马,瑱善画妇人,并为当世第一。瑱妹为齐鄱阳王妃,伉俪甚笃。王为齐明帝所诛,妃追伤遂成痼疾,医所不疗。有陈郡殷蒨善写人面,与真不别,瑱令蒨画王形像,并图王平生所宠姬共照镜状,如欲偶寝。瑱乃密使媪奶示妃,妃视画仍唾之,因骂云「故宜其早死」。于是恩情即歇,病亦除差。此姬亦被废苦,因即以此画焚之。

  瑱仕齐,历尚书吏部郎,义兴太守。先绘卒。

  论曰:当泰始之际,二殷去就不同,原始要终,各以名节自立。孝祖翫敌而亡,盖其宜也。刘勉出征久抚,所在流誉,行己之节,赴蹈为期,虽古之忠烈,亦何以加此。悛至性过人,绘辞义克举,诸子各擅雕龙,当年方驾,文采之盛,殆难继乎。孝绰中冓为尤,可谓人而无仪者矣。

   (待续)

【编者简叙】

    当今“辞赋热”掀起者赋帝其人简介:(赋帝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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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②中国兴赋第一人 赋坛领袖 弘骈先驱 元勋辞赋文化推广家

    ③千城赋 千校赋 千山赋 万水赋 百阁百楼赋 总设计师 兼 执行官

    ④中国新赋运动第一发起人 中华辞赋家联合会主席 兼 中华赋学院院长

    ⑤辞赋文化出版商 网络辞赋首席编辑师 中华辞赋(第一)网及其20网组建者

    ⑥《赋苑琼葩》《千城赋》《中华新辞赋选粹》《中华辞赋报》总纂官 兼 主编

    ⑦第一辞赋收藏家 中华辞赋最大文库集大成者 辞赋骈文资源大规模系统化整理者

    ⑧当今“辞赋热”掀起者 总策动师 当代中华辞赋复兴与繁荣的导启者 开拓者 建树者

    ⑨中国著名辞赋家创作集团 团长 兼 总指挥 当代主流辞赋家群体 精英代表 卓越领导人

    ⑩著名辞赋家 骈文家 古文家 学者 河南理工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 赋帝骈尊古也潘承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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