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苑琼葩》第二部上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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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苑琼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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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苑琼葩》(千家赋选)
《赋苑琼葩》(千家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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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名篇精选、鉴赏与注释 / 中赋 赋帝 理辑

发表日期:2012年8月31日  出处:中赋 赋帝骈尊古也潘承祥 总编审  本页面已被访问 4447 次

采薇

《诗经》

【提示】

《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共收录从西周初年到春秋中叶,约五百多年间的诗歌305篇。原称“诗”或“诗三百”,从汉代起,儒家学者把《诗》当作经典,尊称为《诗经》,列入“五经”之首。现存的《诗经》是汉朝毛亨所传下来的,所以又叫“毛诗”。

《诗经》的诗歌根据来源和乐调可分成风、雅、颂三类。风是土风、风谣,也就是各地方的民歌民谣;“雅”是正声雅乐,是正统的宫廷乐歌;“颂”是祭祀乐歌,用于宫廷宗庙祭祀祖先,祈祷赞颂神明。

《诗经》大量运用了赋、比、兴的表现手法。“赋”是直陈其事,描述一件事情的经过。“比”是打比方,用一个事物比喻另一个事物。“兴”是从一个事物联想到另外一件事物。《诗经》形式上以四言为主,章节复沓,反复咏叹。

 《诗经》对我国诗歌的发展史有着巨大的贡献。其是周代的诗歌集大成,成为中国古典诗词的源头。

采薇采薇[1],薇亦作止[2]。曰归曰归[3],岁亦莫止[4]。靡室靡家[5],狁之故。不遑启居,  狁之故[6]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7]。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8],载饥载渴[9]。我戍未定[10],靡使归聘[11]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12]。曰归曰归,岁亦阳止[13]。王事靡盬[14],不遑启处[15]。忧心孔疚[16],我行不来[17]

彼尔维何[18]?维常之华[19]。彼路斯何[20]?君子之车[21]。戎车既驾[22],四牡业业[23]。岂敢定居[24]?一月三捷[25]

【注释】

[1]薇:野豌豆苗,冬发春长,初生时可食。

[2]作:出生。止:语气词。

[3] 曰:言,说。一说语助词,无实义。

[4]莫:古“暮”字。

[5]靡:无。室:家,指妻子。诗人终年远戍在外,和妻子久离,无室家生活。

[6]   狁:亦作猃狁,种族名。西周时称  狁,春秋时称北秋,秦汉时称匈奴。散居在今甘肃、陕西北部及内蒙西部。不遑:没有闲暇。启:跪,危生:坐,安坐。古人席地而坐,故有危坐、安坐的分别。跪则两膝着地,腰部伸直;坐则臀部和脚跟相触。

[7]柔:柔嫩。“柔”比“作”更进一步生长。

[8]烈烈:状忧愁之深。忧心烈烈犹今言忧心如焚。

[9]载:又。

[10]戍:守,这里指防守的地方。定:停止。一说固定。

[11]聘:问候,探问。此句说,我防守的地方一直没有固定,无法使人捎回家信去。

[12]刚:坚硬,指薇菜茎叶将老,变得粗硬了。

[13]阳:夏历十月为阳,今尚称十月为“小阳春”。

[14]盬:止息。

[15]启处:与上文启居同义。

[16] 孔:甚,很。疚,病痛。

[17]来:返,归。《郑笺》:“来,犹返也。”

[18] 尔:《三家诗》作“ ”,花盛开的样子。维:语助词。

[19]常:棠棣,木名。华:古花字。

[20]路:同“辂”,大车。此处指将帅之车。斯:语助词。斯何与维和同义。

[21]君子:指将帅。

[22]戎车:兵车。

[23]牡:雄马。业业:强壮高大的样子。

[24]定居:安居。

[25]三:泛指次数频繁。捷:接之假借字,指接战,交战。

【解析】

《采薇》属小雅。雅诗所以分大小,历来没有完满可信的解释。据余冠英说:“可能原来只有一种雅乐,无所谓大小,后来有新的雅乐产生,使叫旧的为大雅,新的为小雅。大雅全部产生于西周,小雅里兼有东周的诗。”(《诗经选·前言》

这首诗按《诗序》说,是周文王时“遗戎役”的叮嘱之辞;而《汉书·匈奴传》则说是周懿王时诗人(戎役者的代言人)在遭受“戎狄交侵”时“疾而歌之”的诗篇。从全诗描绘的边患危急和征役之苦的逼真情景来看,《采薇》的时代和作者以后说为妥。

这首诗写一个服役士兵艰苦的戎边生活,以及思家恋土与保家卫国的错综心理,反映了被压迫者的思想情绪。全诗共六章,前五章都是在回乡途中痛定思痛的反思。首章叙士兵离家远戎的原因。二、三章写士兵长期与家人音讯不通。在战争中奔波劳苦的情况。四、五章写战时紧张劳苦和士兵们对敌人的高度警惕。末章写归途中的情景。全诗交织着士兵的爱国热情和诉说战争生活劳苦悲伤的复杂错综感情。   狁入侵的和阶级对立这一复杂的社会矛盾,在诗中得到了历史的、真实的反映。

本诗在艺术上的特色。一是运用了很多的叠字和叠句。运用的叠字,或抒忧愤的感情,或摹事物的状态,或绘自然景色的特征,都非常准确优美,富于形象性和表现力,并使声调和谐,增强了语言的艺术魅力。叠句有复叠也有错综。复叠的句子,感慨往复,深化了思乡的殷切心情;错综的句子,更换了几个字,巧妙地从薇莱的生长过程暗传出季节的变化推移,表达了戎期漫长久役不归的忧愤。二是即景抒情。末章“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四句,是千古传诵的佳句,写得明畅绮丽,情景相生,形象性很强,恰到好处地把士兵久役将归时悲喜交集的“今”“昔”之感,生动真切地合盘托出,达到了情景交融的境界。王夫之在《  斋诗话》中赞扬这四句“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他的体味是很中肯的。

黍离

《诗经》

彼黍离离[1],彼稷之苗[2]。行迈靡靡[3],中心摇摇[4]。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5],此何人哉[6]?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7]。行迈靡靡,中心如醉[8]。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9]。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注释】

[1]黍:小米。离离:结实累累。

[2]稷:高梁。

[3]行迈:远行。靡靡:迟迟。

[4]中心:心中。摇摇:同“愮愮”。《尔雅》:“愮愮,忧无告也。”即言忧苦不安。

[5]悠悠:遥远的意思。

[6]此人何哉:造成这种局面的到底是哪个人。

[7]穗:穗子。

[8]醉:心忧如醉酒一样。

[9]

【解析】

《黍离》属王风。王是“王畿”的简称,即东周王朝直接统治的地区,今土包括今洛阳、偃师、巩县、孟津等地,地域虽褊小,但名义上仍是中央所辖之地,所以在该地采集的诗便称王风。

《黍离》是一首描写西周故都的荒凉景象,抒发诗人强烈的故国之思的诗。西周末年,周幽王残暴无道,人心丧尽,被犬戎攻破镐京,幽王被杀,西周遂亡。《诗序》说:“《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循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毛传》、《孔疏》、《诗集传》等论其诗主旨都与《诗序》同。这种传统的看法,遂使“黍离之悲”成为后诗文表达亡国哀思的一句成语。

全诗三章,章各十句。三章诗采用重章叠句形式,其内容基本相同,“三章只换六字,而一往情深,低回无限。”(方玉润《诗经原始》)各章头两句以“彼黍离离”的景物描写起兴,以黍稷的蓬勃茂盛反衬西周宗庙宫室已成废墟。三,四两句写诗人面对满目凄凉景象,不禁悲从中来,步履沉重,心智迷乱。接着以“知我者”和“不知我者”反复对比,直抒心中的忧伤。结句就西周之覆灭发出悲叹,呼喊悠悠苍天,悲怆之情达到高潮。

这首诗突出了人物的行动和心理描写。“行迈靡靡”的迟缓彷徨步态,已显露出萎顿郁塞的精神状态;中心“摇摇”、“如醉”、“如噎”的心理感受的直接抒写,更淋淳尽致地传达出诗人的忧思哀伤。诗人因家国沦亡而踽踽独行、悲痛呼号的形象已传神入微地刻画出来。

汉广

《诗经》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①。汉有游女,不可求思②。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③。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④。之子于归⑤,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⑥。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注释】

①姚际恒曰:“乔,高也。借言乔木本可休而不可休,以况游女本可求而不可求。”

②毛传:“思,辞也。”朱熹曰:“江汉之俗,其女好游,汉魏以后犹然·”

③毛传:“潜行为泳。永,长。方,泔也。”按泔也作桴,即竹木筏。

④朱熹曰:“翘翘,秀起之貌。错,杂也·”楚,马鞭草科,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南北皆有,又名荆,俗名荆梢。多隆阿曰:“荆为薪木,关左有二种,俱长条,高者七八尺,其一叶微圆,花紫色,枝条柔细,皮色赤黄,可编盛物器具者,俗名紫条;其一皮黑,叶碧,叶有岐杈,花紫,实黑者,俗名铁荆条。紫条为楛类,铁荆条即楚类。”

⑤《周南·桃夭》“之子于归”,朱熹曰:“妇人谓嫁曰归。”

⑥蒌,菊科,多年生草本。陆玑曰:“蒌,蒌蒿也。其叶似艾,白色,长数寸,高丈余,好生水边及泽中,正月根芽生旁茎,正白,生食之,香而脆美,其叶又可蒸为茹。”桂馥曰:“陆疏云‘其叶似艾,白色’,余目验其叶青色,背乃白色,疏当云‘背白色’,疑转写脱谬。”

【简析】

《诗》中的女子,有一类是可以明白见出身分的,如“平王之孙,齐侯之子”(《召南·何彼铱矣》),如“东宫之妹,邢侯之姨”(《卫风·硕人》),乃至“宗室牖下”习礼的“有齐季女”(《召南·采蘋》)。如果“两姓之好”要求于女子的有所谓“公众的标准”,或曰“俗情之艳羡”(范家相说《硕人》),那么这是很重要的一条吧。所以她们在《诗》里都有一个在旁人看来一定是十分圆满的归宿,如《何彼襛矣》,如《桃夭》《硕人》所咏。但另有一类女子,则不然。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硕大且卷”(《陈风·泽陂》),既不及身分地位,也不论是否“宜其家室”(《桃夭》)、“宜尔子孙”(《周南·螽斯》),而纯是一片私心的慕恋。至于《汉广》,更干脆不把他私许的标准说出来,只道“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诗》中的这一类女子,我们是不知道伊之归宿的,我们只看到慕恋者在绵密的情思中建筑起一个实实在在的希望。

不过,即便作“空中语”,《诗》中也没有神奇幻丽之思。《汉广》中的“汉上游女”算是略存飘忽,三家说诗于是衍生出郑交甫遇神女的故事:郑交甫遵彼汉皋,台下遇二女,与言曰:愿请子之佩。二女与交甫,交甫受而怀之,超然而去。十步循探之,即亡矣。回顾二女,亦即亡矣。只是这样一来,便成了完全的神话,虽然此中的幻丽也很美,但离《汉广》则已经很远。

游女虽然不是神女,却是神女一样的可望而不可即。“不可求思”,不是怨恨也不是遗憾,万时华曰“‘不可求’,语意平平,着不得一毫意见,如言欲求之不得,则非诗人言;昔可求而今不然,则非游女”,是也。然而无怨无憾的“不可求思”,却正是诗情起处。戴君恩曰:“此篇正意只‘不可求思’自了,却生出‘汉之广矣’四句来,比拟咏叹,便觉精神百倍,情致无穷。”贺贻孙曰:“楚,薪中之翘翘者,郑笺云‘翘翘者刈之,以喻众女高洁,吾欲取其尤高洁者也’,此解得之。盖汉女惟不可求,此乃我所欲求也,故即以‘之子于归’接之,此时求且不可,安得便言于归,凭空结想,妙甚妙甚。至于愿秣其马,则其悦慕至矣,却不更添一语,但再以汉广、江永反复咏叹,以见其求之之诚且难而已。盖‘汉广’四句乃深情流连之语,非绝望之语也。”“凭空结想”、“深情流连”,所见透彻。江永、汉广,全是为“不可求思”设景,则刈楚、刈蒌,秣马、秣驹,自然也都是为思而设事。“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古诗十九首》之句由《汉广》脱胎,但《汉广》却没有如此之感伤。《诗》有悲愤,有怨怒,有哀愁,却没有感伤。这一微妙的区别,或许正是由时代不同而有的精神气象之异。而《汉广》也不是“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的无奈。实在说,这里并没有一个“两相视”,《汉广》没有,《关雎》《东门之池》《泽陂》《月出》,这样的一类诗中,都没有。这里似乎用得着“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意思,但它却与道德伦理无关,而只是一份热烈、持久、温暖着人生的精神质素。《诗》写男女,最好是这些依依的心怀,它不是一个故事一个结局的光明,而是生命中始终怀藏着的永远的光明。它由男女之思生发出来,却又超越男女之思,虽然不含隐喻,无所谓“美刺”,更非以微言大义为为政者说法,却以其本来具有的深厚,而笼罩了整个儿的人生。

国殇[1]

屈原

【提示】

“楚辞”又称“楚词”,是战国时代的伟大诗人屈原创造的一种诗体。作品运用楚地(今两湖一带)的文学样式、方言声韵,叙写楚地的山川人物、历史风情,具有浓厚的地方特色。汉代时,刘向把屈原的作品及宋玉等人“承袭屈赋”的作品编辑成集,名为《楚辞》。并成为继《诗经》以后,对我国文学具有深远影响的一部诗歌总集。 

屈原(约前340年~约前278年),芈姓屈氏,名平,字原;又自云名正则,字灵均。战国末期楚国丹阳人,即今湖北秭归,一生经历了楚威王、怀王、顷襄王三个时期,而主要活动于楚怀王时期,主张联齐抗秦,提倡“美政”。 屈原早年受楚怀王信任,任左徒、三闾大夫,但由于自身性格耿直加之他人谗言与排挤,屈原逐渐被楚怀王疏远。前278年,秦国大将白起挥兵南下,攻破了郢都,屈原在绝望和悲愤之下怀抱大石投汨罗江而死。1953年是屈原逝世2230周年,世界和平理事会通过决议确定屈原为当年纪念的世界四位文化名人之一。屈原是中国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之一,也是我国已知最早的著名诗人和伟大的政治家。他创立了“楚辞”这种文体,也开创了“香草美人”的传统。《离骚》是我国最长的抒情诗。后世所见屈原作品,皆出自西汉刘向辑集的《楚辞》。

 操吾戈兮披犀甲[2],车错毂兮短兵接[3]。旌蔽日兮敌若云[4],矢交坠兮土争先[4]。凌余阵兮躐余行[5],左骖殪兮右刃伤[6]。霾两轮兮絷四马[7],援玉枹兮击鸣鼓[8]。天时懟兮威灵怒[9],严杀尽兮弃原野[10]。出不入兮往不反[11],平原忽兮路超远[12]。带长剑兮挟秦弓[13],首身离兮心不惩[14]。诚既勇兮又以武[15],终刚强兮不可凌[16]。身既死兮神以灵[17],子魂魄兮为鬼雄[18]

【注释】

[1]本篇选自《楚辞·九歌》。此篇为祭奠为国战死者的乐歌。国殇:谓死于国事者(洪兴祖说)。殇:未成年而夭亡的人。

[2]操:持,拿。吴戈:吴地所产的戈。被犀甲:披带犀牛皮制成的铠甲。被,通“披”。

[3]车:战车。错:交错。毂:车轮中心插车轴的部分。接:交战。

[3]旌:战车上的旗帜。蔽日:形容战场上旌旗密布,仿佛遮天蔽日。若云:形容胜多拟云,连成一片。

[4]矢交坠:敌我对射,箭在双方战阵上交相坠落。矢:箭。士:楚军将士。争先:奋勇争先杀敌。

[5]凌:侵犯。余:我方,以主将、将帅口吻。阵:战阵,军阵。躐:践踏。行:行列,与“阵”相同。

[6]左骖:车驾左侧的马。殪:被杀死。右骖:车驾右侧的马。刃伤:被兵刃所伤。

[7]霾:同“埋”,没入,陷入。絷:束缚,绊住。

[8]援:执,拿起。枹:鼓槌。击鸣:敲响。

[9]天时坠:即太阳已落,即日暮。威灵:神灵。

[10严:严酷,残酷。尽:指我方死伤殆尽。弃:遗弃。原野:此指沙场战地。

[11]出:出征。反,同“返”。

[12]忽:远貌,形容荒野的辽阔渺茫。超:楚方言,远。扬雄《方言》“钊、超、远也。燕之北郊曰钊,东齐曰超。”

[13]带:持。琴弓:秦地产的弓。此句言将士们“身虽死,犹带剑持弓,示不舍武也。”

[14]首身离:身首分离。惩:戒惧,悔恨。

[15诚:诚然,确实。勇,勇敢:指精神而言。以:有。武:富有武力。

[16]终:始终。凌:侵犯,此指志不可夺。

[17]神以零:精魂变得灵异显赫。

[18]子:你,尊称主将。鬼雄:鬼中的雄杰。

【解析】

《国殇》是《九歌》第十篇,是屈原直接创作以祭祀为国牺牲的将士的乐歌,取材于秦楚丹阳,蓝田之战,写的是楚军打败仗的情景。屈原在诗中再现了战争实况,描写了楚军将士勇敢战斗、慷慨赴死的场面,以激励人们洗雪国耻,寄托诗人的爱国情思。

《国殇》共十八句,分三段。第一段四句,直接描写楚军和秦军进行激烈的战斗,表现战士们奋不顾身争先杀敌的气概。第二段六句,写“埋轮絷马”和鼓声震天的苦战高潮和楚军将士“严杀尽兮弃原野”的悲壮结局。第三段八句,写对战死者的深切悼念,赞颂了他们勇武刚强、虽死犹生的爱国精神。全诗以爱国精神为灵魂,读来深沉悲壮,动人心魄,具有强烈的感召和鼓舞力量。

这首诗,虽然“通篇直赋其事”(清戴震《屈原赋注》),但由于诗人把他的爱国热忱和洗雪国耻的希望灌注在诗句的具体描写中,艺术感染力很强。诗人既有战斗生前操戈披甲死后带剑挟弓的外貌描绘,又有义无反顾志不可夺的内心世界的刻画;既有短兵相接争相杀敌的正面描写,又有车马损伤战鼓擂击的侧面烘托;既有尸弃原野身首分离的逼真的现实主义写实,又有敌军若云天坠神怒的浪漫主义夸张;同时叙事抒情虽然前后各有侧重,但却互为补充,爱国主义的浓烈感情始终充溢于字里行间。因此,诗中战士的群像塑造得鲜明生动,真实饱满,再现了一场酷烈的战斗,使人如睹在目,在亲临其境之感。此外,这首诗选材精当,中心突出。它重点选取出战争发展过程中初战、高潮、结局三个典型的战斗场面,集中表现出战士们不屈不挠、誓死卫国的英雄气概,突出了先赞颂死难烈士的主题。

九辩[1](节选)

宋玉

【提示】

宋玉,屈原之后楚国辞赋家, 世人以“屈宋”并称,鄢人,主要生活在顷襄王时代。他是屈原的学生,始事屈原,后经景差介绍,任顷襄王的文学侍从。因作《大言赋》、《小言赋》、《风赋》,深得楚王赏识,赐田云梦泽。不久,宋玉因国君昏庸、小人当道以及自己孤高不群而失职,被放逐到赐地居住。晚年,他创作了楚辞名篇《九辨》。

悲哉秋之为气也[2]!萧瑟兮[3],草木摇落而变衰[4]。憭栗兮[5],若在远行[6];登山临水兮送将归[7]。泬寥兮天高而气清[8];寂  兮收潦而水清[9]。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10]。怆怳  悢兮去故而就新[11];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12]。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13];惆怅兮而私自怜[14]。燕翩翩其辞归兮[15],蝉寂漠而无声[16];雁  雍而南游兮[17],鵾鸡啁   而悲鸣[18]。申旦而不寐兮[19],哀蟋蟀之宵征[20]。时亹亹而过中兮[21],蹇淹留而无成[22]

【注释】

[1]本篇选自《楚辞》作者为宋玉,为长篇抒情诗,通过乐府旧题写悲秋、感遇、思君等。辩:即遍,阕。

[2]悲哉:悲伤啊!秋之为气:秋天所显现出来的气象。为,形成,显现。气,气象,在秋天为肃杀之气,故诗人感叹其悲凉。

[3]萧瑟:深秋清寒、寂寞、萧条的感觉。

[4]摇落:摇动凋落。衰:草木枯萎。

[5]憭溧:凄凉悲伤的样子。

[6]在远行:正在远行途中,即正在异乡漂泊。

[7]登山临水:登上高山,俯视流水。送:送别。将归:即将归乡的人。

[8]泬廖:空旷而晴朗的样子。

[9]寂  :形容秋水清澄平静的样子。义同“秋谬”。收潦:积蓄的水已经退尽。潦:雨水。

[10]憯凄:悲痛。增欷:反复悲叹。增,通“层”。中人:伤人。

[11怆怳:失意的样子。懭悢:不得志。去:离开。故:故地,久居之地。

[12]坎廪:坎坷不平。失职:失去官职。志:意。

[13] 廓落:空寂,空虚孤独。羁旅:寓居异乡。友生:朋友。

[14]惆怅:因失意而迷惘、悲伤。自怜:独自哀伤。怜:哀。

[15]翩翩:轻快飞舞的样子。其:而。辞归:秋凉之后,燕子辞别北方而飞归南方。

[16]寂漠:同“寂寞”,清净无声。

[17]   :形容鸣声和谐。

[18]  鸡:鸟名,似鹤,黄白色。啁晰:声音繁杂细碎。

[19]申旦:达旦,到天亮。不寐:睡不着。

[20]宵征:夜间跳幼,此指蟋蟀夜鸣。

[21]时:时光。亹亹:行进不停的样子。过中:过了壮年时代。

[22]蹇:同“謇”,楚方言,发语词。淹留:久留。

【解析】

《九辩》原为夏启时的乐曲名。九是虚指多数。王夫之《楚辞通释》说:“辩犹遍也,一阕谓之一遍。”宋玉取《九辩》为名,可能是着眼于音乐上的意义。本篇是宋玉模仿《离骚》而略有创新一一首长篇抒情诗。诗人因秋感兴,叙述了自己潦倒穷愁的不幸遭遇,抒发了遇合之难与时光易逝的感慨,在有感于国运阽危的愁思中痛斥了馋人蔽君与财坏国家,最后提出自己的政治主张和对现实的态度。本篇节录的第一段,曾被王夫之誉之为“千古绝唱”,成为“宋玉悲秋”的典型来原。这一段,充分表现了诗人匠心独运的创新才能。诗人首先描写出一片草木摇落、天高气爽、收潦水清的深秋景象。在这萧瑟寂寥的气氛中,来抒发离家远行的凄怆、贫士失职的怅恨和客子异乡的寂寞,南归的大雁、息声的寒蝉、悲鸣的  鸡,哀呤的蟋蟀,都是以凄切和悲凉为特征的秋天的景物,这与诗人凄切和悲凉的心里感受是一致的,因而大雁、寒蝉、  鸡、蟋蟀就具有了某种象征意义。自然界的景物虽然是客观的、但它已与诗人的感情和谐一体,诗人的感情虽是主观的,但它在这些景物中表现得非常具体。于是情景的相感相生,相互映衬,把诗人的悲剧命运和哀怨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种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的创造,增强了诗歌的艺术表现力,提高了诗歌表情达意的作用,这是宋玉对比兴表现手法和柔情诗抒情艺术的一个新的发展。此外,《九辩》对楚辞体也有新的创造。它以散文句式入诗,句子比《离骚》加长,语气词“兮”或在句中或在句末一再变换,使诗歌的语言和节奏显得灵活多变,更长于抒情。它采用铺和描写和细致刻画的方法,体物入微,展开多角度的描写,多景物的烘托,状物抒情更为优美。它大量运用如“  寥”、“寂   ”、“廓落”等近义词,描写细腻,文彩绚烂,词澡华美。这些对汉赋的发展都有直接影响。

长沮桀溺耦而耕章[1]

《论语》

【提示】

《论语》是记载孔子及其学生言行的一部书。孔子(前551年——前479年),名丘,字仲尼,春秋时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儒家学派创始人,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对中国思想文化的发展有极其深远的影响。《论语》成书于春秋战国之际,是孔子的学生及其再传学生所记录整理。《论语》是记载孔子及其学生言行的一部书。《论语》涉及哲学、政治、经济,教育、文艺等诸多方面,内容非常丰富,是儒学最主要的经典。在表达上,《论语》语言精炼而形象生动,是语录体散文的典范。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2]

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3]?”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4]!”

问於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5],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6]?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7]。”耰而不辍[8]

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9],曰:“鸟兽不可与同群[10],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11]!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12]。”

【注释】

[1]《长沮桀溺耦而耕章》:选自《论语·微子》。长沮、桀溺:都是虚拟的人名。耦而耕:两人并耕。

[2]津:渡口。

[3]执舆:即执辔。辔:马缰绳。子路前去问津,孔子代为执辔。

[4]是知津矣:讥讽孔子周游列国,他自己早该知道渡口在哪里。

[5]滔滔:形容水势浩大,四处流衍的样子,比喻天下纷乱。

[6]而:同“尔”,你,你们。以:与。谁与:“与谁”的倒装。

[7]辟世之士:隐者,长沮、桀溺自谓。易:改变。这句说,你们跟谁去改革这种局面呢?

[8]耰:播种后,平整土粒,掩盖种子。

[9] 怃然:失望的样子。

[10]鸟兽不可与同群:即“不可与鸟兽同群”,意思是不能生活在山林里,与鸟兽结邻,做一位隐者。

[11]斯人:指世人。斯,这,这些。这句说,我不跟世人生活在一起,还跟谁生活在一起呢?

[12]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如果天下太平,我就不会参与改变这种局面的工作了。

【解析】

本文选自《论语·微子》。它记载了孔子率领门徒周游列国时派子路问津的一段小故事,写出了当时社会中处世态度不同的两种人物形象。长沮、 溺是一对以“避世之士”自居的人,他们对当时社会斗争表示冷淡,躲到深山僻野,自食其力。而孔子及其门徒,则是奔走游说企图改革社会的人,他们倡导以仁礼学说来维护奴隶制社会秩序,这是保守落后,不合时代潮流的。长沮、 溺这类隐士对孔子栖栖遑遑奔走不暇不以为然,孔子迷途使子路问津,长沮态度冷淡,不予直接回答,却判定孔子“是知津矣”,幽默地加以奚落。 溺认为孔子是“避人之士”,应该懂得人生的道路,不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劝说孔子及门徒边途知返,仍不直接回答子路“问津”的具体问题,最后以“ 而不辍”的动作,表示出“不同道者无以言”的傲慢态度,使子路狼狈不堪。对此“夫子怃然”,心情迷惘矛盾。但尽管孔子到处奔波却不能行其道,然而终究不愿故隐士,与鸟兽同群,针对当时天下无道的形势,表示了要“以天下为已任”的社会责任感。

这则小故事以记言为主,记述了子路问津的一个片断,情节简单,但却通过人物对话并穿插必要的叙述交代及动作、神态点染,就把两种不同的处世态度和心情勾勒得很鲜明,颇具文学色彩。此外,人物语言富于哲理意味,含蓄深长,正如方存之《论文章本原》所评:“记二人(指长沮、 溺)傲倪、孤高如画。记孔子一叹,深情至切。”

和氏

《韩非子》

【提示】

韩非子(约前280-前233),战国晚期韩国(今河南省新郑)人,中国古代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和散文家,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世称“韩非子”。韩非原为韩国贵族,与李斯同师苟卿。韩非口吃,但他善于写作,且继承和发展了荀子的法术思想,同时又吸取了他以前的法家学说,比较各国变法得失,提出“以法为主”,法、术、势结合的理论,集法家思想大成,为中国第一个统一专制的中央集权制国家的诞生提供了理论依据。韩非在秦遭李斯、姚贾诬害,死狱中。今存《韩非子》五十五篇。

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於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王闻之,使人问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

夫珠玉,人主之所急也。和虽献璞而未美,未为主之害也,然犹两足斩而宝乃论,论宝若此其难也。今人主之於法术也,未必“和璧”之急也,而禁群臣士民之私邪;然则有道者之不也,特帝王之璞未献耳。主用术,则大臣不得擅断,近习不敢卖重;官行法,则浮萌趋于耕农,而游士危於战陈。则法术者乃群臣士民之所祸也。人主非能倍大臣之议,越民萌之诽,独周乎道言也,则法术之,士虽至死亡,道必不论矣。

昔者吴起教楚悼王以楚国之俗,曰:“大臣太重,封君太众。若此,则上逼主而下虐民,此贫国弱兵之道也。不如使封君之子孙三世而收爵禄,绝减百吏之禄秩,损不急之枝官,以奉选练之士。“悼王行之期年而薨矣,吴起枝解於楚。商君教秦孝公以连什伍,设告坐之过,燔诗书而明法令,塞私门之请而遂公家之劳,禁游宦之民而显耕战之士。孝公行之,主以尊安,国以富强,八年而薨,商君车裂於秦。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法而富强。二子之言也已当矣,然而枝解吴起而车裂商君者,何也?大臣苦法而细民恶治也。当今之世,大臣贪重,细民安乱,甚于秦、楚之俗,而人主无悼王、孝公之听,则法术之士,安能蒙二子之危也而明己之法术哉!此世所以乱无霸王也。

【注释】

(1)和氏:一作卞和。玉璞:玉在石中未经加工琢磨的天然玉石。楚山:即荆山,在今湖北省南漳县西。

(2)奉:用两手捧着。厉王:《史记·楚世家》并无厉王的记载。

(3)厉王句:厉王让加工玉石的匠人鉴别这块璞玉。

(4)石:普通石头。

(5)诳(kuang狂):欺骗,瞒哄。刖(yue月):古代一种剁脚的刑。

(6)薨(hong轰):古代诸侯王公去世叫薨。

(7)子奚句:你为什么哭得这样悲伤呢?奚:何,为什么。

(8)悲夫二句:我悲伤的是那块宝玉被称作石头,忠贞的人被说成骗子。题,名,称作。贞士:忠实的人。

(9)理:治,这里有雕琢、加工的意思。宝:指玉。

(10)命:命令。

(11)人主之所急:君主所急于追求的东西。人主,君王和诸侯。

(12)未美:尚未雕琢成美好的玉器。美,这里用如动词,使之美。

(13)然犹二句:一块宝玉还要在斩断两脚之后才受用赏识,鉴定宝玉竟是如此困难。论,评定,鉴定。

(14)法术:法令和权术。

(15)而禁句:法术是要禁止群臣士民的自私邪恶行为。

(16)有道者:指法术之士。僇(lu陆): 同“戮”,杀戮。

(17)特:只是。帝王之璞:成就帝王之业的法术。璞,喻指建成统一的封建

专制国家的法术。

(18)擅断:专权独断。

(19)近习:君王左右亲近的人。卖重:卖弄权势。   

(20)官行三句:官吏执行法令,游民就得从事农耕,游士就得编入军队去作战。浮萌,同“氓”,民。游士,游侠之类的±。危于战陈:冒赴战争的危险。陈,同“阵”。

(21)群臣士民:指大臣、近习、浮氓和游士。祸:祸害。

 (22)倍大臣之议、:违背大臣、近习反对法术的言论。倍,同“背”,违背。

 (23)越:超越,这主有不顾的意思。民萌:即民氓,这里指浮游之民。诽:诽谤,指反对法术的言论。

(24)独周句:独自按照法家的思想办事。周,合。道言,指主张法术的思想、言论。

(25)道必不论:法术的思想一定不会被赏识。

(26)吴起:战国时卫国人,早期法家的代表人物,著名的军事家和苎苎家。楚悼王时任楚国令尹,进行变法,由于楚旧贵族反对,变法失败,吴起害。教:传教,这里有指出的意思。俗:风俗,指楚国的政治现状和旧习俗。

    (27)重:指贵族朝臣权势太重。

    (28)封君句:受封邑的贵族太多。

    (29)若此二句:象这样就会对上威逼君主,对下虐害民众,这是招致国贫民弱的缘由。   同“逼”,逼迫。

    (30)爵禄:爵位和俸禄。    ·

   (31)秩:官职的品级。

(32)损:减少。枝官:不急要的闲散多余的官吏。

(33)奉:供养。选练之士:经过选拔与训练的士人。

(34)期(ji基)年:一周年。

(35)枝解:古代分析四肢的车裂之刑。据《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记载,楚掉王死后。宗室大臣作乱。射杀吴起。

(36)商君:即商鞅,著名法家代表人物,姓公孙名鞅,卫国人,又称卫鞅。辅佐秦孝公变法。被封于商,故又称商君或商鞅。连什伍:把百姓组织为五年一伍,二伍组成一什,互相监督,实行连坐法。

(37)设告坐之过:即一家犯法,九家都要告发,如果隐匿不报,十家有带连坐罪之法。告,告发。坐,连坐,牵连入罪。过,责罚,这里指法津。

(38)燔(fan凡):烧。诗书:指儒家经典《诗经》、《尚书》等。明:晓示。

(39)塞私句:堵塞贵族私人的请托,奖赏对国家有功劳的人。塞,杜绝,堵塞。私门,指权贵大臣之家。遂,登进,指进爵加禄,即奖赏的意思。

(40)游宦之民:游手好闲,到处钻营求官的人。显耕战之士:提高努力耕战的人的社会地位。显,尊显。

(41)八年而薨:据《史记·商君烈传》记载,秦孝公在位共二十四年,孝公三年实行商鞭变法,至死去共二十一年。“八年”之说似有错误。

(42)车裂:与“肢解”同是一刑。

(43)削乱:指地削政乱。

(44)二子句:吴起、商鞅这两个人的变法主张是适当的,正确的。二子,指吴起、商鞅。当(dang档),正确。

(45)苦法:以实行法治而苦。指楚旧贵族痛恨吴起变法损害了他们的利益。细民恶治:指秦国民众憎恶商鞅制定的连坐法。细民:小民。

(46)贪重:贪心并追求权重的职位。

(47)安乱:安于混乱的局面。

(48)听:听从,听信。

(49)则法句:现在的法术之士怎么能像吴起、商鞅那样冒着生命的危险来向国君申明自己治国的法术呢?蒙,蒙受,冒着。

(50)霸王:称霸诸侯的君主,即霸主。

【解析】

本文论述实行法治的重要意义,表达了法术之士不能献道于世的愤慨不平,指责君王不用法术而导致世道纷乱,劝喻君王推崇法术之士和以法治国。文章以和氏献璞所经历的悲惨遭遇,深刻说明法术之士所面临的艰危处境。从而带出“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的悲懑作为全文议论的引线。作者首先立足于“论宝若此其难”的事实,针对当时的世俗民情,推导出论法术之难。同时指出以法术治国对加强中央集权有重要作用,而偏偏君主不屑于行法术,因而法术之士抱负难展,“虽至死亡,道必不论矣”。接着援引吴起、商鞅变法为例,他们的变法因触及到奴隶主阶级的利益,结果“吴起枝解于楚”、“商君车裂于秦”,其悲惨遭遇证实了当前法术之士的危困难境;另一方面又以“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法而富强”的鲜明对比,对以法治国的重要意义给予了崇高评价,以此劝讽国君吸取历史经验教训,推行法治。最后分析了当前“大臣贪重,细民安乱”的社会现状,指责“人主无掉王孝公之听”,点明法术之士不被任用,是世道纷乱而无霸主的根本原因,以此作为全文的结论。

以“和氏献璞”的寓言故事作为论据来发挥自己的政治见解,是本文写作上独具一格之处。这种先从具体故事,具体形象入手,然后即事而议的写作方法,不仅给人以形象具体的事实作实作基础,同时还能使人深浅入深,由感性到理性去认识事物,对所论道理易于领会和接受。此外,逻辑严密也是本文写作上的一个突出特点。全篇论说从寓言故事引起,推论出论法术之难的主旨,再援引吴起商鞅变法及秦楚兴衰的变化的史实作例证,反复论证实施法治的重大意义及法术之士所面临的艰危处境。在论证过程中,作者以对照之法呼应和氏献璞的多层寓意,上下勾连,文思缜密,逻辑性很强。

重耳出亡始末[1]

《左传》

【提示】

《左传》是中国古代一部编年体的历史著作,全称《春秋左氏传》,又名《左氏春秋》、《春秋左氏》,与《公羊传》、《谷梁传》合称“春秋三传”。《左传》相传是春秋末期的史官左丘明所著。现在一般认为《左传》非一时一人所作,成书时间大约在战国中期(公元前4世纪中叶),是由战国时的一些学者编撰而成,其中主要部分可能是左丘明所写。 

《左传》代表了先秦史学的最高成就,是研究先秦历史和春秋时期历史的重要文献,对后世的史学产生了很大影响,特别是对确立编年体史书的地位起了很大作用。而且由于它具有强烈的儒家思想倾向,强调等级秩序与宗法伦理,重视长幼尊卑之别,同时也表现出“民本”思想,因此也是研究先秦儒家思想的重要历史资料。 

《左传》不仅是历史著作,也是一部非常优秀的文学著作。它表现在:长于记述战争,善于刻画人物,重视记录辞令。

晋献公娶于贾[2],无子。  于齐姜[3],生秦穆公夫人及太子申生。又娶女于戎:大戎狐姬生重耳[4],小戎子生夷吾[5]。晋伐骊戎[6],骊戎男女以骊姬[7],归,生奚齐,其绨生卓子[8]。骊姬嬖,欲立其子,赂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9],使言于公曰:“曲沃[10],君之宗也;蒲与二屈[11],君之疆也[12];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13];疆埸无主[14],则启戎心[15]。戎之心生,民慢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大子主曲沃[16],而重耳、夷吾主蒲与屈,则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17]。”使俱曰:“狄之广莫[18],于晋为都[19]。晋之启土[20],不亦宜乎!”晋侯悦之。

夏[21],使太子居曲沃,重耳居蒲城,夷吾居屈。群公子皆鄙[22]。唯二姬之子在绛[23]。二五卒与骊姬谮群公子而立奚齐[24],晋人谓之二五耦[25]。

初,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26],卜之不吉[27],筮之吉[28]。公曰:“从筮。”卜人曰:“筮短龟长[29],不如从长。且其繇曰[30]:‘专之渝[31],攘公之羭[32]一薰一莸[33],十年尚犹有臭[34]’必不可。”弗听。立之,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及将立奚齐,既与中大夫成谋[35],姬谓大子曰:“君梦齐姜,必速祭之。”大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36]。公田[37],姬置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38]。公祭之地,地坟[39];与犬,犬毙;与小臣,小臣亦毙。姬泣曰:“贼由大子[40]。”大子奔新城[41]。公杀其傅杜原款[42]。或谓大子:“子辞[43],君必辩焉[44]。”大子曰:“君非姬氏[45],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46]。”曰:“子其行乎!”大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  以出[47],人谁纳我?”十二月戊申[48],缢于新城。姬遂谮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

及难,公使寺人披伐蒲[49]。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50]。”乃徇曰:“校者,吾雠也。踰垣而走,披斩其  [51],遂出奔翟[52]。

九月[53],晋惠公卒[54]。怀公立[55],命无从亡人[56],期[57],期而不至,无赦。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召。冬,怀公执狐突,曰:“子来则免。”对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策名、委质[58],贰乃辟也[59]。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数矣。若又召之,教之贰也。父教子贰,何以事君?刑之不滥,君之明也,臣之愿也。淫刑以逞[60],谁则无罪?臣闻命矣。”乃杀之。

卜偃称疾不出[61],曰:“《周书》有之:‘乃大明服[62]。’己则不明,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民不见德,而唯戮是闻,其何后之有?”

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晋人伐诸蒲城。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63],于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64]。狄人伐廧咎如[65],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66]。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刘[67];以叔隗妻赵衰,生盾。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68]。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69]。出于五鹿[70],乞食于野人[71],野人与人块[72]。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73]。”稽首[74],受而载之。

及齐,齐桓公妻之[75],有马二十乘[76],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77],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78],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79],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80]。僖负羁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81]!“乃馈盘  [82],   璧焉[83]。公子受  反璧。

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

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天之所启[84],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将建诸[85],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86]。晋公子,姬出也[87],而至于今[88],一也。离外之患[89],而天不靖晋国[90],殆将启之[91],二也;有三士[92],足以上人[93],而从之,三也。晋、郑同侪[94],其过子弟,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及楚,楚子飨之[95],曰:“公子若返晋国,则何以报不榖[96]?”对曰:“子女玉帛[97],则君有之;羽毛齿革[98],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99],得返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100];若不获命[101],其左执鞭弭[102],右属櫜鞬[103],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104]。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105],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宽[106],忠而能力[107]。晋侯无亲[108],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

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109]。奉匜沃盥[110],既而挥之[112]。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而囚[113]。他日,公享之[114]。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115],公赋《六月》[116]。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117],拜[118],稽首。公子降一级而辞焉[119]。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二十四年春[120],王正月[121],秦伯纳之[122]。不书,不告人也[123]。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124],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125]。”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126]!”投其璧于河。济河,围令狐,入桑泉,取臼衰[127]。

二月甲午[128],晋师军于庐柳[129],秦伯使公子絷如晋师[130]。师退,军于郇[131]。辛丑[132],狐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子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133]。戊申,使杀怀公于高梁[134]。不书,亦不告也。

吕、郤畏偪[135],将焚公宫而杀晋侯[136]。寺人披请见,公使让之[137],且辞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138]。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139]。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  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140]。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141],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142]?。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145]?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146],君若易之,何辱命焉[147]?行者甚众,岂唯刑臣![148]”公见之,以难告。三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149]。己丑,晦[150],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151],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晋侯逆夫人赢氏以归[152]。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153],实纪纲之仆[154]。

初,晋侯之竖头须,守藏者也[155]。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及入,求见,公辞焉以沐。谓仆人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156],宜吾不得见也。居者为社稷之守,行者为羁绁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国君而  匹夫,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

狄人归季隗于晋而请其二子[157]。文公妻赵衰,生原同、屏括、楼婴。赵姬请逆盾与其母[158],子余辞。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请,许之。来[158],以盾为才[159],固请于公,以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为内子[160],而己下之。   

 晋侯赏从亡者[161],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162]!。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163],而二三子以为己力[164[,不亦诬乎[165]?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166],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167]?”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168]!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169]。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170]。”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緜上为之田[171],曰:“以志吾过[172],且旌善人[173]。

【注释】

 《重耳出亡始末》:选自《左传》鲁庄公二十八年,僖公四年、五年、二十三年、二十四年。重耳:晋献公之子,即后来的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在位九年(前636—前628)。

 晋献公:晋武公之子,名“诡诸”,在位26年(前676年—前651年)。贾:姬姓国。

 丞:指与母辈通奸。齐姜:武公妾。

 大戎狐姬:又叫狐季姬,是王子狐之后,有一支居于 ,故称。

 小戎子:大戎狐姬的妹妹。

 骊戎:旧注以为在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南的骊戎城。顾颉刚以为在今山西省析城、王屋两山之间。

 骊戎男:人名。女以骊姬:将女儿骊姬嫁给晋献公。

 绨:妹妹。古代女子出嫁给贵族,常是以姐妹或姑侄同时出嫁,称陪嫁者为“媵”。前文所述的二戎也是这种情况。卓子:《史记》作“悼子”。

 外嬖:指男宠。梁五:人名。东关嬖五;人名,即东关五。

 曲沃:今山西省闻喜县,晋君宗庙所在地。

 蒲:晋邑,在今山西省隰县西北。二屈:北屈和南屈。北屈在今吉县,南屈在其南。

 疆:边境。蒲与秦相邻,二屈与狄相邻。

 不威:不畏。

 埸:边境,疆界。

 启:开。戎:这里泛指蒲屈境外的异国。

 大:同“太”。

 旌:表彰。伐:功劳。

 广莫:广大无边。

 于晋为都:懵国归于晋国都可立为郡邑。

 启土:开疆拓土。

 夏:指鲁庄公二十八年(前666)的夏季。

 鄙:边鄙,边境。这里作动词用,居于鄙。

 绛:晋的国都,故城在今山西省翼城县东。二姬之子是指骊姬之奚齐和骊姬妹妹的儿子卓子。

二五:指梁五和东关嬖五。立奚齐:此事应在鲁僖公四年(前656年)太子申生自缢之后。

 耦:古代两人一起做事都可叫耦。

 为夫人:作晋侯的嫡夫人。

 卜:用龟甲占卜吉凶。

 筮:用蓍草占卜吉凶。

 筮短龟长:卜用象,筮用数。当时人以为先有象而后有数,所以说筮短龟长。

 繇:解释卦的繇辞。

 专:指专宠。之:适,往,导致。渝:变。专之渝:意谓专宠骊姬必然发生变乱。

 攘:除,夺。羭:牡羊,喻指太子申生。

 薰:香草。莸:水边草,味臭。

 臭:恶味。以上两句是说,香草和臭草混杂在一起,香味被臭味所掩。以此比喻善易消,恶难除。

 中大夫:官名。成谋:定计。

 胙:祭祀用的酒肉。按礼,臣子祭祀完后把祭肉给君王,叫“归胙”。

 田:出猎。

 毒而献之:据《国语·晋语二》的记载,骊姬置鸩于酒,置堇于肉。公至,召中生献给晋献公。其他载籍叙及此事略有不同。

 坟:是说土突起如坟。

 贼:害,指这个杀父的阴谋。

 新城:即曲沃。

 杜原款:太子申生的师傅。

 辞:声辩。

 辩:同“辨“,辨明,辨别。

 非:非难。

 吾又不乐:我又将不乐之事加于君。此指如果骊姬获罪而死,则君必不乐,君之不乐,实由我而起。

 此名:指杀父之名。

 十二月戊申:这里用的是晋历(采用夏正),相当于周历次年的二月二十七日。

 寺人坡:名叫“披”的阉官。

 校:抵抗。

  :袖管。

 翟:同“狄”。

 九月:岁在鲁僖公二十三年。

 晋惠公:即献公之子夷吾,鲁僖公十年立,在位14年。

 怀公:即晋惠公子之子圉。立:此字原脱,今补上。

 亡人:指重耳。

 期:指约定跟从重耳的人的归期。

 策名:古代出仕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竹简上,交给他所要事奉的主人,表示隶属关系。委质:古代臣下向君主献礼,表示献身。质:同“贽“。

 贰:不忠。辟:罪。

 淫刑:滥用刑罚。

 卜偃:晋掌卜大夫。

 乃大明服:是说君能大明,臣民乃服。见于《尚书·康诰》。

 保:依仗,依靠。

 狐偃:晋大夫,字子犯,重耳的舅父。赵衰:字子余,重耳回国后,赵任晋国正卿。颠颉:晋大夫。魏武子:晋大夫,名  。司人季子:晋大夫,名胥臣,字季子。

 廧咎如:亦狄的支属,隗姓,其地约在今河南省安阳市西南。

 纳:送给,指许配给公子。

 伯儵:文公的儿子。

 就木:进入棺材。

 不礼:不予礼待。

 五鹿:卫地,在今河南省濮阳县南15公里。

 野人:农夫。

 块:土块。

 天赐:土块象征土地,是建立国家的预兆,所以称为天赐。

 稽首:古代拜礼大致有三:拜手(空首、拜)、稽首和顿首(稽颡)。稽首是吉拜中最敬之礼,要求跪行拜手礼,然后拱手下至于地,头亦至于地,手仍不分散,首低,腰高,尻更高。

 妻之:齐桓公把宗女(姜氏)嫁给重耳为妻。

 有马二十乘:有马八十匹。马四匹为一乘。

 蚕妾:采桑养蚕的女奴隶。

 四方之志:远大的志向。

 骈胁:腑下肋骨连成一片。

 薄:迫近。

 盍:何不。蚤:同“早“。这句说,你何不早些表示你和曹国别的人有所不同呢?

    :晚餐。

    :同“置”。

 启:助。

 诸:“之乎“的合音。

 男女同姓:古人有同姓不婚的说法,认为夫妻同姓,子孙不能蕃盛。蕃:生息,繁殖。

 姬出:晋公子是同为姬姓父母所生。

 而至于今:可是晋公子却活到了现在。

 离:同“罹”,遭遇。

 靖:安,使之安。

 殆:庶几。启:助。之,指重耳。

 三士:据《国语》,三士指狐偃、赵衰和贾佗。

 上人:超过一般人。

 同侪:同辈。晋、郑都是姬姓国。

 楚子:指成王。

 不榖:不善,诸侯的谦称。

 子女:指男女奴隶。

 羽毛齿革:指鸟羽、兽毛、象牙、犀革等珍贵之物。

 以君之灵:托您的福。

 其:将。辟,同“避”。三舍:45公里。一舍相当于15公里。

 若不获命:若果还没有得到你停止进军的命令。

 鞭弭:偏义复词,只取“弭”义。弭:不用象骨装饰两头的弓。

 属:著,附着。櫜:箭袋。鞬:弓袋。

 子玉:楚国令尹成得臣的字。

 广而俭:志向远大而行为有所约束。俭,检束。

 肃而宽:严肃而又待人宽厚。

 忠而能力:忠诚而能勤奋。

 晋侯无亲:内外关系不亲和。

 怀嬴:秦穆公之女,曾嫁给在秦做质子的晋惠公的太子子圉为妻;子圉私自逃回晋国,立为怀公,因此称为怀嬴。

 奉:同“捧”。匜:盛水器。沃,浇水。盥:洗手。

 挥之:重耳挥手使怀嬴离开。

 降服:去掉上服。囚:重耳自己拘囚。

 享:宴享。

 赋:赋《诗》,朗诵《诗经》里的篇章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河水》当指《沔水》。篇首有“沔彼河水,朝宗于海”。重耳借以表达归向秦国的意思。

 《六月》:《诗经》篇名,叙尹吉甫辅佐宣王征伐。秦穆公赋此隐喻重耳必能回国,辅佐周天子,建立功业。

 降:下降至堂下。

 拜:即拜手,既跪而拱手,头俯至手,与心平。

 公降一级而辞焉:秦穆公下阶一级,对重耳的降拜表示不敢接受。

 二十四年:鲁僖公二十四年。

 王正月:周王的正月。

 秦伯纳之:秦穆公送重耳回国。

 不书,不告人也:说《春秋》没有记载秦伯纳重耳于晋,是因为秦、晋没有来告。这是《左传》解释《春秋》体例的文字。

 羁:马络头。绁:马缰绳。

 亡:跑开。

 有如白水:指河水发誓。有如,誓词用语。

 令狐、桑泉、臼衰:地名,均在今山西临猗运城境内。

 甲午:四日。

 庐柳:在今山西临猗县境内,晋怀公在此阻止重耳入境。

 公子絷:秦公子,名絷。

 郇:地名,在今山西解县有郇城。

 辛丑:十一日。其余类推,此略。

 武宫:重耳祖父晋武公之庙,在绛。

 高粱:地名。今山西省临汾县东南有高粱都。

 吕、郤:吕甥、郤芮,都是晋惠公的旧臣。畏:害怕。偪:同逼。晋侯:即重耳。

 晋侯:即重耳。

 让,责备。

 君命一宿,女即至:献公命你一夜后赶到,你当天就到了。

 中宿:次宿。

 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我以为您经历患难终于返国了,该知道为君之道了。

 君命无二:执行君主的命令,没有二心。

 蒲人、狄人,余何有焉:意谓您已作为在蒲在狄的人,我还爱您干什么呢?有:同“友”。

 其无蒲、狄乎:难道没有在蒲在狄所遇到同样的危险吗?

 置射钩:放下射钩的仇恨。管仲曾为公子纠射中了公子小白(齐桓公)衣上的带钩,但后来齐桓公不念旧恶,使管仲为相。

 君若易之,何辱命焉:你若是与齐桓公不同,我当然走开,用不着您下命令。

 刑臣:刑余之臣,阉官,寺人披自指。

 王城:秦地名,在今陕西省大荔县东。

 晦:月终之日。

 瑕甥:即吕甥,其封邑在瑕,因此又称瑕甥。

 逆:迎接。嬴氏:秦穆公之女文嬴。

 送卫于晋:派遣用于保卫的军队去晋国。

 纪:治丝。纲:张网。纪纲之仆:犹言得力之仆。

 竖:未成年的小吏。头须:人名。守藏:犹言保管财物。重耳出亡时,头须曾跟从至曹,趁守藏之便,窃出财务,用以求纳重耳于晋,事未成,留在晋,因此下文头须自称“居者”。而重耳不详其情,及返国即位,便拒绝见他。

 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古人以为思维的功能在心,低头向水,心脏倒置,思想也便颠倒了。

 请其二子:请求将伯鯈、叔刘留在狄。

 赵姬:晋文公之女,赵衰之妻。其母:赵盾的母亲叔隗。

 来:主语是叔隗和赵盾。

 以盾为才:主语是赵姬。

 内子:正妻。

 从亡者:跟从重耳出亡的人。

 君:指晋文公。

 置:立。

 二三子:指从亡者。

 诬:不实。

 义:认为符合正义。

 盍亦求之,以死谁怼:何不也去求赏呢?不去求赏,老而至死,又怨谁呢?

 尤而效之,罪又甚焉:既然认作过失,又去仿效它,罪过更大了。

 文:文饰。

 求显:求为人所知。

 緜上:地名,在今山西省介休县南的介山下。介山也称緜山。田:指祭田。

 志:同“  ”记。

 旌:表彰

苏秦始将连横[1]

《战国策》

【提示】

《战国策》是一部国别体史书,杂记东西周及秦、齐、楚、赵、魏、韩、燕、宋、卫、中山诸国之事,又称《国事》《国策》《事语》《短长》《长书》《修书》等名称。原著者名字不可考。西汉末刘向编定为三十三篇,定名为《战国策》。

《战国策》主要记述了战国时的纵横家的政治主张和策略,展示了战国时代的历史特点和社会风貌,是研究战国历史的重要典籍。 

《战国策》的文章长于说事,无论个人陈述或双方辩论,都喜欢渲染夸大,充分发挥,畅所欲言,具有很强的说服力,此外,描写人物形象极为生动,而且善于运用巧妙生动的比喻,通过有趣的寓言故事,增强文章的感染力。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2]:“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3],北有胡貉、代马之用[4],南有巫山。黔中之限[5],东有肴、函之固[6]。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7],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8],此所谓天府[9],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原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10]。”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11],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12]。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13],愿以异日[14]。”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15],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16],尧伐[17],舜伐三苗[18],禹王伐共工[19],汤伐有夏[20],文王伐崇[21],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伯天下[22]。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23]?古者使车毂击驰[24],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25],兵革不藏[26]。文士并  [27],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28],民多伪态,书策稠浊[29],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30],明言章理[31],兵甲愈起。辩言伟服[32],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弊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33],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34],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35],然而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力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36],制海内,子元元[37],臣诸侯[38],非兵不可。今之嗣主[39],忽于至道,皆于教[40],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沈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蹻[41],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黑[42],状有归色[43]。归至家,妻不下纴[44],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45],得太公阴符之谋[46],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47]。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48]。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49],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50],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51],抵掌而谈[52],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53],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溢以随其后[54],约从散横,以抑强秦。

故苏秦相赵而关不通[55]。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56]。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57]。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58],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59],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60],黄金万溢为用,转毂连骑[61],炫于道[62],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  枢之士耳[63],伏轼撙衔[64],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王[65],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66]。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67],张乐设饮[68],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行匍伏[69],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70]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71]。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72],富贵则亲戚畏惧[73]。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74]?

【注释】

[1]《苏秦始将连横》:选自《战国策·秦策一》。苏秦:战国时洛阳人,起初主张连横,后又主张合纵。

[2]说:劝说。秦始皇惠王,公元前336至前311在位。

[3]巴:今四川东部。蜀:今四川西部。汉中:今陕西省秦岭以南地。当时三地都不属秦,但出入秦,交通频繁。

[4]胡:指匈奴族,其地产貉。貉,形似狐,毛皮可制裘。代:在今河北、山西二省的北部,其地产马。

[5]巫山:山名,在今四川省巫山县东。黔中:地名,在今湖南省沅陵县西。

[6]肴:同“崤”,山名,在今河南省洛宁县。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省灵宝县。

[7]奋击:奋力作战的勇士。

[8] 地势形便:旧注谓“地势与形便于攻守”。

[9]天府:大自然的府库,喻指肥沃、险要、物产丰饶的地区。

[10] 奏:进。效:验。奏其效:申说何以如此的原因。

[11]文章:法令。

[12] 烦:劳。

[13] 俨然:矜庄的样子。庭:于庭,作状语。

[14] 异日:他日。这句说希望以后能听到您的教诲。

[15] 神农:传说中的远古帝皇。补遂:不详。

[16] 涿鹿:在今河北省涿鹿县。禽:同“擒”。 尤:传说中九黎族首领。

[17] 驩兜:尧臣名。

[18] 三苗:古族名,也称苗、有苗,在今湖北省武昌、湖南岳阳、江西九江一带。

[19] 共工:古代部族名。

[20] 有夏:夏。有,语助词,无义。

[21] 崇:古国名,在今陕西省户县。

[22] 伯:同“霸”。

[23] 恶:何,哪里。

[24] 觳:车轮中心用来容纳车轴的圆木。

[25] 从:同“纵”。

[26] 兵:武器。革:皮制甲衣。兵革:指战争。

[27]    :同“饰”,指修饰文辞。文士:辩士。

[28] 科条:规章制度。

[29] 稠浊:繁多杂乱。

[30] 聊:依赖。

[31] 章:同“彰”,明显。

[32] 伟服:奇伟的服饰。

[33] 缀甲:将金属片连缀起来成甲衣。厉兵:磨砺兵器。

[34] 徒处:无所事事地居处。

[35] 杖:执,拿。橦:同“冲”,冲刺。

[36] 诎:同“屈”,使屈服。

[37] 子:以为子。元元:百姓。

[38] 臣诸侯:以诸侯为臣。

[39] 嗣主:犹言时君。

[40] 惛:不明。

[41] 嬴:同“缧”,缠绕。滕:绑腿布。蹻:同“屐”,草鞋。履  :穿着草鞋。橐:袋子。

[42] 犁:同“黧”黑色。

[43] 归:当为“愧”字之误。

[44]  :纺织。不下紝:是说妻子不下织机,纺织如故。

[45] 箧:指书箱。

[46] 太公:吕尚。阴符:兵法著作。

[47] 简:选择。练:熟习。

[48] 足:当作“踵”,脚跟。

[49] 期年:周年,一年后。

[50] 摩:切近。燕乌集:阙楼名。

[51]华屋:华丽之屋。

[52] 抵:应作“扺”掌:击掌。应作“抵”,侧手击。

[53] 受:授。

[54] 革车:兵车。纯:匹。溢:通作“镒”,24两。

[55] 关:指函谷关,六国通秦的要道。因六国联合抗秦,所以与秦不再来往。

[56]决:决定。后面省略“于”字。

[57] 贤于兄弟:胜于兄弟。

[58] 式:用。式于政:运用政治。

[59] 廊:殿四周的廊。庙:太庙。都是古代君臣用以议论政事的地方,后因称朝廷为廊庙。

[60] 秦:苏秦。

[61] 转毂连骑:谓随从车骑络绎不绝。

[62] 炫  :同“炫煌”,光耀。

[63] 掘:同“窟”。掘门:窑门。桑户:桑木做的门板。棬枢:弯木枝,故的门枢。

[64] 轼:车前横木。撙:抑制,勒紧。衔:马嚼子。

[65] 廷说:在朝廷上劝说。

[66] 伉:同“抗”,匹敌。

[67] 清宫除道:收拾房屋,打扫街道。

[68] 张乐设饮:演奏音乐,备办酒席。

[69] 虵:即蛇。匍伏:爬行。

[70] 倨:傲慢。

[71] 季子:小叔子。一说,季子,苏秦的字。

[72] 父母不子:父母不以为子。

[73] 亲戚:亲人,指家庭中的亲属。

[74] 盖:同“盍”,何。

【解析】

战国末期,秦国和六国展开了剧烈的连横和合纵斗争。一些具有进取之心和机智之术的纵横家,利用当时错综复杂的政治形势,掌握各诸侯国间利害关系的变化,提出了或横或纵的策略。他们揣摩对方心理,饰言巧辩、夸张渲染,极尽游说之能事,以追求功名利禄。苏秦就是纵横家的典型代表。本文生动记述了苏秦在秦赵间游说,以谋取“金玉锦绣”和“卿相之尊”的活动经过,反映了诸候国间的矛盾斗争,暴露了某些纵横家朝秦暮楚的政治品质,同时对势利人情和炎凉世态也进行了辛辣的讽刺。

苏秦的游说活动,最初是以连横说秦,他使出了揣摩、迎合、雄辩的手段,放言高论,耸人听闻地煽动秦惠王“非兵不可”,用武力征服六国。但因当时秦王实力不足,不为“连横”之策所动,苏秦游说失败。他潦倒归家,妻不以为夫,嫂不以为叔,父母不以为子。炎凉的世态刺激了他,他决心以“引锥刺股”的坚韧求学精神,去追求富贵显达。经过一段时间的“简练以为揣摩”,利用六国和秦的矛盾,一变连横的政治态度又以合纵反秦之策游说燕、赵等国,抵掌而谈,逞其辞辩,终于身佩六国相印,衣锦还乡,以自己“位尊多金”而受到家人的顶礼膜拜。苏秦从家人对自己前倨后卑的两种态度的鲜明对比中,发出一番愤世嫉俗的感叹,虽然暴露了他内心世界的丑恶,但对封建伦常关系的虚伪本质的揭露却是深刻而真实的。

本文重在人情世态的描绘,作者以对比夹叙夹议的手法,从家人对苏秦潦倒落魄到发迹显贵的“前倨后卑”态度的鲜明变化上,写尽了当时人情世态的冷暖,昭示了苏秦的精神面貌,从中流露出作品的内在意义:金钱富贵对人的灵魂的腐蚀。苏秦这一纵横家的形象,亦从当时炎凉的世态和人与人之间矛盾对立的关系中,从场面的紧凑描写中,主动地刻画出来。本文在语言上有出色的成就,特别是苏秦的说辞,排句多而不呆板,长短句交错使用,句式在整饬中有参差之美,声调铿锵,感情激越,显得铺张扬厉,恢奇谲狂,词锋雄辩,造成一种夺人的气势,具有很强的鼓动性,代表了《战国策》的语言风格。

项羽本纪

司马迁

【提示】

《史记》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纪传体通史,作者是西汉时期的司马迁,开始称《太史公书》,或《太史公记》、《太史记》。此书记事始于传说中的黄帝,下限到汉武帝时期,前后跨越三千多年历史。全书共一百三十篇,有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本纪”是全书提纲,按年月记述帝王的言行政绩。“表”用表格来简列世系、人物和史事。“书”则记述制度发展,涉及礼乐制度、天文兵律、社会经济、河渠地理等诸方面内容。“世家”记述子孙世袭的王侯封国史迹。“列传”是重要人物传记。

司马迁(前145或前135~?),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西南)人,西汉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官至太史令,因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辩护,获罪下狱,受腐刑。代表著作《史记》,鲁迅评价其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於项,故姓项氏。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於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於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馀,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尽鹚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 “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後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於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於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薹广陵人召平於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適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彊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於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不邳。

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硃鸡石、馀樊君与战。馀樊君死。硃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阬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剿绝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後也。”於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ǖ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军於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间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於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项梁起东阿,西,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於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为王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馀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间围钜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已破楚兵已破於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迓畚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徵,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彊,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於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於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卒二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於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淘唬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卻,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於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於死。原将军孰计之。”陈馀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阬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卻,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僇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大破之。

傲干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侯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搅耄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於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於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张良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柰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柰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於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原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於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至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卻。”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乡坐。亚父南乡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乡坐,张良西乡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於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於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乡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啗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槐疚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柰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於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怀王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於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於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於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水名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

王之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杀击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馀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於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原大王资馀兵,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扞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馀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於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知

是时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徵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阬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穀、泗水,杀汉卒十馀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卻,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馀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於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柰何弃之?”於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姓名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败彭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 “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後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原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唬骸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於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井杀枞公。

得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脩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

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

哔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祇益祸耳。”项王从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原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於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昭曰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濊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屏钌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阬之。外黄令舍人兒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彊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阬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馀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阬者。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於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锺离眛於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王兵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言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柰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穀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於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穀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於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主

尽於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馀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原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乡。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於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薄鹚於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义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原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於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馀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 “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馀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後,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皇十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後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穀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诸项氏枝属,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项氏,赐姓刘。

公曰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 “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述赞亡秦鹿走,伪楚狐鸣。云郁沛谷,剑挺吴城。勋开鲁甸,势合砀兵。卿子无罪,亚父推诚。始救赵歇,终诛子婴。违约王汉,背关怀楚。常迁上游,臣迫故主。灵壁大振,成皋久拒。战非无功,天实不与。嗟彼盖代,卒为凶竖。

【注释】

(1)下相:地名,在今江苏省宿迁县西。

(2)初起时:开始起兵的时候,即秦二世元年(前209)。

(3)季父:小叔父。王翦:秦始皇名将。戮:杀死。据《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载,王翦曾将兵六十万,大破楚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

(4)项:本周代国名,在今河南省项城县东北。春秋时为鲁所灭。后来楚灭鲁,就把项封给项燕的先人。古代姓、氏有别,姓是原始部落之号,氏是由原始部落分为氏族部落之号,有以国为氏,以官为氏等种种。项氏是以国(封地)为氏。

(5)书:文学,学书,学习认字、写字。去:离开,抛开。学剑:学习击剑技术。

(6)一人敌:抵挡一人。

(7)竟学:学完毕,学成。

(8)栎阳:秦县名,在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北。逮:及,因事牵连。蕲:秦县名,在今安徽省宿县南。狱掾:掌管刑狱诉讼的官吏。书:信,用如动词,写信。抵:送到。已:止,了结。

(9)吴中:今江苏省苏州市。秦代在这里置吴县,是会稽郡的郡治。这里是春秋时吴国国都所在,所以有吴中之称。

(10)皆出项梁下:都在项梁之下,即都不如项梁。

(11)繇役:同“徭役”。大繇役:指征集的人数多、范围广,服役的路途远、时间长的一些劳役,如当时的修筑长城、修造皇帝陵墓等等。丧:丧事,如对死者举行追悼仪式及殡殓埋葬等事。古人对丧事很重视,常常动用很多人力、财力去办理。阴:暗中。部勤:组织,调度。宾客:依附于项梁的客籍人士。子弟:指吴中的青壮年男子。

(12)游会稽: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秦始皇南巡,临浙江,上会稽,祭大禹,南望于海,而立石刻颂秦德。会稽,会稽山,在今浙江省绍兴市东南。浙江:即今浙江省杭州以下的钱塘江。

(13)彼可取而代也:那个皇帝可以拿过来我做。

(14)族:灭族。古代杀尽罪人的所有亲族的一种酷刑。

(15)以此奇籍:因此认为项籍不凡。

(16)扛鼎:举起鼎。惮:畏惧。这里是畏服的意思。

(17)秦二世:秦朝第二代皇帝,名胡亥,秦始皇的小儿子,公元前209年至公元前207年在位。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陈涉:陈胜,字涉,阳城(今河南省方城县东)人。起大泽中:在大泽乡一带起事。

(18)会稽守:会稽郡守。秦朝划分全国为三十六郡,郡设正副长官各一,正称守,副称尉。当时殷通为会稽假守(代理郡守)。

(19)江西:长江自安徽省境至江苏镇江市一段,略偏南北流,古称这段长江两岸为江东、江西。江东,今称江南;江西,今称江北。

(20)即:则。制:制伏。桓楚:吴中奇士。

(21)亡在泽中:逃亡在芒野草泽之中。

(22)诫:郑重地嘱咐。待:等待。

(23)眴:以目示意,使眼色。行:语义双关,指动身与动手。

(24)绶:系印纽的丝带。

(25)门下:指郡守衙门里的人。数十百人:大约几十人至百来人。

(26)折伏:畏惧伏地,表示服从。

(27)谕:宣告,讲明。举吴中兵,:发动吴中武装力量起义。举:发动。

(28)收下县:指占取会稽郡所属各县。

(29)部署:安排,分派。校尉:比将军低一级的军官。侯:军侯,军中管理事务的官吏。司马:执行军法的官吏。

(30)伏:通“服”。

(31)裨将:副将。徇:略取。

(32)章邯:秦大将,任少府。已破项梁军:前不久,章邯在定陶大破楚军,项梁死。渡河:渡过黄河。

(33)赵歇:赵国的后代,被陈会、张耳拥立为赵王。陈余:魏大梁人,曾为赵王武臣的校尉。武臣的战将李良反叛,武臣在内乱中被杀。陈余立赵歇为王。陈余后来被韩信所杀。张耳:魏大梁人,与陈余佐武臣为校尉,并拥立赵歇。后从项羽,最后归汉封为赵王。走入:逃入。巨鹿:县名,在今河北平乡县。此时陈余并未在巨鹿城内。

(34)王离、涉间:均秦将。军:驻扎。甬道:两边筑墙,以防劫夺的交通壕。输之粟:给王离、涉间军输送粮食。

(35)定陶:地名,故址在今山东省定陶县西北。怀王:指项梁所立战国时楚怀王之孙熊心,使袭祖号,仍称怀王,以便号召。盱台:地名,故址在今江苏省盱眙县东北。项梁立楚怀王熊心时建都盱台。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吕臣:初为陈胜宫中涓人,陈胜死,他建立苍头军,为陈胜复仇,不久归项梁。

(36)司徒:主管土地户口的官职。令尹:楚国执掌军政大权的最高官职。

(37)沛公:指刘邦,沛(今江苏省沛县)人,起兵于沛,故称沛公。砀郡长:砀郡长的长官,即砀郡的郡守。砀郡,治所在砀县(今河南永城县东北)。

(38)宋义:原楚国令尹,为项梁谋士。高陵君显:封于高陵的贵臣,名显。武信君:项梁起义,立熊心为楚怀王,自号为武信君。败征:失败的征兆。知兵:懂得军事。

(39)计事:商讨军国大事。说:同“悦”。上将军:上将,主帅。

(40)次将:副将。范增:居剿(今安徽省巢县东北)人,曾劝项梁立楚王后代为王,被项梁采纳。末将:位在次将之下。

(41)别将:分领一支军队的将领,地位在末将之下。卿子:是一种尊称。冠军:上将。卿子冠军,是一种极为尊崇的称号。

(42)安阳:在今山东省曹县东南。留:指宋义停留。

(43)疾:迅速。

(44)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搏击牛身上的牛蝇,应当杀牛蝇,不可以同时又去击杀牛虱。比喻旨在灭秦,不应当分散力量去救赵。

(45)罢:通“疲”。承其敝:真着秦军疲困的机会进攻它。鼓行:指进军。古代行军,击鼓则进,鸣金则退。举秦:攻下秦地。

(46)被坚执锐:身披坚甲,手执锐利武器。指亲身在战场上冲杀。运策:运用计谋。

(47)很:不顺从,违拗。强:倔强。强不可使者,倔强不服从指挥的人。这几句都暗指项羽。

(48)相齐:辅助齐王田荣。身送:亲自送。无盐:地名,在今山东省东平县东。高会:盛会。

(49)将:奉,指奉命。戮力:协力。岁饥:年成荒欠。芋菽:芋类和豆类。见粮:现存的粮食。见:同“现”。因赵食:依靠赵的粮食作为军粮。

(50)新造之赵:新近建立的赵国。指武臣死后,陈余、张耳拥立赵歇为王的赵国。何敝之承:(秦国)有什么疲困可以利用。

(51)国兵新破:指项梁不久前兵败于定陶。国兵:楚人自称其军队。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指楚怀王把境内全部武装力量都托付给宋义。扫:尽其所有。属:托付。

(52)恤:休恤。徇其私:谋营私利。非社稷之臣:不是忠于国家、关心国家安危的大臣。

(53)朝:谒见。队令:秘密命令。

(54)枝梧:抵触,抗拒。

(55)假上将军:代理上将军。因还未得到楚王的正式任命,故称“假”。

(56)及之齐:在齐国境内赶上了宋襄。

(57)报命于怀王:向怀王报告诛杀宋义和共立项羽为假上将军的事情。当阳君:英布的封号,六县(今安徽六安县北)人,曾因罪受黥刑,所以又叫黥布。蒲将军:其名不详。

(58)渡河:指渡过漳河。漳河源于山西,流经河南省南部,楚军至巨鹿所渡之河应是漳河。

(59)釜:饭锅。甑:蒸米的瓦器。示士卒:向士卒表示。必死:决死之心。

(60)九战:经过多次战斗。绝:截断。苏角:秦将。虏:俘获,活捉。

(61)烧杀:烧死。

(62)冠诸侯:声势之大,为诸侯军之冠。

(63)救巨鹿下者:救巨鹿而住在巨鹿一带的。壁:营垒。莫敢纵兵:都不肯让军队出营垒,指都不肯与秦军接战。

(64)皆从壁上观:都凭靠自己的营垒观望。

(65)惴恐:惊惧、惶恐。

(66)辕门:营门。古代行军以战车为陈列,把车辕竖起来,对立为门,称“辕门”。膝行而前:跪着前进。

(67)诸侯皆属焉:诸侯的兵都归项羽统率了。

(68)三户:三户,漳河的一个渡口,在河南省磁县西南古漳水。漳南,在今河北省临漳县附近。

(69)汙水:原出河北省太行山,东南流入漳河,今已涸绝。

(70)欲约:要求定约投降。

(71)洹水:即河南省安阳市北的安阳河。殷墟:即殷墟,殷朝的故都,在今安阳市北的小屯村。

(72)赵高:本秦宦官,二世时为丞相,专权。章邯长史司马欣对章邯说:“赵高用事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章邯以此降。这句意思说,章邯向项羽诉说赵高诬陷自己。

(73)雍:今陕西省凤翔县一带地。长史:诸史之长。欣,司马欣,时任章邯长史。

(74)新安:今河南省渑池县东。繇使:服徭役。屯戍:指派往边疆驻守。秦中:即关中秦地,约今陕西省地。遇:对待。无状:不像样子,意即虐待。轻:随意。

(75)吾属:吾等。即:假如。

(76)微闻:暗中听到。

(77)关中:函谷关内,即秦国境内。不听,不服从命令。

(78)长史欣、都尉翳:即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均秦降将,原是章邯部下。

(79) :埋。

(80)行:行将,将要。略:夺取,占领。秦地:秦王朝建立以前秦国的本土。

(81)函谷关:见贾谊《过秦论》(上)注(1)。

(82)戏西:戏水西面。戏水源出骊山,流入渭水,在今陕西省临漳县东。

(83)霸上:地名,即灞水以西的白鹿原,在今陕西省长安县东。

(84)左司马:官名,执行军法。子婴:秦二世胡亥的侄子。二世三年八月,赵高杀死二世,立子婴为秦王。一个多月,刘邦军到达霸上,子婴出降。

(85)旦日:明早。飨:犒赏酒食。为:将,准备。

(86)新丰:地名,秦时称骊邑,在今陕西省临潼县东。鸿门:门坡名,在新丰东十七里,今名项王营。

(87)山东:泛指战国时六国之地。因其在崤(在今河南省洛宁县西北)之东,故称山东。幸:亲近,宠爱。

(88)望其气:望刘邦头上的云气。古代迷信,以为观望人头上的云气,可以推断吉凶祸福。

(89)左尹:辅佐令尹的官。项伯:名缠,项羽的族叔。后被高祖封为射阳侯。素:平素。善:交好。张良:字子房,本为韩国人,祖、父都为韩相。秦灭韩,张良蓄意为韩报仇。陈涉起义后,张良亦聚众响应,不久归属刘邦,是刘邦的主张谋士,后封留侯。留,秦县名,在今江苏省沛县东南。

(90)驰之:骑马奔往。具告以事:把项羽打算攻击刘邦的事详细告诉了张良。

(91)臣:古人对自己的谦称。为韩王送沛公:张良曾劝说项梁立韩公子成为韩王,自己做申徒。后来刘邦使韩王成留守阳翟(今河南禹县),张良与刘邦一起西入武关,所以张良托辞:“臣为韩王送沛公”。

(92)为之奈何:对这件事怎么办?

(93)谁为大王为此计者:谁替大王制定这种计策?

(94)鲰生:人名,姓角。据《史记·高祖本纪》索隐引《楚汉春秋》说:当时劝沛公遣将守函谷关,无纳项王的,是解先生。距:通“拒”,守。内宾:同“纳”。

(95)故:旧谊。有故,有交情。

(96)游:交游,往来。幸:幸好,幸亏。

(97)孰与君少长:项伯同你相比,年纪谁小谁大。

(98)得:应该。兄事之:把他当兄长一样对待。

(99)要:通“邀”,邀请。

(100)卮酒:一杯酒。卮,盛酒的器具。为寿:敬酒祝颂健康长寿。约为婚姻:约定结为姻亲。

(101)秋毫:鸟兽在秋天长出的细毛,比喻细小之物。籍:登记。籍:登记。籍吏民:登记官吏和人民。将军:指项羽。

(102)非常:指意外的变故。

(103)倍:同“背”。倍德,忘恩负义。

(104)蚤:通“早”。谢:谢罪,道歉。

(105)因善遇之:就此好好对待他。

(106)从百余骑:带领一百多骑兵。骑,一人骑一马称一骑。

(107)不自意:自己没料想到。卻:通“隙”,嫌隙。

(108)何以至此:何至于如此。

(109)东向坐:面向东坐。古人室内以面向东坐为上位。亚父:仅次于父。这是项羽对范增的尊称。

(110)数:屡次。玦:玉器名,环形而有缺,表示决断。范增以玉玦示项王,是暗示项羽下决心杀掉刘邦。

(111)项庄:项羽的堂弟。

(112)不忍:心不狠,心软。若:你。不者:否则。若属:你们。

(113)翼蔽:像鸟张开翅膀那样遮蔽。

(114)樊哙:沛人,原以屠狗为业,随刘邦起义,屡建战功,汉朝建立后曾任左丞相,封舞阳侯。

(115)与之同命:与刘邦同生死。一说,跟项羽拼命。

(116)拥:持,抱。交戟之士:持戟交叉守卫军门的卫士。欲止不内:想阻止他,不让进去。仆地:跌倒在地。披帷:掀开帷帐。瞋目:睁大眼睛。眦:眼眶。

(117)按剑:用手握住剑柄。跽:长跪。挺起上身,双膝着地。按剑而跽:是一种准备应变的姿势。

(118)参乘:即骖乘,坐在车右负责护卫的人,又叫陪乘。

(119)彘肩:猪前腿。

(120)复其盾于地:把盾牌反过来放在地上。加彘肩上:把猪腿放在盾牌上。啖:吃。

(121)举、胜:都是尽的意思。这两句是说,杀人唯恐杀不尽,用刑唯恐不够残酷。

(122)细说:小人之言。

(123)亡秦之续:亡秦的继续。

(124)从良坐:在张良身边坐下。

(125)如厕:上厕所。如:往。

(126)都尉:武官名,比将军略低。陈平:阳武户牖(今河南兰考县境内)人,当时在项羽手下做都尉,第二年归附刘邦,为刘邦谋士,后来是汉朝的丞相。

(127)大行不顾细谨:是说大的行为不必顾及细小方面的谨慎。大礼不辞小让:是说讲究大礼不必回避在小的谦让方面出现的毛病。辞:避。刀俎:刀和砧板。

(128)操:拿,这里是携带的意思。

(129)玉斗:玉制的盛酒器皿。

(130)会:恰逢,刚巧碰上。

(131)置车骑:丢下车马。夏侯婴:沛人,从刘邦起义,汉建国后封汝阴侯。靳强:刘邦部属,后封汾阳侯。纪信:刘邦的部将,后被项羽烧死。步走:徒步跟在刘邦马后疾行。郦山:在鸿门西,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南。道:取道,经由。芷阳:秦县名,汉改名霸陵,在今西安市东。间行:抄小路走。间,空隙。

(132)度:估计,揣测。

(133)间至军中:抄小路回到军中。这是张良的揣度。

(134)不胜杯杓:意思是酒量有限,已经喝醉。不胜:禁不起。杓:取酒器。

(135)督过之:责备、怪罪他。

(136)竖子:本指僮仆。这里是对人的一种蔑称,犹言“小子”。这里是明骂项庄。暗指项羽。

(137)人或说项王:有人向项羽进言。《汉书·项籍传》载此人为韩生。阻山河:以山河为险阻。四塞:指四面可以扼守的关隘。关中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西有散关,北有萧关,称为“四塞”。都以霸:建都而成就霸业。

(138)以:通“已”。衣绣夜行: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间行走,比喻不能让人看到自己的荣显。

(139)沐猴而冠:猕猴戴帽,比喻虚有仪表。沐猴,猕猴。

(140)烹:把人投在锅里煮死。古代的一种酷刑。

(141)陆贾:楚人,刘邦部下的辩士。太公:刘邦父,此时与刘邦妻吕雉、子刘盈、女鲁元均被项羽扣留在军中。

(142)侯公:侯姓,其名不详。

(143)鸿沟:古运河,自今河南省  阳县北引黄河水,曲折东流,至淮阳县南入颍水。东汉以后,逐渐淤塞。

(144)军,谓汉军。

(145)解:同“懈”,松懈,放弃戒备。

(146)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

(147)淮阴侯:韩信后来的封号。这时他率军已破齐、赵,自立为齐王。建成侯:这时彭越为魏相国,《史记》中《汉兴以来诸侯年表》及《魏豹彭越传》均未载彭越有此封号,大约是所赐名号。

(148)固陵,在今河南省太康县西。

(149)深:作动词用,深掘。堑:壕沟。

(150)分地:分封的土地。

(151)立致:立即招致他们来到。

(152)即不能:如不能这样办。

(153)陈:今河南省淮阳县。傅,到。

(154)睢阳:在今河南省商邱市南。彀城,在今山东省东阿县境内。

(155)刘贾军三句:刘贾,刘邦从兄,曾率军与彭越共击楚军。这里和彭越一起进发,故称并行。寿春:今安徽省寿县。城父:今安徽省毫县东南。垓下:在今安徽省灵壁县东南。当时项羽向垓下撤退。

(156)大司马两句:大司马,官名,主管军事。周殷是项羽毛的大司马,时叛楚,用舒地的部队屠杀六地的人,再进军到垓下。舒,今安徽省舒城县。六,今安徽省六安县。

(157)举九江兵:发动黥布出兵。项羽封黥布为九江王。九江为秦故郡,在今江西省及安徽省淮水以南的地区。这里,黥布已背叛项羽毛。

(158)诣:向。

(159)诸侯兵:指当时占有齐国故地的韩信和占有魏国故地的彭越等几支军队。

(160)楚歌:楚国地方乐歌。周围汉军都唱楚歌,说明楚人降汉的已很多。

(161)名虞:《汉书·项籍传》以“虞”为美人的姓。常幸从:受到项羽宠爱而经常跟在身边。骓:毛色青白相间的马。

(162)慷慨:这里是悲壮激昂的意思。

(163)逝:向前胞。不逝,指被围困,不能向前奔驰。

(164)奈若何:把你(虞美人)怎么办呢?

(165)数阙:数遍。曲终叫阙。和:应和。据《楚汉春秋》载,虞姬和歌为“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赋妾何聊生。”或许是伪托。

(166)麾下:部下。麾,帅旗。骑从者:骑马跟从的。直夜溃围:当夜突破重围。直,值。驰走:骑马奔逃。

(167)平明:天亮时。骑将:统帅骑兵的将领。灌婴:刘邦部下,后封颖阴侯。

(168)骑能属者:能跟随项羽的骑兵。

(169)阴陵:地名,在今安徽省定远县西。给:哄骗。大泽:低湿之地。

(170)东城:在今安徽省定远县东南。乃有:才有,仅有。

(171)当:遇上。败北:战败。

(172)卒:终于。

(173)决死:必死。快战:痛快地打一仗。刈旗:砍倒敌将大旗。

(174)四向:指四队各自防守一面。

(175)期山东为三处: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处相聚。

(176)披靡:草木散乱倒伏的样子,形容汉军的败退。

(177)赤泉侯:杨喜。他当时尚未封侯,这是史家的追称。辟易:倒退。

(178)乌江:今安徽省和县东北长江岸的乌江浦。

(179)亭长:乡官。秦时十里一亭,设亭长一人。 船:拢船靠岸。

(180)纵:即使。王我:拥戴我为王。

(181)短兵:指刀、剑等短武器。

(182)被十余创:受十多处创伤。顾见:回头看见。骑司马:骑将的衔名。吕马童:原系项王故人,归汉,后被封为中水侯。面之:面对项王。指翳:指项王给王翳看。指,指示。王翳:汉将,后封杜衍侯。

(183)购:悬赏购求。吾为若德:我给你这点好处吧。

(184)太史公:司马迁自称。以下是论赞,对项羽一生行事进行总结、评价。

(185)周生:周先生。其人不详。重瞳子:双目各有两个眸子。

(186)苗裔:后代子孙。暴:骤然。

(187)首难:首先发难,首先起事。蜂起,纷纷而起。

(188)非有尺寸:指没有尺寸封地。陇亩:指乡野。五诸侯:指齐、赵、韩、魏、燕五国故地的反秦武装力量。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指项羽在灭秦后先后分封十多个诸侯王。政由羽出:政令由项羽颁发。位虽不终:霸王的地位虽没有保全到底。

(189)背关怀楚:指放弃关中形胜之地而怀念故乡、定都彭城的事。放逐义帝:项羽因楚怀王熊心坚持“先入关定秦者王之”的原约,而怀恨楚怀王,虽表面上尊怀王为“义帝”,但却把他放逐到长沙郡的郴县,并暗中派人在长江上把他截杀了。

(190)自矜:自夸。功伐:功劳。奋:逞。私智:个人的智慧。师古:以古代建功立业的帝王为榜样。以为征经营天下:凭借武力征讨来夺取、统治天下。过矣:那就错了。

(191)引:借口。

魏其武安侯列传

司马迁

【提示】

汉书又称前汉书,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主要记述汉高祖元年(前206年)至王莽地皇四年(23年)共二百三十年的史事,是继《史记》之后我国古代又一部重要史书。《汉书》包括帝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列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划分为一百二十卷。

《汉书》的编著者班固(32—92年),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自幼聪敏”,“九岁能属文,诵诗赋”;成年后博览群书,“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汉明帝任兰台令史,掌管和校定图书。 

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後传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谓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於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主感找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间处而不朝。相提而论,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则妻子毋类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弟也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後,方盛,蚡为诸郎,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槃盂诸书,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筴,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後三年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欲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於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

术,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適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太后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又武安者,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於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後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於道。前堂罗锺鼓,立曲旃;後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唯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之至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阴侯彊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 “原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原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馀,適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莫弗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後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士在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幌参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於颍川。颍川兒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然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後弃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曰: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曰:“夫以服请,宜往。”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尚卧。於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驩而去。

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郄,乃谩自好谢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知

当是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止,俱解。

病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彊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馀半膝席。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兒呫嗫耳语!”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灌夫曰:“今日斩头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媿,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

可救魏其锐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

之善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於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於本,胫大於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後不敢坚对。馀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後,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後,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别言两人事。

反蠓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乓魩於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雠,欺谩。劾系都司空。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巿。其春,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不敬。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史公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筴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索隐窦婴、田蚡,势利相雄。咸倚外戚,或恃军功。灌夫自喜,引重其中。意气杯酒,辟睨两宫。事竟不直,冤哉二公

注释:

(1)孝文后从兄子:孝文帝窦皇后的堂侄。从兄,堂兄。

(2)父世观津人:父亲以上辈辈是观津人。世,累世。在今河北省武邑县东南二十五里。

(3)吴相:吴王(刘濞)的国相。

(4)病免:因病免官。

(5)詹事:秦汉官名。主管皇后、太子的家事。

(6)梁孝王:刘武,文帝次子,与景帝同母,都是窦太后所生。“孝”,是谥号。

(7)昆弟燕饮:家庭兄弟间的宴会。

(8)千秋之后:死后。

(9)卮酒:见《项羽本纪》注(100)。

(10)薄其官:嫌他的官小。

(11)除窦婴门籍:从名册上注销了窦婴的名字。门籍,许可出入宫门的官员的名册。

(12)朝请:诸侯定期朝见皇帝,奏叫朝,秋天叫请。

(13)孝景三年:公元前154年。

(14)吴楚反:指当时汉宗室吴王刘濞、楚王刘世戊等七国联兵谋反事。

(15)毋:同“无”。

(16)王孙:窦婴的字。

(17)婴乃言句:袁盎,字丝,楚人,曾作吴相。栾布,梁人,汉初名将。在家,指无官在家闲居。进之,推荐他们。

(18)廊庑:廊,走廊。庑:堂下周围的走廊、廊屋。

(19)财取:酌取。财,通“裁”,裁度,斟酌。

(20)守荥阳句:这时汉景帝命太尉周亚夫击吴楚,栾布击齐,郦寄击赵。齐赵方面由大将军窦婴节制,窦婴驻拴荥阳(今河南省荥阳县)监护着讨伐齐赵的两路兵马。

(21) 侯:周亚夫,当时为太尉,是讨伐吴楚叛军的统帅。(事见《史记·绛侯世家》) ,今河北省景县。

(22)亢礼:即抗礼,相互之间礼数平等。

(23)栗太子:景帝太子,名荣,后被废。他是栗姬所生,所以当时称他为栗太子。

(24)屏居蓝田南山:山排除人事交往,隐居在蓝田县南的山中。屏,斥退,排除。蓝田,今陕西省蓝田县。

(25)上:指皇帝。

(26)傅太子:作太子的师傅。傅,用作动词。

(27)相提而论:对比而言。相提,相抵,相对照。一说,即“相提并论”,指上文所说不能死与负饣屏居二事。

(28)有如两宫句:有如,假如。两宫,指皇帝和太后。螫,用虫类赭人比喻因怒而加害。

(29)毋类:无遗类,指灭族。毋:同“无”。

(30)桃侯免相:桃侯,指丞相刘舍,刘舍被封于桃。桃,桃县,在今河北省冀县西北。刘舍免相在景帝后元年(前143)。

(31)臣有爱:臣,孝景帝对太后的自称。爱,吝惜,这里指吝惜相位。

(32)多易:对事情多采取轻率态度。

(33)持重,担负重任。

(34)建陵侯卫馆:建陵,县名,今江苏省沭阳县西北。卫绾,代郡大陵县(今山西省文水县东北)人。因军功封建陵侯。

(35)孝景后同母弟:孝景后,姓王,名 。其母臧儿,先嫁王仲,生王皇后与王信。后王仲死,臧儿又改嫁田氏,生田 、田胜。所以称田 是孝景后的同母弟。

(36)生长陵:出生在长陵。长陵,县名,在今陕西省咸阳县东北。

(37)诸郎:郎中令的属官,如议郎、中郎、侍郎、郎中之类。

(38)子姓: 同族的晚辈。一作“子侄”。

(39)晚节:晚年。

(40)太中春夫:郎中令的属官,掌议论。

(41)辩有品:善辩论,有口才。

(42)槃孟诸书:古器物上的文字。槃,同“盘”。一说,指相传黄帝时孔甲给盘盂器物所作的铭文。

(43)太子立:指刘彻(即武帝)立为皇帝,时年十六岁。

(44)称制:指代行皇帝的职权。制:皇帝的诏令。

(45)镇抚:镇压和安抚。

(46)孝景后三年:公元前141年,即景帝死、武帝即位的这一年。

(47)周阳:县名,在今甘肃省正宁县。

(48)卑下:指谦恭地接待。

(49)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

(50)微言太后风上:微言,委婉进言。风,同“讽”,暗示。

(51)因吊:顺便指出可忧之事加以劝诫。

(52)今以毁去:将因被毁谤而失去官位。今,即,将要。

(53)推毂赵绾:毂,车轮的中心部分,代指车轮;推毂:推车轮前进。引伸为“推荐”的意思。赵绾,代郡(今山西省东北部及河北省的一部分)人,申公的弟子。

(54)王臧:兰陵(县名,今山东枣庄市东南)人,也是申公的弟子。

(55)申公:名培,鲁人,当时的名儒,传《诗经》,号称“鲁诗”。

(56)明堂:古代帝王朝会诸侯的礼堂,也用以祭祀祖宗。

(57)令列侯就国:列侯,诸侯。就国,离开京师,到自己的封国去。

(58)除关:废除诸侯出入的关禁,表示天下一家。

(59)以礼为服制:按照古礼,定出吉服和凶服(喜庆时的丧时的服饰)的制度。

(60)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纠察检举外戚与宗室中的行为不好的人。适,通“擿”,检举揭发。

(61)除其属籍:从宗谱上除去他们的名字。属籍,宗谱。

(62)尚公主:娶公主为妻。尚,同“上”,上配。公主,皇帝的女儿。

(63)毁日至窦太后:毁谤窦婴等的话,天天传到窦太后耳边。

(64)滋不说:滋,更加。说,同“悦”。

(65)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

(66)无奏事东宫:不要向太后奏事。东宫,窦太后的住处。窦太后住长东宫,在宫廷的东部。

(67)乃罢逐句:窦太后逼令武帝逮捕赵绾、王臧等下狱,赵、王以后均自杀。

(68)柏至侯许昌:许昌,高祖功臣许温之孙,袭祖封为柏至侯。柏至,地名,今属何地不详。

(69)武强侯庄青翟:庄青翟,高祖功臣庄不识之孙,袭祖封为武强侯。武强,县名,在今河北省武强县东北。

(70)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

(71)坐丧事不办免:因为没把窦太后的丧事办好而得罪免官。坐,因某事得罪。

(72)大司农韩安国:大司农,九卿之一,管财政。韩安国,字长孺,梁国成安县(今河南临汝县东南)人,曾任大农令(大司农)、御史大夫、卫尉、材官将军。

(73)天下士郡国诸侯:士,指一般官吏。郡国诸侯,指王侯和高级的地方官吏。

(74)貌侵:相貌丑陋。侵,通“  ”。丑陋。

(75)生贵甚:生,指出身。贵甚,高贵得很。

(76)诸侯王多长:诸侯王的年龄多半都很大了。

(77)富于春秋:岁月正多,指年轻。

(78) 以肺腑句:肺腑,指他自己与皇帝有心腹密切的关系。京师相,指在中央政府做宰相。《汉书》元“京师”二字。

(79)非痛折节二句:折节,屈节。诎,同“屈”,使……屈服。之,指诸侯王。肃,肃静,这里指服从。这两句是说,对待天下诸侯王如不狠狠地用礼法加以压制,他们便不会服从。

(80)移日:日影移动,指经过多时。

(81)起家至二千石:起家,由家中被起用。汉代太子太傅、京兆尹、郡国守相等级的官俸,都是每月一百二十斛(二千石)米,所以当时常用“二千石”代称这类官职。

(82)权移主上:转移皇帝的权柄归于自己。

(83)除吏:任命官吏。

(84)尝请句:请,要求。考工,当时中央政府主管器械、工程的机关;考工地,指考工衙门所在的地方。益宅,扩建自己的住宅。

(85)武库:储存兵器的地方。

(86)坐其兄四句:其兄,指王信,太后的哥哥,田  的同母兄。盖,县名,在今山东省沂水县西北。乡,同“向”,古人以东向坐(面向东坐)为尊,田  妄自尊大,叫王信南向坐,而自己东向坐。桡,屈尊。这四句是说,不以兄弟关系,私自屈了丞相的身份。

(87)甲诸第:胜过其他贵族的第宅。甲,居头等。

(88)相属:接连不断。

(89)曲旃:整幅帛制的曲柄长  。这原是君王招贤纳士用的,田  用来作仪仗,在当时是僭越礼数的。

(90)自引而怠傲:自动引退,对窦婴怠慢倨傲。

(91)不失故:不改旧日的样子。指与魏其不改旧日的交情。

(92)厚遇:优势。

(93)颍阴:县名,今河南省许昌县。

(94)颍阴侯婴:灌婴,睢阳(今河南商丘县南)人,汉高祖时,封颍阴侯。曾与周勃、陈平诛诸吕,立文帝,后为丞相。

(95)蒙:指冒姓。

(96)灌何:灌婴之子,袭父封为侯。

(97)属太尉:隶属太尉部下。这时太尉是周亚夫。

(98)校尉:将军手下分掌兵马的军官。

(99)颍阴侯缰请之:缰,同“强”,有勉强、强迫的意思。这时周亚夫本不想用灌孟,而灌何极力推荐。

(100)战常陷坚:陷坚,攻陷敌军坚强的阵地。这里是灌孟为了表示自己不老。或指陷入敌军坚强的阵地之中。

(101)若:或者。

(102)募军中句:所善,所友善。句意谓召集壮士中和他友好并愿跟从他的人。

(103)壁门:营垒的门。

(104)从奴:随从在他部下的罪奴。

(105)麾下:麾,大将的指挥旗。麾下,这里代指吴军主将的军营。

(106)壮义之:认为他壮勇,有义气。壮、义,都用作动词。

(107)中郎将:官名,掌管宫廷侍卫,职位次于将军。

(108)坐法去:因违法免官。

(109)代相:代王(刘基)的国相。

(110)今上:指汉武帝。

(111)劲兵处:重兵聚集的地方。

(112)太仆:九卿之一,为帝王掌管车马。

(113)长乐卫尉:长乐宫宫门卫兵的长官。

(114)轻重不得:轻重,礼数的轻重。不得,不得其平,这是说互争礼数,彼此不服。

(115)燕相:燕国的相。此时燕王是刘定国。

(116)使酒:纵酒发脾气。

(117)右:古人尚右。在已之右,等于说在已之上。

(118)钧:同“均”,平等相处。

(119)稠人广众,在人多的场合。

(120)多之:推重他。赞许他。

(121)已然诺:已,必。然诺,许下的话。这句说他重视信用,说了的话,一定做到。

(122)交通:来往,交游。

(123)大猾:恶霸之类。

(124)陂池句:陂,蓄水池;陂池,即田间水塘。权,权势。横,专横。这三句是说,广有陂池田园,聚集宗族宾客,垄断财利,行使威权,称霸于颍川一带。

(125)颍水清四句:族,族灭。这四句童谣是诅咒灌氏,说他们总有被族灭的时候。

(126)卿相侍中宾客:像卿相侍中那样做大官的宾客。

(127)亦欲二句:倚灌夫,依靠灌夫为他执行以下所说的意图。引绳,指纠举。批根,排除。生平慕之弃之者,是指那些从前趋附他而后来背育他的人。

(128)为名高:为了抬高自己的名声。

(129)相为引重:互相援引、借重。

(130)有服:有丧服,这里指灌夫姊丧(据《文选》应璩《与满公琰书》李善注)。

(131)仲孺:灌夫字。过:过访,造访。

(132)会:适逢。

(133)临况:下顾,来访。一说,况,同“贶”;临贶,光临。

(134)为解:作为拒绝的借口。

(135)帐具:准备酒筵。帐,同“张”陈设。具,这里指食器。

(136)旦日:明天。蚤,通“早”。

(137)如所谓武安侯:谓,告诉。这句说,这如他所告诉武安侯的话一样。

(138)令门下侯伺:门下,指手下的人。候伺:即伺候。

(139)怿:悦。

(140)夫以服请二句:古代在丧服中本不能与宾客交际,灌夫曾破例与田  约过,所以这次还是自己应该去催请。

(141)鄂谢:鄂,同“愕”。谢,道歉。这是田  忘记这件事的表示。

(142)起舞属丞相:自己舞毕,又邀田  起舞。这是当时宴会中的礼节。属,属意,邀请。

(143)请魏其城南田:要求窦婴把在京城南占有的田地让给他。

(144)大望:大为怨望。

(145)有郄:有嫌隙,不和。郄,同“隙”。

(146)谩自好谢丞相:谩,说假话。自己编一套好话,代窦婴向田  婉谢。

(147)易忍二句:这两句是说,窦婴年老将死,稍忍些时,等待他死,是不难的。

(148)实怒不予田:实在是生气不肯给他城南之田。

(149)何与:有何相干。与,干预。

(150)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梁玉绳《史记志疑》认为应作元光二年(前133)。

(151)请案:请查办。

(152)此丞相事二句:这两句说,这种例行公事,可由丞相照办,何必特为请求。

(153)阴事:不可告人的事。

(154)为奸利:做不合法的谋利活动。

(155)受淮南王句:事见篇末。

(156)居间:在中间调解。

(157)燕王女:燕康王(刘嘉)的女儿。

(158)得过:得罪。

(159)为寿:敬酒祝福。

(160)避席伏:离开席位,伏在地上,表示不敢当。

(161)馀半膝席:馀半,其馀半数的人。膝席:从坐席上直腰跪起,但未离席。比上文所说离席俯伏的礼数简慢。

(162)行酒:持酒巡席劝饮。

(163)属之:指把酒送到面前请他喝。

(164)临汝侯:指灌贤,灌婴的孙子。临汝,县名,在今河南省临汝县西北。

(165)程不识:西汉时名将,这时为长乐宫(太后所居)卫尉。

(166)咕嗫:形容低声耳语。

(167)李:指李广。当时为未央宫(皇帝所居)卫尉。未央宫即本文所说的西宫。

(168)众辱:当众侮辱。

(169)不为李将军地:不为李将军留点面子。地,地步。

(170)更衣:上厕所的代语。

(171)麾:同“挥”。这里是说魏其挥手,叫灌夫也离去。

(172)骄:纵容。

(173)骑:手下的骑士(卫兵)。

(174)案灌夫项:按着灌夫的脖子。

(175)传舍:往来人住舍馆。这里指田  家中的客房。

(176)长史:丞相府中主管秘书事务的长官。

(177)有诏:指上文“有太后诏,召列侯诸宗室皆往贺”。

(178)居室:汉代官署名,太初元年。改称保官,是当时贵族犯罪后拘留待讯的地方。

(179)遣吏句:曹,班;分曹逐捕,分批地追捕。支属,一姓的各支族人。

(180)弃市罪:死罪。在市上处决,以示为众人所共弃。

(181)为资:出钱,指为灌夫的事出钱。一说,为灌夫出谋设法。(王先谦《汉书补注》)。

(182)锐身:挺身而出。

(183)匿其家:瞒着他家里的人。

(184)东朝廷辩:东朝,即东宫,指王太后所住的长乐宫。廷辩,当廷辩论。

(185)之:往。

(186)腹诽:心中抱怨。

(187)不仰视天句:不是仰看星象,偈是就地谋划,指准备造反。而,在这里相当于“则”。

(188)辟倪两宫间:窥视皇帝和太后两宫的动静。辟倪,同“睥睨”,斜看,窥探。

(189)幸:希望。

(190)细民:小民,老百姓。

(191)凌轹:欺压。轹,车轮碾压。

(192)披:分散,破裂。

(193)主爵都尉汲黯:主爵都尉,掌管列侯封爵的官。汲黯,字长孺,濮阳(今河北濮阳县)人,以敢于直谏著称。

(194)内史句:内只,掌管京师行政的官。郑当时,字庄,陈(今河南省淮阳县)人,好任侠,当时很有声望。是,这里是同意的意思。

(195)坚对:坚持自己的意见来向皇帝对答。

(196)局避效辕下驹:局趣,同“局促”。辕下驹,在辕下驾车的马,进退不由已,比喻一个人不敢自作主张。

(197)若属:你们。

(198)藉:踩,践踏。

(199)录录:随声附和的样子。录,通“  ”,随从。

(200)是属:这些人。

(201)外家,即外戚,指帝王的母党、妻党。窦婴是武帝的从舅,田  是王太后的同母弟,所以这样说。

(202)郎中令石建:郎中令,九卿之一,诸大夫和郎官之长。石建,赵人。以谨慎著称。

(203)止车门:宫禁外门,百官上朝时,到这里下车,步行入宫。

(204)召韩御史大夫载:召,招唤。韩御史大夫,即韩安国。载,坐车。

(205)与长孺句:长孺,韩安国的字。老秃翁,指窦婴。共,有“共同对付”的意思。

(206)首鼠两端:指心持两端、左右观望。鼠,“施”的声借字;施,即尾的意思。首鼠,即首尾。

(207)不自喜:不自重、不自爱。

(208)齚舌:咬舌,形容极端悔恨。

(209)贾竖:贾,商贾。竖,竖子,小人。

(210)不雠:不符。

(211)都司空:宗正属官,主办诏旨交审的案件。

(212)常:通“尝”,曾经。

(213)以便宜论上:可以相机直接上奏皇帝。

(214)案尚书句:案,查。尚书,指当时保管的中央政府档案。大行,古代称皇帝之死,这里指已死的皇帝,即景帝。

(215)家丞:指窦婴的家臣。

(216)五年十月:据梁玉绳《史记志疑》考证,当为三年(前132)十月。

(217)论:论罪处决。

(218)恚:怨愤。

(219)病痱:病,动词,得……病。痱,风症。

(220)蜚语:流言。

(221)十二月晦: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当时制度到春天就可能遇赦,这是说田  故意提前处决窦婴,免得遇赦。

(222)谓城:指咸阳。

(223)专呼服谢罪:专一地呼喊着服罪。专,专一。

(224)无朔三年:公元前126年。

(225)武安侯:这里指田恬。谵语:蔽膝的短衣。

(226)王前朝:淮南王刘安前时来朝。

(227)霸上:好灞上,在今陕西省长安县东。

(228)即宫车晏驾:即,这里是如果的意思。晏驾,迟出,晚出。宫车晏驾。

(229)武安之贵句:日,指皇帝。月,指太后。日月之际,月未落而日方出,即指太后临朝和武帝未掌实权的时期。田  在这期间富贵起来。又,日,古音通“内”;月,古音同“外”。日月之际,或指皇帝太后外戚之间。

(230)杯酒责望:因杯酒小事发生的责望。责望,责备,怨望。

(231)众庶不载:众人不拥戴。载,通“戴”。

(232)被恶言:指蒙受坏名声而死。

(233)祸所从来矣:祸即从这里来。

指示

《魏其武安侯列传》是窦婴、田  以及灌夫三人的合传。这三个人物都是统治阶级上层人物,主要活动在景帝和武帝时代,也即西汉帝国政治比较清明,经济逐步走向繁荣的时代。然而就是这样的时代,也有它阴暗面。在这篇传记中,作者通过对窦婴、田  、灌夫生平事迹以及窦太后、王太后、汉武帝某些言行的记载,暴露了统治阶级上层人物之间争权夺利、互相倾轧的行径,表现了作者对明君贤臣的美好政治的向往。窦婴和田  都是外戚,分别以窦太后、王太后为靠山。不过,在作者看来,这两人的道德风貌上有很大的不同。窦婴属于“贤”者范畴。他为人比较正直,他在国家政权受到严重威胁时被重用,以军功而封侯,后来官至丞相,因为好儒术引起好黄老之言的窦太后的不满而被免相。窦太后死后,他更被疏远,失势。田  没有任何军功和政绩,他的得势只因为他是王太后之弟。他品质恶劣,心怀贪鄙,行为骄横,好弄权术,手段残忍。灌夫不是外戚,因军功而建立了声誉。他性情刚直,敢于凌辱贵戚,最后成了窦婴、田  冲突的牺牲品。外戚窦太后、王太后都干预控制朝政。窦太后的喜怒存亡决定着窦婴的浮沉死生。由于王太后认为田  贤能,田  就青云直上,并且有恃无恐,骄横无比。田  与窦婴有矛盾,尽管武帝不认为田  对,无奈王太后偏袒田  ,也只好任田  “陷彼两贤”。

这篇文章善于通过对真实史料的适当取舍和安排,突出人物思想性格的主导方面。全文篇幅不长,所写人物较多,而主要人物的思想性格、精神风貌清晰,这与作者选材、用笔集中而不分散有很大关系。其次,这篇传记叙事简洁,但对于能充分表现人物为特点的事件则作了详细叙述,形成生动的情节和场面,如灌夫骂座、东朝廷辩等。第三,善于使用率个性化的语言,表现人物性格。如灌夫的话、田  的话、籍福的话、韩安国的话都无不肖其性情声口。第四,结构巧妙。这篇传记的传主主要是窦婴,次写田  ,在写到窦婴失势、田  日益骄横之时,插入对灌夫的介绍。由于窦婴和灌夫两人此时都失势,需要“相引为重”,这就更加剧了他们同田  之间的矛盾,于是作者将三人合在一起写。当窦婴、灌夫与田  的矛盾冲突达到尖锐程度时,连武帝、王太后都卷了进去,从而在更广的范围内反映了宫廷生活情景和宫廷黑暗内幕。全篇涉及的人物事件较多,头绪也较纷繁,但作者恰当使用了顺叙、分叙、插叙、追叙、合叙、被叙等叙事手法,使叙事的眉目清楚,脉络分明。三人合传,人物言行互相映衬,又使各自的个性显得更为鲜明。

蒿里行[1]

曹操

【提示】

曹操(155-220)即魏武帝,字孟德,小名阿瞒、吉利,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人,官爵至魏王、丞相、冀州牧。魏国的缔造者和奠基者。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诗人,汉族。在政治军事方面,曹操消灭了北方的众多割据势力,统一了中国北方大部分区域,并实行一系列政策恢复经济生产和社会秩序,奠定了曹魏立国的基础。文学方面,在曹操父子的推动下形成了以三曹(曹操、曹丕、曹植)为代表的建安文学,史称建安风骨,在文学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一笔。曹丕代汉后,曹操被尊称为“大魏武皇帝”,庙号“魏太祖”。

善诗歌,《蒿里行》、《观沧海》等诗篇,抒发自己的政治抱负,并反映汉末人民的苦难生活,气魄雄伟,慷慨悲凉。散文亦清峻整洁。著作有《魏武帝集》。

关东有义士[2],兴兵讨群凶[3]。初期会盟津[4],乃心在咸阳[5]。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6]。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7]。淮南弟称号[8],刻玺于北方[9]。铠甲生虮虱[10],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11],念之断人肠。

【注释】

 《蒿里行》本是古代送葬时用的挽歌,古辞存《乐府诗集·相和歌·相和曲》。曹操的《蒿里行》是用乐府旧体写时事,反映东汉末年军阀混战及战乱中人民遭受的种种灾难。

 关东:函谷关以东。义士:指起兵讨伐董卓的各路将领。

 群凶:指董卓为首的军阀。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关东各州郡推举袁绍为盟主,起兵讨伐董卓,董卓于是焚掠洛阳,挟持汉献帝迁都长安。

期:希望。盟津:即孟津(在今河南孟县南),相传周武王伐纣时,与八百诸侯在此会盟。作者用此典故是说本来希望群雄能够同心协力,诛灭董卓。

 乃心:其心,指义士们的心

 咸阳:本为秦都城,这里代指汉献帝所在的长安。

 踌躇:徘徊观望的样子。雁行:飞雁的行列,形容驻军列阵以待,犹豫不前。

 嗣还:其后不久。自相戕:自相残杀。

 弟:指袁绍弟袁术。董卓被杀后,袁绍与异母弟袁术分裂,袁术于汉献帝建安二年(197)在淮南寿春(今安徽寿县)称帝。

 玺:皇帝的印。献帝初平二年,袁绍曾谋废献帝,并私自刻印玺,拟立刘虞为帝,袁绍屯兵河内(今河南沁阳县),与“淮南”相比是“北方”。

铠甲:战士所穿的护身衣甲。这句话说,连年征战,将士们长期不能解甲,铠甲上都生满了虮虱。 百遣一:百人之中只剩下一人。

【解析】

这首诗作于建安二年以后。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春,关东东郡起兵讨董卓,推举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曹操在陈留人卫兹的帮助下,也招募了五千人加入讨董联军。“雅爱诗章”的曹操,亲眼见到军阀们争权夺利、互相攻杀所造成的巨大灾难和悲惨情景,便用乐府古题的形式写时事,真实地反映了汉末动乱的社会现实,抒发个人的宏大抱负,表达了对广大人民的关怀。同时,对袁绍等人的卑劣行径,则予以无情的揭露与抨击。为情造文,慷慨悲凉,乃当时之实录。

全诗可分四段:头四句,写关东义士起兵的目的,是要团结奋战,直捣洛阳,消灭独断专横的董卓;次四句,写各路兵马不听指挥,各怀私利,观望不前,甚至互相残杀;再四句,写野心家袁术在寿春称帝,袁绍谋立刘虞,刻作金印,军阀混战,使社会遭到极大的破坏;末四句,暴露军阀混战的罪恶,发出悲天悯人的感慨。

诗的结构完整,章法井然:四句一段,起、承、转、合、层次分明。使用白描手法,“铠甲”四句,寥寥几笔就勾画出一幅动荡不安,悲惨凄凉的广阔社会画面,使人触目惊心;面对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的惨景,诗人不禁,发出了“念之断人肠”的深沉概叹。诗运用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不仅真实而深刻地反映出当时“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历史真实,而且有力地反衬出袁绍等人从拥兵观望到连年混战,造成人民苦难的历史罪行。诗以挽歌形式进行批判,利用旧形式来反映新内容,这在当时实为创举。形象鲜明,语言质朴,风格苍凉沉郁,也是这首诗的特色。

龟虽寿

曹操

神龟虽寿[1],犹有竟时[2]。腾蛇乘雾[3],终为土灰。老骥伏枥[4],志在千里。烈士暮年[5],壮心不已[6] 盈缩之期[7],不但在天[8]。养怡之福[9],可得永年[10]。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注释】

[1]神龟:古人认为龟是长寿的动物,能通灵,故称神龟。

[2] 竟:终了,此指死。

[3] 腾蛇:传说中一种能乘云驾雾而飞的蛇。

[4] 骥:千里马。枥:马棚。

[5] 烈士:胸怀壮志的人。

[6] 不已:不止。

[7] 盈缩:本指进退、升降、成熟、祸福等,此指人寿命的长短。

[8] 不但:不只,不仅。

[9] 养怡:修身养性。

[10] 永年:长寿。

【解析】

这首诗写于作者五十三岁征股乌桓胜利归来之时。前四句,通过“神龟”、“腾蛇”的神话传说作比喻,说明万物的兴亡都要受客观自然规律的制约,但人如果发挥了主观能动性,也能有所作为。中四句以“老骥”、“烈士”自喻,表示自己虽到晚年,仍然不满足于现状而一定要锐意进取。后四句进一步阐明,生与死并非老天爷安排决定的,人在大自然面前也不是无能为力,只要努力修养锻炼,也会延年益寿的。诗篇充分表现作者不甘衰老寂寞、而要自强不息、不唯天命的积极进取精神,富有朴素的唯物观点和辩证意识。

通篇融深刻哲理于生动的形象之中,即所谓寓理于物,融情入景,从而达到心与物会、情同理合的境地。如先言“神龟”起兴,次以“老骥”作比,再以深含哲理的名言结穴,就使哲理与诗情在具体的艺术形象中溶而为一。诗的语言质朴精炼,句式在整齐中又有变化,感情真挚浓烈,气势雄浑豪迈,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老骥”四句,鼓舞人心,早已成为脍灸人口的名句,对后世有很大的影响。“曹公诗气雄力坚,足以笼罩一切,建安诸子,未有其匹也”(刘熙载《艺概·诗概》),这种评价是很中肯的。

七哀诗[1](其一)

王粲

【提示】

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人,三国时曹魏名臣,也是著名文学家。其祖为汉朝三公。献帝西迁时,王粲徙至长安,左中郎将蔡邕见而奇之。后到荆州依附刘表。刘表以王粲其人貌不副其名而且躯体羸弱,不甚见重。刘表死后。王粲劝刘表次子刘琮,令归降于曹操。曹操辟王粲为丞相掾,赐爵关内侯。魏国始建宗庙,王粲与和洽、卫觊、杜袭同拜侍中。其时旧制礼仪废弛,朝内正要兴造制度,故使王粲与卫觊等典其事。王粲强记默识,善算术行文;着诗、赋、论、议垂六十篇,有《王侍中集》。与鲁国孔融、北海徐干、广陵陈琳、陈留阮、汝南应、东平刘桢,合称「建安七子」。王粲为"七子之冠冕",文学成就最高。他以诗赋见长,《初征》、《登楼赋》、《槐赋》、《七哀诗》等是其作品的精华,也是建安时代抒情小赋和诗的代表作。明代人辑录其作品,编就《王侍中文集》流传后世。著名的文学典籍《昭明文选》中也有王粲的作品。建安二十二年卒,享年四十一岁。

西京乱无象[2],豺虎方遘患[3]。复弃中国去[4],委身适荆蛮[5]。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6]。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7],挥涕独不还[8]。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9]?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10],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11],喟然伤心肝[12]

【注释】

[1]七哀:言哀思之多。曹植、阮瑀等人也有“七哀”之作。王粲的《七哀诗》今存三首,非一时之作。第一首作于汉献帝初平三年(192)诗人离长安往荆州避难时,描写离乱中的悲惨景象。第二首作于久居荆州时,抒发怀乡思归之情。

 西京:指长安。无象:无道,指社会秩序混乱。

 豺虎:指董卓部将李傕、郭汜等人。遘:同“构”,制造。患:祸乱。

 中国:指中原地区。

 委身:托身。荆蛮:周人称南方民族为蛮,荆州在南方,所以称荆蛮。

 追攀:相互簇拥着攀着车辕依依不舍。顾闻:回头听见

 顾闻:回头听见

 挥涕:挥泪,洒泪。

 完:保全。

 霸陵:汉文帝(刘恒)的陵墓,在长安东。岸:高地。

 悟:领悟,懂得。下泉:指《诗经·曹风·下泉》。《毛诗序》说“《下泉》,思治也。曹人疾共公侵刻下民,不得其所,忧而思明王贤伯也。

 喟然:叹息的样子。

【解析】

这首诗作于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当时,董卓部将李傕、郭汜围攻长安,纵兵杀掠,吏民死者以万计。作者在兵乱中离开长安,逃往荆州。目睹沉途离乱惨况,便以愤激的心情,痛斥军阀民祸世的罪行。它从揭露军阀战争的罪恶写起,按照事态发生的经过和自己的深切感受进行布局,绘成一幅乱离中的流亡图。反映了汉末社会动乱给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

全诗可分三段。开头写军阀混战的罪恶及其所造成的生离死别的惨状。“西京”二句,虚提实写,以实补虚,用叙事做线索,抒情才是主旨。第三句是一个“复”字,既引出对初平元年作者从洛阳西迁长安往事的回顾,又写明今天再次远离故园,因而更增加了悲凉的气氛。“亲戚”二句,写出了和亲友决别的惨痛场面与难忘情景。“出门”二句,语简意繁,高度概括。“白骨蔽平原”的惨状,写出了时代特征,富于典型意义。接着,在社会动乱中的广阔图景中,突出描绘饥妇人忍痛弃子的典型事件,从而深刻有力地表达了主题思想,把诗的情节和中心推向高潮。篇末以诗人慕贤思治的感叹作结,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民群众的共同愿望与要求。

本篇运用写景与抒情相结合的手法,写景远及近,意境苍凉;抒情真挚,感慨深沉;以少胜多,文约意广。一个年仅十七岁的青年,竟然能写出如此动人的佳作,足见其人才华出众。

其二

荆蛮非我乡,何为久滞淫[1]。方舟溯大江[2],日暮愁我心。山冈有余映[3],岩阿有重阴[4]。狐狸驰赴穴,飞鸟翔故林。流波激清响,猴猿临岸吟。迅风拂裳袂[5],白露沾衣襟。独夜不能寐,摄衣起抚琴。丝桐感人情,为我发悲音[6]。羁旅无终极[7],忧思壮难任[8]

【注释】

 滞淫:滞留、久留。

 方舟:两船相并。此泛指舟船。溯:逆流而上。

 余映:太阳的余晖。

 岩阿:山岩的曲隐处。

 袂:衣袖。

 丝桐:指琴。古代多用桐木制琴,以练丝为弦,故名。

 羁旅:寄居作客。终极:尽头。

 壮:盛、多。难任:难以承受。

登楼赋[1]

王粲

登兹楼以四望兮[2],聊暇日以销忧[3]。揽斯宇之所处兮[4],实显敞而寡仇[5]。挟清漳之通浦兮[6],倚曲沮之长洲[7]。背坟衍之广陆兮[8],临皋隰之沃流[9]。北弥陶牧[10],西接昭丘[11]。华实蔽野[12],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13],曾何足以少留[14]! 

遭纷浊而迁逝兮[15],漫逾纪以迄今[16]。情眷眷而怀归兮[17],孰忧思之可任[18]?凭轩槛以遥望兮[19],向北风而开襟[20]。平原远而极目兮[21],蔽荆山之高岑[22]。路逶迤以修迥兮[23],川既漾而济深[24]。悲旧乡之壅隔兮[25],涕横坠而弗禁[26]。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27]。钟仪幽而楚奏兮[28],庄舄显而越吟[29]。人情同于怀土兮[30],岂穷达而异心[31]? 

惟日月之逾迈兮[32],俟河清其未极[33]。冀王道之一平兮[34],假高衢而骋力[35]。惧匏瓜之徒悬兮[36],畏井渫之莫食[37]。步栖迟以徙倚兮[38],白日忽其将匿。风雷瑟而并兴兮[39],天惨惨而无色[40]。兽狂顾以求群兮[41],鸟相鸣而举翼[42]。原野  其无人兮[43],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44],意忉怛而憯恻[45]。循阶除而下降兮[46],气交愤于胸臆[47]。夜参半而不寐兮[48],怅盘桓以反侧[49]

【注释】

 本篇是王粲在荆州依附刘表时所作,抒发了作者久客异乡而又怀才不遇的忧郁、愤懑情绪。

 兹楼:此楼,指湖北当阳县城楼。

 聊:姑且。暇日:假借此日。暇,通“假”,借。

 斯宇:此楼。所处的地理位置。

 显敞:明亮宽敞。寡仇:少有匹敌。

 挟:带。漳:水名,在当阳境内,漳水清澈,故称清漳。浦:大河的支流与别的河流相通的地方。

 沮:水名,在当阳县境内,与漳水会合流入长江。

 背:背靠着。坟:地势高起。衍:地势平旷。广陆:广阔平原。

 皋:水边高地。隰:低湿之地。沃流:可以灌溉的河流。

 弥:尽头。陶牧:陶朱和范蠡坟墓所在的郊野。牧,效野。

 昭丘:楚昭王坟所在地。

 华实:花和果实。

 信美:确实美好。土:指故乡。

 曾:语气助词。少留:暂且居住。

 纷浊:纷乱污浊,指长安战乱。迁逝:迁徙流亡;指避乱荆州。

 纪:十二年为一纪。

 眷眷:怀恋的样子。

 孰:谁。任:担当,承受。

 轩槛:指楼上的窗和栏杆。

 向:面对着。开襟:敞开衣襟,这是为了迎接北方家乡吹来的风。

 极目:纵目远望。

 荆山:在今湖北省南漳县。岑:小而高的山。

 逶迤:绵远曲折的样子。修:长。迥:远。

 漾:水长的样子。济:渡口。

 旧乡:故乡。壅隔:阻塞隔绝。

 涕:眼泪。弗禁:不止。

 “昔尼父”二句:《论语·公冶长》记载,孔子周游列国在陈国被困,粮食断绝,叹息道:“归  !归  !”尼父即孔子,孔子死后,鲁哀公谥他为尼父。

 “钟仪”句是说,楚人钟仪在晋国被囚禁,弹奏的仍是楚国的乐曲(事见《左传·成公九年》)。钟仪,春秋时楚国的乐官。

 “庄舄”句是说,越人庄舄在楚国做官,虽然地位显赫,但病中唱的仍是越国歌曲(事见《史记·张仪列传》)。

 怀土:怀念故乡。

 逾迈:时光流逝。

 穷:困窘失意。达:指仕途显达。

 河清:黄河水清,比喻天下太平。相传黄河水混浊,一千年才能清一次,是不可等待的事。

 王道:朝廷的政治。一平:统一稳定。

 高衢:大道。此指清明政治。骋力:发挥能力。

 匏瓜:葫芦。徒:白白地。

 “井渫”句:意思是说,担心淘干净了井,却没有人来饮水。《周易·井卦》:“井渫不食,为我心恻。”渫,除去污秽的水。这句比喻自己虽修洁其身却不为世所用。

 栖迟:游息。徒倚:徘徊的样子。

 并兴:指风从四面一齐刮起。

 惨惨:暗淡无光。

 狂顾:慌忙地四处张望。

 相鸣:一起鸣叫,相互唱和。翼:翅膀。

  :寂静。

 凄怆:悲伤。感发:感触。

 忉怛:哀伤。憯恻:凄惨。

 阶除:阶梯。

 交:郁结。胸臆:胸怀。

 夜参半:直到半夜。参,到。

 盘桓:本提徘徊,这里指思前想后。反侧:身体翻来覆去,不能入睡。

【解析】

这篇抒情小赋约作于建安九于十年间,作者流寓荆州依刘表,一直抑郁不得志。当他登上当阳城楼,触景生情,遂作比赋,以抒发去国思乡之情和怀才不遇之恨,并表达了希冀天下清平和建功立业的愿望。全文分为三段:一、描写登楼四楼所见,荆州风物美好,但终非故土,从而引起乡关之思和苦闷心情。运用欲抑先扬的反衬,对比手法,以境界开阔与景色壮丽,反衬自己心情悲凉。二、写思乡怀旧,无限忧愁。他结合个人的遭遇,联系历史人物爱国恋乡的感人事例,运用了白描和形象渲染的手法写景抒情。通过写景、以象征和暗示的手法说明个人前途渺茫、国家灾难严重,表达了为国担忧的心情。三,写自己的才能不得施展,内心更加苦闷。他感慨无法施展抱负并以景物的萧瑟凄凉引发自己的无限悲愤。赋中表现的不满战乱,渴望和平以及在开明的政权下做一番事业的强烈愿望,具有代表性积极性的时代意义。

本篇的艺术特色是:一、写景和抒情相结合,做到了情与景水乳交融。如第三段,以自己的感受为着眼点,写出了暮色降临时那种充满阴惨和凄凉气氛的景物,用以烘托报国无门的悲愤。二、抒发感情,前后照应,条理清晰。开头为排除扰愁登楼,结尾去登楼反而引起无限的感慨和愁思,首尾呼应,强化了愁思。三、善于运用历史典型。作者的现实感觉能同历史人物的遭遇有机结合,如用尼父在陈、钟仪楚奏等典型事例,使思想感情的表达具有一定有广度和深度。四、语言自然流畅、凝炼、质朴。总之,这篇赋可说是“气格遒上,意绪绵邈,骚人情深”(刘熙载《艺概·赋概》)。此赋是建安时期抒情小赋的代表佳作。

诫子书

诸葛亮

【提示】

诸葛亮(181234),字孔明,号卧龙,琅邪阳都(今山东省沂南县南)人。蜀国汉朝丞相。中国三国时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战略家。少年时父母双亡,随叔父避乱荆州,隐居于隆中,常自比管仲、乐毅,爱唱《梁父吟》,结交庞德公、庞统、司马徽、黄承彦、石广元、崔州平、徐庶等名士。后受刘备三顾之礼,提出著名的《隆中对》,策动孙权、刘备联盟,于赤壁之战中大破曹操,奠定三国鼎立的基础。蜀汉建立,拜为丞相。刘备伐吴失败,受遗诏托孤,安居平五路,七纵平蛮,六出祁山,最后一次北伐时采取分兵屯田之策,与司马懿大军相持百余日,但不幸因积劳成疾而逝世,享年五十四岁,谥曰忠武侯。其“鞠躬尽力,死而后已”的高尚品格,千百年来一直为人们所敬仰和怀念,也被誉为“千古良相”的典范。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注释】:

夫:发语词,无实在的意义。

  淫慢:过度的享乐与怠惰。

  接世:接触社会,承担事物。

  励精:奋发向上。

  险躁:浮躁。

  冶性:陶冶性情。

  

【解析】:

古代家训,大都浓缩了作者毕生的生活经历、人生体验和学术思想等方面内容,不仅他的子孙从中获益颇多,就是今人读来也大有可借鉴之处。三国时蜀汉丞相诸葛亮被后人誉为“智慧之化身”,他的《诫子书》也可谓是一篇充满智慧之语的家训,是古代家训中的名篇。文章短小精悍,阐述修身养性、治学做人的深刻道理,读来发人深省。

隆中对

诸葛亮

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时先主屯新野。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

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

亮答曰:“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 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

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登池上楼[1]

谢灵运

【提示】

谢灵运(385433)东晋时代的诗人,中国山水诗的开创者,被称为“山水诗鼻祖”,汉族。是南北朝时代与陆机齐名的诗人。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出生于会稽始宁(今浙江上虞)。因从小寄养在钱塘杜家,故乳名为客儿,世称谢客。又因他是谢玄之孙,晋时袭封康乐公,因为性情狂傲,与朝廷发生矛盾,后被降至为康乐侯,故又称“谢康乐”,墓葬于今江西省万载县。

潜虬媚幽姿[2] 飞鸿响远音[3] 薄霄愧云浮[4] 栖川怍渊沉[5] 进德智所拙[6] 退耕力不任[7] 徇禄反穷海[8] 卧疴对空林[9] 衾枕昧节候[10] 褰开暂窥临[11] 倾耳聆波澜, 举目眺岖嵚[12] 初景革绪风[13] 新阳改故阴[14] 池塘生春草, 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15] 萋萋感楚吟[16] 索居易永久[17] 离群难处心[18] 持操岂独古[19] 无闷征在今[20]

【注释】

[1]池:指谢公池,在今浙江永嘉西北。

 潜虬:潜隐于深渊的虬龙。虬,有角的龙。媚:有自我怜惜的意思。

 飞鸿:高飞的鸿鸟。

 薄:迫近。

 怍:惭愧。

 进德:进德修业。智所拙:智力达不到。

 力不任:体力不能胜任。

 徇禄:为了禄位。反:到。穷海:穷僻的沿海地区。

 卧疴:卧病。

 昧节候:不明季节变化。

 褰:拉开。

 岖嵚:山高峻貌。

 初景:初春的阳光。革:消除。绪风:余风,指残冬的寒风。

 新阳:指春天。故阴;指冬天。

 祁祁:众多的样子。伤豳歌:《诗经·豳风·七月》有“春日迟迟,采繁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的诗句,这里取其“女心伤悲”的语意。

 萋萋:草色茂盛的样子。感楚吟:《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索居:独居。易永久:容易觉得时光长久。

 难处心:难以安心。

 持操:保持高尚的节操。

 无闷:没有烦闷。征:验证。

【解析】

这首诗写作者出任永嘉太守以后的心境和病后登楼远眺,触景伤情所引起的决意隐居的思想感情。诗中所流露的低沉情绪,那种进退维谷的忧郁以及无可奈何的归思。如果放在晋宋易代之际的复杂斗争中结合作者所诗的政治态度来考察,其所以然就不难理解了。

全诗的特点托物兴感,借景抒怀,用典贴切,造语天然。可分为三部分;前八句,写作者出任永嘉太守的心境。开头以“潜虬”和“飞鸿”引入抒情性的叙述,这与传统的因物起兴略有区别。它们象征着退隐与建功立业。中八句,写病中临窗眺所见所闻的眼前景色,写得最精彩。近景与远景,音响与画面,既错综变化,又有声有色。“池塘”二句,向来脍灸人口。因它不用典,不藻饰,妙在自然,如“芙蓉出水”(《诗品》)。后六句,抒发诗人的内心感受。运用古诗辞成语,从外界美好景物过渡到思归之情,写离群寂寞之感,加重了情人思归之意,并从而引申出遁世无闷的风格与节操。

“潜虬”几句,托物起兴,感慨真切:“衾枕”数句,借景抒情,情随景生,情真景实,引人共鸣;“祁祁”四句,用典贴切,化用自然。通篇运用对偶句,对仗工稳,已成为一种重要的艺术技巧。诗人长期寄情山水,观察细致,感受很深。因此,遣词造句,清新自然。本诗尽管也是“有句无篇”,末了写得晦涩难懂,似乎言不由衷,然而,总的看来,仍然不失为他的代表佳作。

晚登三山还望京邑[1]

谢朓

【提示】

谢朓(464499)字玄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县)人。南朝齐诗人。与谢灵运同族,经历有些类似,时与谢灵运对举,亦称小谢。初任豫章王太慰行参军,后在随王萧子隆、意陵王萧良幕下任功曹、文学等职,颇得赏识,为“竟陵八友”之一。公元495年出任宣城太守,故有谢宣城之称。存诗二百多首,其中山水诗的成就很高,观察细微,描写逼真,风格清俊秀丽,一扫玄言余习。

灞涘望长安[2],河阳视京县[3]。白日丽飞甍[4],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5],杂英满芳甸[6]。去矣方滞淫[7],怀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8],泪下如流霰[9]。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10]

【注释】

 三山:山名,在今南京市西南长江南岸。京邑:指金陵。

 “灞涘”句:王粲《七哀诗》其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

 “河阳”句:潘岳《河阳县诗》:“引领望京室,南路在伐柯。”

 甍:屋脊。

 喧鸟:喧闹鸣叫的鸟。覆:盖。

 芳甸:长满芳草的效野。

 滞淫:淹留。

 佳期:还乡之期。怅:惆怅。何许:何处。

 霰:小雪粒。

 鬒:黑发。

【解析】

这是一篇刻划春江日暮旖旎风光,体现清新秀美风格的著名写景抒情诗。写诗人晚登三山、回望京都看到美好山水、触发思乡恋土的思想感情。开头两句,用两个故事比喻自己回望健康。借用旧典、唱出新声。接着,写望中所见的景物;斜阳返照高耸的屋脊,历历在目。“余霞”二句,描绘夕照依山,天上彩霞万道,仿佛编织成无数锦缎;江水清澈如镜,浪静风平,宛若铺上一幅白绸,一望无际。构思新巧,意境优美,造型宏丽,对仗工稳,是传诵千古的名句。“喧句”二句,把长江两岸杂花遍开、众鸟喧叫的景象绘声绘色地画出了出来,深婉含蓄地表现了诗人去国怀乡的主题。才离京城,就想回家,望乡之情,何等强烈!

全篇由三个有机部分组成:头两句,不直接写登三山、望建业,而化用王粲“回首望长安”和潘岳“引领望京邑”诗句来唱出新声;“白日”六句,重点突出,层次鲜明地展现出诗人望中所见日暮时的自然景物,各具特色,艺术精湛;“去矣”六句,直接抒发望乡的凄切感情,深婉含蓄地表现去国怀乡的主题。首尾照应,中间部分写得明朗,起到反衬作用。语言清丽而自然,内容与形式结合紧密,成为“小谢”山水诗中的著名篇章。何焯《义门读书记》说“玄晖俊句为多,然求其一篇尽善,盖不易得”。这首虽然也属“有句无篇”之列,但通篇呈现出一种清新自然之美,令人喜爱!

归园田居(其二[1]

陶渊明

【提示】

陶渊明(约365427),名潜,字元亮,自号五柳先生,死后其好友暗赠谥号靖节先生,浔阳人(一说宜丰人)。东晋著名文学家,田园诗人,辞赋家,散文家。曾任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彭泽县令,因不事权贵,弃官隐居。田园生活是陶诗的重要题材,因此后来人们将他称作“田园诗人”。

野外罕人事[2],穷巷寡轮鞅[3]。白日掩荆扉[4],虚室绝尘想[5]。时复墟曲中[6],拔草共来往[7]。相见无杂言[8],但道桑麻长[9]。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10]。常恐霜霰至[11],零落同草莽[12]

【注释】

 本诗写诗人辞官归隐后的劳动生活和感受。

 野外:乡野。罕:少。人事:指世俗的人际交往。

 穷巷:僻巷。轮鞅:指车马。鞅,套在马颈上的皮带。

 荆扉:柴门。

 尘想:世俗的想法。

 时复:时常。墟曲:村落。

 披草:拨开杂草。

 杂言:闲杂的话。

 但道:只说。

 我土:指自己开垦种植的土地。

 霰:小雪粒。

 草莽:野草。

【解析】

本篇写诗人辞官归隐田园以后悠闲自得的劳动生活。头两句,写他归田之后,就和上层社会疏远,甚至断绝了交往;三、四两句,写因没有坐车乘马的贵宾来拜访,所以常关柴门,室居自娱;“时复”四句,与前四句对照,写出他同村里农民的关系很好,披草来往,共话桑麻,表现出下层劳动人民接近,有了共同的评议,末四句,现实性自耕种的土地日渐增多,就担心霜雪灾情会使庄稼枯萎零落,这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的心情,也说明他和农民有共同的思想和感情。

柴门虚掩,无人干扰;小径相逢,只话桑麻。诗人归隐后谢绝世俗的人事交往,和农民在思想感情上已有一定程度的接近;然后,由于当时浔阳(今江西九江市)一带仍有战乱,所以,在诗的结尾隐隐约约地暗含着对田园生活前景的忧虚。诗的感情真实,风格平淡。由于写的是日常生活,所以使用的语言通俗、朴素;平易近人,洋溢着农村的生活气息。比较接近于当时的生活。清人方东树说:“恐其零落,方见其意在田园”。也有人循着比兴说的传统,将“常恐”二句引申到时局政事上的面去理解。

咏荆轲

陶渊明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雄发指危冠,猛气充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注释】

1)荆轲:战国时齐人,到燕国后人叫荆卿,爱好读书击剑。这首诗写荆轲刺秦王事。

2)燕丹:燕王喜的太子,名丹。士,指春秋战国时诸侯的门客。报,报复,强赢:指秦国,因秦王姓赢。

3)百夫良:千百人中最雄传杰出的人物,指勇士。

4)死知己:为知己而死。燕京:燕国的京都。

5)素骥:据《史记》说,荆轲从燕出发时,燕太子丹和宾客们都穿戴白色,衣冠(丧服)相送于易水边上。这里作者推想马也是白的。广陌:大道。

6)危冠:高帽。长缨:用来系冠的丝带。

7)饮饯句:在易水滨饮酒送别。易水,在今河北省易县西。

8)渐离:燕人高渐离,荆轲好友,善于击筑。筑,乐器名,似筝,有十三根弦,颈细而曲。宋意:燕国勇士,燕太子丹的门客。

9)萧萧二句:写出别时的悲凉气氛,从“风萧萧兮易水寒”化出。萧萧,风声。淡淡,水动荡貌。

10)商音二句:筑声从商调提高到羽调,人们的心情也随着由悲哀而振奋。商音,古代乐调分宫、商、角、徵、羽五声,商声曾为凄凉。羽奏,即羽调,其音激昂。

11)心知句:大家心里明白荆轲此去不会回来了。

12)何时顾:何曾有时回顾。飞盖,形容车行如飞。

13)凌厉:勇往直前的样子。逶迤:曲折行进的样子。

14)图穷二句:据《史记·刺客列传》记载:荆轲带着燕国督亢地图进献秦王,先在图轴中藏了一把匕首,以便借机行刺。当地图展开时,匕首露了出来。于是,荆轲取匕首刺秦王,未中,后被秦王左右所杀。豪主:豪强的君主,指秦王赢政。怔营:惶恐不安的样子。

15)剑术疏:剑术不精。奇功:指刺死秦王的事功。

16)其人:指荆轲。千载有余情:千年以后,他的壮烈事迹仍然激动人心。

【解析】

荆轲刺秦王故事,最早见于《战国策·燕策》。汉代司马迁作《史记》,采入,《刺客列传》,热情地歌颂荆轲不畏强暴、慷慨牺牲的精神,抒发了作者反抗、愤恨强暴的热烈感情。

“古人咏史,皆是咏怀”(陶澍语),藉史抒怀,往往要受到史实的限制。但陶潜在忠于史产的前提下,却选取并渲染了史实的一些侧面。从“报强赢”的行动意图开始到“剑术疏”的奇功不成为止,使除暴主题纵贯全篇,成功地塑造出一个仗义除暴的勇士形象。在头四句叙事中,就用“召集百夫良”点染出荆轲杰出的英姿。接着,通过提剑出京、猛气冲缨、饮饯易水、飞盖入秦以及图穷匕见几个场面的速写,主人公慷慨悲歌、怒发冲冠、追杀秦王鲜明的凸现在读者面前,他那嫉暴如仇、气冲霄汉的神态和勇往直前、雷力搏击的气势跃然纸上。诗中秦王强暴、燕丹报仇心切、荆轲勇于除暴,相互衬托,又将除暴激情倾注在荆轲身上。诗末二句,对奇功不成的惋惜,对除暴勇士由衷地怀念,便成为画龙点睛之笔。

南宋人朱熹说:“陶渊明诗,人皆说是平淡,据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此是颇有眼力的。鲁迅先生评论陶潜诗也说:“除论客所佩服的‘悠然见南山’之外,也还有‘精卫衔微术,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类的‘金刚怒目’式。”这是正确而全面的评价。本篇在形象的塑造,气氛的渲染、叙事和抒情的结合、语言的锤炬炼以及平淡自然的风格等方面,都表现了诗人成熟的艺术技巧。

《春江花月夜》[1]

张若虚

【提示】

张若虚(约660-约720),扬州人。曾任兖州兵曹。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为"吴中四士"。玄宗开元时尚在世。诗作大部散佚,《全唐诗》仅存2首,其一为《春江花月夜》,是一篇脍炙人口的名作,有“以孤篇压倒全唐”之誉,被闻一多先生评为“顶峰上的顶峰”;另一首诗是《代答闺梦还》。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2]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3],月照花林皆似霰[4]。空时流霜[5]不觉飞,汀[6]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7]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8],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9],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10],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11]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12]。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13]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沈沈[14]藏海雾,碣石潇湘[15]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17]满江树。

【注释】

[1]选自《全唐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卷一百十七。张若虚,生卒年不详,扬州(今江苏扬州)人。初、盛唐之交的诗人,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吴中四士”。张若虚的诗现在仅存两首,仅一首《春江花月夜》就奠定了他在唐诗史上的大家地位。

[2]滟滟:明月在水中的闪光。

[3]芳甸:花草遍生的郊野。

[4]霰:小雪珠。

[5]空里流霜:空中好像有霜在流动,指照射下来的月光。

[6]汀:水边平地,小洲。

[7]青枫浦:地名,在今湖南浏阳,此地泛指分别的地方。

[8]扁丹子:乘船在江湖飘荡的人。

[9]裴回:同“徘徊”,这里指月光在移动。

[10]玉户帘中卷下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想把照在门帘上的月光卷走却卷不了,想把照在捣衣石上的月光抹掉却抹不掉。玉户,华美的房屋。捣衣砧,捶捣衣物时下面垫的扁平石头。

[11]逐月华:跟随月光

[12]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鸿雁飞不出这月光,游鱼也只能在水底跳跃,都不能给远在外地的丈夫捎信儿。

[13]春半:春天已逝去一半。

[14]沈沈:同“沉沉”。

[15]碣石潇湘:碣石,山石,在渤海西北边上。潇湘,湘江与潇水的汇合,在湖南。这里分别代指北方与南方。

[16]摇情:拂动着人们的感情。

【简析】

《春江花月夜》本为六朝乐府旧题,所作均为官廷艳曲,张若虚此诗虽沿用乐府旧题,内容也属于传统的游子思妇题材,但在内涵和形制方面都显示出空前的创造性,与梁、陈以来的宫体彻底划清了界限,超脱了宫廷文学拘狭的形制,首次把这一旧题改选为长篇七言歌行,将画境、诗情与对宇宙人生的哲理体察融为一体,创造出情景交融、华美伤感的诗境。人称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孤篇横绝,竟为大家”(见王闿运《王志•论唐诗诸家源流》)。

全诗从春江月夜的宁静美景入笔,色勒出充实的意象和开阔的境界,写江则海、潮、波、流、汀、沙、浦、潭、碣石、潇湘、写月则天、空、霰、霜、云、楼、妆台、帘、砧、雁、鱼、海雾,众多的意象融织成完整的诗境。诗人在感受这美丽月色的同时,引发出对人生的思索,由时空的无限想到了生命的无限,展示出一种深沉、寥廊的宇宙意识。诗人表现出对美好生命的感受体认,对月圆人聚的强烈向往,对人生短促的惆怅感伤,全诗融入了一层淡淡的忧伤。这种从优美而来的忧伤,随着月光和江水流淌于心上,徐缓迷人,当全诗以“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收束时,仍有一种令人回味无穷的绵邈韵味。

《春江花月夜》在意境创造上取得的进展,如将真切的生命体验融入美的兴象,诗情与画意相结合,浓烈的情思氛围,空明纯美的诗境,均表明唐诗在意境的创造上进入了炉火纯青的阶段。

【思考题】

1、请简要勾画出《春江花月夜》的诗境。

临洞庭湖赠张丞相[1]

孟浩然

【提示】

孟浩然(689--740)是唐代第一个大量写山水田园诗的人,存诗260多首,多为五言律诗。孟浩然的山水诗多是写他故乡襄阳的名胜,他的田园诗数量不多,但生活气息浓厚,他的一些小诗,如《春晓》也写得含蓄清丽、韵味悠长。孟诗风格以清旷冲淡为主,但冲淡中亦有壮逸之气。孟诗思想内容不甚丰富,但从艺术的完整、精美上来讲,与王维完全可以并驾齐驱。

八月湖水平, 涵虚混太清[2]。气蒸云梦泽[3], 波撼岳阳城[4]。欲济无舟楫[5], 端居耻圣明[6]。坐观垂钓者[7], 徒有羡鱼情[8]。

【注释】

 张丞相:指张九龄。题一作《临洞庭》。

 涵:包含。虚:指天空。混:混合,混同。太清:天的代称。这句说,天空反照如涵泳在水里,水天上下混而为一。

 气蒸:水面云气蒸腾。云梦泽:古代著名沼泽地区,说法不一,一般认为在今湖北省东南部及湖南省北部一带。

 岳阳城:在洞庭湖东岸。

 济:渡过。楫:桨。

 端居:平居闲处。圣明:圣明之世。

 坐观:干坐边上袖手旁观。垂钓者:比喻任官主事的人。

 羡鱼情:比喻自己从政的愿望。古有俗语:“临河羡鱼,不如归而织网。”诗人的意思是自己愿意出仕干番事业,希望对方尽力引荐。

【解析】

孟浩然一生大部分时间虽在隐居和漫游中度过,但他的出仕愿望还是十分强烈的。这首诗就是通过描写洞庭湖景从而表达出仕愿望的作品。

首联概写秋汛中的洞庭湖景,它涵混一片,水天一色,极为壮阔而有气势。颔联从水气和波涛两个方面具体描写洞庭湖景,它水气蒸腾,苍郁混茫,波涛汹涌,震天撼地。至此,波澜壮阔、气势雄伟的洞庭湖,便有声有色地呈现在读者眼前。这颔联两句,与杜甫所写“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两句一样,成为唐诗中咏洞庭的两联千古名句。在这里,作者赞美洞庭湖,实际上含有对盛唐这一“圣明”之世的歌颂,因而诗篇很自然地过渡到后半首的希望出仕与请求荐引。颈联写自己不甘寂寞、希冀出仕的迫切愿望。诗就洞庭湖景生发,说欲济湖而苦无舟楫,实际上是表明自己欲济世而苦无荐引的衷曲,委婉地说出了干谒之意。尾联又就湖景延伸,说出了自己的羡鱼之情,实际上也是在表达自己艳羡从政的急切愿望。这    样,诗人的干谒之意,在后半首便含蓄委婉而又明白无误地传达给了张丞相。干谒就是乞求仕宦。乞求之事写得如此“超绝”,“不露干乞之痕”,在干谒诗中也确是很难得的。

这首五律,对偶工整,写景宏阔,绘景与述志抒情巧妙结合,是孟浩然雄浑壮逸风格的一首代表作。

与诸子登岘山

孟浩然

人事有代谢[1],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2],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3],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巾。

【注释】:

[1]代谢:交替,轮换。

[2]胜迹:指上述堕泪碑。

[3]鱼梁:鱼梁洲,其地也在襄阳。

【简析】:

诗意在吊古感今,开首二句揭题。第三句的“江山胜迹”照应“人事代谢”;第

四句的“我辈登临”照应“往来古今”极为粘合;五、六两句写登临所见;最后二句

扣实,真有“千里来龙,到此结穴”之妙。

诗的前半具有一定的哲理性,后半描写景物,富有形象,充满激情。语言通俗易

懂,感情真挚动人。

汉江临泛

王维

【提示】

王维(701?—761),字摩诘。祖籍祁州(今山西祁县),后移居蒲州(今山西永济)。盛唐杰出诗人。王维于唐玄宗开元九年(72)进士及第,历任大乐丞、左拾遗、监察御史等职。张九龄执政时,曾积极进取,“安史之乱”中,被叛军俘获,被迫接受伪职。乱平后以罪降为太子中充,由此淡泊世事,在蓝田辋川别墅过着焚香礼佛、亦官亦隐的生活。官到尚书丞,世称王右丞。

王维多才多艺,诗画成就尤高。早期诗题材较广,边寒、游侠等均有所涉及,后则致力于山水田园诗的创作,与孟浩然同为盛唐山水田园诗的代表作家,并称“王孟”。他的诗对物象体察精细,描绘简洁传神,充溢着诗情画意,以“诗中有画”著称,且时或渗透着佛理禅机。其诗各体兼工,以五言律绝最为出色。有《王右丞集》。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阳泛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注释】

①此诗题目,或作《汉江临眺》。汉江:即汉水。

②楚塞:指古代楚国边界。三湘:湘江合漓水称漓湘,合蒸水称蒸湘,合潇水称潇湘,故称三湘。

③荆门:地名,原址在今湖北荆门南。九派:九条支流。郭璞《江赋》:“流九派于浔阳。”长江的九条支流得浔阳(今江西九江)全部汇合。

④郡邑:指城镇。浦:水道两旁。

⑤与:本义与交游,这里是仿效之意。山翁:指晋人山简。《晋书·山简传》说他曾任征南将军,镇守襄阳。当地习氏的园林风景很好,山简常到习家池上饮酒观赏,尽醉方归。

【简析】

这首五诗律诗的前六句描绘诗人泛舟汉江时所观览的壮丽景色,后两句直抒自己的盎然游兴,全诗洋溢着寄情山水、怡然自乐的情绪。

画面开展壮阔是这首山水诗摹写景色的一个突出的特点。无论是写汉江的地理形势,还是写舟行江上所见的景色,作者均放开视野,从“天地外”、“动远空”、通“九派”等处着眼入手,展现汉江水流长远,波涛壮阔的气象,突出它的雄丽与开阔,给人以视通万里、想落天外的审美愉。写景空灵不拘、流动不滞,是这首诗的又一艺术特色。首联写汉江的地理形势,即脱略具体形迹而突出其拱卫“荆门”、“楚塞”,接引“三湘”、“九派”的气势。颈联写舟行江上时的望中景象,则立足于作者在船上的主观感受而显现汉江波澜起伏、撼城邑、动天地的力量与态势。尤其是颔联“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两句,虚实相生,动静相衬,以有限蕴含,引发无限,不仅气韵生动、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而且旨味丰厚,含不尽之意于言外。

【练习题】

一、苏轼曾说王维的诗是“诗中有画”,以此诗而论,你认为苏轼的说法是否中肯?

二、为什么说颈联两句写景是“立足于作者的主观感受”?

三、谈谈你对“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两句诗的理解与感受。

山居秋暝

王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1],莲动下渔舟[2]。 随意春芳歇[3],王孙自可留[4]。

【注释】

 竹喧:竹林喧响。浣女:洗衣的妇女。

 莲动:莲花摇动。

 随意:任随其便。春芳:春天的芳华。歇:消歇,指花草枯萎。

 王孙:《楚辞·招隐士》:“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这里反用其意,说春天的芳草虽然已经调谢,但是山中的秋景也很宜人,所以王孙自可留居山中不必归去。

燕歌行[1]

高适

【提示】

高适(702—765),字达夫,渤海莜(今河北景县南)。盛唐边塞派的代表作家,与岑参齐名,并称“高岑”。高适早年生活困顿,仕途失志,常混迹于市井,甚至“以求丐自给”。唐玄宗开元八年(749),经人举荐,中“有道科”,授封丘县尉,因不能忍受“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的痛苦,弃官而去。后客游河西,为河西节度使歌舒翰掌书记。“安史之乱”平息后,得到唐肃宗的重用,历任淮南、西川节工使等职,官终散骑常侍,封渤海县侯。

高适半生潦倒,其诗自叹遭遇的篇章较多,对民生疾苦也有所反映。他的边塞诗数量不多,但却揭露出当时军旅中的多种矛盾,较为深刻地反映了社会现实。高适诗以七言歌行见长,笔墨老成,风格雄放。有《高常侍集》

汉字烟尘在东北[2],汉将辞家破残贼[3]。 

男儿本自重横行[4],天子非常赐颜色[5]。 

枞金伐鼓下榆关[6],旌旆逶迤碣石间[7]。 

校尉羽书飞瀚海[8],单于猎火照狼山[9]。 

山川萧条极边土[10],胡骑凭陵杂风雨[11]。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12]。 

大漠穷秋塞草腓[13],孤城落日斗兵稀[14]。 

身当恩遇常轻敌[15],力尽关山未解围[16] 

铁衣远戍辛勤久[17],玉筋应啼别离后[18]。 

少妇城南欲断肠[19],征人蓟北空回首[20]。 

边风飘飘那可度[21],绝域苍茫更何有[22]。 

杀气三时作阵云[23],寒声一夜传刁斗[24]。 

相看白刃血纷纷[25],死节从来岂顾勋[26]。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27],至今犹忆李将军[28]。

【注释】

[1]燕歌行:乐府《相和歌·平调曲》旧题。(燕):今河北省一带地区,这里泛指东北边塞。这首诗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738)。诗前原有序云:“开元二十六年,客有从御史大夫张公出塞而还者,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张公,即张守珪。当时,河北节度副大使张守珪部为契丹所败,张隐匿败绩,谎报军功,诗人复悉真情,写了这首诗,寓讽刺之意。

[2]汉家:汉朝,这里借指唐朝。烟尘:指发生战争。开元十八年(730)以后的数年里,唐与东征契丹、奚的战争连年不绝,所以说“烟尘在东北”。

[3]汉将:指代唐将。残贼:凶暴的敌人。残,凶残。

[4]本自:本来就是。重:看重,崇尚。横行:指为国效劳,驰聘疆场,英勇杀敌。

[5]天子:皇帝。非常:特别。赐颜色:赏脸,器重,厚加礼遇。

[6] 枞金伐鼓:敲锣击鼓,指行军。输关:山海关,在今河北省秦皇岛市,通往东北的要隘。

[7] 旌旆:泛指军中各种旗帜。旌,竿头上饰有羽毛的旗。旆:大旗。逶迤:延绵长的样子。

[8]校尉:武官名,位次于将军。羽书:插有羽毛的信,指军中紧急文书。瀚海:大沙漠。

[9]单于:本是匈奴部落酋长的称号,这里借指侵扰唐帝国的契丹等部族首领。猎火:打猎时燃起的火光,这里借指战火。古代北方游牧部族在发动战争之前,常常举行大规模的打猎活动作为军事演习。狼山:即狼居胥山,这里泛指接战之地。

[10]山川名意思说:山河荒凉的景象一直延伸到边疆的尽头。萧条:荒凉。极:到达……尽头。边土:边境。

[11]胡骑:敌人的马队。胡,古代汉族人对北方少数民族的通称。凭陵:凭借暴力进行侵扰。杂风雨:风雨交加,形容敌人骑兵来势迅猛,有如暴风骤雨。

[12]战士两句意思说:战士具在阵前殊死奋战,伤亡惨重;将帅们却在营 帐里欣赏

[13]大漠:指边塞荒凉地区。穷秋:深秋。腓:枯萎,变黄。腓,一本作“衰”。

[14]斗兵稀:兵器击打的声音稀少,暗示唐军伤亡惨重。

[15]身当:身受。恩遇:皇帝的恩德和优厚待遇。恒:常常,总是。

[16]力尽关山:指战士们在战场上用尽了力量。关山,指边境险要的地方。未解围:未能解除敌军对孤城的包围。

[17]铁衣:金属制的铠甲,借指出征战士。远戍:远离家园,驻守边疆。

[18]玉箸:玉制的筷子,比喻思妇的眼泪。

[19]少妇:泛指出征战士的妻室。城南:长安城南。长安宫廷在城北,住宅区在城南。这里指少妇的住处。欲断肠:哀痛思念之极。

[20]征人:指远戍的战士。蓟北:蓟州之北,泛指北部边塞地区。唐代蓟州,治所在今天津蓟县。

[21]边庭:边境。飘颻:动荡不安。度:度日。

[22]绝域:指人烟稀少、环境荒凉的塞外。苍茫:迷茫无际的样子。

[23]杀气句意思说:战场上从早到晚杀气腾腾,战云密布。三时:指晨、午、晚即一整天。一说指春、夏、秋三季。阵云:战云。

[24]寒声句意思说:夜晚军营戒备森严,塞风中不时传来刁斗的声音。刁斗:古代军中值宿巡更时敲击的铜器,白天用来煮饭。

[25]白刃:雪亮的刀。

[26]死节:指为国牺牲。顾:顾及,关心。勋:功劳。

[27]沙场:战场。

[28]李将军:指汉代名将李广。他智勇双全,爱护士卒。《史记·李将军列传》:“……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土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

【简析】

这是一首盛唐时代杰出的边塞诗,是高适边塞诗中的“第一大篇”。诗前小序说明作者是因“感征戍之事”而作。自从开元十八年(730)唐王朝在东北边境与契丹、奚族爆发战争以来,战事一直延续不断,而且往往战败。这给国家带来损失,给士兵带来痛苦。高适深有所感,写下了这首乐府歌行。 全诗按战争进程分四个部分来写。前八句为第一部分,写唐军奉命出征和途中行军,突出君宠将骄,奠定了全诗议政议军的基调,为批判骄兵必败预设了伏线。九一十六句为铭二部分,写双方激战和唐军战败被围,突出军中将领之奢。—骄则必败,奢则无力取胜,这是对战争失败的根本原因所作的充分议论与揭示。这一部分是全诗叙写的重点,议论的重点。十七一二十四句为第三部分,写被围征人的远念和悲苦景况。气氛由激烈紧张转为低回哀怨,诗情上则由悲壮转为悲凉。最后四句为第四部分,是作者的直接议论。

前两句议阵亡将土的高尚情操,后两句议边关将领的用非其人。以议作结,题旨更为鲜明。这首诗,通过边关一次战争全过程的描写,抨击了边将的骄奢,揭露了军中的不平等,赞扬了士兵奋不顾身杀敌报国的勇敢精神,并对他们久戍边关的痛苦寄予深切的同情。

这首七言歌行,风格雄浑悲壮,艺术上颇具特色。首先,它扩大了乐府旧题的表现范围,在叙写边塞战争中突出了议军议政,加大了诗歌的内容涵量。其次,它善于运用议论手法表现主题,它或是以叙代议,或是以比代议,或是以刺代议,骄奢必败的道理,将非其人的恶果,揭示得深刻而又鲜明。同时,它还善于用苦乐对比、今昔对比等手法来突出议军主题。

【练习】

一、本篇所描写的征战生活有哪些具体内容?

二、“至今犹忆李将军”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三、有人说“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两句意境苍凉悲壮,请谈谈你的体会。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岑参

【提示】

岑参(约715~770),唐代诗人。原籍南阳(今属河南),迁居江陵(今属湖北)。曾祖岑文本、伯祖岑长倩、伯父岑羲都以文墨致位宰相。父岑植,仕至晋州刺史。岑参10岁左右,父亲去世,家境日趋困顿。他刻苦学习,遍读经史。曾任嘉州刺史,人称"岑嘉州"。岑参中年两次出塞,其边塞诗多慷慨报国的英雄气概和不畏艰难的乐观精神,气势雄伟,想象丰富,色彩绚烂,风格奇峭。他擅长七言歌行,用歌行体描绘壮丽多姿的边塞风光,为唐诗的繁荣发展作出了贡献。有《岑嘉州诗集》。

君不见走马川,雪海边[1],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2],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3],金山西见烟尘飞[4],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5],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6],幕中草檄砚水凝[7]。 虏骑闻之应胆慑[8],料知短兵不敢接,军师西门伫献捷[9]。

【注释】

 雪海:在天山主峰和伊塞克湖之间,这里泛指西北若寒之地。

 轮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库车县东,属大沙漠边缘,沙漠性气候,昼夜夜寒。唐时属庭州,隶北庭都护府,封常清曾驻兵于此,作者充安西、北庭节度判官时也多居此。

 匈奴:古代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这里指播仙入侵者。

 金山:即阿尔泰山,这里泛指塞外山脉。烟尘飞:发生战争。

 戈:泛指兵器。相拨:相互碰撞。

 五花连钱:五花和连钱都指斑驳的毛色。一说五花连钱指名贵的马。唐时开元、天宝年间,非常考究马的装饰,往往将马的鬣毛剪成花瓣形,三瓣的叫三花马,五瓣的叫五花马。连钱是连钱骢的简称,这种马毛色深浅斑驳隐约如连线。旋:立即。

 草檄:起草讨敌文书。

 虏骑:敌军。古代泛称北方的民族为虏。慑:恐惧。

 车师:古代西域国名,汉时属于西域都护。唐时为安西都护府所在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县。伫:伫立等待。

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1]

李白

【提示】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一带),隋末其先人迁碎叶城(今巴尔喀什湖南的楚河流域)。五岁时,随父迁居绵州昌隆县(今四川江油)。唐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李白二十五岁离川远游,天宝初应号入京,供奉翰林,一年后遭谗离去,从此漫游各地。安史乱起,参加永王李璘幕府。李璘被肃宗诛杀,李白以“附逆”罪名流放,遇赦后寓居当涂(今属安徽),困穷而终。

李白的诗歌充满浪漫色彩,感情奔放豪迈,想象奇特丰富,词采瑰伟绚丽,风格飘逸自然。其作品中,对光明的向往与对黑暗的抨击,构成强烈对比,表现出李白正直、傲岸的性格。诗作体裁以古体、绝句见长。有《李太白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2]

蓬莱文章建安骨[3],中间小谢又清发[4]。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注释】

[1]唐玄宗天宝十二年(753),李白从汴州梁园(在今河南开封)到宣州(治所在今安徽宜城),本篇作于逗留宣州期间。谢楼:一名北楼,又称谢公楼。南齐谢为宣城太守时所建。唐懿宗咸通年间,改名为叠嶂楼。校书:秘书省校书郎的省称。叔云:李白的族叔李云。题名一作《陪侍御叔云登楼歌》。

[2]此:指上句所写的长风秋雁的景色。

[3]蓬莱句:赞美李云的文章风格刚健。汉代官家著述和藏书之所称为东观,学者又称之为“老氏藏书室,道家蓬莱山。”唐人则多以蓬山、蓬阁指秘书省、李云是秘书省的校书郎,所以这里用“蓬莱文章”借指李云的文章。建安骨:建安风骨。指刚健遒劲的诗文风格。

[4]中间句意思说:自己的诗歌也像谢朓(小谢)一样清新秀逸。中间:指从建安到唐之间的南齐时代。小谢:即朓。南朝齐梁间著名诗人。世称南朝宋谢灵运为大谢,而称朓为小谢。清发:清新秀逸。

[5]俱怀:两人都怀有。逸兴:高远的兴致。壮思:豪壮的情思。

[6]览:同“揽”,摘取。

[7]不称意:不如意。

[8]散发:古人束发戴冠,而散发就是不束发、不戴冠,有狂放不羁和隐逸不仕的意思。弄扁舟:贺小舟泛游于江湖之上。《史记·贷殖列传》:“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乘扁舟泛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扁舟:小舟。

【简析】

这首诗是李白在天宝末年流寓安徽宣城期间为饯别族叔李云而作。一般说,饯别诗应以抒写主客双方话别之际的离愁别绪、劝慰勉励等内容为主,然而李白这首诗,题目是饯别,内容却主要是抒写自己登楼引发的无穷烦扰。诗篇一开头,就以两个十一字的长句劈空而下,用拟人手法写自己被时间所抛弃所扰乱,把长安三年以及被逐以来郁积于胸中的烦忧,一古脑儿倾倒出来,写出自己忧愤之烈和烦乱之深,为全诗定下了一个抒写激愤怀抱的基调。然后转写登楼饯别。眺望所见是万里清秋,景象阔大;对此还可酣饮,写出了“饯”饮之畅。目送雁阵,景象又略带萧瑟,写出了“别”之悲凉。 这两句是紧扣所见之景写“饯别”,接着两句就紧扣登楼之人来写“饯别”了。“蓬莱文章”赞对方,“中间小谢”说自己,说诗论文,促膝谈心,既写出了饯别时作者的豪情,又关合了诗题上的“谢眺楼”’且表达了诗人一贯主张的清水芙蓉的美学情趣。至此,诗人的豪情尚难遏止,于是又带出两句充满逸兴壮思的诗句。这里,上句的 “飞”,下句的“揽”,形象地写出了主客双方的豪放情态,写足了前面的“酣”字。这一层刚写到饯别本题,无穷愁绪又涌上心头,因而诗情又跌入极不称意的苦闷之中,以新奇的比喻写出了警拔的一联。“抽刀断水”,虽是比喻,但仍可见其愤懑之激烈,“举杯消愁”更见其忧愁之深长。“水”字的重出、“愁”字的三见,都使诗句具有了铿锵的韵律和回环的韵味。最后以散发扁舟作结,表达了诗人与黑暗社会的决裂之情。       

这首诗,忽而抒忧,忽而绘景,忽而言志,忽而论文,忽而写愁。忽而说隐,感情的波澜起伏,带来了结构上的跳跃转折,腾挪变化,形成了来去无迹,断续无端的章法。但细味诗情,则其布局仍有脉络可寻。如昨日不可留、今日多烦优等,既抒生平之忧,也关合着友情的眷恋;举杯所消之愁,是多时积郁之愁,但也包含着主客的离愁。

【练习】

一、概括本诗的情感内容。

二、本诗的语言表达有什么特点?

羌村三首[1]

杜甫

【提示】

杜甫(712—770),字子美,原籍襄阳(今湖北襄樊),寄居巩县(今属河南)。唐玄宗天宝六年(747),应进士举,未第,即客居长安(曾住杜陵附近之少陵,故世称杜少陵)。“安史之乱”期间,杜甫历经离乱,备尝艰辛。先寄身于秦州、同谷等地,后携妻儿入川,辗转飘泊于梓州、阗州、夔州诸州县近十年。代宗大历年间离川东归,不久即病逝于湘洒舟中。杜甫在蜀时,曾因西川节度使严武的举荐,得检校工部员外郎之街,后世因称杜工部。

杜甫是唐代、也是我国古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出身于世代“奉儒守官”之家,对国家命运和民生疾苦非常关注。半生流离失所的苦难经历,使他得以深入社会,真切认识现实黑暗和百姓苦痛。他的众多优秀诗篇,深刻地反映了唐王朝由盛转衰过程中的社会风貌和时代苦难,被后人誉为“诗史”。

杜甫诗是艺术上旧有建树。他各体皆长,五古、七律成就尤高。其五古措辞质朴厚实,格调沉郁顿挫;其七律语句精练,属对工切,且严守声律,一丝不苟。有《杜少陵集》)

其一

峥嵘赤云西[2], 日脚下平地[3]。

柴门鸟雀噪, 归客千里至[4]。

妻孥怪我在, 惊定还拭泪。

世乱遭飘荡, 生还偶然遂[6]。

邻人满墙头, 感叹亦歔欷[7]。

夜阑更秉烛[8], 相对如梦寐。

其二

晚岁迫偷生[9], 还家少欢趣。

娇儿不离膝[10], 畏我复却去[11]。

忆昔好追凉[12], 故绕池边树[13]。

萧萧北风劲, 抚事煎百虑[14]。

赖知禾黍收[15], 已觉糟床注[16]。

如今足斟酌[17], 且用慰迟暮[18]。

其三

群鸡正乱叫, 客至鸡斗争。

驱鸡上树木, 始闻叩柴荆[19]。

父老四五人, 问我久远行[20]。

手中各有携, 倾榼浊复清[21]。

苦辞“酒味薄[22],黍地无人耕。

兵革既未息[23], 儿童尽东征”[24]。

请为父老歌, 艰难愧深情[25]。

歌罢仰天叹, 四座泪纵横[26]。

    

【注释】

[1]肃宗至德二年(757)闰八月,杜甫从凤翔回麛州(今陕西富县)探亲,这三首诗写于回麛州之后,羌村:在麛州郊外,杜甫家人寄居在这里。

[2]峥嵘:本形容山高,这里借以形容云层重叠突起的样子。

[3]日脚:太阳从云缝中透出的光线。

[4]归客:杜甫自称。

[5]妻孥:妻子和儿女。怪我在:惊讶我还活着。

[6]偶然遂:不过是偶然如愿而己。

[7]歔欷:哽咽,抽噎。

[8]夜阑:夜深。更:再,又。

[9]晚岁:老年。迫偷生:被迫苟且活着。

[10]娇儿:爱子。

[11]畏我句:怕我还要去。却:还,再。

[12]好追凉:喜欢乘凉。

[13]故:常常。绕池边树:指在池边树旁散步。

[14]抚事:意为思忖起过去和眼前的事。煎百虑:内心为各种忧虑所煎熬。

[15]赖知:幸亏知道。

[16]糟床:造酒用的器具,即榨床。注:指酒流注,表示酒已酿成。

[17]斟酌:指钦酒。

[18]迟暮:指晚年。

[19]柴荆:指简陋的家门。

[20]问:有问候、慰问的意思。

[21]倾榼:从酒器中倒出酒。榼:古代木制的盛酒器具。浊复清:有浊酒也有清酒。

[22]苦辞:反复地说,表示歉意。

[23]兵革:兵器衣甲,借指战争。

[24]儿童:指家里未成年的人。

[25]艰难:指父老们生活困苦,酒来之不易。愧深情:是说父老们的深情使自己感愧。

[26]四座:所有在座的人。

【简析】

天宝末年爆发的“安史之乱”,不仅使一度空前繁盛的唐王朝元气大伤,更给人们带来难以言喻的深重苦难。杜甫的《羌村三首》,通过作者回家探亲时的一些闻见感受,深刻地反映出在那兵荒马乱的非常岁月,人们饥寒交迫、妻离子散、朝不保夕的生存境况和苦海余生。与他的《北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三吏三别”等作品一样,具有“诗史”的意味。

诗歌侧重描述作者回家省亲时的三个生活片断。第一首写刚到家时合家惊喜交集的情景,显现出战乱时期人们的反常心理;第二首写居家时的无聊郁闷,含蕴着作者身处乱世欲有所作为而不甘心苟且偷生的心态;第三首写乡邻的深情慰问和作者的感喟,揭示了时世的艰难和诗人对此的深重忧虑。三首诗匀取材于一时闻见感受,情景真实,感慨真切,生动地展现出当动荡不宁的社会现实和诗人忧国忧民的情怀。

这是一首组诗,每章既各有侧重,独立成篇,又前后呼应,互相关联。第一章是全诗总起,其中的“妻孥”、“邻人”两句分别开启二、三两章;第二章的“娇儿”句上承首章之“妻孥”,而其“偷生”、“斟酌”又下启第三章之“艰难愧深情”与乡邻慰问;第三章从叙事讲,分承首章之“邻人”与二章之“斟酌”,从抒情看则归结到忧国忧民,感时伤乱。三章诗内在的肌理联系,不仅使其在形式上显得绵连一体,而且还启迪读者进行联想和想象,使诗歌的意蕴超越了其文字本身而显得丰富深厚。

《羌本三首》语言平易似随口而出,但表现力极强。如以“柴门鸟雀噪”映衬衬落里的人气萧索;以“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显现乱世之中的反常心理;以“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描绘幼童小鸟依人的娇憨情状等,均造语浅显明白而旨意深厚周到,足称凝炼。

【练习】

一、为何说《羌村三首》具有“诗史”的意味?

二、具体分析“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两句的情感内涵。

三、以此诗中的语句为例,谈谈你对杜甫诗歌语言凝炼的体会与理解。

蜀相

杜甫

蜀相祠堂何处寻[1],锦官城外柏森森[2]。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3],两朝开济老臣心[4]。 出师未捷身先死[5],长使英雄泪满巾。

【注释】

 蜀相:指三国时蜀国丞相诸葛亮。这首诗是杜甫到成都后寻访诸葛亮庙时所作。成都诸葛亮庙即今武侯祠,建于晋代。

 锦官城:成都的别称。

 三顾:指刘备三顾茅庐一事。

 两朝开济:既辅佐刘备,开创大业,又辅佐刘禅,匡济危时。

 “出师”句:《三国志·诸葛亮传》:诸葛亮于建兴十二年春出兵伐魏,与魏军相持日久,八月死于军中。

登    高

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1]。无边落木萧萧下[2],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3],百年多病独登台[4]。艰难苦恨繁霜鬓[5],潦倒新停浊酒杯[6]。

【注释】

 渚:水中小块陆地。回:回旋。

 落木:落叶。

 万里:离家万里。作客:漂泊他乡。

 百年:犹言一 。

 艰难:兼指时势和生活的艰难。苦恨:苦恼。

 新停:最近停止,杜甫当时因患肺病而戒酒。

长恨歌[1]

白居易

【提示】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原籍太原,后迁居下邽(今陕西渭南)。唐代杰出的诗人。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进士,由校书郎累官至左拾遗。在此期间,他关心朝政,屡屡上书言事,并写了不少讽谕诗,要求革除弊政,因遭权贵忌恨被贬为江州司马。此后也被迫避祸保身,历任忠州、杭州、苏州刺史等。官终刑部尚书。

白居易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与元九书》)。他与元稹一起,倡导旨在揭露时弊的“新乐府运动”,写下《秦中吟》十首、《新乐府》五十首等,对当时社会的黑暗现实作了深刻的批判。在艺术上,白居易诗以平易晓畅著称,在当时就流布很广。有《白氏长庆集》,存诗近三千首,数量之多,为唐人之冠。

汉皇[2]重色思倾国[3],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5]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6]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7],温泉水滑洗凝脂[8]。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9]时。云鬓花颜金步摇[10],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金屋[11]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12]。姊妹弟兄皆列士[13],可怜[14]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16]》。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17]。翠华[18]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发[19]无奈何,宛转蛾眉[20]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21]。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22]萦纡[23]登剑阁[24];峨嵋山[25]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清,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宫[26]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地转回龙驭[27],到此[28]踌躇不能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29]归。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30]芙蓉未央[31]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苑[32]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33]阿监[34]青娥[35]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36]初长夜[37],耿耿[38]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39],能以精诚致魂魄。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40]方士[41]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42]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43]起,其中绰约[44]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45],雪肤花貌参差[46]是。金阙[47]西厢叩玉扃[48],转教小玉报双成[49]。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50]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51]银屏迤逦[52]开。云髻半偏新睡觉[53],花冠不整下堂来。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54],梨花一枝春带雨[55]。含情凝睇[56]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57]里恩爱绝,蓬莱宫[58]中日月长。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59]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60]。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61],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62],在地愿为连理枝[63]。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注释】

[1]选自朱金城《白居易集生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卷十二。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年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下邽(今陕西渭南)人。官至翰林学士、左拾遗,后贬为江州司马,迁忠州剌史,后以刑部尚书致仕。中唐著名文学家、诗人,新乐府运动的代表人物,尤以诗名,与元稹并称“元白”。有《白氏长庆集》。

[2]汉皇:指汉武帝,这里借指唐玄宗。

[3]倾国:指绝色女子。汉代李延年曾在汉武帝面前歌唱以下辞句以以暗指他的妹妹:“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后代用“倾国倾城”来形容女子的美貌。

[4]御宇:统治天下,指在位为君。

[5]杨家有女:指扬贵妃,名玉环,蒲州永乐(今山西芮城)人,天宝四年(745)册封为贵妃。

[6]六宫粉黛:指宫廷里的皇后与妃子。六宫,古代宫廷里皇后和妃子居住的地方。粉,脂粉。黛,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

[7]华清池:唐玄宗每年冬季和初春到华清宫居住,因在现陕西临潼区骊山,又称骊宫,山上有温泉为华清池。

[8]凝脂:比喻洁白细腻的皮肤。

[9]新承恩泽:开始得到皇帝的恩宠。

[10]金步摇:由黄金制成的一种首饰,上有垂珠,走起路来摇动生姿。

[11]金屋:指杨贵妃的寝宫。

[12]醉和春:春为良辰美景,醉乃赏心乐事,两者相和得双美。

[13]列土:天子把土地分封给王侯,这里指封爵封官。

[14]可怜:可羡。

 [15]渔阳鞞鼓:指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以范阳以讨伐杨国忠为名,起兵反唐。渔阳,用东汉彭宠据渔阳反汉的典故。鞞鼓:骑兵用的小鼓。

[16]霓裳羽衣曲:唐开元年间由印度传入的舞曲,又名婆罗门曲,后经唐玄宗润色。

[17]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安禄山攻破潼关,叛军进逼京城长安。唐玄宗携带杨贵妃等骑兵护卫下仓猝出走。九重,皇宫有九道城门。千乘万骑,这里是夸张的说法。乘,兵车,包括一车四马。骑,骑兵。

[18]翠华:天子用的旌旗,用翠羽装饰而成。

[19]六军不发:唐玄宗到马嵬驿时,发生兵变。将士们杀了杨国忠,并迫请玄宗杀贵妃,否则不再起程。

[20]娥眉:借指杨贵妃。

[21]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杨贵妃使用过的花钿、翠翘,形似翡翠鸟尾上的长羽。金雀,金爵钗,又叫凤头钗。玉搔头,即玉簪。

[22]去栈:高入云霄的栈道。

[23]萦纡:迂回曲折。

[24]剑阁:又名剑门关,故址在今四川剑阁县北。

[25]峨嵋山:峨嵋山在今成都西南,诗人因其为蜀中名山而设想,其实唐玄宗没有过此山。

[26]行宫:京城以外供帝王出行时居住的宫室。

[27]天旋日转回龙驭:唐肃宗至德二年(757)九月,郭于仪收复长安,唐玄宗由四川返回长安。天旋日转,比喻局势发生转变。龙驭,皇帝的车驾。

[28]此:指马嵬驿杨贵妃身亡的地方。

[29]信马:坐在马上不加控制,听任马自己走去 。

[30]太液:汉宫池名,这里借指唐宫中的池苑。

[31]未央:汉宫名,这里借指唐宫。

[32]西宫南苑:分别指太极宫和兴庆宫。唐玄宗回长安后先住在兴庆宫,后迁居太极宫。

[33]椒房:皇后所居之处,用椒和泥涂墙,取其温暖芳香。

[34]阿监:宫中女官。

[35]青娥:指宫女。

[36]钟鼓:用以报时辰用的钟鼓声。

[37]初长夜:指秋夜。秋夜开始长起来,故称。

[38]耿耿:明亮的样子。

[39] 临邛道士鸿都客:四川来的道士至长安为客。临邛,地名,在今四川邛崃。鸿都,东汉都城洛阳的宫门名,这里借指长安。

[40]教:使,致使。

[41]方士:专门从事炼丹、求仙等事的人,这里指临邛道士。

[42]碧落:指天空。

[43]五云:五色云彩。

[44]绰约:体体柔美的样子。

[45]太真:杨贵妃在为贵妃之前曾出家做道士,法号太真。

[46]参差:差不多,几乎。

[47]金阙:金制门楼,为天帝所居住。

[48]玉扃:白玉做的门扇。

[49]小玉报双成:令侍女们通报。小玉、双成,借指杨贵妃在仙境的侍女。

[50]九华帐:绣饰繁丽图案的帷帐。

[51]珠箔:用珠子穿成的门帘。

[52]逦迤:连续的样子。

[53]觉:醒来。

[54]泪阑干:眼泪纵横。

[55]梨花一枝春带雨:春天里挂着水滴的梨花,用以形容带有泪水的面容。

[56]凝睇:凝视。睇,斜着眼看。

[57]昭阳殿:汉成帝爱妃赵飞燕居住的地方,这里借指杨贵妃生前居住过的宫殿。

[58]蓬莱宫:代指杨贵妃成仙后居住的地方。

[59]合:同“盒”。

[60]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把钿盒和金钗都剖成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唐玄宗。

[61]长生殿:在骊山华清宫中,用以祭祀神灵。

[62]比冀鸟:古代传说中的鸟,叫鹣鹣,只有一目一翅,雌雄必须并在一起才能飞。

[63]连理枝:两棵树连在一起的枝干。

张中丞传后叙[1]

韩愈

【提示】

韩愈(768~824)唐代文学家、哲学家。字退之,河阳(今河南省焦作孟州市)人,祖籍河北昌黎,世称韩昌黎。晚年任吏部侍郎,又称韩吏部。谥号“文”,又称韩文公。他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主张学习先秦两汉的散文语言,破骈为散,扩大文言文的表达功能。宋代苏轼称他“文起八代之衰”,明人推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与柳宗元并称“韩柳”,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诗力求险怪新奇,雄浑而重气势。在思想上是中国“道统”观念的确立者,是尊儒反佛的里程碑式人物。作品都收在《昌黎先生集》里。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2],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3],得李翰所为《张巡传》[4]。翰以文章自名[5],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6],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7]。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8],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9]。两家子弟材智下[10],不能通知二父志[11],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12]。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13],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14],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15]。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16],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所矣[17]。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18]。以此诟远[19],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20];引绳而绝之[21],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22],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 

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23]?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嬴之余[24],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25]!守一城,捍天下[26],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27],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28];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29],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30],设淫辞而助之攻也[31]。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32],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33]。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34],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35]。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36],矢着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37]。”愈贞元中过泗州[38],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39],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40],常嵩在围中[41]。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42],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43],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44],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45],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46]。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47];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48]。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49],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注释】

 张中丞:即张巡(709—757),邓州南阳(今属河南)人。安史乱起,张巡与许远同守睢阳(今河南商丘)孤城,被围经年,终因兵尽粮绝,援兵不至,于肃宗至德二载(757)城破被俘,与部将三十六人同时殉难。《张中丞传》即《张巡传》,唐李翰撰,今佚。本文是对《张巡传》的补充。

 元和:唐宪宗李纯年号(806—820)。

 吴郡张籍:张籍,字文昌,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唐代诗人,韩愈之友。

 李翰:字子羽,赵州赞皇(今河北元氏)人。曾客居睢阳,亲见张巡战守事迹。张巡死后,有人诬其降贼,因撰《张巡传》上表肃宗。

 自名:自负。

 许远:字令威,杭州盐官(今浙江海宁)人。安史乱时,任睢阳太守,后与张巡同守孤城,城陷被害。

 雷万春:张巡部下勇将。按,这里当是“南霁云”三字之误,如此方与后文相应。首尾:始末。

 “远虽”四句:肃宗至德二载(757)正月,叛军安庆绪部将尹子奇带兵十三万围睢阳,许远向张巡告急,张巡自宁陵率军入睢阳,许远将兵权交给张巡,自已甘居下位。柄,权力。

 先后:指许、张二人牺牲的时间有先后。

 “两家”句:安史乱平后,大历年间,张巡之子张去疾轻信小人挑拨,上书代宗,谓城破后张巡等被害,唯许远独存,屈降叛军,请追夺许远官爵。诏令张去疾与许远子许岘及百官议此事。两家子弟,指张去疾、许岘。

 通知:透彻了解。

 辞服:请降。

 “食其”句:睢阳被围,城中粮尽,军民以雀鼠为良,最后只得以妇女和老弱男子充饥。当时,张巡曾杀爱妾,许远曾杀奴仆以充军粮。

 蚍蜉:黑色大蚁。蚁子:幼蚁。皆喻指极为微弱的援助。

 “而贼”句:叛军可能拿“国亡主灭”为词来招降张、许。安史乱起,长安陷落,玄宗西逃,国势确实危殆万分。

 待:指援军。

 数:计算。

 “说者”三句:张、许曾分兵把守睢阳,张守东北、许守西南。城破时叛军先从西南处攻入,故有此议论。

 诟:诽谤。

 藏腑:即脏腑。病:害。

 引:拉。绝:断裂。

 卓卓:卓越出众。

 逆循:事先逃跑。

 将:率领。创残饿赢之余:指老弱伤病的残兵败将。

 “二公”二句:张、许二公的功绩,前人已有十分精当的评价了。指李翰的《进张中丞传表》。

 一城:指睢阳城。

 沮遏:阻止。

 不可一二数:犹言不在少数。

 追议:追究评论。

 自比:自己依附。

 设淫辞:捏造荒谬的言辞。

 从事:任职。汴:汴州,今河南开封。徐:徐州,今江苏徐州。

 双庙:张、许死后,后人在睢阳立庙祭二人,称双庙。

 南霁云:魏州顿丘(今河南清丰)人。安禄山反时,参加平叛,被遣睢阳,留为张巡部将。贺兰:复姓,指贺兰进明。时为御史大夫、河南节度使,驻节临淮(今江苏盱眙)。

 感激:感动。

 浮图:指佛塔。

 志:标记。

 泗州:唐属河南道,州治在临淮,时贺兰进明屯兵于此。

 南八:南霁云排行第八,故称。

 起事:起兵讨贼。

 围中:围城之中,指睢阳。

 大历:唐代宗李豫年号(766—779)。和州乌江县:今安徽省和县。

 “以巡”句:张巡死后,朝廷封赏其亲戚、部下,于蒿遂得此官。临涣:在今安徽省宿县西南。

 帙:书套,这里指书籍。

 起旋:起身小便。

 阳阳:安详的样子。

 貌如其心:相貌和内心一样宽厚老实。

 毫:毫州,今安徽省毫县。宋:宋州,即睢阳。

 诣:到。讼理:诉讼。

襄州孔子庙学记

皮日休

【提示】

皮日休(834?-883?),晚唐文学家.字逸少,后改袭美,自号间气布衣、醉吟先生、鹿门子等。襄阳(今湖北襄樊)人。懿宗咸通七年(866),入京应进士试不第,退居寿州(今安徽寿县),自编所作诗文集《皮子文薮》。八年再应进士试,以榜末及第。曾在苏州刺史崔璞幕下做郡从事,后入京任著作佐郎、太常博士。僖宗乾符二年(875)出为毗陵副使。后参加黄巢起义军,任翰林学士。巢败,不知所终。皮日休为晚唐著名诗人、散文家,与陆龟蒙并称"皮陆",有唱和集《松陵集》。诗文多抨击时弊、同情人民疾苦之作。他和陆龟蒙、罗隐的小品文被鲁迅誉为唐末"一榻胡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小品文的危机》)。有《皮子文薮》。

天地,吾知其至广也,以其无所不覆载;日月,吾知其至明也,以其无所不照临;江海,吾知其至大也,以其无所不容纳。料广以寸管,测量以尺圭;航大以一苇。广不能逃其数;明不能私其质;大不能忘其险。伟哉!夫子后天地而生,知天地之始;先天地而没,知天地而终。非日非月,光之所及者远;不江不海,浸之所及者溥。三代礼乐,吾知其损益,百王宪章,吾知其消息。君臣以位,父子以亲,家国以肥,鬼神以享。道未可诠其有物;释未可证其无生。一以贯之,我先师夫子圣人也。帝之圣者曰尧;王之圣者曰禹;师之圣者曰夫子。尧之德有时而息;禹之功有时而穷;夫子之道久而弥芳,远而弥光。用之则昌,舍之则亡。昔否於周,今泰於唐。不然,何被而垂裳,冕旒而王者哉!

乌夜啼

李煜

【提示】

李煜(937-978),五代十国时南唐国君,在位时间(961-975),字重光,初名从嘉,号锺隐。莲蓬居士。徐州(今属江苏)人。南唐元宗李璟第六子,宋建隆二年(961年)继位,史称后主。开宝八年,国破降宋,俘至汴京,被封为右千牛卫上将军、违命侯。后为宋太宗毒死。李煜在政治上虽庸驽无能,但其艺术才华却非凡。李煜工书法,善绘画,精音律,诗和文均有一定造诣,尤以词的成就最高。内容主要可分作两类:第一类为降宋之前所写的,主要为反映宫廷生活和男女情爱,题材较窄;第二类为降宋后,李煜因亡国的深痛,对往事的追忆,富以自身感情而作,此时期的作品成就远远超过前期。当中的杰作包括《虞美人》、《浪淘沙》、《乌夜啼》皆成于此时。此时期的词作大都哀婉凄绝,主要抒写了自己凭栏远望、梦里重归的情景,表达了对“故国”、“往事”的无限留恋。李煜在中国词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被称为“千古词帝”。对后世影响亦大。他继承了晚唐以来花间派词人的传统,但又通过具体可感的个性形象,反映现实生活中具有一般意义的某种意境,由是将词的创作向前推进了一大步,扩大了词的表现领域。李煜文、词及书、画创作均丰。其词主要收集在《南唐二主词》中。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解析】

这首词题为《秋闺》,从词中所反映的凄惋情绪来看,它可能作  于南唐亡国之后。词的上阕写登楼所见之秋景,渲染孤寂凄冷的环境气氛。首句写幽居者无言登楼的形象,这“无言”的悲哀与“独上”的孤凄,浓缩了幽居囚徒的全部辛酸。接写抬头所见是“月如钩”,低头所见是“梧桐深院”,环境的凄冷与心境的悲凉完全融合  在一起。最后“锁清秋”三字收束上阕,把西楼、残月、衰桐等意象连同登楼望月之人全部紧锁在这深院之中,形象地把囚徒的幽居生活、孤寂心态都确切地描绘出来。下阕借写离愁,直抒离国之恨。开  头三个短句,主谓倒装,突出亡国之恨的烦多杂乱和难以排遣。此处以暗喻写离愁,喻体并未点明,但它千丝万缕缠绕纠结一团,千头万绪无始无终一堆,难以理清,莫能名状,确使无边离愁写得十分突出。最后以“别是一般滋味”作结,把生活中尝遍的酸咸苦辣, 说得似透非透;供人咀嚼回味。

这首词写景含情,一方面诗人移情于景,故所见之景均为幽寂清冷色调;另方面又以情寓景,如以“钩”喻月,以“寂寞”状梧桐深院,景中即寓孤寂衰瑟之情。其次,设喻抒愁也非常巧妙。如下阕前一喻,让抽象(愁)化为形象(乱丝乱麻),然后又回归为抽象(难以名状的缠绕物。)后一喻又以无形(滋味)喻无形(愁)。构思别致,曲折新奇,确实耐人咀嚼。

浪淘沙

李煜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解析】

这是一首借伤春以抒故国之思的词作,和《虞美人》(春花秋月)一样,同是在处境困危中写成。词的上片写伤春感怀。开端三句,分别从听觉、视觉、触觉三方面写梦醒后的所见所闻所感。春尽细雨潺潺,声声惊梦;春晨天黑且寒,阵阵袭人。这说明梦醒后是多么凄清冷酷。接下来写梦中,则可以暂时“不知”身是囚徒,贪得“一晌”之欢。但这梦中的欢乐,不但因为短暂会随之带来更久的痛苦,而且因为是梦幻而随之带来更真切的屈辱。所以梦中之欢只不过是现实之悲的更大反衬而已。下片写故国之思。不敢面对无限江山,正说明自己对江山的无限依恋;“别时容易见时难”,更道出了普遍的人生体验,因而引起广泛的共鸣。最后,花落去,水流尽,春已归,人将亡,四种了语,一处绾结,更显悲愤,道出了一个亡国之君的深沉悲痛。这首词善于以细节来描摹心态。如不耐五更

寒、梦里贪欢、不敢凭栏等细节,都确切地勾勒出作者的痛苦心迹。同时,作者还善于以对比、比喻等手法抒写感情,如梦中梦醒的对比、别易见难的对比、天上人间的对比等等,都确切地抒写了作者的今昔之慨。又如以潺潺细雨喻愁之多,以“五更寒”喻境之凄,以流水落花春去喻美好事物一去不复返,都使作者苦情哀意可见可感。

八声甘州[1]

柳永

【提示】

柳永(987?-1055?),字耆卿,初号三变。因排行七,又称柳七。祖籍河东(今属山西),后移居崇安(今属福建)。宋仁宗朝进士,官至屯田员外郎,故世称柳屯田。由于仕途坎坷、生活潦倒,他由追求功名转而厌倦官场,耽溺于旖旎繁华的都市生活,在“倚红偎翠”、“浅斟低唱”中寻找寄托。作为北宋第一个专力作词的词人,他不仅开拓了词的题材内容,而且制作了大量的慢词,发展了铺叙手法,促进了词的通俗化、口语化,在词史上产生了较大的影响。有《乐章集》。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2],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3],苒苒物华休[4],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望[5],误几回,天际识归舟[6]。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注释】

 《八声甘州》:又名《甘州》,因全词八韵,故称“八声”。原系唐玄宗时教坊大曲名,后用为词调。

 潇潇:雨势急骤的样子。

 红衰翠减:语出李商隐《赠荷花》诗:“此荷花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煞人。”红,指花。翠,指叶。

 苒苒:义同“荏苒”,形容时光消逝。

 颙望:凝望。

 误几回句:谢 ? 《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诗:“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温庭筠《梦江南》:“过尽千帆皆不是。”此反用谢意而此温语曲折。

【解析】

柳永仕途失意,飘泊四方,往往迁延岁月,尝够了沦落的滋味。所以,他的词“尤工于羁旅行役”(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此首便  尽他抒写羁旅之愁的名作。从这里,读者可以见到柳永的乡思、真  挚的爱情,也可以看到封建社会中失意士子的伤楚。

词的上片写景,写的是江畔、夕阳中的秋景。迷濛暮雨、萧瑟秋风、淡淡的斜阳,在已衰残,叶也枯败,连楼下的长江也已失却滚滚  滔滔的气势,默默无言了。这是一幅阔大的,却是肃杀、冷落、凄清  的秋日晚景图。也正是词人此时心态的一种写照。情景相生,物我交融。下片抒情,分四层抒写。“不忍”三句,总写乡思。“叹年来” ,  二句,以反问句式写自己事业无成的慨叹和久滞他乡的悔恨。而悔  恨之深又正体现思归之切。“想佳人”二句本是自己想念,却从对方  写来,设想佳人妆楼  望,误识归舟,翻进一层尤见相思之深。结尾 三句又一层,再回到自己此刻的愁苦,与一、二层相呼应。

此词写景能抓住特点,层层推进,构成图画,由江天到关河,由暮雨到残照,由红衰翠减到一切物华。无一不是秋景,又一不是晚景,又由大到小,由小到大,形成特色。下片抒情,集中写乡思。由“望”到“思”,到’“归”,到“想”,层层深入,直逼出一个“愁”字,作为全词词眼,真是“层层铺叙,情景交融,一笔到底,始终不懈”(夏敬观《手批乐章集》)。另外,此词用一“对”字开篇,领出整个上片文字,过片用“登高临远”接住,而开启“望”、“思”、“叹”、“想”种种情怀。开合照应,十分自然。

岘山亭记

欧阳修

【提示】

欧阳修(1007-1072),北宋文学家、史学家。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吉州吉水(今属江西)人。天圣进士。官馆阁校勘,因直言论事贬知夷陵。庆历中任谏官,支持范仲淹,要求在政治上有所改良,被诬贬知滁州。官至翰林学士 、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王安石推行新法时,对青苗法有所批评。谥文忠。主张文章应“明道”、致用,对宋初以来靡丽、险怪的文风表示不满,并积极培养后进,是北宋古文运动的领袖。散文说理畅达,抒情委婉,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风与其散文近似,语言流畅自然。其词婉丽,承袭南唐余风。曾与宋祁合修《新唐书 》,并独撰《新五代史》。又喜收集金石文字,编为《集古录》,对宋代金石学颇有影响。有《欧阳文忠集》。

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至于风流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 

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 

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 

余谓君如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敬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考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究其详者,皆不复道。 

熙宁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六一居士欧阳修记。

定风波[1]

苏轼

【提示】

苏轼(1037-1101),北宋文学家、书画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苏洵子。嘉佑进士。神宗时曾任祠部员外郎,因 反对王安石新法而求外职,任杭州通判,知密州、徐州、湖州。后以作 诗“谤讪朝廷”罪贬黄州。哲宗时任翰林学士,曾出知杭州、颖州等, 官至礼部尚书。后又贬谪惠州、儋州。北还后第二年病死常州 。南宋时追谥文忠。与父洵弟辙,合称“三苏”。

其文汪洋恣肆,明白畅达,为“唐宋八大家”之一 。其诗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在艺术表现方面独具风格。少数诗篇 也能反映民间疾苦,指责统治者的奢侈骄纵。词开豪放一派,对后代很有影响。擅长行书、楷书,与蔡襄、黄庭坚、米芾并称“宋四家 ”。论画主张“神似”,认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高度评价“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艺术造诣。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2],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3]。竹杖芒鞋轻胜马[4],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5]。 料峭春风吹酒醒[6],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7],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注释】

 《定风波》:一作《作风波令》。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

 沙湖:在今湖北省黄冈县。

 吟啸:吟诗长啸。

 芒鞋:草鞋。

 一蓑句:披蓑衣、冒风雨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故处之泰然。一曰语出张志和《渔歌子》:“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谓向往隐士生活。蓑,原本作“莎”,据别本改。

 料峭:形容风微寒。

 萧瑟处:指遇雨处。

【解析】

此词亦作者贬谪黄州时作。通过途中遇雨和对待风雨的态度的描写,抒发不为忧患所扰的开阔胸襟。全篇用叙述笔法。却又有比兴的意义。篇中自然界的风雨是政治上的风险和磨难的比拟。作者在穿林打叶的风雨声中吟啸徐行。这是他对待政治上的打击泰然自若、随遇而安的形象写照。正是这种乐观的态度成为他生活的精神支柱,使他得以保持心理的平衡,直到走完了他的人生道路。 “一蓑烟雨任平生”,多么潇洒,多么坦荡、又多么傲岸不凡。风雨总是要过去的,风雨过后,依旧归于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结尾三句,又一种有无转化的人生辩证法来揭示;此中虽有佛家的“四大皆空”的思想,但对于祸与福、顺与逆的超脱的处世哲学,对人们不也是一种启迪吗!词中有抒情主人公的自画像,有他的人生体验,有逐邃的人生哲理。小中见大,实中见虚,这便这首词的生命力之所在。

隆中

苏轼

诸葛来西国,千年爱未衰。

今朝游故里,蜀客不胜悲。

谁言襄阳野,生此万乘师。

山中有遗貌,矫矫龙之姿。

龙蟠山水秀,龙去渊潭移。

空余蜿蜓迹,使我寒涕垂。

醉花荫

李清照

【提示】

李清照(1084-约1151),南宋女词人。号易安居士,齐州章丘(今属山东)人。父李格非为当时著名学者,夫赵明诚为金石考据家。早期生活优裕,与明诚共同致力于书画金石的搜集整理。金兵入据中原,流寓南方,明诚病死,境遇孤苦。所作词,前期多写其悠闲生活,后期多悲叹身世,情调感伤,有的也流露出对中原的怀念。形式上善用白描手法,自辟途径,语言清丽。论词强调协律,崇尚典雅、情致,提出词“别是一家”之说,反对以作诗文之法作词。并能诗,留存不多,部分篇章感时咏史,情辞慷慨,与其词风不同。有《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词》,已散佚。后人有《漱玉词》辑本。今人有《李清照集校注》。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解析】

这是作者早期写别情之作。李清照与赵明诚结婚之后,赵一度“负笈远游”,作者家居寂寞,此词即抒写其相思之苦。上片写重阳先一天夜晚的愁绪。起句的“愁”字乃一篇之纲。“愁永昼”,言愁之 深长,“瑞脑”一句,一则以眼前景物烘托人的寥寞无聊,同时点明是闺中。“佳节”一句,点明节令,而相思之情,意在言外,因为普遍的人情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玉枕”二句,一是扣合时令,季秋时候,半夜已经使人感到凉了。而这个“凉”字更是一种心理感受,是精神的,是因为丈夫不在而孤眠独寝的心上的寒冷。下片写排遣愁绪,而愁愈重。重九饮酒赏菊,本是诗人雅兴。如今,美酒,无人共饮;好菊,只能独赏。不言其愁,而愁在其中。“莫道不消魂”,是直接言愁,愁状如何,却用“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来比拟。此刻因独饮无聊,已进入闺中的人,和帘外的菊,词人用一个“瘦”字来形容,菊不胜西风,故形容憔悴;人不胜其愁,故舌肌暗损。“瘦”字写出了人与菊的外在的表现形态,又揭示出二者的内在精神。就近取臂,形神兼得。故历来为人专诵。

此词通篇皆写相思之苦,然而通篇没有点明相思。只是通过气氛的烘托,人对环境的微妙感受,独饮无侣,和人与菊的形象映照,来表现词人的内心世界,故显得含蓄蕴藏,而又形象鲜明。此外意境的幽美,比喻的奇妙,语言的清新,都是本词在艺术上的鲜明特点。

摸鱼儿[1]

辛弃疾

【提示】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出生时,山东已为金兵所占。二十一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任职期间,采取积极措施,招集流亡,训练军队,奖励耕战,打击贪污豪强,注意安定民生。一生坚决主张抗金。在《美芹十论》、《九议》等奏疏中,具体分析当时的政治军事形势,对夸大金兵力量、鼓吹妥协投降的谬论,作了有力的驳斥;要求加强作战准备,鼓励士气,以恢复中原。他所提出的抗金建议,均未被采纳,并遭到主和派的打击,曾长期落职闲居江西上饶、铅山一带。晚年韩□(tuo1)胄当政,一度起用,不久病卒。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南宋上层统治集团的屈辱投降进行揭露和批判;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艺术风格多样,而以豪放为主。热情洋溢,慷慨悲壮,笔力雄厚,与苏轼并称为“苏辛”。有《稼轩长短句》。

淳熙已亥[2],自湖北漕移湖南[3],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4],为赋[5]。

更能消几番风雨[6],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7],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8],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9]。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10]。长门事[11],准拟佳期又误[12]。蛾眉曾有人妒[13]。千金纵买相如赋[14],脉脉此情谁诉[15]?君莫舞[16],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17]!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18],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19]。

【注释】

 《摸鱼儿》:一名《摸鱼子》,本唐玄宗时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

 淳熙已亥: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

 漕:漕司,转运使的省称,掌管一路的财赋。移:调任。作者此次是由湖北转运副使调任湖南转运副使。

 同官:同僚。王正之:名正已,字正之。辛弃疾的朋友。小山亭:在湖北转运副使官署内。

 为赋:因而写了这首词。

 消:经得起。

 长怕花开早:总是担心花开得太早。花早开便会早谢,故云。

 且住:暂且留下。

 见说句:听说萋萋芳草已长满天涯,遮断了春的归路。

 算只有三句:意谓看来只有屋檐边的蜘蛛网整天在那里沾惹柳絮,似乎想要把春天留住。算,看来。画檐,雕花或有画饰的屋檐,尽日,整天。惹,沾住。

 长门事:指陈皇后失宠,被汉武帝弃置于长门宫一事。

 准拟:约定。

 蛾眉:美人的眉毛,代指美女。此处指陈皇后。

 千金句:失宠的陈皇后曾以重金请司马相如写了《长门赋》,传说武帝看后很受感动。

 脉脉:含情的样子。

 君:你们,此指善妒的人。舞:有得意忘形之意。

 玉环:唐玄宗宠幸的贵妃杨玉环,后死于马嵬兵变。飞燕: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以能歌善舞得宠,后被废自杀。

 危栏:高楼上的栏杆。

 烟柳:暮烟笼罩着的杨柳。断肠:形容极度伤心。

【解析】

作者作此词时,南归南宋已经十七年了。这十多年中,由于“隆兴和议”的订立,辛弃疾先后上《美芹十论》、《九议》;陈恢复之计,皆不为朝廷所用。由于宋王朝在对金的关系上处于被动、软弱的地位,主和派占了上风,辛弃疾也就“不为众人所容”,被频频调动,以致无法施展其军事才能。这一回他在湖北转运副使任上也只待了八个月,又要调往湖南去,他忧虑政局的危殆,感叹自己的失意,于是用这首诗向他的好友王正之叶露出自己的满复腹心事。

此词的首要特点是象征手法的运用。阑珊春意令人联想到南宋政局的危急;蜘蛛网絮,令人联想到欲求振兴者的徒劳;蛾眉遭妒,令人联想到仁人志士的受到排挤;玉环飞燕,预示小人的下场;而斜阳草树,又使人想到国势的衰微。这一切,并不是零乱的拼合,而是构成一个象征性的体系,使全词语言蕴籍,寄意遥深,令人回味无穷。    第二个重要特点是善于运用步步转折、层层深入手法。上片起首云“更能消几番风雨”,惜春之情已深,然而春不能留,“匆匆春又归去”,情深一层。本来“怕花开早”,却是“落红无数”,转折中,愈

见其无可奈何的情绪;“春且住”三句,要留住春天,然而“春不语”,挽留不住!惜春,留春,至此成为怨春了,更深一层。剩下的,只有“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飞絮”,仍然是春的凋残,蛛网也经不住风雨,又是何等叹息!再深一层。整个上片,千回百折,层层深入,愈转愈曲,愈转愈深,将无可奈何的惜春情绪表现得宛转深沉。

在风格上,此词摧刚为柔,既刚健。又婀娜,兼豪放与婉约二家之长,也是一种创新。

关山月[1]

陆游

【提示】

陆游:(1125-1210)南宋诗人。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他始终坚持抗金,在仕途上不断受到当权派的排斥打击。中年入蜀抗金,军事生活丰富了他的文学内容,作品吐露出万丈光芒,成为杰出诗人。词作量不如诗篇巨大,但和诗同样贯穿了爱国主义精神,“气吞残虏”。

和戎诏下十五年[2],将军不战空临边。朱门沉沉按歌舞[3],厩马肥死弓断弦[4]。戍楼刁斗催落月[5],三十从军今白发。笛里谁知壮士心[6]?沙头空照征人骨[7]。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8]!遗民忍死望恢复[9],几处今宵垂泪痕。

【注释】

 《关山月》:汉乐府《鼓角横吹曲》十五曲之一。此诗用乐府旧题,写现实感慨,是陆游于淳熙四年(1177)在成都时所作。和戎:隆兴元年(1163),宋考宗下诏与金人议和,到作诗时首尾正好15年。

和戎:隆兴元年(1163),宋考宗下诏与金人议和,到作诗时首尾正好15年。

 朱门:指豪门贵族。沉沉:形容屋宇重深。

 厩马:这里指官家养的战马。厩:马房。

 戍楼:守望边警的哨楼。刁斗:军中打更用的铜器。

 笛里句:意谓在《关山月》的笛声中,寓含的壮士报国之心,谁能理解。《关山月》曲调乐器用笛。王昌龄《从军行》:“更吹羌笛《关山月》。”

 沙头:沙场,即战场。

 逆胡:指入侵中原的金人。

 遗民:指沦陷在金人统治下的宋朝人。

【解析】

这首诗表达了对宋金和议的不满,对南宋朝廷文恬武嬉、苟且偷安的谴责,和征人、遗民恢复中原的愿望,有着强烈的时代精神。

全诗分三层。起首四句为第一层,写隆兴和议后武备松弛的局面。中四句为第二层,写兵士报国无门,老死边疆的悲愤。后四句是第三层,写中原百姓盼望恢复而连年失望的痛苦。三个层次是三个画画:一面是遗民垂泪,一面是笛声传怨,一面是朱门歌舞。诗人虽然没有评述,但从中可以见出他对边境士兵的同情,他的恢复中原的愿望,和对于荒淫的统治者的揭露与鞭笞。三个画面所处的三种空间,又可以理解为是共处于同一时间之中,即同一月夜之中的事件。所以从空间上,三个画面远隔千里,而在时间上说是完整的统一。这是此诗构思特点。此诗用白发,骸骨,泪痕月亮的寒光、深夜的刁斗、幽怨的笛声,渲染出凄冷的意境,以表达诗人幽愤、悲痛的感情。这是陆游爱国诗篇的总的格调。此诗每四句一转韵,韵随意转。前后两层是平声韵,第二层是仄声韵。仄声适合表现战士的非愤,有一种幽咽难言的凄苦情调,也适合于月照边关的凄冷意境。反复吟咏 ,即可体现出此诗的韵律与表情的关系。

书愤

陆游

早岁哪知世事艰[1],中原北望气如山[2]。楼船雪夜瓜洲渡[3],铁马秋风大散关[4]。塞上长城空自许[6],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7],千载谁堪伯仲间[8]!

【注释】

 世事艰:指恢复中原之事颇多艰险。

 气如山:指收复失地的壮心豪气有如山涌。

 楼船:指战舰。瓜洲渡:瓜洲渡口,在今江苏邗江县南长江边,是南宋的江防要地。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率兵南侵,战事最紧张时,陆游曾亲到前线,冒雪乘船到瓜洲一带侦察敌情。

 大散关:在今陕西省宝允市西南,是当时南宋与金西部的边界。乾道八年(1172),陆游为川陕宣抚使王炎军幕,曾在大散关一带参加防务、巡边等抗敌活动。

 塞上长城:南朝时刘宋名将檀道济曾自称为“万里长城”(见《南史·檀道济传》)。这里隐用其意。

 《出师》一表:指诸葛亮的《出师表》

 堪:可以。伯仲间:兄弟间,可以理解为“相提并论”。

【解析】

此诗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这一年陆游六十二岁,从江西常平茶盐公事任上罢官家居已经六年。诗人报国有心。请缨无路,僵卧孤村,岁月空流,一腔悲愤,吟成此篇,故题曰“书愤”。

首联起句是从千回百折中得出的人生领悟。“世事艰”三字内涵丰富。其中有自己半生的失望、坎坷,也包含着一切爱国志士的不幸遭遇。然而早年“那知”?“那知”二字是对于造成志士失落的现实的批判,也是一种愤怒的自叹,对句承“那知”,写恢复中原的豪情壮志。颔联写作者当年在瓜州渡口与主战派人物韩元吉踏雪登高,“望风樯战舰”,以及在大散关前戎装铁马的军旅生涯,是“气如山”的生动描写。颈联“塞上长城”是第二、三、四句的深化与总结,写足“气如山”的主要意思。然而“空自许”’“空”字造成这一句的句中转折,也是全诗的转折。对句即接以衰飒的意象:“镜中衰鬓,是壮志成尘,年岁易老的感慨与悲愤;“书愤”旨意至此已经完成了。尾联跳出自我,回溯九百年前诸葛亮北伐中原的情事上去。陆游十分赞赏诸葛亮“北定中原”的气概,在他的诗中多次提及《出师表》,如“凛然出师表,一字不可删”,“一表何人继《出师》”。但笔落千载之上,意在千载以下,颂古在于非今。“谁堪伯仲”,就是无人可以比拟。这是诗人对南宋现实的批评,用“反诘”语气,委婉含蓄。

此诗的主要艺术特点是对比的方法。首先,是理想与现实的对比。诗人北望中原,浩气如山,以塞上长城自许。然而世事多艰,理想被现实击得粉碎。二是诗人的早年形象与晚年形象的对比。壮年时代,“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何等豪迈!如今揽镜自照,衰鬓苍颜,何等悲凉!两种形象,两种心态。第三是以诸葛亮的慷慨北伐和南宋统治者的投降态度对比。以古形今,褒贬鲜明。

临安春雨初霁[1]

陆游

世味年来薄似纱[2],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3],晴窗细乳戏分茶[4]。素衣莫起风尘叹[5],犹及清明可到家。

【注释】

 临安:南宋的都城,今浙江省杭州市。霁:雨过初晴。

 世味:世态人情。

 矮纸:短纸。草:写草体字作诗。

 细乳:指沏茶时上浮的泡沫。分茶:品茶。分,此处为鉴别的意思。

 素衣句:陆机《为顾彦兄赠妇》诗:“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陆游化用其意,是说不要产生陆机那样的素衣风尘之叹。

【解析】

此诗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春。当时陆游正出知严州 (治在今浙江建德县东北)。赴任前,孝宗召见他,对他说:“严陵山水胜处,职事之暇,可以赋咏自适。”一贯主张抗战、喜言恢复的陆游,对这一职事没有多大兴趣。由于长期的宦海浮沉,他对于仕途厌倦了。此诗即作于他此次小住临安的时候。它即事而吟,抒发诗人厌倦风尘、洁身自好的情志,在闲适中隐藏着激愤的意绪。

首联,以感叹开篇,渗透了对世路人情之慨叹。既如此,又何必前来临安呢?用“谁令”这一自问、自责的口吻表现出此来临安的失意情绪。颔联将小楼中的春雨声、深巷中的卖花声联系起来,造成极为深幽的、美好的意境。刘克庄《后村诗话》载:“放翁少时,调官临安,得句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传入禁中,思陵(高宗)称赞,由是知名。”此说有误,方回已有辩正(见《瀛奎律髓》)。但由此可知,这一联在陆游生前便极为人们所称赏了。不过美好的春光并不能使作者的郁闷情绪完全排遣,相反它更撩起诗人惜春怜己的落寞之情。于是有了颈联的“闲作草”、“戏分茶”。这一联看似平静,闲适,其实平静中有幽愤。既然客居京城,无聊、寂寞,而且“京洛多风尘”,自然不必久留了。尾联用拟人手法表现诗人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的人格精神,使全诗结得挺拔有力。

陆游一生关心国事,他的诗大多言征伐恢复之事,以踔厉飚举为主要风格。部分咏物、写景、描写自己生活情事的作品则清丽委婉,别具风采。此首可作为这一风格的代表。

二张援襄

周密

【提示】

周密 (1232-1298),字公谨草窗,又四水潜夫、弁老人、不注山人,南宋人、文家。祖籍南,流寓吴兴(今浙江湖州)。宋德右间为义乌县(今年内属浙江)令。入元居不仕。自四水潜夫。他的文都有成就,又能诗画音律,尤好藏弃校书,一生著述较丰。著有《齐东》、《武林事》、《癸辛杂识》、《志雅堂要杂钞》等。其词远清真,近法姜夔(kuí),风雅秀与吴文英并称“二窗”,集名《》、《草窗》。

襄樊自咸淳丁卯被围以来,生兵日增。既筑鹿门之后,水陆之防日密,又筑白河、虎头及鬼关于中,以梗出入之道。自是孤城困守者凡四五岁,往往扼关隘不克进,皆束手视为弃物。所幸城中有宿储,可坚忍。然所乏盐薪布帛为急。时张汉英守樊城,募善泅者,置蜡书髻中,藏积草下,浮水而出,谓鹿门既筑,势必自荆郢进援。既至隘口,守者见积草颇多,钩致欲为焚爨用,遂为所获。于是郢、邓之道复绝矣。既而荆移屯旧郢州,而诸帅重兵皆注新郢及均州河口,以扼要津。又重赏募死士得三千人,皆襄、郢西山民兵之骁悍善战者。求将久之,得民兵部官张顺、张贵,所谓大张都统、小张都统者,其智勇素为诸军所服。先于均州上流名中水峪立硬塞,造水哨轻舟百艘,每艘三十人,盐一袋,布二百,且令曰:“此行有死而已,或非本心,亟去,毋败吾事。”人人感激思奋。是岁五月,汉水方生,于二十二日,稍进团山下。越二日,又进高头港口结方阵。各船置火枪、火炮、炽炭、巨斧、劲弩,夜漏下三刻起碇出江,以红灯为号,贵先登,顺为殿,乘风破浪,经犯重围。至磨洪滩以上,敌舟布满江面,无罅可入。鼓勇乘锐,凡断铁须攒栈数百,屯兵虽重竿,皆披靡避其锋,转战一百二十余里。二十五日黎明,乃抵襄阳城。城中久绝援,闻救至,人人踊跃,气百倍。尽收军点视,则独失张顺,军中为之短气。越数日,有浮尸溯流而上,披甲胄,执弓矢,直抵浮梁,视之顺也。身中四枪六箭,怒气勃勃如生。军中惊以为神,结冢敛葬,立庙祀之。然至此围盖密,水道连锁数十里,以大木下撒星桩,虽鱼鳖不得度矣。外势既蹙,贵乃募壮士至夏节使军求援,得二人,能伏水中数日不食,使持书以出,至桩若栅,则腰锯断之,径达夏军,得报而还;许以军五千驻龙尾,以助夹击。刻日既定。贵提所部军点视登舟,失帐前亲随一人,乃宿来有过遭挞者。贵惊叹曰:“吾事泄矣!然急出或未及知耳。”乃乘夜鼓噪,冲突新,破围前进,众皆辟易。既度险要之地,时夜半天黑,至小新城,敌方觉,遂以兵数万邀击之。贵又为无底船百余艘,中立旗帜,各立军士于两舷以诱之,敌皆竟跃以入,溺死者万余,亦昔人未书之奇也。至钩林滩,将近龙尾洲,远望军船栉栉,旗帜纷纭,贵军皆喜跃,举流星火以示之。军船见人,皆前相迎.逮势近欲合,则来舟北军也。盖夏前军三日,以风雨惊疑,退屯三十里矣。北军盖得逃卒之报,遂据洲上,以逸待劳。至是既不为备,杀伤殆尽。贵身被数十创,力不支,遂为生得,至死不屈,此是岁十一月十七日夜也。北军以四降卒,舆尸至襄,以示援绝,且谕之降。吕文焕尽斩四卒,以贵附葬顺冢,为立双庙,尸而祝之,以此巡、远。明年正月十三日,樊城破。三月十三日,襄阳降。此天意,非人力也。同时,有武功大夫范天顺者,与顺、贵同入襄,及襄城降,仰天大呼曰:“好汉谁肯降,便死也做忠义鬼。”就所守分地,自缢而死。又有右武大夫马军统制牛富,樊城守御,立功尤多,城降之日,伤重不能步,乃就战楼触柱数四,投身火中而死。此事亲得之襄州顺化老卒,参之众说,虽有微异,而大意则同,不敢以文害辞,没其实,因直书之,以备异时之传忠义者云。

圆圆曲

吴伟业

【提示】

吴伟业(1609-1672),明末清初诗人。字骏公,号梅村,太仓城厢镇人。复社重要成员。崇祯四年(1631年),以会试第一,殿试第二,荣登榜眼,历任翰林院编修、东宫讲读官、南京国子监司业、左中允、左庶子等职。明亡绝意仕途,辞官归里,写下了不少悯时伤世和劳动人民悲惨生活的诗篇。清顺治十年(1653年)难违廷招,先后任秘书院侍讲、国子监祭酒。顺治十三年辞官还乡,为自己降清出仕深感悔恨。吴伟业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作家,学识渊博,著述甚多。他不但工诗能文,而且熟悉音律,擅长度曲填词,杂剧传奇、绘画等。但他的诗歌创作成就最大,其诗取经唐人,各体皆工,而以七言歌行最能自成一体,时称“娄东派”,世称“梅村体”,与钱谦益、龚鼎孽并称“江左三大家”。

鼎湖当日弃人间[1],破敌收京下玉关[2],恸哭六军俱缟素[3],冲冠—怒为红颜[4]。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夭亡自荒宴[5]。电扫黄巾定黑山[6],哭罢君亲再相见[7]。相见初经田窦家[8],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箜篌伎[9],等取将军油壁车[10]。家本姑苏浣花里[11],圆圆小字娇罗绮[12]。梦向夫差苑里游[13],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14],门前一片横塘水[15]。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唯有泪沾衣。薰天意气连宫掖[16],明眸皓齿无人惜。夺归永巷闭良家[17],教就新声倾坐客[18]。坐客飞觞红日暮[19],一曲哀弦向谁诉?白晰通侯最少年[20],拣取花枝屡回顾[21]。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22]?恨杀军书抵死催[23],苦留后约将人误。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24]。可怜思妇楼头柳[25],认作天边粉絮看。遍索绿珠围内第[26],强呼绛树出雕栏。若非壮士全师胜[27],争得蛾眉匹马还[28]?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鬟不整惊魂定。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印。专征萧鼓向秦川[29],金牛道上车千乘[30]。斜谷云深起画楼[31],散关月落开妆镜[32]。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33]。教曲伎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34]。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长向尊前悲老大[35],有人夫婿擅侯王[36]。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竞延致[37]。一斛明珠万斛愁[38],关山漂泊腰肢细[39]。错怨狂风飏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尝闻倾国与倾城[40],翻使周郎受重名[41]。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代红妆照汗青[42]。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43],越女如花看不足[45]。香径尘生鸟自啼[46],屧廊人去苔空绿[47]。换羽移宫万里愁[48],珠歌翠舞古梁州[49]。为君别唱吴宫曲[50],汉水东南日夜流[51]!

【注释】

 鼎湖:典出《史记·封禅书》。传说黄帝铸鼎于荆山下,鼎成,有龙垂胡须下迎黄帝,黄帝即乘龙而去。后世因称此处为“鼎湖”。常用来比喻帝王去世。此指崇祯自缢于煤山(今景山)。

 敌:指李自成起义军。玉关:即玉门关,这里借指山海关。

 缟素:丧服。

 冲冠一怒:即怒发冲冠,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红颜:美女,此指陈圆圆。

 天亡:天意使之灭亡。荒宴:荒淫宴乐。

 黄巾、黑山:均汉末农民起义军,这里借指李自成。

 君:崇祯帝。亲:吴三桂亲属。吴三桂降清后,李自成杀了吴父一家。

 田窦:西汉时外戚田?、窦婴。这里借指崇祯宠妃田氏之父田宏遇。

 戚里:皇帝亲戚的住所,指田府。箜篌伎:弹箜篌的艺妓,指圆圆。

 油壁车:指妇女乘坐的以油漆饰车壁的车子。

 姑苏:即苏州。浣花里:唐代名妓薛涛居住在成都浣花溪,这里借指圆圆在苏州的住处。

 娇罗绮:长得比罗绮(漂亮的丝织品)还鲜艳美丽。

 夫差:春秋时代吴国的君王。

 合:应该。采莲人:指西施。

 横塘:地名,在苏州西南。

 薰天:形容权势大。宫掖:皇帝后宫。

 永巷:古代幽禁妃嫔或宫女的处所。良家:指田宏遇家。

 倾:使之倾倒。

 飞觞: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酒。

 白皙通侯:面色白净的通侯,指吴三桂。

 花枝:比喻陈圆圆。

 银河几时渡:借用牛郎织女七月初七渡过银河相会的传说,比喻圆圆何时能嫁吴三桂。

 抵死:拼死,拼命。

 蚁贼:对起义军的诬称。长安:借指北京。

 可怜二句:意谓圆圆已是有夫之人,却仍被当作妓女来对待。天边粉絮:指未从良的妓女。粉絮,白色的柳絮。

 遍索二句:意谓李自成部下四处搜寻圆圆。绿珠:晋朝大臣石崇的宠姬。内第:内宅。绛树:汉末著名舞妓。这里二人皆指圆圆。

 壮士:指吴三桂。

 争得:怎得,怎能够。蛾眉:喻美女,此指圆圆。

 专征:指军事上可以独当一面,自己掌握征伐大权,不必奉行皇帝的命令。秦川:陕西中一带。

 金牛道:从陕西沔县进入四川的古栈道。

 斜谷:陕西?县西褒斜谷东口。

 散关:在陕西宝鸡西南大散岭上。

 乌桕:树名。

 浣纱的女伴:西施入吴宫前曾在绍兴的若耶溪浣纱。这里是说圆圆早年做妓女时的同伴。

 尊:酒杯。老大:年岁老大。

 有人:指圆圆。

 延致:聘请。

 斛:古代十斗为一斛。

 细:指瘦损。

 倾国、倾城:都形容极其美貌的女子。典出《汉书·孝武李夫人传》:“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周郎:指三国时吴国名将周瑜,因娶美女小乔为妻而更加著名。这里借喻吴三桂。

 一代红妆:指圆圆。照汗青:名留史册。

 馆娃:即馆娃宫,在苏州附近的灵岩山,吴王夫差为西施而筑。

 越女:指西施。

 香径:即采香径,在灵岩山附近。

 屧廊:即响屧廊,吴王让西施穿木屐走过以发出声响来倾听、欣赏的一条走廊,在馆娃宫。

 羽、宫:都是古代五音之一,借指音乐。这里指用音调变化比喻人事变迁。

 珠歌句:指吴三桂沉浸于声色之中。古梁州:指明清时的汉中府,吴三桂曾在汉中建藩王府第,故称。

 别唱:另唱。吴宫曲:为吴三桂沉浸于声色之曲,此指《圆圆曲》。

 汉水:发源于汉中,流入长江。此句语出李白《江上吟》诗:“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暗寓吴三桂覆灭的必然性。

长相思

纳兰性德

【提示】

纳兰性德(1655──1685),原名成德,避太子保成讳改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正黄旗满州人,大学士明珠长子,生长在北京。幼好学,经史百家无所不窥,谙悉传统学术文化,尤好填词。康熙十五年(1676)进士,授乾清门三等侍卫,后循迁至一等。随扈出巡南北,并曾出使梭龙(黑龙江流域)考察沙俄侵扰东北情况。康熙二十四年患急病去世,年仅三十一岁。纳兰性德以词闻,现存349首,哀感顽艳,有南唐后主遗风,悼亡词情真意切,痛彻肺腑,令人不忍卒读,王国维有评:"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朱祖谋云:"八百年来无此作者" ,潭献云"以成容若之贵……,而作词皆幽艳哀断,所谓别有怀抱者也",当时盛传,“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纳兰词》传至国外,朝鲜人谓“谁料晓风残月后,而今重见柳屯田”。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1],夜深千帐灯[2]。 风一更,雪一更[3],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注释】

 榆关:山海关的别称。那畔:那边,指关外。

 千帐灯:许多帐篷里都点着灯。

 同一更二句:整夜风雪不停的意思。

三顾茅庐

罗贯中

【提示】

罗贯中(约1330—约1400),汉族,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山西太原人,一说钱塘(现在浙江杭州)或庐陵(现在江西吉安)人。元末明初著名小说家、戏曲家,是中国章回小说的鼻祖。一生著作颇丰,主要作品有:剧本《赵太祖龙虎风云会》《忠正孝子连环谏》、《三平章死哭蜚虎子》;小说《隋唐两朝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义》《三遂平妖传》《粉妆楼》、和施耐庵合著的《水浒传》、代表作《三国演义》等。

却说玄德正安排礼物,欲往隆中谒诸葛亮,忽人报:“门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带,道貌非常,特来相探。”玄德曰:“此莫非即孔明否?”遂整衣出迎。视之,乃司马徽也。玄德大喜,请入后堂高坐,拜问曰:“备自别仙颜,因军务倥偬,有失拜访。今得光降,大慰仰慕之私。”徽曰:“闻徐元直在此,特来一会。”玄德曰:“近因曹操囚其母,似母遣人驰书,唤回许昌去矣。”徽曰:“此中曹操之计矣!吾素闻徐母最贤,虽为操所囚,必不肯驰书召其子;此书必诈也。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玄德惊问其故,徽曰:“徐母高义,必羞见其子也。”玄德曰:“元直临行,荐南阳诸葛亮,其人若何?”徽笑曰:“元直欲去,自去便了,何又惹他出来呕心血也?”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孔明与博陵崔州平、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与徐元直四人为密友。此四人务于精纯,惟孔明独观其大略。尝抱膝长吟,而指四人曰:“公等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众问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每常自比管仲、乐毅,其才不可量也。”玄德曰:“何颍川之多贤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观天文,尝谓‘群星聚于颍分,其地必多贤士。’”时云长在侧曰:“某闻管仲、乐毅乃春秋、战国名人,功盖寰宇;孔明自比此二人,毋乃太过?”徽笑曰:“以吾观之,不当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比之。”云长问:“那二人?”徽曰:“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房也。”众皆愕然。徽下阶相辞欲行,玄德留之不住。徽出门仰天大笑曰:“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惜哉!”言罢,飘然而去。玄德叹曰:“真隐居贤士也!”

 次日,玄德同关、张并从人等来隆中。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而作歌曰:“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玄德闻歌,勒马唤农夫问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卧龙先生所作也。”玄德曰:“卧龙先生住何处?”农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带高冈,乃卧龙冈也。冈前疏林内茅庐中,即诸葛先生高卧之地。”玄德谢之,策马前行。不数里,遥望卧龙冈,果然清景异常。后人有古风一篇,单道卧龙居处。诗曰:“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冈枕流水:高冈屈曲压云根,流水潺湲飞石髓;势若困龙石上蟠,形如单凤松阴里;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卧不起。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床头堆积皆黄卷,座上往来无白丁;叩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囊里名琴藏古锦,壁间宝剑挂七星。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安天下。”玄德来到庄前,下马亲叩柴门,一童出问。玄德曰:“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童子曰:“我记不得许多名字。”玄德曰:“你只说刘备来访。”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玄德曰:“何处去了?”童子曰:“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玄德曰:“几时归?”童子曰:“归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数日。”玄德惆怅不已。张飞曰:”既不见,自归去罢了。”玄德曰:“且待片时。”云长曰:“不如且归,再使人来探听。”玄德从其言,嘱付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刘备拜访。”遂上马,行数里,勒马回观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鹤相亲,松篁交翠。观之不已,忽见一人,容貌轩昂,丰姿俊爽,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杖藜从山僻小路而来。玄德曰:“此必卧龙先生也!”急下马向前施礼,问曰:“先生非卧龙否?”其人曰:“将军是谁?”玄德曰:“刘备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玄德曰:“久闻大名,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权坐,请教一言。”二人对坐于林间石上,关、张侍立于侧。州平曰:“将军何故欲见孔明?”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乱,四方云扰,欲见孔明,求安邦定国之策耳。”州平笑曰:“公以定乱为主,虽是仁心,但自古以来,治乱无常。自高祖斩蛇起义,诛无道秦,是由乱而入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又由治而入乱;光武中兴,重整基业,复由乱而入治;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复四起:此正由治入乱之时,未可猝定也。将军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补缀乾坤,恐不易为,徒费心力耳。岂不‘闻顺天者逸,逆天者劳’;‘数之所在,理不得而夺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强之’乎?”玄德曰:“先生所言,诚为高见。但备身为汉胄,合当匡扶汉室,何敢委之数与命?”州平曰:“山野之夫,不足与论天下事,适承明问,故妄言之。”玄德曰:“蒙先生见教。但不知孔明往何处去了?”州平曰:“吾亦欲访之,正不知其何往。”玄德曰:“请先生同至敝县,若何?”州平曰:“愚性颇乐闲散,无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见。”言讫,长揖而去。玄德与关、张上马而行。张飞曰:“孔明又访不着,却遇此腐儒,闲谈许久!”玄德曰:“此亦隐者之言也。”

三人回至新野,过了数日,玄德使人探听孔明。回报曰:“卧龙先生已回矣。”玄德便教备马。张飞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唤来便了。”玄德叱曰:“汝岂不闻孟子云:欲见贤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孔明当世大贤,岂可召乎!”遂上马再往访孔明。关、张亦乘马相随。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密布。行无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张飞曰:“天寒地冻,尚不用兵,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风雪。”玄德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如弟辈怕冷,可先回去。”飞曰:“死且不怕,岂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劳神思。”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随同去。”将近茅庐,忽闻路傍酒店中有人作歌。玄德立马听之。其歌曰:“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久不遇阳春!君不见:东海者叟辞荆榛,后车遂与文王亲;八百诸侯不期会,白鱼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战血流杵,鹰扬伟烈冠武臣。又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楫芒砀隆准公;高谈王霸惊人耳,辍洗延坐钦英风;东下齐城七十二,天下无人能继踪。二人功迹尚如此,至今谁肯论英雄?”歌罢,又有一人击桌而歌。其歌曰:“吾皇提剑清寰海,创业垂基四百载;桓灵季业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青蛇飞下御座傍,又见妖虹降玉堂;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百辈皆鹰扬,吾侪长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千古名不朽!” 

二人歌罢,抚掌大笑。玄德曰:“卧龙其在此间乎!”遂下马入店。见二人凭桌对饮:上首者白面长须,下首者清奇古貌。玄德揖而问曰:“二公谁是卧龙先生?”长须者曰:“公何人?欲寻卧龙何干?”玄德曰:“某乃刘备也。欲访先生,求济世安民之术。”长须者曰:“我等非卧龙,皆卧龙之友也:吾乃颍川石广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玄德喜曰:“备久闻二公大名,幸得邂逅。今有随行马匹在此,敢请二公同往卧龙庄上一谈。”广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懒之徒,不省治国安民之事,不劳下问。明公请自上马,寻访卧龙。”

玄德乃辞二人,上马投卧龙冈来。到庄前下马,扣门问童子曰:“先生今日在庄否?”童子曰:“现在堂上读书。”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至中门,只见门上大书一联云:“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玄德正看间,忽闻吟咏之声,乃立于门侧窥之,见草堂之上,一少年拥炉抱膝,歌曰:“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玄德待其歌罢,上草堂施礼曰:“备久慕先生,无缘拜会。昨因徐元直称荐,敬至仙庄,不遇空回。今特冒风雪而来。得瞻道貌,实为万幸,”那少年慌忙答礼曰:“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否?”玄德惊讶曰:“先生又非卧龙耶?”少年曰:“某乃卧龙之弟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长兄诸葛瑾,现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宾;孔明乃二家兄。”玄德曰:“卧龙今在家否?”均曰:“昨为崔州平相约,出外闲游去矣。”玄德曰:“何处闲游?”均曰:“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玄德曰:“刘备直如此缘分浅薄,两番不遇大贤!”均曰:“少坐献茶。”张飞曰:“那先生既不在,请哥哥上马。”玄德曰:“我既到此间,如何无一语而回?”因问诸葛均曰:“闻令兄卧龙先生熟谙韬略,日看兵书,可得闻乎?”均曰:“不知。”张飞曰:“问他则甚!风雪甚紧,不如早归。”玄德叱止之。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车骑;容日却来回礼。”玄德曰:“岂敢望先生枉驾。数日之后,备当再至。愿借纸笔作一书,留达令兄,以表刘备殷勤之意。”均遂进文房四宝。玄德呵开冻笔,拂展云笺,写书曰:“备久慕高名,两次晋谒,不遇空回,惆怅何似!窃念备汉朝苗裔,滥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摧,群雄乱国,恶党欺君,备心胆俱裂。虽有匡济之诚,实乏经纶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义,慨然展吕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鸿略,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达,再容斋戒薰沐,特拜尊颜,面倾鄙悃。统希鉴原。”玄德写罢,递与诸葛均收了,拜辞出门。均送出,玄德再三殷勤致意而别。方上马欲行,忽见童子招手篱外,叫曰:“老先生来也。”玄德视之,见小桥之西,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蔽体,骑着一驴,后随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转过小桥,口吟诗一首。诗曰:“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玄德闻歌曰:“此真卧龙矣!”滚鞍下马,向前施礼曰:“先生冒寒不易!刘备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驴答礼。

诸葛均在后曰:“此非卧龙家兄,乃家兄岳父黄承彦也。”玄德曰:“适间所吟之句,极其高妙。”承彦曰:“老夫在小婿家观《梁父吟》,记得这一篇;适过小桥,偶见篱落间梅花,故感而诵之。不期为尊客所闻。”玄德曰:“曾见令婿否?”承彦曰:“便是老夫也来看他。”玄德闻言,辞别承彦,上马而归。正值风雪又大,回望卧龙冈,悒怏不已。后人有诗单道玄德风雪访孔明。诗曰:“一天风雪访贤良,不遇空回意感伤。冻合溪桥山石滑,寒侵鞍马路途长。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回首停鞭遥望处,烂银堆满卧龙冈。”

玄德回新野之后,光阴荏苒,又早新春。乃令卜者揲蓍,选择吉期,斋戒三日,薰沐更衣,再往卧龙冈谒孔明。关、张闻之不悦,遂一齐入谏玄德。……

却说玄德访孔明两次不遇,欲再往访之。关公曰:“兄长两次亲往拜谒,其礼太过矣。想诸葛亮有虚名而无实学,故避而不敢见。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昔齐桓公欲见东郭野人,五反而方得一面。况吾欲见大贤耶?”张飞曰:“哥哥差矣。量此村夫,何足为大贤;今番不须哥哥去;他如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缚将来!”玄德叱曰:“汝岂不闻周文王谒姜子牙之事乎?文王且如此敬贤,汝何太无礼!今番汝休去,我自与云长去。”飞曰:“既两位哥哥都去,小弟如何落后!”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礼。”飞应诺。

于是三人乘马引从者往隆中。离草庐半里之外,玄德便下马步行,正遇诸葛均。玄德忙施礼,问曰:“令兄在庄否?”均曰:“昨暮方归。将军今日可与相见。”言罢,飘然自去。玄德曰:“今番侥幸得见先生矣!”张飞曰:“此人无礼!便引我等到庄也不妨,何故竟自去了!”玄德曰:“彼各有事,岂可相强。”三人来到庄前叩门,童子开门出问。玄德曰:“有劳仙童转报:刘备专来拜见先生。”童子曰:“今日先生虽在家,但今在草堂上昼寝未醒。”玄德曰:“既如此,且休通报。”分付关、张二人,只在门首等着。玄德徐步而入,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席之上。玄德拱立阶下。半晌,先生未醒。关、张在外立久,不见动静,入见玄德犹然侍立。张飞大怒,谓云长曰:“这先生如何傲慢!见我哥哥侍立阶下,他竟高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屋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云长再三劝住。玄德仍命二人出门外等候。望堂上时,见先生翻身将起,忽又朝里壁睡着。童子欲报。玄德曰:“且勿惊动。”又立了一个时辰,孔明才醒,口吟诗曰:“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孔明吟罢,翻身问童子曰:“有俗客来否?”童子曰:“刘皇叔在此,立候多时。”孔明乃起身曰:“何不早报!尚容更衣。”遂转入后堂。又半晌,方整衣冠出迎。

玄德见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玄德下拜曰:“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昨两次晋谒,不得一见,已书贱名于文几,未审得入览否?”孔明曰:“南阳野人,疏懒性成,屡蒙将军枉临,不胜愧赧。”二人叙礼毕,分宾主而坐,童子献茶。茶罢,孔明曰:“昨观书意,足见将军忧民忧国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有误下问。”玄德曰:“司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语,岂虚谈哉?望先生不弃鄙贱,曲赐教诲。”孔明曰:“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谈天下事?二公谬举矣。将军奈何舍美玉而求顽石乎?”玄德曰:“大丈夫抱经世奇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开备愚鲁而赐教。”孔明笑曰:“愿闻将军之志。”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就。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实为万幸!”孔明曰:“自董卓造逆以来,天下豪杰并起。曹操势不及袁绍,而竟能克绍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此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今刘璋暗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彝、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大业可成,汉室可兴矣。此亮所以为将军谋者也。惟将军图之。”言罢,命童子取出画一轴,挂于中堂,指谓玄德曰:“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图也。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先取荆州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玄德闻言,避席拱手谢曰:“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但荆州刘表、益州刘璋,皆汉室宗亲,备安忍夺之?”孔明曰:“亮夜观天象,刘表不久人世;刘璋非立业之主:久后必归将军。”玄德闻言,顿首拜谢。只这一席话,乃孔明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真万古之人不及也!后人有诗赞曰:“豫州当日叹孤穷,何幸南阳有卧龙!欲识他年分鼎处,先生笑指画图中。”玄德拜请孔明曰:“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备当拱听明诲。”孔明曰:“亮久乐耕锄,懒于应世,不能奉命。”玄德泣曰:“先生不出,如苍生何!”言毕,泪沾袍袖,衣襟尽湿。孔明见其意甚诚,乃曰:“将军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玄德大喜,遂命关、张入,拜献金帛礼物。孔明固辞不受。玄德曰:“此非聘大贤之礼,但表刘备寸心耳。”孔明方受。于是玄德等在庄中共宿一宵。

 次日,诸葛均回,孔明嘱付曰:“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芜田亩。待我功成之日,即当归隐。”……玄德等三人别了诸葛均,与孔明同归新野。玄德待孔明如师,食则同桌,寝则同榻,终日共论天下之事。

智取生辰纲

施耐庵

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礼物完备,选日差人起程。当下一日,在后堂坐下,只见蔡夫人问道:“相公,生辰纲几时起程?”梁中书道:“礼物都已完备,明后日便用起身。只是一件中在此踌躇未决。”蔡夫人道:“有甚中踌躇未决?”梁中书道:“上年费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东京去。只因用人不着,半路被贼人劫将去了。至今无获。今年帐前,眼见得又没个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踌躇未决。”蔡夫人指着阶下道:“你常说这个人十分了得,何不着他委纸领状送去走一遭,不致失误。”梁中书看阶下那人时,却是青面兽杨志。梁中书大喜,随即唤杨志上厅说道:“我正忘了你。你若与我送得生辰纲去,我自有抬举你处。”杨志叉手向前禀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点?几时起身?”梁中书道:“着落大名府差十辆太平车子,帐前拨十个厢禁监押着车,每辆车上各插一把黄旗,上写着:‘献贺太师生辰纲’。每辆车子,再使个军健跟着。三日内便要起身去。”杨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实去不得。乞钧旨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这献生辰纲的札子内,另修一封书在中间,太师跟前重重保你,受道敕命回来,如何倒生支调,推辞不去?”杨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听得上年已被贼人劫去了,至今未获。今岁途中盗贼又多,甚是不好。此去东京,又无水路,都是旱路。经过的是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更兼单身客人,亦不敢独自经过。他知道是金银宝物,如何不来抢劫?枉结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梁中书道:“恁地时多着军校防护送去便了。”杨志道:“恩相,便差五百人去,也不济事。这厮们一声听得强人来时,都是先走了的。”梁中书道:“你这般地说时,生辰纲不要送去了。”杨志又禀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梁中书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说?”杨志道:“若依小人说时,并不要车子,把礼物都装做十余条担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却装做脚夫挑着。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却打扮做客人,悄悄连夜送上东京交付。恁地时方好。”梁中书道:“你甚说的是。我写书呈,重重保你,受道诰命回来。”杨志道:“深谢恩相抬举。”当日便叫杨志一面打拴担脚,一面选拣军人。

次日,叫杨志来厅前伺候。梁中书出厅来问道:“杨志,你几时起身?”杨志禀道:“告覆恩相,只在明早准行。就委领状。”梁中书道:“夫人也有一担礼物,另送与府中宝眷,也要你领。怕你不知头路,特地再教奶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和你一同去。”杨志告道:“恩相,杨志去不得了。”梁中书道:“礼物都已拴缚完备,如何又去不得?”杨志禀道:“此十担礼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众人,都由杨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杨志提调。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师府门下奶公。倘或路上与小人鳖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若误了大事时,杨志那其间如何分说?”梁中书道:“这个也容易。我叫他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杨志答道:“若是如此禀过,小人情愿便委领状。倘有疏失,甘当重罪。”梁中书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抬举你,真个有见识。”随即唤老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出来,当厅分付道:“杨志提辖,情愿委了一纸领状,临押生辰纲十一担金珠宝贝赴京,太师府交割。这干系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听他言语,不可和他鳖拗。夫人处分付的勾当,你三人自理会,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老都管一一都应了。当日杨志领了。

次日早起五更,在府里把担仗都摆在厅前。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共十一担,拣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都做脚夫打扮。杨志戴上凉笠儿,穿着青纱衫子,系了缠带,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条朴刀。老都管也打扮做上客人模样。两个虞候假装做跟的伴当。各人都拿了条朴刀,又带几根藤条。梁中书付与了札付书呈,一行人都吃得饱了,在厅上拜辞了梁中书。看那军人担仗起程。杨志和谢都管两个虞候监押着,一行共是十五人,离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门,取大路投东京进发。五里单牌,十里双牌。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虽是睛明得好,只是酷热难行。……

今日杨志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途上行。自离了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凉便行,日中热时便歇。五七日后,人家渐少,行客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杨志却要辰牌起身,申时便歇。那十一个厢禁军,担子又重,无有一个稍轻。天气热了行不得。见着林子便要去歇息。杨志赶着,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轻则痛骂,重则藤条便打,逼赶要行。两个虞候虽只背些包裹行李,也气喘了行不上。杨志也嗔道:“你两个好不晓事!这干系须是俺的!你们不替洒家打这夫子,却在背后也慢慢地挨。这路上不是耍处。”那虞候道:“不是我两个要慢走,其实热了行不动,因此落后。前日只是趁早凉走,如今怎地正热里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匀。”杨志道:“你这般说话,却似放屁。前日行的须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尴尬去处。若不日里赶过去,谁敢五更半夜走。”两个虞候口里不道,肚中寻思:“这厮不直得便骂人。”杨志提了朴刀,拿着藤条,自去赶那担子。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得老都管来。两个虞候告诉道:“杨家那厮,强杀只是我相公门下一个提辖。直这般会做大。”老都管道:“须是相公当面分付道:休要和他鳖拗。因此我不做声。这两日也看他不得。权且奈他。”两个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话儿。都管自做个主便了。”老都管又道:“且奈他一奈。”当日行到申牌时分,寻得一个客店里歇了。那十个厢禁军,雨汗通流,都叹气吹嘘,对老都管说道:“我们不幸做了军健,情知道被差出来,这般火似热的天气,又挑着重担。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动不动老大藤条打来。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们直恁地苦!”老都管道:“你们不要怨畅,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众军汉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们时,并不敢怨畅。”又过了一夜。次日,天色未明,众人跳起来趁早凉起身去。杨志跳起来,喝道:“那里去?且睡了,却理会。”众军汉道:“趁早不走,日里热时走不得,却打我们。”杨志大骂道:“你们省得甚么!”拿了藤条要打。众军忍气吞声,只得睡了。当日直到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饭走。一路上赶打着,不许投凉处歇。那十一个厢禁军,口喃喃讷讷地怨畅。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管听了,也不着意,心内自恼他。

话休絮繁。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怨畅杨志。当日客店里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饭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天气未及晌午,一轮红日当天,没半点云彩。其日十分大热。古人有八句诗道: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红炉中。五岳翠乾云彩灭,阳侯海底愁波竭。何当一夕金风起,为我扫除天下热。

当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岖小径,南山北岭,却监着那十一个军汉,约行了二十余里路程。那军人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被杨志拿着藤条打将来,喝道:“快走!教你早歇。”众军人看那天时,四下里无半点云彩。其时那热不可当。但见:热气蒸人,嚣尘扑面。万里乾坤如甑,一轮火伞当天。四野无云,风突突波翻海沸;千山灼焰,必剥剥石烈灰飞。空中鸟雀命将休,倒颠入树林深处;水底鱼龙鳞角脱,直钟入泥土窖里。直教石虎喘无休,便是铁人须汗落。当时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看看日色当午,那石头上热了,脚疼走不得。众军汉道:“这般天气热,兀的不晒杀人。”杨志喝着军汉道:“快走!赶过前面冈子去,却再理会。”正行之间,前面迎着那土冈子。众人看这冈子时,但见:顶上万株绿树,根头一派黄沙。嵯峨浑似老龙形,险峻但闻风雨响。山边茅草,乱丝丝攒遍地刀枪;满地石头,碜可可可睡两行虎豹。休道西川蜀道险,须知此是太行山。当时一行十五人奔上冈子来,歇下担仗。那十四人都去松阴树下睡倒了。杨志说道:“苦也!这里是甚么去处,你们却在这里歇凉?起来,快走!”众军汉道:“你便剁做我七八段,其实去不得了。”杨志拿起藤条,劈头劈脑打去。打得这个起来,那个睡倒。杨志无可奈何。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也巴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了喘气。看这杨志打那军健,老都管见了,说道:“提辖,端的热了走不得,休见他罪过。”杨志道:“都管,你不知,这里正是强人出没的去处。地名叫做黄泥冈。闲常太平时节,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休道是这般光景。谁敢在这里停脚!”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便道:“我见你说好几遍了,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老都管道:“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行如何?”杨志道:“你也没分晓了。如何使得!这里下冈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甚么去处,敢在此歇凉!”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杨志拿着藤条喝道:“一个不走的,吃俺二十棍。”众军汉一齐叫将起来。数内一个分说道:“提辖,我们挑着百十斤担子,须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人当人。便是留守相公自来监押时,也容我们说一句。你好不知疼痒,只顾逞办!”杨志骂道:“这畜生不殴死俺!只是打便了。”拿起藤条,劈脸便打去。老都管喝道:“杨提辖且住,你听我说。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门下官军见了无千无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不是我口栈,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草芥子大小的官职,直得人恁地逞能。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一个老的,也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杨志道:“都管,你须是城市里人,生长在相府里,那里知道途路上千难万难。”老都管道:“四川、两广也曾去来,不曾见你这般卖弄。”杨志道:“如今须不比太平时节。”都管道:“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

杨志却待再要回言,只见对面松林里影着一个人,在那里舒头探脑家望。杨志道:“俺说甚么,兀的不是歹人来了?”撇下藤条,拿了朴刀,赶入松林里来,喝一声道:“你这厮好大胆怎敢看俺的行货!”只见松林里一字儿摆着七辆江州车儿,七个人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凉。一个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拿着一条朴刀,望杨志根前来。七个人齐叫一声:“呵也!”都跳起来。杨志喝道:“你等是甚么人?”那七人道:“你是甚么人?”杨志又问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道:“颠倒问,我等是小本经纪,那里有钱与你。”杨志道:“你等小本经纪人,偏有大本钱。”那七个人问道:“你端的是甚么人?”杨志道:“你等且说那里来的人?”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贩枣子上东京去,路途打从这里经过。听得多人说,这里黄泥冈上如常有贼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头自说道:“我七个只有些枣子,别无甚财赋,只顾过冈子来。上得冈子,当不过这热,权且在这林子里歇一歇。待晚凉了行。只听得有人上冈子来。我们只怕是歹人,因此使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杨志道:“原来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却才见你们窥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赶来看一看。”那七个人道:“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杨地道:“不必。”提了朴刀,再回担边来。老都管道:“既是有贼,我们去休。”杨志说道:“俺只道是歹人,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老都管道:“似你方才说时,他们都是没命的。”杨志道:“不必相闹,俺只是没事便好。你们且歇了,等凉些走。”众军汉都笑了。杨志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边树下坐了歇凉。

没半碗饭时,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付担桶,唱上冈子来。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楼上王孙把扇摇。”那汉子口里唱着,走上冈子来,松林里头歇下担桶,坐地乘凉。众军看见了,便问那汉子道:“你桶里是甚么东西?”那汉子应道:“是白酒。”众军道:“挑往那里去?”那汉子道:“挑去村里卖。”众军道:“多少钱一桶?”那汉子道:“五贯足钱。”众军商量道:“我们又热又渴,何不买些吃,也解暑气。”正在那里凑钱。杨志见了,喝道:“你们又做甚么?”众军道:“买碗酒吃。”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骂道:“你们不得洒家言语,胡乱便要买酒吃!好大胆!”众军道:“没事又来鸟乱。我们自凑钱买酒吃,干你甚事,也来打人。”杨志道:“你这村鸟理会的甚么。到来只顾吃嘴,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多少好汉,被蒙汗药麻翻了。”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你这客官好不晓事。早是我不卖与你吃,却说出这般没气力的话来。”正在松树边闹动争说,只见对面松林里那夥贩枣子的客人,都提着朴刀走出来,问道:“你们做甚么闹?”那挑酒的汉子道:“我自挑这酒过冈子村里卖,热了在此歇凉。他众人要问我买些吃,我又不曾卖与他。这个客官道我酒里有甚么蒙汗药。你道好笑么?说出这般话来。”那七个客人说道:“我只道有歹人出来,原来是如此。说一声也不打紧。我们倒着买一碗吃。既是他们疑心,且卖一桶与我们吃。”那挑酒的道:“不卖,不卖。”这七个客人道:“你这鸟汉子也不晓事。我们须不曾说你。你左右将到村里去卖,一般还你钱。便卖些与我们,打甚么不紧。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汤,便又救了我们热渴。”那挑酒的汉子便道:“卖一桶与你不争,只是被他们说的不好。又没碗瓢舀吃。”那七人道:“你这汉子忒认真,便说了一声打甚么不紧。我们自有椰瓢在这里。”只见两个客人去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一个捧出一大捧枣子来。七个人立在桶边,开了桶盖,轮替换着舀那酒吃。把枣子过口。无一时,一桶酒都吃尽了。七个客人道:“正不曾问得你多少价钱。”那汉子道:“我一了不说价,五贯足钱一桶,十贯一担。”七个客人道:“五贯便依你五贯,只饶我们一瓢吃。”那汉道:“饶不的。做定的价钱。”一个客人把钱还他,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兜了一瓢,拿上便吃。那汉去夺时,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里便走。那汉赶将去。人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手里拿一个瓢,便来桶里舀了一瓢酒。那汉看见,抢来匹手夺住,望桶里一倾,便盖了桶盖,将瓢望地下一丢。口里说道:“你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头识脸的,也这般罗唣。”那对过众军汉见了,心内痒起来,都待要吃。数中一上看着老都管道:“老爷爷,与我们说一声。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他一桶吃了,我们胡乱也买他这桶吃,润一润喉也好。其实热渴了,没奈何。这里冈子上又没讨水吃处。老爷方便。”老都管见众军所说,自心里也要吃得些,竟来对杨志说:“那贩枣子客人已买了他一桶酒吃,只有这一桶,胡乱教他们买了避暑气。冈子上端的没处讨水吃。”杨志寻思道:“俺在远远处望这厮们都买他的酒吃了。那桶里当面也见吃了半瓢,想是好的。打了他们半日,胡乱容他买碗酒吃罢。”杨志道:“既然老都管说了,教这厮们买吃了便起身。”众军健听了这话,凑了五贯足钱,来买酒吃。那卖酒的汉子道:“不卖了,不卖了。”便道:“这酒里有蒙汗药在里头。”众军陪着笑,说道:“大哥直得便还言语!”那汉道:“不卖了,休缠。”这贩枣子的客人劝道:“你这个鸟汉子,他也说得差了,你也忒认真,连累我们也吃你说了几声。须不关他众人之事。胡乱卖与他众人吃些。”那汉道:“没事讨别人疑心做甚么。”这贩枣子客人把那卖酒的汉子,推开一边,只顾将这桶酒提与众军去吃。那军汉开了桶盖,无甚舀吃,陪个小心,问客人借这椰瓢用一用。众客人道:“就送这几个枣子与你们过酒。”众军谢道:“甚么道理。”客人道:“休要相谢,都是一般客人,何争在这百十个枣子上。”众军谢了,先兜两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杨提辖吃一瓢。杨志那里肯吃。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两个虞候,各吃一瓢,各吃一瓢。众军汉一发上,那桶酒登时吃尽了。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气甚热,二乃口渴难熬,拿起来只吃了一半,枣子分几个吃了。那卖酒的汉子说道:“这桶酒吃那客人饶两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饶了你众人两贯半。”众军汉把钱还他。那汉子收了钱,挑了空桶,依然唱着山歌,自下冈子去了。只见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立在松树傍边,指着这一十五人说道:“倒也!倒也!”只见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一个个面面厮觑,都软倒了。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这七辆江州车儿,把车子上枣子都丢大地上,将这十一担金珠宝贝,却装在车子内,叫声聒噪,一直望黄泥冈下推了去。杨志口里只是叫苦,软了身体,紥挣不起。十五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都把这金宝装了去。只是起不来,争不动,说不的。

我且问你:这七人端的是谁?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这七个。却才那个挑酒的汉子,便是白日鼠白胜。却怎地用药?原来挑上冈子时,两桶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吃了一桶。刘唐揭起桶盖,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耍他们看着,只是叫人死心搭地。次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瓢里,只做赶来饶他酒吃。把瓢去兜时,药已搅在酒里。假意兜半瓢吃。那白胜劈手夺来,倾在桶里。这个便是计策。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这个唤做智取生辰纲。”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冯梦龙

【提示】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文学家、戏曲家。字犹龙,又字子犹,号龙子犹﹑墨憨斋主人﹑顾曲散人等。长洲(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冯梦龙少时有才情。博学多闻,广为同辈所钦服。为人旷达,不拘一格。曾与文震孟、姚希孟、钱谦益等名人结社作文。屡考科举不中,落魄奔走,以坐馆教书为生。天启六年,魏忠贤党逮捕周顺昌,冯梦龙也在被迫害之列。冯梦龙发愤著书,完成《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的编纂工作。 “三言”共一百二十篇,多为宋元明话本中艺术佳作,历来被读者称誉。晚年冯梦龙仍孜孜不倦,继续从事小说创作和戏曲整理研究工作。冯梦龙将《水浒传》与《三国演义》、《西游记》、《金瓶梅》定为“四大奇书”。又曾从事《古今谭概》、《太平广记钞》、《智囊》、《情史》、《太霞新奏》等的评纂工作。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破北京城,崇祯煤山自缢,冯梦龙悲痛欲绝,他怀著中兴希望编撰《甲申纪事》。后清兵南下,他努力进行抗清宣传,刊行《中兴伟略》。清顺治三年(1646)春,梦龙忧愤而死,一说被清兵所杀。

仕至千钟非员,年过七十常稀,浮名身后有谁知?万事空花游戏。休逞少年狂荡,莫贪花酒便宜。脱离烦恼是和非,随分支闲得意。 这首词名为《西汇月》,是动人安分守己,随缘作乐,莫为酒、色、财、气四宇,损却精神,亏了行止。求快活时非快活,得便宜处失便宜。说起那四宇中,总到不得那“色”宇利害。眼是情媒,心为欲种,起手时,牵肠挂肚:过后去,丧魄悄魂。假如墙花路柳,偶然适兴,无损于事。若是生心设计,败俗伤风,只图自己一时欢乐,却不顾他人的百年思义,假如你有娇妻爱妾,别人调戏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妇,人不淫我妻。

看官,则今日我说“珍珠衫”这套词话,可见果报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个榜样。话中单表一人,姓蒋,名德,小宇兴哥,乃湖广襄阳府枣阳县人氏。父亲叫做蒋世泽,从小走熟广东,做客买卖。因为丧了妻房罗氏,止遗下这兴哥,年方九岁,别无男女。这蒋世泽割舍不下,又绝不得广东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计,无可奈何,只得带那九岁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学些乖巧。这孩子虽则年小,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行步端庄,言辞敏捷。职明赛过读书家,伶俐不输长大汉。人人晚做粉孩儿,个个羡他无价宝。蒋世泽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说是嫡亲儿子,只说是内侄罗小官人。原来罗家也是走广东的,蒋家只走得一代,罗家到走过三代了。那边客店牙行,都与罗家世代相识,如自己亲善一般。这蒋世泽做客,起头也还是丈人罗公领他走起的。因罗家近来屡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几年不曾走动。这些客店牙行见了蒋世泽,那一遍不动问罗家消息,好生牵挂。今番见蒋世泽带个孩子到来,问知是罗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应对聪明,想着他祖父三辈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辈了,那一个不欢喜!闲话休题。

却说蒋兴哥跟随父亲做客,走了几遍,学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会,父亲也喜不自胜。何期到一十七岁上,父亲一病身亡,且喜刚在家中,还不做客造之鬼。兴哥哭了一场,兔不得揩千泪眼,整理大事。摈硷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说。七七四十九日内,内外宗亲,都来吊孝。本县有个王公,正是兴哥的新岳丈,也来上门祭奠,少不得蒋门亲戚陪待叙话。中间说起兴哥少年老成,这般大事,亏他独力支持,因话随话间,就有人撺掇道:“王老亲翁,如今令爱也长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妇作伴,也好过日。”王公未肯应承,当日相别去了,众亲戚等安葬事毕,又去撺掇兴哥,兴哥初时也不肯,却被撺掇了几番,自想孤身无伴,只得应允。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说,王公只是推辞,说道:“我家也要备些薄薄妆奁,一时如何来得?况且孝未期年,于礼有碍,便要成亲,且待小样之后再议。”媒人回话,兴哥见他说得正理,也不相强。

光阴如箭,不觉周年己到。兴哥祭过了父亲灵位,换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说,方才依允。不隔几日,六礼完备,娶了新妇进门。有《西汇月》为证:

    孝幕翻成红幕,色衣换去麻衣。画楼结彩烛光辉,和卺花筵齐备。那羡妆奁富盛,难求丽色娇妻。今宵云雨足欢娱,来日人称恭喜。

说这新妇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晚做三大儿,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晚做三巧儿。王公先前嫁过的两个女儿,都是出色标致的。枣阳县中,人人称羡,造出四句口号,道是:天下妇人多,王家美色寡。有人娶着他,胜似为附马。常言道:“做买卖不着,只一时:讨老婆不着,是一世。”若干官宦大户人家,单拣门户相当,或是贪他嫁资丰厚,不分皂白,定了亲事。后来娶下一房奇丑的媳妇,十亲九眷面前,出来相见,做公婆的好没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丑妇极会管老公,若是一般见识的,便要反目:若使顾僧体面,让他一两遍,他就做大起来。有此数般不妙,所以蒋世泽闻知王公惯生得好女儿,从小便送过财礼,定下他幼女与儿子为婚。今日娶过门来,果然娇资艳质,说起来,比他两个胡儿加倍标致。正是:

吴宫西子不如,楚国南威难赛。

若比水月观音,一样烧香礼拜。

蒋兴哥人才本自齐整,又娶得这房美色的浑家,分明是一对玉人,良工琢就,男欢女爱,比别个夫妻更胜十分。三朝之后,依先换了些浅色衣服,只推制中,不与外事,专在楼上与浑家成双捉对,朝暮取乐。真个行坐不离,梦魂作伴。自古苦日难熬,欢时易过,暑往寒来,早己孝服完满,起灵除孝,不在话下。

兴哥一日间想起父亲存日广东生理,如今担阁三年有余了,那边还放下许多客帐,不曾取得。夜间与浑家商议,欲要去走一道。浑家初时也答应道该去,后来说到许多路程,恩爱夫妻,何忍分离?不觉两泪交流。兴哥也自割舍不得,两下凄惨一场,又丢开了。如此己非一次。光阴茬再,不觉又攘过了二年。那时兴哥决意要行,瞒过了浑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拣了个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对浑家说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两口,也要成家立业,终不然抛了这行衣食道路?如今这二月天气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时?”浑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问道:“丈夫此去几时可回?”兴哥道:“我这番出外,甚不得己,好歹一年便回,宁可第二遍多去几时罢了。”浑家指着楼前一棵椿树道:“明年此树发芽,便盼着官人回也。”说罢,泪下如雨。兴哥把衣袖督他揩拭,不觉自己眼泪也挂下来。两下里怨离惜别,分外恩情,一言难尽。到第五日,夫妇两个啼啼哭哭,说了一夜的说话,索性不睡了。五更时分,兴哥便起身收拾,将祖遗下的珍珠细软,都交付与浑家收管。自己只带得本钱银两、帐目底本及随身衣服、铺陈之类,又有预备下送礼的人事,都装叠得停当。原有两房家人,只带一个后生些的去:留一个老成的在家,听浑家使唤,买办日用。两个婆娘,专管厨下。又有两个丫头,一个叫暗云,一个叫暖雪,专在楼中伏待,不许远离。分付停当了,对浑家说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轻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门前窥瞰,招风揽火。”浑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两下掩泪而别。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高

兴哥上路,心中只想着浑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广东地方,下了客店。这伙旧时相识,都来会面,兴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治酒接风,一连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闲。兴哥在家时,原是淘虚了身子,一路受些劳碌,到此未免饮食不节,得了个疟疾,一夏不好,秋间转成水痢。每日请医切脉,服药调治,直延到秋尽,方得安痊。把买卖都担阁了,眼见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只为蝇头微利,抛却鸳被良缘。兴哥虽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头放慢了。不题兴哥做客之事。

且说这里浑家王三巧儿,自从那日丈夫分付了,果然数月之内,目不窥户,足不下楼。光阴似箭,不觉残年将尽,家家户户,闹轰轰的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欢耍子。三巧儿触景伤情,图想丈夫,这一夜好生凄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诗,道是:

腊尽愁难尽,春归人未归。

朝来嗔寂寞,不肯试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个岁朝。暗云、暖雪两个丫头,一力劝主母在前楼去看看街坊景象。原来蒋家住宅前后通连的两带楼房,第一带临着大街,第二带方做卧室,三巧儿闲常只在第二带中坐卧。这一日被丫头头们撺掇不过,只得从边厢里走过前楼,分付推开窗子,把帘儿放下,三口儿在帘内观看。这日街坊上好不闹杂!三巧儿道:“多少东行西走的人,偏没个卖卦先生在内!若有时,晚他来卜问官人消息也好。”暗云道:“今日是岁朝,人人要闲耍的,那个出来卖卦?”暖雪叫道:“娘!限在我两个身上,五日内包晚一个来占卦便了。” 

早饭过后,暖雪下楼小解,忽听得街上当当的敲晌。晌的这件东西,晚做“报君知”,是瞎子卖卦的行头。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检了裤腰,跑出门外,叫住了瞎先生。拨转脚头,一口气跑上楼来,报知主母。三巧几分付,晚在楼下坐启内坐着,讨他课钱,通陈过了,走下楼梯,听他剖断。那瞎先生占成一卦,问是何用。那时厨下两个婆娘,听得热闹,也都跑将来了,督主母传语道:“这卦是问行人的。”瞎先生道:“可是妻问夫么?”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龙治世,财爻发动。若是妻问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风波一点无。青龙属木,木旺于春,立春前后,己动身了。月尽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财采。”三巧儿叫买办的,把三分银子打发他去,欢天喜地,上楼去了。真所谓“望梅止渴”、“画讲充饥”。

大凡人不做指望,到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痴心妄想,时刻难过。三巧儿只为信了卖封先生之语,一心只想丈大回来,从此时常走向前楼,在帘内东张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树抽芽,不见些儿动静。三巧儿思想丈夫临行之约,愈加心慌,一日几遍,向外探望。也是合当有事,遇着这个俊俏后生。正是: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个俊俏后生是谁?原来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县人氏,姓陈,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后来改口呼为大郎。年方二十四岁,且是生得一表人物,虽胜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两人之下。这大郎也是父母双亡,凑了二三千金本钱,来走襄阳贩籴些米豆之类,每年常走一遍。他下处自在城外,偶然这日进城来,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铺中间个家信。那典铺正在蒋家对门,因此经过。你道怎生打扮?头上带一项苏样的百技鬃帽,身上穿一件鱼肚白的湖纱道袍,又恰好与蒋兴哥平昔穿着相像。三巧儿远远瞧见,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开帘子,定眼而看。陈大郎抬头,望见楼上一个年少的美妇人,目不转睛的,只道心上欢喜了他,也对着楼上丢个眼色。谁知两个都错认了。三巧儿见不是丈夫,羞得两颊通红,忙忙把窗儿拽转,跑在后楼,靠着床沿上坐地,几自心头突突的跳个不住。谁知陈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妇人眼光儿摄上去了。回到下处,心心念念的放他不下,肚里想道:“家中妻子,虽是有些颜色,怎比得妇人一半!欲待通个情款,争奈无门可入。若得谋他一宿,就消花这些本钱,也不枉为人在世。”叹了几口气,忽然想起大市街东巷,有个卖珠子的薛婆,曾与他做过交易。这婆子能言快语,况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认得,须是与他商议,定有道理。

这一夜番来覆去,勉强过了。次日起个清早,只推有事,讨些凉水梳洗,取了一百两银子,两大锭金子,急急的跑进城来。这叫做:欲求生受用,须下死工夫。陈大郎进城,一径来到大市街东巷,去敲那薛婆的门。薛婆蓬着头,正在天井里拣珠子,听得敲门,一头收过珠包,一头问道:“是谁?”才听说出“徽州陈”三字,慌忙开门请进,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为礼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贵干?”陈大郎道:“特特而来,若退时,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脱些珍珠首饰么?”陈大郎道:“珠子也要买,还有大买卖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这一行货,其余都不熟惯。”陈大郎道:“这里可说得话么?”薛婆便把大门关上,请他到小阁儿坐着,问道:“大官人有何分付?”大郎见四下无人.便向衣袖里模出银子,解开布包,摊在桌上,道:“这一百两白银,干娘收过了,方才敢说。”婆子不知高低,那里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黄灿灿的两锭金子,也放在桌上,道:“这十两金子,一并奉纳。若干娘再不收时,便是故意推调了。今日是我来寻你,非是你来求我。只为这桩大买卖,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说做不成时,这金银你只管受用。终不然我又来取讨,日后再没相会的时节了?我陈商不是恁般小样的人!”

看官,你说从来做牙婆的那个个贪钱钞?见了这股黄白之物,如何不动火?薛婆当时满脸堆下笑来,便道:“大官人休得错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别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钱财。今日既承大官人分付,老身权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劳,依据日奉纳。”说罢,将金锭放银包内,一齐包起,叫声:“老身大胆了。”拿向卧房中藏过,忙踅出来,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称谢,你且说甚么买卖,用着老身之处?”大郎道:“急切要寻一件救命之宝,是处都无,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方有,特央干娘去借借。”婆子笑将起来道:“又是作怪!老身在这条巷中住过二十多年,不曾闻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宝。大官人你说,有宝的还是谁家?”

大郎道:“敝乡里汪三朝奉典铺对门高楼子内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这是本地蒋兴哥家里,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止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这救命之宝,正要问他女善借借。”便把椅儿掇近了婆子身边,向他诉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听罢,连忙摇首道:“此事太难!蒋兴哥新娶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两个如鱼似水,寸步不离。如今投奈何出去了,这小胡子足不下楼,甚是贞节。因兴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辈从不曾上他的阶头。连这小娘子面长面短,老身还不认得,如何应承得此事?方才所赐,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陈大郎听说,慌忙双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时,被他两手拿住衣袖,紧紧核定在椅上,动掸不得。口里说:“我陈商这条性命,都在干娘身上。你是必思量个妙计,作成我入马,救我残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两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个死。”慌得婆子没理会处,连声应道:“是,是!莫要折杀老身,大官人请起,老身有话讲。”陈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见教。”薛婆道:“此事须从容图之,只要成就,莫论岁月。若是限时限日,老身决难奉命。”陈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退几日何妨。只是计将支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退,早饭后,相约在汪三朝奉典铺中相会。大官人可多带银两,只说与老身做买卖,其间自有道理。若是老身这两只脚跨进得蒋家门时,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处,莫在他门首盘桓,被人识破,误了大事。讨得三分机会,老身自来回复。”陈大郎道:“谨依尊命。”唱了个肥喏,欣然开门而去。正是:未曾灭项兴刘,先见筑坛拜将。

当日无话。到次日,陈大郎穿了一身齐整衣服,取上三四百两银子,放在个大皮匣内,晚小郎背着,跟随到大市街汪家典铺来。瞧见对门楼窗紧闭,料是妇人不在,便与管典的拱了手,讨个木凳儿坐在门前,向东而望。不多时,只见薛婆抱着一个蔑丝箱儿来了。陈大郎晚住,问道:“箱内何物?”薛婆道:“珠宝首饰,大官人可用么?”大郎道:“我正要买。”薛婆进了典铺,与管典的相见了,叫声聒噪,便把箱儿打开。内中有十来包珠子,又有几个小匣儿,都盛着新样簇花点翠的首饰,奇巧动人,光灿夺目。陈大郎拣几吊极粗极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类,做一堆儿放着,道:“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儿瞅着,说道:“大官人要用时尽用,只怕不肯出这样大价钱。”陈大郎己自会意,开了皮匣,把这些银两白华华的,摊做一台,高声的叫道:“有这些银子,难道买你的货不起。”此时邻舍闲汉己自走过七八个人,在铺前站着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岂敢小觑大官人。这银两须要仔细,请收过了,只要还得价钱公道便好。”两下一边的讨价多,一边的还钱少,差得天高地远。那讨价的一口不移,这里陈大郎拿着东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檐,件件的翻覆认看,言真道假、弹斤佑两的在日光中恒耀。惹得一市人都来观看,不住声的有人喝采。婆子乱嚷道:“买便买,不买便罢,只管担阉人则甚!”陈大郎道:“怎么不买?”两个又论了一番价。正是:只因酬价争钱口,惊动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儿听得对门喧嚷,不觉移步前楼,推窗偷看。只见珠光闪烁,宝色辉煌,甚是可爱。又见婆子与客人争价不定,便分付丫鬟去晚那婆子,借他东西看看。暗云领命,走过街去,把薛婆衣抉一扯,道:“我家娘请你。”婆子故意问道:“是谁家?”暗云道:“对门蒋家。”婆子把珍珠之类,劈手夺将过来,忙忙的包了,道:“老身没有许多空闲与你歪缠!”陈大郎道:“再添些卖了罢。”婆子道:“不卖,不卖!像你这样价钱,老身卖去多时了。”一头说,一头放入箱儿里,依先关锁了,抱着便走。暗云道:“我督你老人家拿罢。”婆子道:“不消。”头也不回,径到对门去了。陈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银两,别了管典的,自回下处。正是:眼望捷族旗,耳听好消息。

暗云引薛婆上楼,与三巧儿相见了。婆子看那妇人,心下想道:“真天人也!怪不得陈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浑了。”当下说道:“老身久闻大娘贤慧,但恨无缘拜识。”三巧儿问道:“你老人家尊姓?”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这里东巷住,与大娘也是个邻里。”三巧儿道:“你方才这些东西,如何不卖?”婆子笑道:“若不卖时,老身又拿出来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识货物。”说罢便去开了箱儿,取出几件簪珥,递与那妇人看,叫道:“大娘,你道这样首饰,便工钱也费多少!他们还得忒不像样,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台得许多消乏?”又把几串珠子提将起来道:“这般头号的货,他们还做梦哩。”三巧儿问了他讨价、还价,便道:“真个亏你些儿。”婆子道:“还是大家宝眷,见多识广,比男子汉眼力到胜十倍。”三巧儿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扰茶了。老身有件要紧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着这个客人,缠了多时,正是:‘买卖不成,担误工程’。这箱儿连锁放在这里,权烦大娘收拾。巷身暂去,少停就来。”说罢便走。三巧儿叫暗云送他下楼,出门向西去了。

三巧儿心上爱了这几件东西,专等婆子到来酬价,一连五日不至。到第六日午后,忽然下一场大雨。雨声未绝,砰砰的敲门声响。三巧儿晚丫鬟开看,只见薛婆衣衫半湿,提个破伞进来,口儿道:“睛千不肯走,直待雨淋头。”把伞儿放在楼梯边,走上楼来万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儿慌忙答礼道:“这几日在那里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赖,新添了个外甥。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几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来,在一个相识人家借得把伞,又是破的,却不是晦气!”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几个儿女?”婆子道:“只一个儿子,完婚过了。女儿到有四个,这是我第四个了,嫁与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这北门外开盐店的。”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女儿多,不把来当事了。本乡本士少什么一夫一妇的,怎舍得与异乡人做小?”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异乡人有情怀。虽则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里,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婶,一般受用。老身每遍去时,他当个尊长看待,更不怠慢。如今养了个儿子,愈加好了。”三巧儿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着。”

说罢,恰好暗云讨茶上来,两个吃了。婆子道:“今日雨天没事,老身大胆,敢求大娘的首饰一看,看些巧样儿在肚里也好。”三巧儿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话。”就取一把钥匙,开了箱笼,陆续搬你老人家莫笑话。”就取一把钥匙,开了箱笼,陆续搬出许多级、细、缨络之类。薛婆看了,夸美不尽,道:“大娘有恁般珍异,把老身这几件东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儿道:“好说,我正要与你老人家请个实价。”婆子道:“娘子是识货的,何消老身费嘴。”三巧儿把东西检过,取出薛婆的篾丝箱儿来,放在桌上,将钥匙递与婆子道:“你老人家开了,检看个明白。”婆子道:“大娘成精细了。”当下开了箱儿,把东西逐件搬出。三巧儿品评价钱,都不甚远。婆子并不争论,欢欢喜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赚几贯钱,也是快活的。”三巧儿道:“只是一件,目下凑不起价钱,只好现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来,一并清楚,他也只在这几日回了。”婆子道:“便迟几日,也不妨事。只是价钱上相让多了,银水要足纹的。”三巧儿道:“这也小事。”便把心爱的几件首饰及珠子收起,晚暗云取杯见成酒来,与老人家坐坐。

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搅扰?”三巧儿道:“时常清闲,难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话。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时常过来走走。”婆子道:“多谢大娘错爱,老身家里当不过嘈杂,像宅上又忒清闲了。”三巧儿道:“你家儿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宝客人,每日的讨酒讨浆,刮的人不耐烦。老身亏杀各宅们走动,在家时少,还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转,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儿道:“我家与你相近,不耐烦时,就过来闲话。”婆子道:“只不敢频频打搅。”三巧儿道:“老人家说那里话。”只见两个丫鬟轮番的走动,摆了两副杯著,两碗腊鸡,两碗腊肉,两碗鲜鱼,连果碟素菜,共一十六个碗。婆子道:“如何盛设!”三巧儿道:“见成的,休怪怠慢。”说罢,斟酒递与婆子,婆子将杯回敬,两下对坐而饮。原来三巧儿酒量尽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壶酒瓮,吃起酒来,一发相投了,只恨会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傍晚,刚刚雨止,婆子作谢要回。三巧儿又取出大银钟来,劝了几钟。又陪他吃了晚饭。说道:“你老人家再宽坐一时,我将这一半价钱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请自在,不争这一夜儿,明日却来领罢。连这篾丝箱儿,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儿道:“明日专专望你。”婆子作别下楼,取了破伞,出门去了。正是:世间只有虔婆嘴,哄动多多少少人。

却说陈大郎在下处呆等了几日,并无音信。见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带水的进城来问个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点心,又到薛婆门首打听,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却待转身,只见婆子一脸春色,脚略斜的走入巷来。陈大郎迎着他,作了揖,问道:“所言如何?”婆子摇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种,还没有发芽哩。再隔五六年,开花结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头探脑,老娘不是管闲事的。”陈大郎见他醉了,只得转去。 

次日,婆子买了些时新果子、鲜鸡、鱼、肉之类,晚个厨子安排停当,装做两个盒子,又买一瓮上好的酽酒,央间壁小二姚了,来到蒋家门首。三巧儿这日不见婆子到来,正数暗云开门出来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姚在楼下,先打发他去了。暗云己自报知主母。三巧儿把婆子当个员客一般,直到楼梯一边迎他上去。婆子千思万谢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将来与大娘消遣。”三巧儿道:“到要你老人家赡钞,不当受了。”婆子央两个丫鬟搬将上来,摆做一桌子。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忒迂阔了,恁般大弄起来。”婆子笑道:“小户人家,备不出甚么好东西,只当一茶奉献。”暗云便去取杯著,暖雪便吹起水火炉来。霎时酒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还请大娘转坐客位。”三巧儿道:“虽然相扰,在寒舍岂有此理?”两下谦让多时,薛婆只得坐了客席。这是第三次相聚,更觉熟分了。饮酒中间,婆子问道:“官人出外好多时了还不回,亏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儿道:“便是,说过一年就转,不知怎地担阁了?”婆子道:“依老身说,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个堆金积玉也不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当家,把家当客。比如我第四个女婿宋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欢暮乐,那里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两个月,又来了。家中大娘子督他担孤受寡,那晓得他外边之事?”三巧儿道:“我家官人到不是这样人。”婆子道:“老身只当闲话讲,怎敢将天比地?”当日两个猜谜掷色,吃得酩酊而别。

第三日,同小二来取家火,就领这一半价钱。三巧又留他吃点心。从此以后,把那一半赊钱为由,只做问兴哥的消息,不时行走,这婆子俐齿伶牙,能言快语,又半痴不颠的,惯与丫鬟们打诨,所以上下都欢喜他。三巧儿一日不见他来,便觉寂寞,叫老家人认了薛婆家里,早晚常去请他,所以一发来得勤了。世间有四种人惹他不得,引起了头,再不好绝他。是那四种?游方僧道、乞弓、闲汉、牙婆。上三种人犹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户的,女眷们怕冷静时,十个九个到要扳他来往。今日薛婆本是个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软语,三巧儿遂与他成了至交,时刻少他不得。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大郎几遍讨个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时五月中旬,天渐炎热。婆子在三巧儿面前,偶说起家中蜗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这楼上高敝风凉。三巧儿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过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来。”三巧儿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恼,老身惯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铺陈过来,与大娘作伴,何如?”三巧儿道:“铺陈尽有,也不须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里一声,索性在此过了一夏家去不好?”婆子真个对家里儿子媳妇说了,只带个梳匣儿过来。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多事,难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带来怎地?”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汤洗脸,合具梳头。大娘怕没有精致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胡儿们的,老身也怕用得,还是自家带了便当。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门房安歇?”三巧儿指着床前一个小小藤榻儿,道:“我预先排下你的卧处了,我两个亲近些,夜间睡不着好讲些闲话。”说罢,检出一项青纱帐来,教婆子自家挂了,又同吃了一会酒,方才歇息。两个丫鬟原在床前打铺相伴,固有了婆子,打发他在间壁房里去睡。

从此为始,婆子日间出去串街做买卖,黑夜便到蒋家歇宿。时常携壶挚磕的殷勤热闹,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宇样铺下的,虽隔着帐子,却像是一头同睡。夜间絮絮叼叼,你问我答,凡街坊秽亵之谈,无所不至。这婆子或时装醉作风起来,到说起自家少年时偷汉的许多情事,去勾动那妇人的春心。害得那妇人娇滴滴一副嫩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婆子己知妇人心活,只是那话儿不好启齿。

光阴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儿的生日。婆子清早备下两盘盒礼,与他做生。三巧儿称谢了,留他吃面。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穷忙,晚上来陪大娘,看牛郎织女做亲。”说罢自去了。下得阶头不几步,正遇着陈大郎。路上不好讲话,随到个僻静巷里。陈大郎攒着两眉,埋怨婆子道:“干娘,你好慢心肠!春去夏来,如今又立过秋了。你今日也说尚早,明日也说尚早,却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攘几日,他丈夫回来,此事便付东流,却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阴司去少不得与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请,来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须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全要轻轻悄悄,莫带累人。”陈大郎点头道:“好计,好计!事成之后,定当厚报。”说罢,欣然而去。正是:排成窃玉偷香阵,费尽携云握雨心。

却说薛婆约定陈大郎这晚成事。午后细雨微茫,到晚却没有星月。婆子黑暗里引着陈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却去敲门。暗云点个纸灯儿,开门出来。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模,说道:“失落了一条临清汗巾儿。胡胡,劳你大家寻一寻。”哄得暗云便把灯向街上照去。这里婆于捉个空,招着陈大郎一溜溜进门来,先引他在楼梯背后空处伏着。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寻了。”暗云道:“恰好火也没了,我再去点个来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两个黑暗里关了门,模上楼来。三巧儿问道:“你没了什么东西?”婆子袖里处出个小帕儿来,道:“就是这个冤家,虽然不值甚钱,是一个北京客人送我的,却不道礼轻人意重。”三巧儿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记。”婆子笑道:“也差不多。”当夜两个耍笑饮酒。婆子道:“酒看尽多,何不把些赏厨下男女?也教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