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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辞网·【古赋(5)】◎赋后 整理 / 赋帝 辑审 (14篇)

发表日期:2014年6月3日  出处:中华辞赋家联合会 文库编审中心 赋帝 辑 辞皇 审 作者:赋后 整理  本页面已被访问 1324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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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徒子好色赋】◎战国·宋玉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登徒子好色赋》是战国时期作品,该赋原署名作者为宋玉,但有观点认为并非宋玉所作。《登徒子好色赋》是经典先秦文学作品,影响巨大,作者巧妙地运用烘托的手法描绘了美女。不少字词成为典故,不少辞句如“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等,成后人仿效的写作方法。其描写美女的手法,沿用至今。

▲原文:

    [1]大夫登徒子侍于楚王(2),短宋玉曰(3):"玉为人体貌闲丽(4),口多微辞(5),又性好色。愿王勿与出入后宫。" [1]王以登徒子之言问宋玉。玉曰:"体貌闲丽,所受于天也;口多微辞,所学于师也;至于好色,臣无有也。"王曰:"子不好色,亦有说乎?有说则止(6),无说则退。"玉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7)。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著粉则太白(8),施朱则太赤(9);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10),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11)。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12),至今未许也(13)。登徒子则不然:其妻蓬头挛耳(14),齞唇历齿(15),旁行踽偻(16),又疥且痔(17)。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18)。王孰察之(19),谁为好色者矣。"[1]是时,秦章华大夫在侧(20),因进而称曰:"今夫宋玉盛称邻之女,以为美色,愚乱之邪(21);臣自以为守德,谓不如彼矣(22)。且夫南楚穷巷之妾(23),焉足为大王言乎?若臣之陋,目所曾睹者,未敢云也。"王曰:"试为寡人说之。"大夫曰:"唯唯。臣少曾远游,周览九土(24),足历五都(25)。出咸阳(26)、熙邯郸(27),从容郑、卫、溱 、洧之间(28) 。是时向春之末(29) ,迎夏之阳(30),鸧鹒喈喈(31),群女出桑(32)。此郊之姝(33),华色含光(34),体美容冶,不待饰装。臣观其丽者,因称诗曰(35):'遵大路兮揽子祛(36)'。赠以芳华辞甚妙。于是处子怳若有望而不来(37),忽若有来而不见(38)。意密体疏(39),俯仰异观(40);含喜微笑,窃视流眄(41)。复称诗曰:'寤春风兮发鲜荣(42),洁斋俟兮惠音声(43),赠我如此兮不如无生(44)。'因迁延而辞避(45)。盖徒以微辞相感动(46)。精神相依凭;目欲其颜(47),心顾其义(48),扬《诗》守礼(49),终不过差,故足称也(50)。"[1]于是楚王称善,宋玉遂不退。

▲注释:

    1、选自《文选》卷十九。此赋也有人认为是后人托名宋玉而作。[2]2、楚王:这里是指楚襄王。[2]3、短:这里指攻其所短。[2]4、闲丽:文雅英俊。[2]5、微辞:言辞婉转、巧妙。[2]6、止:与下文"退"相对,指留下。[2]7、东家之子:东边邻家的女儿。[2]8、著:搽。[2]9、施朱:涂胭脂。[2]10、束素:一束白色生绢。这是形容腰细。[2]11、惑阳城,迷下蔡:使阳城、下蔡两地的男子着迷。阳城、下蔡是楚国贵族封地。[2]12、窥:偷看。[2]13、未许:不同意,没有答应。[2]14、挛(luán):卷曲。[2]15、齞(yàn)唇历齿:稀疏又不整齐的牙齿露在外面。齞:牙齿外露的样子。历齿:形容牙齿稀疏不整齐。[2]16、旁行踽(jǔ)偻lǚ):弯腰驼背,走路摇摇晃晃。踽偻:驼背。[2]17、又疥且痔:长满了疥疮和痔疮。[2]18、使有五子:使她生有五个儿女。[2]19、孰察:孰,通"熟"。仔细端详。[2]20、秦章华大夫在侧:当时秦国的章华大夫正在楚国。章华:楚地名。这里是以地望代称。[2]21、愚乱之邪:美色能使人乱性,产生邪念。[2]22、彼:他,指宋玉。[2]23、南楚穷巷之妾:指楚国偏远之地的女子,也即"东邻之子"。[2]24、周览九土:足迹踏遍九州。九土:九州。[2]25、五都:五方都会,泛指繁盛的都市。[2]26、咸阳:当时秦国都城,故址在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2]27、熙邯郸:在邯郸游玩。熙:游玩。邯郸:当时赵国都城,故址在今河北省邯郸市。[2]28、从容郑、卫溱(zhēn)洧(wěi)之间:在郑卫两国的溱水和洧水边逗留。从容:逗留,停留。郑、卫:春秋时的两个国名,故址在今河南省新郑市到滑县、濮阳一带。溱洧:郑国境内的两条河。《诗经·郑风·溱洧》写每年上巳节,郑国力女在岸边聚会游乐的情况。[2]29、向:接近,临近。[2]30、迎夏之阳:将有夏天温暖的阳光。迎:迎接,将要出现。[2]31、鸧(cāng)鹒(gēng)喈(僻)喈:鸧鹒鸟喈喈鸣叫。[2]32、群女出桑:众美女在桑间采桑叶。[2]33、此郊之姝(shū):意指郑、卫郊野的美女。[2]34、华色含光:美妙艳丽,光彩照人。[2]35、称诗:称引《诗经》里的话。[2]36、遵大路兮揽子祛(qū):沿着大路与心上人携手同行。祛:衣袖。《诗经·郑风。遵大路》:"遵大路兮,掺执子之祛兮。"[2]37、怳:同"恍"。有望:有所期望。[1]38、忽:与怳为互文,恍忽:心神不定的样子。这两句是说,那美人好像要来又没有来,撩得人心烦意乱,恍忽不安。[1]39、意密体疏:尽管情意密切,但形迹却又很疏远。[1]40、俯仰异观:那美人的一举一动都与众不同。[1]41、窃视流眄(miǎn):偷偷地看看她,她正含情脉脉,暗送秋波。[1]42、寤春风兮发鲜荣:万物在春风的吹拂下苏醒过来,一派新鲜茂密。寤:苏醒。[2]43、洁斋侯兮惠音声:那美人心地纯洁,庄重矜持;正等待我惠赠佳音。斋:举止庄重。[2]44、赠我如此兮不如无生:似这样不能与她结合,还不如死去。[2]45、因迁延而辞避:她引身后退,婉言辞谢。[2]46、微辞:指终于没能打动她的诗句。[2]47、目欲其颜:很想亲眼看看她的容颜。[2]48、心顾其义:心里想着道德规范,男女之大防。[2]49、扬《诗》守礼,终不过差:口诵《诗经》古语,遵守礼仪,也终于没有什么越轨的举动。过差:过失,差错。[2]50、足称:值得称道。

▲作品翻译:

    楚国大夫登徒子在楚王面前说宋玉的坏话,他说:“宋玉其人长得娴静英俊,说话很有口才而言辞微妙,又很贪爱女色,希望大王不要让他出入后宫之门。”楚王拿登徒子的话去质问宋玉,宋玉说:“容貌俊美,这是上天所生;善于言词辨说,是从老师那里学来的;至于贪爱女色,下臣则绝无此事。”楚王说:“你不贪爱女色确有道理可讲吗?有道理讲就留下来,没有理由可说便离去。”宋玉于是辩解道:“天下的美女,没有谁比得上楚国女子,楚国女子之美丽者,又没有谁能超过我那家乡的美女,而我家乡最美丽的姑娘还得数我邻居东家那位小姐。东家那位小姐,论身材,若增加一分则太高,减掉一分则太短;论其肤色,若涂上脂粉则嫌太白,施加朱红又嫌太赤,真是生得恰到好处。她那眉毛有如翠鸟之羽毛,肌肤像白雪一般莹洁,腰身纤细如裹上素帛,牙齿整齐有如一连串小贝,甜美地一笑,足可以使阳城和下蔡一带的人们为之迷惑和倾倒。这样一位姿色绝伦的美女,趴在墙上窥视我三年,而我至今仍未答应和她交往。登徒子却不是这样,他的妻子蓬头垢面,耳朵挛缩,嘴唇外翻而牙齿参差不齐,弯腰驼背,走路一瘸一拐,又患有疥疾和痔疮。这样一位丑陋的妇女,登徒子却非常喜爱她,并且生有五个孩子。请大王明察,究竟谁是好色之徒呢?”[3]在那个时候,秦国的章华大夫在楚国,趁机对楚王进言说:"如今宋玉大肆宣扬他邻居的小姐,把她作为美(人),而美色能使人乱性,产生邪念;臣自认为我自己老实遵守道德,我觉得还不如宋玉.并且楚国偏远之地的女子,东临之子,怎么能对大王说呢?如果说我眼光鄙陋,大家的确有目共睹,我便不敢说了."楚王说:"你尝试着再对我说点."大夫说:"是.臣年少的时候曾经出门远游,足迹踏遍九州,足迹踏遍繁盛的城市.离开咸阳,在邯郸游玩,在郑卫两国的溱水和洧水边逗留.当时是接近春末,将有夏天温暖的阳光,鸧鹒鸟喈喈鸣叫,众美女在桑间采桑叶.郑、卫郊野的美女美妙艳丽,光彩照人.体态曼妙,面容姣好.臣看她们里面美丽的人,称引《诗经》里的话:'沿着大路与心上人携手同行'.把她送给这芳华美女最妙了.那美人好像要来又没有来,撩得人心烦意乱,恍忽不安.[3]尽管情意密切,但形迹却又很疏远.那美人的一举一动都与众不同;偷偷地看看她,心中不由欣喜微笑,她正含情脉脉,暗送秋波.于是我又称引《诗经》里的话:'万物在春风的吹拂下苏醒过来,一派新鲜茂密.那美人心地纯洁,庄重种持;正等待我惠赠佳音.似这样不能与她结合,还不如死去。她引身后退,婉言辞谢.大概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打动她的诗句,只有凭借精神上支持相依靠着;真的很想亲眼看看她的容颜,心里想着道德规范,男女之大防.口诵《诗经》古语,遵守礼仪,始终没有超越规矩的差错,所以也终于没有什么越轨的举动.[3]于是楚王同意说好,宋玉就不离去了。

▲作品评析:

    “登徒子”一向被作为好色之徒的代名词。便是从赋后始。其实此赋中登徒子,说他是一个谗巧小人还可,说其好色,则有些令人啼笑皆非。赋中写登徒子在楚王面前诋毁宋玉好色,宋玉则以东家邻女至美而其不动心为例说明他并不好色。又以登徒子妻其丑无比,登徒子却和她生了五个孩子,反驳说登徒子才好色。作者描写的登徒子妻岂止是丑,简直令人恶心,而登徒子“悦之”,若好色如登徒子,可称为“色盲”。其实,作者是根据《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推而广之,目的是指斥嫉贤妒能的谗巧小人而已。同时,更是借章华大夫的“‘发乎情,止乎礼’来假以为辞,讽于淫也”(李善《文选》本赋注),曲折地表达讽谏楚王之意。[3]此赋写了三种对待男女关系的态度:登徒子是女人即爱;宋玉本人是矫情自高;秦章华大夫则好色而守德。作者以第二种自居,是为了反击登徒子之流,实则作者赞同的是第三种,即发乎情止乎礼,这种态度近于人性而又合乎礼制是我国古代文人大夫对待两性关系代表性的态度。和道学家或滥淫者比较,这确也是一种可取的态度。因此,古代文学作品中,时有反映。

    此赋极尽刻画之形容,如:“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这种方法,继承了前人,如《诗经·卫风·硕人》:“手如柔夷,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只是此赋的描写更细腻更极尽刻画形容之能事。[3]这篇《登徒子好色赋》问世以后,登徒子便成了好色之徒的代称。然而只要细读此文,就不难发现,登徒子既不追逐美女,又从不见异思迁,始终不嫌弃他那位容貌丑陋的妻子,这实在非常难得。登徒子在夫妻生活方面感情如此专一,绝非好色之徒所能办得到的,因而有实事求是地加以澄清的必要。

    宋玉此赋之所以影响巨大,主要是因为作者巧妙地运用烘托的手法描绘了一幅美女的肖像。文中有这么几句:“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这段话不但一直被后世引用,而且还有人仿效其方法写作。如乐府民歌《陌上桑》在描写采桑女罗敷的美貌时,也采用了同样的手法。诗中写道:“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着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罗敷究竟有多么美丽,诗中并没有直接描写,只写出挑担子的人撂下担子,青年人脱下帽子,农夫忘记了犁地和锄草,甚至招来家人的怨怒,就因为观赏罗敷去了。这种描写美女的手法,一直沿用至今。号称“西部歌王”的王洛滨,在创作《在那遥远的地方》一歌时,也采用了此种手法。他在歌词中是这样描写那位美貌牧羊姑娘的:“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身旁,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人们为什么要回头留恋地张望呢?就因为那位牧羊姑娘长得实在太漂亮了,乃至使作者发出了这样的感慨:“我愿变一只小羊,躺在她的身旁,每天让她用皮鞭轻轻地打在我的身上。”黄梅戏的《夫妻观灯》,也是同样。正月十五元宵夜,一对年轻夫妻去观花灯,看着看着,小伙子对周围观众不去看灯,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漂亮的妻子看很是不满。用此种烘托的手法去描写美女,可说已经成了一种传统的表现手法,追本溯源,盖出于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

▲作者简介:

    宋玉 ,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楚人,屈原之后楚国著名辞赋家。署名宋玉所作流传至今的作品,除《九辩》外,其他都有人怀疑是否为宋玉之作。但文学史往往屈宋并称,宋玉对后代文学产生过深远影响则无疑。杜甫有诗云:"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咏怀古迹》)。"楚宫久巳灭,幽佩为谁哀?侍臣书玉梦,赋有冠古才"(《雨》)。李商隐亦曰:"何事荆台百万家,唯教宋玉擅才华?……"(《七律》)。可见宋玉在后代文学家心目中有重要的地位。

    宋玉,又名子渊,相传他是屈原的学生。汉族,战国时鄢(今襄樊宜城)人。生于屈原之后,或曰是屈原弟子。曾事楚顷襄王。好辞赋,为屈原之后辞赋家,与唐勒、景差齐名。相传所作辞赋甚多,《汉书·卷三十·艺文志第十》录有赋16篇,今多亡佚。流传作品有《九辨》、《风赋》、《高唐赋》、《登徒子好色赋》等,但后3篇有人怀疑不是他所作。所谓“下里巴人”、“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典故皆他而来。 战国后期楚国辞赋作家。

◆◆【国殇】◎战国·屈原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国殇,即九歌·国殇。

   《九歌·国殇》是战国时期楚国伟大诗人屈原的作品,是追悼楚国阵亡士卒的挽诗。此诗歌颂了楚国将士的英雄气概和爱国精神,对雪洗国耻寄予热望,抒发了作者热爱祖国的高尚感情。全诗情感真挚炽烈,节奏鲜明急促,抒写开张扬厉,传达出一种凛然悲壮、亢直阳刚之美。

▲原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魂魄毅兮 一作:子魂魄兮)

▲注释:

    ⑴国殇:指为国捐躯的人。殇:指未成年而死,也指死难的人。戴震《屈原赋注》:“殇之义二:男女未冠(男二十岁)笄(女十五岁)而死者,谓之殇;在外而死者,谓之殇。殇之言伤也。国殇,死国事,则所以别于二者之殇也。”
    ⑵操吴戈兮被(pī)犀甲:手里拿着吴国的戈,身上披着犀牛皮制作的甲。吴戈:吴国制造的戈,当时吴国的冶铁技术较先进,吴戈因锋利而闻名。被,通“披”,穿着。犀甲:犀牛皮制作的铠甲,特别坚硬。
    ⑶车错毂(gǔ)兮短兵接:敌我双方战车交错,彼此短兵相接。毂:车轮的中心部分,有圆孔,可以插轴,这里泛指战车的轮轴。错:交错。短兵:指刀剑一类的短兵器。
    ⑷旌蔽日兮敌若云:旌旗遮蔽的日光,敌兵像云一样涌上来。极言敌军之多。
    ⑸矢交坠:两军相射的箭纷纷坠落在阵地上。
    ⑹凌:侵犯。躐(liè):践踏。行:行列。
    ⑺左骖(cān)殪(yì)兮右刃伤:左边的骖马倒地而死,右边的骖马被兵刃所伤。殪:死。
    ⑻霾(mái)两轮兮絷(zhí)四马:战车的两个车轮陷进泥土被埋住,四匹马也被绊住了。霾:通“埋”。古代作战,在激战将败时,埋轮缚马,表示坚守不退。
    ⑼援玉枹(fú)兮击鸣鼓:手持镶嵌着玉的鼓槌,击打着声音响亮的战鼓。先秦作战,主将击鼓督战,以旗鼓指挥进退。枹:鼓槌。鸣鼓:很响亮的鼓。
    ⑽天时怼(duì)兮威灵怒:天地一片昏暗,连威严的神灵都发起怒来。天怨神怒。天时:上天际会,这里指上天。天时怼:指上天都怨恨。怼:怨恨。威灵:威严的神灵。
    ⑾严杀尽兮弃原野:在严酷的厮杀中战士们全都死去,他们的尸骨都丢弃在旷野上。严杀:严酷的厮杀。一说严壮,指士兵。尽:皆,全都。
    ⑿出不入兮往不反:出征以后就不打算生还。反:通“返”。
    ⒀忽:渺茫,不分明。超远:遥远无尽头。
    ⒁秦弓:指良弓。战国时,秦地木材质地坚实,制造的弓射程远。
    ⒂首身离:身首异处。心不惩:壮心不改,勇气不减。惩:悔恨。
    ⒃诚:诚然,确实。以:且,连词。武:威武。
    ⒄终:始终。凌:侵犯。
    ⒅神以灵:指死而有知,英灵不泯。神:指精神。
    ⒆鬼雄:战死了,魂魄不死,即使做了死鬼,也要成为鬼中的豪杰。

▲译文:

    手拿干戈啊身穿犀皮甲,战车交错啊刀剑相砍杀。

    旗帜蔽日啊敌人如乌云,飞箭交坠啊士卒勇争先。

    犯我阵地啊践踏我队伍,左骖死去啊右骖被刀伤。

    埋住两轮啊绊住四匹马,手拿玉槌啊敲打响战鼓。

    天昏地暗啊威严神灵怒,残酷杀尽啊尸首弃原野。

    出征不回啊往前不复返,平原迷漫啊路途很遥远。

    佩带长剑啊挟着强弓弩,首身分离啊壮心不改变。

    实在勇敢啊富有战斗力,始终刚强啊没人能侵犯。

    身已死亡啊精神永不死,您的魂魄啊为鬼中英雄!

▲创作背景:

    在屈原生活的楚怀王和楚顷襄王时代,秦国经过商鞅变法,在战国七雄中后来居上,扩张势头咄咄逼人,楚国成为其攻城略地的主要对象之一。但楚怀王却放弃了合纵联齐的正确方针,一再轻信秦国的空头许诺,与秦交好,当秦国的诺言终成画饼时,秦楚交恶便不可避免。自楚怀王十六年(公元前313年)起,楚国曾经和秦国发生多次战争,都是秦胜而楚败。仅据《史记·楚世家》记载:楚怀王十七年(公元前312年),楚秦战于丹阳(在今河南西峡以西一带),楚军大败,大将屈殇被俘,甲士被斩杀达8万,汉中郡为秦所有。楚以举国之兵力攻秦,再次大败于蓝田。

    楚怀王二十八年(公元前301年),秦与齐、韩、魏联合攻楚,杀楚将唐昧,取重丘(今河南泌阳北)。次年,楚军再次被秦大败,将军景缺阵亡,死者达2万。再次年,秦攻取楚国8城,楚怀王被骗入秦结盟,遭到囚禁,其子顷襄王即位。公元前298年(顷襄王元年),秦再攻楚,大败楚军,斩首5万,攻取析(今河南西峡)等15座城池。在屈原生前,据以上统计,楚国就有15万以上的将士在与秦军的血战中横死疆场。后人指出:《国殇》之作,乃因“怀、襄之世,任馋弃德,背约忘亲,以至天怒神怨,国蹙兵亡,徒使壮士横尸膏野,以快敌人之意。原盖深悲而极痛之”。古代将尚未成年(不足20岁)而夭折的人称为殇,也用以指未成丧礼的无主之鬼。按古代葬礼,在战场上“无勇而死”者,照例不能敛以棺柩,葬入墓域,也都是被称为“殇”的无主之鬼。在秦楚战争中,战死疆场的楚国将士因是战败者,故而也只能暴尸荒野,无人替这些为国战死者操办丧礼,进行祭祀。正是在一背景下,放逐之中的屈原创作了这一不朽名篇。

▲作品鉴赏:

    《九歌》是一组祭歌,共11篇,是屈原据民间祭神乐歌的再创作。《九歌·国殇》取民间“九歌”之祭奠之意,以哀悼死难的爱国将士,追悼和礼赞为国捐躯的楚国将士的亡灵。乐歌分为两节,先是描写在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中,楚国将士奋死抗敌的壮烈场面,继而颂悼他们为国捐躯的高尚志节。由第一节“旌蔽日兮敌若云”一句可知,这是一场敌众我寡的殊死战斗。当敌人来势汹汹,冲乱楚军的战阵,欲长驱直入时,楚军将士仍个个奋勇争先。但见战阵中有一辆主战车冲出,这辆原有四匹马拉的大车,虽左外侧的骖马已中箭倒毙,右外侧的骖马也被砍伤,但他的主人,楚军统帅仍毫无惧色,他将战车的两个轮子埋进土里,笼住马缰,反而举槌擂响了进军的战鼓。一时战气萧杀,引得苍天也跟着威怒起来。待杀气散尽,战场上只留下一具具尸体,静卧荒野。

    作者描写场面、渲染气氛的本领是十分高强的。不过十句,已将一场殊死恶战,状写得栩栩如生,极富感染力。底下,则以饱含情感的笔触,讴歌死难将士。有感于他们自披上战甲一日起,便不再想全身而返,此一刻他们紧握兵器,安详地,心无怨悔地躺在那里,他简直不能抑止自己的情绪奔进。他对这些将士满怀敬爱,正如他常用美人香草指代美好的人事一样,在诗篇中,他也同样用一切美好的事物,来修饰笔下的人物。这批神勇的将士,操的是吴地出产的以锋利闻名的戈、秦地出产的以强劲闻名的弓,披的是犀牛皮制的盔甲,拿的是有玉嵌饰的鼓槌,他们生是人杰,死为鬼雄,气贯长虹,英名永存。

    依现存史料尚不能指实这次战争发生的具体时地,敌对一方为谁。但当日楚国始终面临七国中实力最强的秦国的威胁,自怀王当政以来,楚国与强秦有过数次较大规模的战争,并且大多数是楚国抵御秦军入侵的卫国战争。从这一基本史实出发,说此篇是写楚军抗击强秦入侵,大概没有问题。而在这种抒写中,作者那热爱家国的炽烈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楚国灭亡后,楚地流传过这样一句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屈原此作在颂悼阵亡将士的同时,也隐隐表达了对洗雪国耻的渴望,对正义事业必胜的信念,从此意义上说,他的思想是与楚国广大人民息息相通的。作为中华民族贡献给人类的第一位伟大诗人,他所写的决不仅仅是个人的些许悲欢,那受诬陷被排挤,乃至流亡沅湘的坎壈遭际;他奉献给人的是那颗热烈得近乎偏执的爱国之心。他是楚国人民的喉管,他所写一系列作品,道出了楚国人民热爱家国的心声。

    此篇在艺术表现上与作者其他作品有些区别,乃至与《九歌》中其他乐歌也不尽一致。它不是一篇想像奇特、辞采瑰丽的华章,然其“通篇直赋其事”(戴震《屈原赋注》),挟深挚炽烈的情感,以促迫的节奏、开张扬厉的抒写,传达出了与所反映的人事相一致的凛然亢直之美,一种阳刚之美,在楚辞体作品中独树一帜,读罢实在让人有气壮神旺之感。

▲作者简介:

    屈原(约前340-约前278),战国时期楚国政治家,中国最早的大诗人。名平,字原,又自云名正则,号灵均。学识渊博,初辅佐楚怀王,任三闾大夫、左徒。主张对内举贤能,修明法度,对外力主联齐抗秦。因遭贵族排挤,被流放沅湘流域。后因楚国政治腐败,首都郢被秦攻破,既无力挽救,又深感政治理想无法实现,遂投汨罗江而死。他写下了《离骚》《九章》《九歌》等许多不朽诗篇。其诗抒发了炽热的爱国主义思想感情,表达了对楚国的热爱,体现了他对理想的不懈追求和为此九死不悔的精神。他在吸收民间文学艺术营养的基础上,创造出骚体这一新形式,以优美的语言、丰富的想象,融化神话传说,塑造出鲜明的形象,富有积极浪漫主义精神,对后世影响很大。其传世作品,均见汉代刘向辑集的《楚辞》。

◆◆【吊古战场文】◎唐·李华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吊古战场文》是唐代诗人李华写的一篇骈赋。文中描述了古战场荒凉凄惨景象,揭示了战争的残酷以及给人民造成的苦难。虽用骈文形式,但文字流畅,情景交融,主题鲜明,寄意深切,历来为古今传诵的名篇。

▲原文:

    浩浩乎,平沙无垠[1],夐不见人[2]。河水萦带,群山纠纷[3]。黯兮惨悴[4],风悲日曛[5]。蓬断草枯[6],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7]。亭长告余曰[8]:“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9]。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2]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10]。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11]?秦汉而还,多事四夷[12],中州耗斁13],无世无之。古称戎夏[14],不抗王师[15]。文教失宣[16],武臣用奇[17]。奇兵有异于仁义[18],王道迂阔而莫为[19]。呜呼噫嘻![2]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20]。野竖旌旗[21],川回组练[22]。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23],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24],凛冽海隅[25],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26],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27],以相剪屠。径截辎重[28],横攻士卒。都尉新降[29],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30],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31]!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32]。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33]。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2]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34]。汉倾天下,财殚力痡[35]。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36]。既城朔方[37],全师而还。饮至策勋[38],和乐且闲。穆穆棣棣[39],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40],万里朱殷[41]。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徧野,功不补患[42]。[2]苍苍蒸民[43],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44],寤寐见之[45]。布奠倾觞[46],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47]。必有凶年,人其流离[48]。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49]。

    (——选自《全唐文》卷三二一)

▲注释:

    [1]浩浩:辽阔的样子。垠(yín银):边际。[2][2]夐(xiòng):远。[2][3]纠纷:重叠交错的样子。[2][4]黯:昏黑。[2][5]曛:赤黄色,形容日色昏暗。[2][6]蓬:草名,即蓬蒿。秋枯根拔,随风飘转。[2][7]挺:通“铤”(tǐng),疾走的样子。[2][8]亭长:秦汉时每十里为一亭,设亭长一人,掌管治安、诉讼等事。唐代在尚书省各部衙门设置亭长,负责省门开关和通报传达事务,是流外(不入九品职级)吏职。此借指地方小吏。[2][9]三军:周制:天子置六军,诸侯大国可置三军,每军一万二千五百人。此处泛指军队。[2][10]齐魏、荆韩:战国七雄中的四个国家。荆,即楚国。这里泛指战国时代。召募:以钱物招募兵员。徭役和召募,是封建时代的义务兵和雇佣兵。[2][11]腷(bì必)臆:心情苦闷。愬,即“诉”。[2][12]四夷:四方边境的少数民族。夷,古时对异族的贬称。[2][13]耗斁(dù妒):损耗败坏。[2][14]戎:西方少数民族。此泛指少数民族。夏:华夏,汉族。[2][15]王师:帝王的军队。古称帝王之师是应天顺人、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2][16]文教:指礼乐法度,文章教化。[2][17]用奇:使用阴谋诡计。[2][18]奇兵:乘敌不备进行突然袭击的部队。[2][19]王道:指礼乐仁义等治理天下的准则。迂阔:迂腐空疏。[2][20]期门:军营的大门。[2][21]旌旗:旗帜的统称。旌,用旄牛尾和彩色鸟羽作竿饰的旗。[2][22]组练:即“组甲被练”,战士的衣甲服装。此代指战士。[2][23]析:分离,劈开。原作“折”,据《唐文粹》及《文集》改。[24]穷阴:犹穷冬,极寒之时。[25]海隅:西北极远之地。海,瀚海,在蒙古高原东北;一说指今内蒙古自治区之呼伦贝尔湖。[2][26]缯纩(zēng增kuàng旷):缯,丝织品的总称。纩,丝绵。古代尚无棉花,絮衣都用丝棉。[2][27]凭陵:凭借,倚仗。[2][28]辎(zī资)重:军用物资的总称。[2][29]都尉:官名,此指职位低于将军的武官。[2][30]踣(bó博):僵仆。[2][31]胜(shēng生):尽。[2][32]蹙(cù促):迫近,接近。[2][33]幂(mì密)幂:深浓阴暗。[2][34]牧:李牧,战国末赵国良将,守雁门(今山西北部),大破匈奴的入侵,击败东胡,降服林胡(均为匈奴所属的部族)。其后十余年,匈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2][35]殚(dān丹):尽。痡(pū铺):劳倦,病苦。汉武帝时,多次大举征伐匈奴及大宛、西羌、南越,以至“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天下虚耗”,甚至“人复相食”。见《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2][36]猃狁(xiǎn险yǔn允):也作“猃狁”、“荤粥”、“獯鬻”、“薰育”、“荤允”等,古代北方的少数民族,即匈奴的前身。周宣王时,狁南侵,宣王命尹吉甫统军抗击,逐至太原(今宁夏固原县北),不再穷追。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狁,至于太原”。[2][37]城:筑城。朔方:北方。一说即今宁夏灵武县一带。句出《诗经·小雅·出车》:“天子命我,城彼朔方。”[2][38]饮至:古代盟会、征伐归来后,告祭于宗庙,举行宴饮,称为“饮至”。策勋,把功勋记载在简策上。句出《左传》桓公二年:“凡公行,告于宗庙;反行,饮至,舍爵策勋焉,礼也。”[2][39]穆穆:端庄盛美,恭敬谨肃的样子,多用以形容天子的仪表,如《礼记·曲礼下》:“天子穆穆”。棣(dì弟)棣,文雅安和的样子。[2][40]荼(tú涂)毒:残害。[2][41]殷(yān烟):赤黑色。《左传》成公二年杜注:“血色久则殷。”[2][42]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西起河套,东接内兴安岭,原为匈奴南部屏障,匈奴常由此以侵汉。汉武帝时,为卫青、霍去病统军夺取,汉军损失亦惨重。[2][43]苍苍:指天。蒸,通“烝”,众,多。[2][44]悁(yuān冤)悁:忧愁郁闷的样子。[2][45]寤寐:梦寐。[2][46]布奠倾觞:把酒倒在地上以祭奠死者。布,陈列。奠,设酒食以祭祀。[2][47]不至:不能达于死者。精魂:精气灵魂。古时认为人死后,其精气灵魂能够离开身体而存在。[2][48]凶年:荒年。语出《老子道德经》第三十章:“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大举兴兵造成大量农业劳动力的征调伤亡,再加上双方军队的蹂躏掠夺以及军费的负担,必然影响农业生产的种植和收成。故此处不仅指自然灾荒。[2][49]守在四夷:语出《左传》昭公二十三年:“古者天子,守在四夷。”

▲译文:

    广大辽阔的无边无际的旷野啊,极目远望看不到人影。河水弯曲得像带子一般,远处无数的山峰交错在一起。一片阴暗凄凉的景象:寒风悲啸,日色昏黄,飞蓬折断,野草枯萎,寒风凛冽犹如降霜的冬晨。鸟儿飞过也不肯落下,离群的野兽奔窜而过。亭长告诉我说:“这儿就是古代的战场,曾经全军覆没。每逢阴天就会听到有鬼哭的声音。真令人伤心啊!这是秦朝、汉朝,还是近代的事情呢?

    我听说战国时期,齐魏征集壮丁服役,楚韩募集兵员备战。士兵们奔走万里边疆,年复一年暴露在外,早晨寻找沙漠中的水草放牧,夜晚穿涉结冰的河流。地远天长,不知道哪里是归家的道路。性命寄托于刀枪之间,苦闷的心情向谁倾诉?自从秦汉以来,四方边境上战争频繁,中原地区的损耗破坏,也无时不有。古时称说,外夷中夏,都不和帝王的军队为敌;后来不再宣扬礼乐教化,武将们就使用奇兵诡计。奇兵不符合仁义道德,王道被认为迂腐不切实际,谁也不去实行。

    唉哟哟!我想像北风摇撼着沙漠,胡兵乘机来袭。主将骄傲轻敌,敌兵已到营门才仓卒接战。原野上竖起各种战旗,河谷地奔驰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严峻的军法使人心惊胆战,当官的威权重大,士兵的性命微贱。锋利的箭镞穿透骨头,飞扬的沙粒直扑人面。敌我两军激烈搏斗,山川也被震得头昏眼花。声势之大,足以使江河分裂,雷电奔掣。

    何况正值极冬,空气凝结,天地闭塞,寒气凛冽的翰海边上,积雪陷没小腿,坚冰冻住胡须。凶猛的鸷鸟躲在巢里休息,惯战的军马也徘徊不前。绵衣毫无暖气,人冻得手指掉落,肌肤开裂。在这苦寒之际,老天假借强大的胡兵之手,凭仗寒冬肃杀之气,来斩伐屠戮我们的士兵,半途中截取军用物资,拦腰冲断士兵队伍。都尉刚刚投降,将军又复战死。尸体僵仆在大港沿岸,鲜血淌满了长城下的窟穴。无论高贵或是卑贱,同样成为枯骨。说不完的凄惨哟!鼓声微弱啊,战士已经精疲力竭;箭已射尽啊,弓弦也断绝。白刃相交肉搏啊,宝刀已折断;两军迫近啊,以生死相决。投降吧?终身将沦于异族;战斗吧?尸骨将暴露于沙砾!鸟儿无声啊群山沉寂,漫漫长夜啊悲风淅淅,阴魂凝结啊天色昏暗,鬼神聚集啊阴云厚积。日光惨淡啊映照着短草,月色凄苦啊笼罩着白霜。人间还有像这样令人伤心惨目的景况吗?

    我听说过,李牧统率赵国的士兵,大破林胡的入侵,开辟疆土千里,匈奴望风远逃。而汉朝倾全国之力和匈奴作战,反而民穷财尽,国力削弱。关键是任人得当,哪在于兵多呢!周朝驱逐猃狁,一直追到太原,在北方筑城防御,尔后全军凯旋回京,在宗庙举行祭祀和饮宴,记功授爵,大家和睦愉快而又安适。君臣之间,端庄和蔼,恭敬有礼。而秦朝修筑长城,直到海边都建起关塞,残害了无数的人民,鲜血把万里大地染成了赤黑;汉朝出兵攻击匈奴,虽然占领了阴山,但阵亡将士骸骨遍野,互相枕藉,实在是得不偿失。苍天所生众多的人民,谁没有父母?从小拉扯带领,抱着背着,唯恐他们夭折。谁没有亲如手足的兄弟?谁没有相敬如宾友的妻子?他们活着受过什么恩惠?又犯了什么罪过而遭杀害?他们的生死存亡,家中无从知道;即使听到有人传讯,也是疑信参半。整日忧愁郁闷,夜间音容入梦。不得已只好陈列祭品,酹酒祭奠,望远痛哭。天地为之忧愁,草木也含悲伤。这样不明不白的吊祭,不能为死者在天之灵所感知,他们的精魂也无所归依。何况战争之后,一定会出现灾荒,人民难免流离失所。唉唉!这是时势造成,还是命运招致呢?从古以来就是如此!怎样才能避免战争呢?惟有宣扬教化,施行仁义,才能使四方民族为天子守卫疆土啊。

▲赏析:

   《吊古战场文》名为“吊古”,实是讽今。全文以“古战场”为抒情的基点,以“伤心哉”为连缀全篇的感情主线,以远戍的苦况、两军厮杀的惨状、得人与否的对比、士卒家属吊祭的悲怆为结构层次,层层铺叙,愈转愈深,结末点出主旨。结构紧凑,一气呵成。开篇劈空描写古战场阴森悲凉的气象:沙漠空旷无边,杳无人迹,河水回环缠绕,群山交错杂列,天地昏暗,气象憔悴,飞蓬根断,野草枯死.飞鸟不肯落下,野兽离群而奔突,使人触目惊心,魂失魄散。接着文锋一转,借亭长之口点题,叙说古战场“常覆三军”的历史和天阴鬼哭的惨状,增强了文章的可信性与感染力。再以“伤心哉”的慨叹,倾吐深沉的吊古之情,给全篇笼罩上了一层愁惨黯淡的感情色彩。“秦欤?汉欤?将近代欤?”发问深婉,有力统领起全文。

    第二段写士卒远戍的苦况和秦汉以来“多事四夷”的原因。作者以“吾闻夫”提领,展开了对历史的回溯,描述远戍士卒历尽行军、露营、夜渡、屯戍之苦。地阔天长,戍边日久,归途知在何处?寄身锋刃,性命难保,怨愤向谁倾诉?但是,戍卒的悲惨遭遇是怎样造成的?“秦汉而还”以下便指出其原因。认为自秦汉以来,为开边拓土,“多事四夷”,边境战事频仍,致使“文教失宣”,王道莫为。这就把罪责推到封建帝王及其所推行的政策上,极为尖锐深刻。作者行王道,反霸道,以“仁义”安抚“四夷”的观点是有进步意义的。

    第三段描摹两军厮杀的激烈、悲惨的情状,是全篇的主体。作者以“吾想夫”驰骋其宏伟的想象,用铺排扬厉、踵事增华的笔法,描绘了两次两军交锋的战争场面,且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残酷。如是在北风掀动沙漠的地方,胡兵凭借地利进犯,中原主将骄慢轻敌,仓促应战,兵卒畏于严酷的军法,不得不拼命死战。两军相搏,厮杀声震撼山川,崩裂江河,攻势迅猛,如雷鸣闪电。如是在“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的“苦寒”季节,胡兵又凭借天时“径截辎重,横攻士卒”,中原将士被杀得“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惨不可言。行文至此,作者又以骚体句式抒写凄恻悲愤之情,深沉凭吊之意。两军交锋激战,鼓衰力尽,矢竭弦绝,白刃相交,宝刀断折,士卒浴血拼杀,场面悲壮而激烈。在此生死关头,士卒心情极为矛盾:“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骨暴沙砾。”真是字字悲痛,声声哀怨。这发自士卒肺腑的心声,是对扩边战争的血泪控诉。作者满怀沉痛心情,以凝重的笔墨,描写了全军覆没后战场上的沉寂、阴森、凄怆的景象,与前文两军厮杀时那种“势崩雷电”的声势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也是对前文“往往鬼哭,天阴则闻”的呼应。面对这种惨相,作者那“伤心哉”的感情发展到了高潮,发出了“伤心惨目,有如是耶”的深沉浩叹,它撞击着历代读者的心扉!

    第四段以“吾闻之”领起,采用历代战争对比的方法,说明战争胜败的关键。先用“牧用赵卒”和“汉倾天下”相比,一个“大破林胡,开地千里”,一个搞得“财殚力痛”,从而得出“任人而已,其在多乎”的结论,说明解决边患问题关键是选用良将,而不在于用兵多少。再以“周逐猃狁”与“秦起长城”、“汉击匈奴”对比:有的“全师而还”,君臣和乐安闲,雍容娴雅;有的“荼毒生灵,万里朱殷”;有的“虽得阴山”,“功不补患”。说明解决边患的办法是以“仁义”、“王道”安抚四夷,而不是黩武开边。引古是为证今,作者用历史事实揭露了唐代开边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灾难,也讽刺了唐玄宗用人不当。

    第五段通过“吊祭”的场面,进一步对造成“蒸民”骨肉离散的战争作了血泪控诉。“苍苍蒸民,谁无父母”几句,作者从人道主义出发,用铺排的句式,反诘的语气,气盛言宜地对“开边意未已”的统治者发出了“苍苍蒸民”“杀之何咎”的质问。接着又袭用汉代贾捐之《议罢珠崖疏》“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老母、寡妻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的文义,点化出“布奠倾觞,哭望天涯”,悲怆凄凉的吊祭场面。面对着这“天地为愁,草木凄悲”的惨状,联想到“从古如斯”的一幕幕悲剧,提出了“守在四夷”的主张。结尾点明全文的主旨,与上文相呼应,极为巧妙有力。

▲评价:

    《吊古战场文》虽以骈体为宗,但与六朝以来流行的讲求偶辞俪句,铺陈事典,注重形式美,内容空洞贫乏的骈文有很大的不同。《吊古战场文》作者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者之一。

    他提倡古文,力求克服齐梁靡丽之习,于骈俪之中寓古文之气,以散驭俳,崇雅去浮,使文章显示了清新质朴和刚劲有力的格调,充分表现了盛唐新体文赋的特色。[3]谢榛说:“熟读初盛唐诸家所作,有雄浑如大海奔涛,秀拔如孤峰峭壁。”(《四溟诗话》)《吊古战场文》在构思和表现手法上富有创造性。过去的吊文多以抒情为主,而《吊古战场文》则以议论为主。这些“带情韵以行”的议论,高屋建瓴,一泻直下,气势甚壮。中间用感叹句、反诘句调节节奏,使音调铿锵,参差成趣。运用夸张、对偶、排比、拟人等多种修辞手法,造成了一唱三叹的韵致,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段与段之间又以“吾闻夫”、“吾想夫”、“吾闻之”等散文性质的词语连接,使全篇始终保持着像“大海奔涛”一样“沛然莫之能御”的磅礴气势,一扫历来骈文那种绮丽柔弱的文风。这对后世的文赋有着颇大的影响。 (门立功)

▲作者简介:

    李华(715-766),唐代散文家,人。字遐叔,赵州赞皇(今属河北)人。735年(开元二十三年)进士,743年(天宝二年)登博学宏辞科,官监察御使、右补阙。安禄山陷长安时,被迫任凤阁舍人。“安史之乱”平定后,贬为杭州司户参军。次年,因风痹去官,后又托病隐居山阳以终,信奉佛法。766年(唐代宗大历元年)病故。李华为著名散文家,与萧颖士齐名,世称"萧李"。并与萧颖士、颜真卿等共倡古义,开韩、柳古文运动之先河。他的文章“大抵以五经为泉源”,“非夫子之旨不书”。主张“尊经”、“载道”。其传世名篇有《吊古战场文》。亦有诗名。后人辑有《李遐叔文集》。

◆◆【铜雀台赋】◎三国·曹植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铜雀台赋》是三国时期曹植在邺城铜雀台落成时所作,为汉赋中的经典作品,文辞华美。当时铜雀台建成后曹操召集文武在台前举行比武大会,又命自己的几个儿子登台作赋。其中曹植下笔成章,做出这部作品。

▲创作背景:

    建安十五年,曹操击败袁绍及其三子,并北征乌桓,平定北方。于是在邺建都,于漳河畔大兴土木修建铜雀台,高十丈,分三台,各相距六十步远,中间各架飞桥相连。然后曹植做出这部作品。曹操听后大为赞赏,封其为平原侯,并勉励说:“吾昔为顿丘令,正值二十初度,思当时所行,无愧于今。今汝已长成,可不勉哉!”

▲原文:

    各版原文

▼版本一:《三国志》版

    引《三国志·魏书十九·任城陈萧王传》裴松之注收录的《铜雀台赋》: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逞。
    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
    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晖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

▼版本二:广为流传的另一个版本

    从明后以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
    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虾蝾。
    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逞。
    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
    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晖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君寿于东皇。
    御龙旗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
    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
    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孔明用计激周瑜时把铜雀台赋中的“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虾蝾”改成了“揽二桥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以此激怒周瑜,坚定他作战的决心。在原诗中,蝃蝀就是虹,二桥指从铜雀台出发连接金虎台和玉龙台的两座桥。古代‘乔’和‘桥’是一回事。刚好周瑜和孙策的妻子姓乔。所以很容易产生错觉。

    另:《铜雀台赋》作于建安15年,赤壁之战发生于建安13年,应该是罗贯中引用时忽略了成文时间,也可证明这是演义虚构情节。

▼版本三:《三国演义》版

    小说《三国演义·第四十四回》中的《铜雀台赋》:

    从明后以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
    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
    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云天亘其既立兮,家愿得乎双逞。
    扬仁化于宇宙兮,尽肃恭于上京。
    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君寿于东皇。
    御龙旗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
    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
    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跟《三国志》中的《铜雀台赋》相比,《三国演义》中的《铜雀台赋》有很多内容为后人自行添加,如“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

▲译文:

    跟随丞相,游春观景,登上了铜雀台,欢娱之情油然而生。
    仰脸望天,天空显得无比开阔,低头看地,地上记载着丞相的伟绩.
    这真是个雄伟而高大的建筑,两边的高台好似漂浮在太空。
    美丽的飞阁高接云天,远远地连着西城。
    可以看到漳河之水曲弯流长,亦可看到座座花园郁郁青青。
   (在这里)左右还有另两座高台,台上有龙凤的金玉雕像。①
    而东西两侧又有两座高桥,如同空中彩虹一般。
   (在这里)低头可看到皇都的宏大壮丽之美,抬头则见云霞的轻慢浮动之美。
   (于高台上)喜悦于众多才子的争相荟萃,好似周文王梦见飞熊而得太公望。②
   (如此得意之下)仰头享受春风的温暖轻柔,闻听春季百鸟那宛如幼婴哭泣般的嘤嘤鸣叫。
    直达天云的高台既然都已经立起来了,那么家父的愿望必定能实现!
    对天下施以仁政,使得人们对京都倍加恭敬。
    这样还要说只有齐恒公和晋文公所治理的才算是盛世,这种人岂明白到底何为圣明之君?
    就(像家父管理的)这样已经很好了!恩惠和恩泽已经远扬于天下了!
    这般成功地辅助了皇帝,安定了四方啊!
   (家父)顺天地的规律而行,其辉煌的光芒如同日月一般!
   (这般人物)应该永远尊贵而没有终止的一天,其地位会和东皇太一般,其年岁也会和东皇太一一样长寿③
   (他会)拿着龙旗遨游天地,驾着鸾车周游浏览。
    其恩德广布五湖四海,美好的事物越来越多,百姓也安康。
    希望这台子永远牢固,快乐的心情永远都不会结束。

▲注释:

    ①龙凤的金玉雕像:原文里的玉龙与金凤指的是铜雀台旁边的另两座高台,一为冰井台,一为金凤台,曹植谓之玉龙与金凤。
    ②周文王梦见飞熊而得太公望:太公望即姜太公。传闻周文王梦见奇像,译梦为“虎生双翼为飞熊,必有贵人相助”,后来果然有姜太公相助。曹植此说是指家父必有贵人相助,得以成大业。
    ③东皇太一:是汉代人崇敬的太阳神,是《九歌》中最高天神,人首鸟身。

▲作者简介:

    曹植(192-232),字子建,沛国谯(今安徽省亳州市)人。三国曹魏著名文学家,建安文学代表人物。魏武帝曹操之子,魏文帝曹丕之弟,生前曾为陈王,去世后谥号“思”,因此又称陈思王。后人因他文学上的造诣而将他与曹操、曹丕合称为“三曹”,南朝宋文学家谢灵运更有“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的评价。王士祯尝论汉魏以来二千年间诗家堪称“仙才”者,曹植、李白、苏轼三人耳。

◆◆【文赋】◎西晋·陆机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1、文赋(西晋陆机写的文学创作理论专著)

     2、文赋是赋体的一类。“文”指古文。即相对骈文而言的用古文写的赋,也即相对俳赋而言的不拘骈偶的赋。元代祝尧说,“宋人作赋,其体有二:曰俳体,曰文体”;并认为用文体作赋,“则是一片之文,押几个韵尔”(《古赋辨体》)。其论虽对宋代文赋有所偏颇,但却指出了文赋的体裁特点,即以赋的结构、古文语言所写作的韵文。

▲历史演变:(兼谈)

    作为赋的一类变体,文赋是唐宋古文运动的产物。

    中唐韩愈、柳宗元倡导古文运动,在复古口号下改革了骈偶语言。他们的赋作直接继承发展先秦两汉古赋传统,象韩愈《进学解》,柳宗元《答问》、《设渔者对智伯》,虽不以“赋”名篇,但其体裁取自东方朔《答客难》、扬雄《解嘲》,正是《文选》列为“设论”一类的古赋之体,既保持主客答难的赋的结构,又用比较整饰而不拘对偶的古文语言,实质便是文赋。文赋始于唐,典型作品是《阿房宫赋》。

    北宋以欧阳修为代表的古文运动,继承韩、柳革新的传统,反对宋初盛行的西□派骈偶文风,进一步巩固了古文取代骈文的文学语言地位,扩大了古文的文学功能。
其成就之一便是使文赋这一赋体发展得更为成熟而富有特色。其代表作即欧阳修《秋声赋》和苏轼前、后《赤壁赋》。从体裁形式看,《秋声赋》和《前赤壁赋》都还保持“设论”一类汉赋的体制,既有主客答难的结构形式,又吸取韩愈《进学解》的叙事性质,但扩大了叙事部分,增加了写景抒情部分。而《后赤壁赋》则几乎完全摆脱汉赋体制的影响,独创地构思了夜游赤壁、攀登峰顶、泛舟长江及遇鹤梦鹤的情节。以这三篇为代表的宋代文赋的共同特点是,融写景、抒情、叙事、议论于一体,用相当整饬的古文语言写作铿锵和谐的韵文。

    宋代文赋的实质是用古文语言写作的具有赋的结构的韵文,所以按照古代传统文论观念来看,一方面肯定赋体至“宋人又再变而为文”,是赋的一种变体;另一方面又认为“文赋尚理,而失于辞,故读之者无咏歌之遗音,不可以言俪矣”(《文体明辨》),觉得既不符合“古诗之流”的要求,又不符合骈偶声律的“俪辞”的标准,实则已不属赋体。但从文学体裁的发展规律看,宋代文赋正是赋体发展的终极阶段,前、后《赤壁赋》即为临界的标志作品。

▲作者简介:

    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西晋文学家、书法家,与其弟陆云合称“二陆”。曾历任平原内史、祭酒、著作郎等职,世称“陆平原”。后死于“八王之乱”,被夷三族。他“少有奇才,文章冠世”(《晋书·陆机传》),与弟陆云俱为我国西晋时期著名文学家。其实陆机还是一位杰出的书法家,他的《平复帖》是我国古代存世最早的名人书法真迹。

    陆机出身名门,祖父陆逊为三国名将,曾任东吴丞相,父陆抗曾任东吴大司马,领兵与魏国羊祜对抗。父亲死的时候陆机14岁,与其弟分领父兵,为牙门将。20岁时吴亡,陆机与其弟陆云隐退故里,十年闭门勤学。晋武帝太康十年(公元289年),陆机和陆云来到京城洛阳拜访时任太常的著名学者张华。张华颇为看重他们二人,说:“伐吴之役,利获二俊。”使得二陆名气大振。时有“二陆入洛,三张减价”之说(“三张”指张载、张协和张亢)。

    陆机曾为成都王司马颖表为平原内史,故世称“陆平原”(汉置平原郡辖十九县,晋为平原国,诸侯国不设丞相而设内史负责政务)。司马颖在讨伐长沙王司马乂的时候,任用陆机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率领二十余万人。《晋书》本传称:“列军自朝歌至于河桥,鼓声闻数百里,汉魏以来,出师之盛,未尝有也。”陆机与挟持了晋惠帝的司马乂战于鹿苑,大败。宦人孟玖等向司马颖进谗,陆机遂为司马颖所杀。临终时叹道:“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遇害于军中,时年四十三。二子陆蔚、陆夏同时被害。所著文章三百余篇,并行于世。洛阳遇害,还葬云间,现墓周河套尚存遗址,仍可辨认。弟陆云、陆耽也随后遇害。

▲产生背景:

    两汉以来,由于汉武帝对儒家文艺思想的“专尊”,使得儒家思想在整个社会中占主导地位。儒家学派论诗,十分讲究、重视诗的教化作用,他们着重指出“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毛诗序》说:“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曹丕也在《典论》中把文章看作“经国之大业”。

    这些文艺思想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过多的强调了文艺的社会作用,相对地忽视了文艺的艺术特点。魏晋时期这种情况有了很大的改变,使得文学走进自觉地时代。随着儒家思想的衰微,人的思想的解放,人道价值重新得到肯定,文学的地位日益提高,在文学理论上也一扫两汉沉闷凝滞的气氛。对文学的本质特征的认识更加深入,对文学艺术规律的研究全面展开。

    《文赋》的出现,正是文学摆脱经学附庸地位而得到独立发展之后,在大量创作实践的基础上产生的理论结晶。《文赋》首次把创作过程、写作方法、修辞技巧等问题提上文学批评的议程。陆机写《文赋》的宗旨是为了解决创作中“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的矛盾,所以以创作构思为中心,主要论述“作文利害之所由”,即文章写作的方法技巧和艺术性的问题。自然,这样做难免会从中流露出“形式主义”的痕迹,但是这显然不能影响陆机在《文赋》中的贡献。

▲原文:全文(并序)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佗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至於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

    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於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於劲秋,喜柔条於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晣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於是沈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於已披,启夕秀於未振。观古今於须臾,抚四海於一瞬。

    然後选义按部,考辞就班。抱暑者咸叩,怀响者毕弹。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於形内,挫万物於笔端。始踯躅於燥吻,终流离於濡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於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在有无而黾勉,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遯员,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

    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虽逝止之无常,固崎锜而难便。苟达变而识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後会,恒操末以续颠。谬玄黄之袟叙,故淟涊而不鲜。

    或仰逼於先条,或俯侵於後章。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於锱铢,定去留於毫芒。苟铨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或藻思绮合,清丽千眠。炳若缛绣,凄若繁弦。必所拟之不殊,乃闇合乎曩篇。虽杼轴於予怀,怵佗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於集翠。缀下里於白雪,吾亦济夫所伟。

    或讬言於短韵,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或寄辞於瘁音,徒靡言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弦么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固高声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汜。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後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

    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练世情之常尤,识前脩之所淑。虽濬发於巧心,或受欠於拙目。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於此世,嗟不盈於予掬。患挈瓶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故踸踔於短垣,放庸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於叩缶,顾取笑乎鸣玉。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於胸臆,言泉流於唇齿。纷威蕤以馺鹓,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於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俯贻则於来叶,仰观象乎古人。济文武於将坠,宣风声於不泯。涂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配沾润於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

▲赏析:

序言:论创作动机和目的余每观才士之所作, 
窃有以得其用心。窃:谦称自己
夫放言遣辞,
良多变矣。
妍蚩好恶,可得而言。妍蚩:美丑
每自属文,尤见其情。属文:做文章
恒患意不称物,言不逮意。 恒:常。逮:达
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
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 盛藻:褒义,华美的辞藻
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因论:凭借此而议论
佗日殆可谓曲尽其妙。佗日:他日。殆:近于
至于操斧伐柯,伐柯:制做斧柄
虽取则不远;则:标准。操斧伐柯,取则不远,诗经之原句为“伐柯伐柯,其则不远;”
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随手之变:随机的巧妙变化。 辞逮:谓言辞达意。逮:达
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尔。

▲参考译文:

每当我阅读有才之士的文章,自感可以悟到作者的创作用心。他们遣词造句,的确变化丰富。对于文章的美丑好坏,我能体会,还能加以评说。而我自己写作时,虽然也很动感情,却常困惑于我的文学意象还不能称意地表现所感之物,辞也不够达意。总之,不是知理之难,而是难在都能做到啊。所以,我作《文赋》,阐述先前贤士的文章之华美,借此谈论作文时的利与害的缘由,期待他日作文可近于所谓完美。至于向前人学习,就像把树枝做成斧柄,虽然看上去与标准相差不远,但随手应变的把握之妙,实在难以尽述。而语言所能讲出的创作体会,都在这里了。

▲论文学基础修养

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中区:人世间。玄览:深察。颐:养。典坟:三坟五典的省称
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
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
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懔懔:戒慎貌。(《易·坤》:履霜坚冰至)。眇眇:高远貌
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
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丽藻:华美的辞藻。彬彬:文质间半之貌(语出文质彬彬)
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援笔:握笔。聊:且
参考译文:(文学的修养来自于)静看人世并洞察万象,用经典来颐养情志。尊重时节物候的兴替而感怀光阴变化,借观万物纷繁来引发丰富的思绪。深秋为叶落发感伤,阳春为细芽发欣喜。怀敬畏之心就像行于冰霜那样谨慎,立志向要高远而临云(指脱于尘俗)。应咏怀世人称德的壮烈之举,称诵先贤的清高节气。游心于好文章的如林库府,赞赏美文的得体之趣。心有感慨,且宣泄于文字。

▲论构思和想象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李善 注:“收视反听,言不视听也。”
耽思傍讯,李善 注:“耽思傍讯,静思而求之也。”
精骛八极,心游万仞。
其致也,情曈昽(tong long)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 曈昽:犹蒙胧
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群言:众好书。沥液:李周翰 注:“沥液,涓滴也。”
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天渊:星宿,《宋史·天文志三》:“天渊十星,一曰天池,一曰天泉······主灌溉。下泉:《诗经·下泉》:洌彼下泉,浸彼苞稂。喻下民浸苦而思治
于是沈辞怫悦,沈辞:深沉之辞。怫悦:犹怫郁。本句形容吐辞艰涩。
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
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zhuo)而坠曾云之峻。藻:辞藻。缨缴:箭带之长丝。喻中箭
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阙文:犹佚文
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谢:避辞。朝华:晨之花。披:开。夕秀:晚花
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须臾、一瞬:谓时间短
创作开始,要停止对外物的视听,沉思游想(以求神来之笔),让精神飞驰于八极之远,心绪游荡于万仞之高。当文思到来,思情理路逐渐明朗,物象随之清晰。积累的群书之精髓如涓滴倒出,六经之英华润荡于口中。思绪或与上神同浮天渊星宿之高,情系大河之安;或与下民同浸地泉之寒,意体微躯之苦。有时深切之辞难出,如同深水之鱼,即便上钩,也得从深渊处一点点牵出;有时辞藻纷至沓来,如层云之鸟中箭,陡然从天而降。遣词高古,在于广搜前代逸作遗韵作为积淀。不趋时风,因为它像朝花,虽绚烂却已是开过;要用更清新的词意,就像晚上刚开启的花,虽少为人知那才更鲜。作文就是这样,在刹那间思绪通观古今、抚念四海。

▲论形式与内容

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
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抱景:有光彩的形象。怀响:有美声的乐器
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因,就也。——《说文》。
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本隐:本着含蓄。以之:使其。求易:从浅易处问。
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扰:顺也,安也——《康熙字典》
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ju yu)而不安。岨峿:本指山交错不平貌。引申为抵触,不合。
磬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磬:空。眇:尽也——《增韵》
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笼:包举,装。挫:收缩。
始踯躅(zhi zhu)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踯躅:徘徊。燥吻:口干。濡翰:湿润之笔
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扶质:扶持本根。垂条:枝条垂多。结繁:果叶丰富
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
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
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觚:方简,喻写作。率尔、邈然:喻速成、迟成

▲参考译文:

情绪与思路激发之后,要按部就班安排结构、选择用词。(文笔讲究有声有色)描写光彩的物象、美妙的音韵,全都要推敲使用生动的文辞。(发论的方法多样,形象地比喻)或摇动主枝意在振动末叶,或沿洪波而上为寻滥觞之源头。或以含蓄笔法启发让道理彰显,或以浅显举例巧解难辩之理。(高论气当足),或如虎怒以令众兽顺服,或如龙出而令惊鸟逃散。(思路有畅阻),或信手拈来就很妥帖,或反复推敲还不合适。思考时要静心凝神(才能发意深刻);著文时当尽知众家思虑(言论才不偏颇)。天地虽大、万物虽多,我要以一形寓之、一笔喻之。(所以才思启动有个过程)初动笔时徘徊不定像干涩之口难语,但最终笔墨会流畅起来。持论应抓本质(而不是虚妄)作为成理的主干,文章要条理清晰并且枝繁叶茂才显得丰满。言情与写貌要令其真实可信,这样才能让读者的情感随之而动,一想见快乐必喜笑颜开,刚读到悲伤已发出喟叹。(情感的宣泄有时也有畅有阻),或一操而就,速成佳作;或握笔茫然,灵感迟来。

▲论创作乐趣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固:当然
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课:议也——《玉篇》。责:求也。——《说文》
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绵邈:深远。尺素:尺长白绢,借指短书信。滂沛:雨大貌
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愈深。恢,大也。——《说文》
播芳蕤(rui)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芳蕤:盛开而下垂的花。馥馥:香气很浓
粲风飞而猋(biao)竖,郁云起乎翰(han)林。粲,鲜也。——《释言》。猋竖:风旋而上。郁:文采美盛。翰林:文坛
参考译文:文学创作令人欣悦,当然为圣贤所向往。语言是抽象的,却可以在议论描述中求得生动的形象;文字是无声的,却可以从推敲中求得众妙之音。好文章能把深远的意境、磅礴的气势,吐纳于寸心、浓缩于尺幅。言论放眼于大处,文章气度可以涵盖无限;情思按捺于深处,文章发意更显意味深长。(美文之生动传神)就像可以目睹花开之娇艳、绿枝之繁茂,闻到浓郁的自然芳香。(好的文采)因鲜明而风起流行于世,因美盛而激发和促进了文坛。

▲论风格和体裁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纷挥霍,形难为状。李善 注:“挥霍,疾貌。”
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程才:程通呈,指呈现才能。效伎:犹献技。司契:词达意
在有无而僶俛(min mian),当浅深而不让。李善 注:“僶俛,由勉强也。”
虽离方而遯(dun)员,期穷形而尽相。虽:纵使。遯:遁。员:圆。
故夫夸目者尚奢,夸目:好耀人眼目。奢:张也。——《说文》。
惬心者贵当,惬心:满足于自心要求。当:相称
言穷者无隘,穷:寻根究源,极也。——《说文》
论达者唯旷。旷:明也。——《说文》
诗缘情而绮靡,绮靡:华丽
赋体物而浏亮,体物:描述事物。浏亮:李善注:“浏亮,清明之称。”
碑披文以相质,披文、相质:文与质相称
诔缠绵而凄怆,诔:悼文
铭博约而温润,博约:内容广博,言简意明。
箴顿挫而清壮,箴:文体的一种,以规戒为表达的主题
颂优游以彬蔚,优游:从容洒脱。彬蔚:文采美盛貌
论精微而朗畅,
奏平彻以闲雅,平彻:谓词气平和而说理透彻
说炜晔而谲诳。说:文体,以议论或记事来明理。炜晔:谓文辞明丽晓畅。谲诳:诡奇虚妄
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禁邪:克制歪风。制放:约束放纵。放,妄也——《博雅》
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参考译文:

世间的事物千差万别,没有一样的,而且变化纷繁,实在难以描述。(所以好文章既需要才情、也需要技巧),遣辞造意是才情的表演,可比名伎(演员)之传神;语意贴切是技巧的呈现,可比巧匠之精准。(言论不可含糊其辞),意思犹豫在有无之间,就显得含糊而勉强;话讲得该浅该深,都要得体而且清晰确定。(行文方法很多),纵使有时离开了规矩(也无妨),文章所期待的目标是逼真描绘事物的本相。(文章的风格会各异),喜欢外在表现的人,就崇尚词藻张扬;满足于内心抒发的人,就觉得出言贵在恰当。穷尽研究了各种言论和文体的人,他的议题就没有局限;理论高深文辞畅达的人,他的文章就会深刻而明晰。诗,这种题材长于抒情,因而言辞绚丽委婉;赋,这种题材长于描述事物,所以要求明快清晰。碑文,这种文体语辞要质文相称把握有度。诔,用于哀悼死者,词要缠绵悲凄。铭,内容广博而文体简短,用词讲究平和温润。箴,用于警醒,所以辞铿锵顿挫,语壮而气清。颂,用于歌德,行文要大气洒脱而词藻美盛。论,用于析理,讲究分析精密叙述明畅。奏,用于向上陈述事理,要语气平和而说理透彻,用词从容优雅。说,在于感染人,论理要明畅,叙事要生动甚至诡奇。虽然有这些区分,但也有相同的要求,即对文风要禁邪思、制放纵。文章的要处是言辞要准确,这样道理自然就彰显出来了,所以不一定非采取长篇大论。

▲论创作技巧

其为物也多姿,
其为体也屡迁。
其会意也尚巧,
其遣言也贵妍。遣言:用词。妍:美,巧。
暨音声之迭代,代:替。
若五色之相宣。宣:宣明。
虽逝止之无常,虽:每有。——《尔雅-释逊》。逝:行也,去也。——《增韵》
固崎锜(yi)而难便。崎锜:不安貌。便:顺利
苟达变而识次,苟:如果。达:知道。次:次序
犹开流以纳泉。
如失机而后会,
恒操末以续颠。恒:常常。末、颠:末梢,本初。本末谓颠末——《康熙字典》
谬玄黄之秩序,玄黄:玄为天色,黄为地色,借指天地
故淟涊(tian nian)而不鲜。淟涊:污浊

▲参考译文:

事物之形是千姿百态,文章体裁也随之不断变化。文章传达意思要追求巧妙,运用修辞贵在于美慧。文句的韵律要高低变化、长短迭起,好像缤纷的色彩相互辉映而更宣明。每每句式韵律的行止变化似乎没有规律,致使行文琢磨不定难以顺畅。如果能感受到变化中的韵律之美,又懂得它的规律次序;那就如同疏开流渠,把清泉引纳过来。(如果在开始行文时不懂讲究)后文中领会到是失去机缘,常常会从后往前修改。(这种本末倒置的写法)就像弄错了天地的秩序,当然文章也就浑浊不清,没有了新鲜而流畅的感觉。

▲论文术

定去留(之一)
或仰逼于先条,
或俯侵于后章。俯、仰:指前后(来自于“前俯后仰” 的引申)
或辞害而理比,害:差。比:合。——《礼·射仪·注》
或言顺而义妨。
离之则双美,
合之则两伤。
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殿:排次末位。最:排次第一。锱铢:锱为0.25两,铢为0.16锱。比喻极其微小的数量
苟铨衡之所裁,铨衡:衡量。
固应绳其必当。绳:法度。

▲参考译文:

(有时文章疏漏了前后文关系),或后部分量过重,盖过前文,使之有逼迫感;或前文叙述太泛,也会侵害后面发挥。有的文辞虽差而道理合宜,有时为追求句形顺畅而伤了文意。(有些修辞方法很美,但不宜放在一处)单独就很美,一起反而两伤。考量用词好与差,筛选确定字句,都要推敲到细微处。如果权衡后觉得确有应该裁去的部分,就应该坚决修正,使内容文辞必须妥帖。

立警策(之二)

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繁:复杂。富:备也。——《说文》。指适:合乎主旨
极无两致,尽不可益。极:至高。致:到达。尽:至远。益:复加
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要:重要处。警策:以鞭策马,喻精炼扼要而含义深切之语可为全篇之警策
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效绩:显示功效
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亮功:明显之功。累寡:拖累少。取足:充分取用。易:改
参考译文:有的文章,读来文辞复杂、论理完备,但意思却不能合乎主旨。至高,不会达两处;至远,不可复加。(同理,文章的主旨也只能有一个)。要把最核心的话,放在文章最要害的位置,使之成为带动全篇的警句。虽然通篇词句应当条理分明,但必须有警句统领才能显示功效。警策之句功用明显,而拖累寡见;所以要充分用好,不要改易。

戒雷同(之三)

或藻思绮合,藻思:才思。绮合:各色锦绮会合在一起。比喻文采灿烂
清丽芊眠;芊眠:草色盛貌。亦喻文采华美
炳若缛绣,炳:亮。缛绣:绚丽的锦绣,喻文采
凄若繁弦。繁弦:弦声杂
必所拟之不殊,必:倘若、假如。——《汉典》
乃暗合于曩篇。曩篇:前人的佳作。(曩,久也——《尔雅》)
虽杼轴于予怀,杼轴:织布机部件。比喻诗文的组织、构思。予怀:我意
怵他人之我先。我先:先于我
苟伤廉而愆义,伤廉:有伤廉名。愆义:违反道义
亦虽爱而必捐。捐:弃也。——《说文》
有时才思丰沛,文辞如彩色缤纷的绮罗,如清新明丽的草茵;明亮如绚丽的锦绣,凄切如纷繁的弦声。倘若所思所写没新的变化,就会和前人暗合。虽然文章是自己推敲构思的,也担心别人先于我用过。如果涉嫌就会伤廉洁、违道义,那样的话即使喜欢也必须割弃。

兼平奇(之四)

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苕:草名,又苕苕喻高貌。颖:芒,喻出众。绝致:极为精致
形不可逐,响难为系。逐:追上。系:结、继。
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块:形块。峙:立。常音:一般的语言。纬:织造
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di)。牢落:寥落、孤寂。揥:去除
石韫玉而山晖,水怀珠而川媚。韫:包含。川:河
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于集翠。榛楛:树名,喻平常物。翦:剪。荣:茂盛
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缀,连也。——《广雅》。下里、白雪:曲名。济:众多貌
参考译文:有时文章的词句超群出众,达到绝妙的境地。其意象之高妙,他人难以捕捉、企及;其韵律之优美,他人难以联结、继续。(作者心中的)文学形象之孤树特立,不是一般文辞可以编织创造、亦非常人可以理解;对此,作者心中也有孤寂和困惑,思绪徘徊犹豫不能舍爱。(好文章要平中见奇)石中蕴藏宝玉,使山有了光彩;水中怀有明珠,使河因之妩媚。留住榛树楛树那些普通的枝叶不剪,也在为森林的茂盛汇集苍翠。把《下里》(俗曲)与《白雪》(雅乐)连在一起,是因为《下里》通俗,能和唱的听众济济大观;《白雪》因之也有了更多的传播。(所以,好文章要平中见奇。)

▲论文病

内容狭辟,篇幅短小(之一)

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迹而孤兴。穷、孤,皆喻小、少。
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俯、仰:动作连指环顾。寥廓:空虚
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譬:通“辟”,开。偏弦:非正曲。靡,无也——《尔雅》
参考译文:有的文章篇幅过短(所以叙述难详),叙述的事偏鄙到只有自己感兴趣。(文章一出,)环顾周围自然寂寞而无共鸣,更不要说别人承论相和了。这好比,开弹的是一只生偏之曲,那只好自己一个人来演;唱的是一曲清唱(独唱),无人伴奏应和也是必然的。

美丑不修(之二)

或寄辞于瘁(cui)音,言徒靡而弗华。寄辞:用词。瘁音:李善注:“谓恶辞也。”靡:费
混妍媸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妍媸:美丑。累:连累
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下管:古仪,奏管乐者在堂下,故称之 。疾:恶也——《增韵》
参考译文: 有时使用的文词不好听,结果徒费言辞而文章没有美感;(如果用词不讲究)美丑并出,结果拖累的那些好内容也憾染瑕疵。就像堂下管乐曲与堂上舞蹈者相呼应,(虽然舞蹈完美)只因演奏偏恶,整体效果还是不和谐。

立论失当(之三)

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而逐微。遗理:遗弃正理。异:异说。微:小处
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寡情:少情感。鲜爱:少爱
犹弦么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么:幺的俗写。此指六幺,曲名,悲调。徽:琴音节记处曰徽,引申为节奏
有人在讨论问题时,有意抛弃大理大节而保存异说;这种标新立异乃是徒然,因为寻求到的只虚理和末节。有些文章缺少情感,尤其缺少仁爱;唯见言辞浮华而不沉实,自不知文意归于何处。以上二弊可比演奏《六幺》,这种悲调应该慢节奏,演奏者却弹得急;(急,可证其不循大节大理、寡情而浮漂)所以即使音调都对,却并不好,没体现现曲子应有的悲情。

文风媚俗(之四)

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za)而妖冶。奔放:纵肆。谐合:和合,此指合于风尚,嘈囋:喧闹
徒悦目而偶俗,故声高而曲下。偶俗:与俗为偶友。曲下:格调低
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寤:悟。防露:诗歌名。桑间:“桑间濮上”之简说,指淫靡之咏。虽:纵使。又:再——《汉典》,复——《康熙字典》
有时文辞专放纵于音律谐于风尚,一定要使声韵变化丰富、喧闹妖冶。这仅仅是表面的好看,实际是媚俗;(就像有些歌者),唱的声音虽然高亢,而曲调却低俗。可以悟一下民间小调;它纵使再动人,却也不称上大雅。

论含蓄之度(之五)

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清虚:清洁、虚空。烦、滥:皆指多余
阙大羹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氾(fan)。阙:除去。大羹:未加五味的肉汁。《礼记·乐记》:“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 朱弦:用练过的丝(熟丝)做的琴弦,较之生丝弦音厚。《礼记·乐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舒缓),壹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氾:淹没
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既:已经
有时文章为了追求干净而婉约,常常除去多余的修饰。就像除去清水煮肉的腥味;同理,朱弦之音所以浑厚疏越因为那是练过的丝,其悠长盖过生丝弦的清脆。(这样的作品)虽然一唱而余音三迭,自然已经典雅,而却少了艳丽。
总说演论之风格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若夫:至于。约:简约。俯仰:前后,自“前俯后仰”引申来
因宜适变,曲有微情。
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
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袭:承袭。
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察:知晓
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赴节:踏节奏。投袂:挥袖,喻起舞
是盖轮扁所不得言,亦非华说之所能精。是:这。轮扁:造车名工匠。《庄子·天道》:“ 桓公读书於堂上。 轮扁斲轮於堂下。” 华说:难实行之巧言。
参考译文:至于文意繁简的裁定、上下文的形式布算,可根据适宜而有适度变化,使情节发展不致平淡而颇有曲折微妙情调。有时语言粗糙而比喻却巧妙,有时道理质朴深厚而语出轻松,有时承袭旧题却更出新意,有的文章发论看似混沌而昭理却更清晰,有的文章是看了必定能明白,也有的文章深研方可精通。(好文章要善于随机而用变)就像善舞者踏着节拍舞动衣袖,善歌者和着弦声而歌唱般自如。这(文章之道)有像轮扁造车不善言传于儿子的,但也不是只靠华美的巧说就能精通的。

▲论创作难度

普辞条与文律,普:普及
良余膺之所服。良:《博雅》良,长也。余:我。膺:心间。服:思。《庄子·田子方》吾服女也甚忘。《注》:服者,思存之谓也。
练世情之常尤,练:熟知。常尤:通常的过错。
识前修之所淑。前修:前贤。淑:善。
虽浚(jun)发于巧心,浚发:深发
或受蚩 (chi)于拙目。受蚩,笑也。——《苍颉篇》。
彼琼敷与玉藻,琼敷、玉藻:美珠饰物,皆喻文章佳句。
若中原之有菽,中原:原野中。菽:豆类。
同橐(tuo)龠(yue)之罔穷,橐:囊,又指鼓风之囊。龠:管乐(笛子等)。《老子》曰: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河上公曰:橐龠中空虚,故能育声气也。罔穷:无穷
与天地乎并育。
虽纷蔼于此世,纷蔼:繁多。
嗟不盈于予掬。嗟:叹。盈:满。掬:双手一捧。
患挈瓶之屡空,患:苦——《广雅》挈瓶:汲水小器
病昌言之难属。病:忧——《广韵》。昌言:直言、正当之言。属:缀辑(结成文)——《师古注》
故踸踔(chen chuo)于短韵,踸踔:滞留、拘泥
放庸音以足曲。放:散也——《玉篇》。庸音:平常音。足曲:凑成全曲。
恒遗恨以终篇,恒:常。
岂怀盈而自足。盈:满。
惧蒙尘于叩缶,蒙尘:蒙尘土,喻挡住本色。叩缶:击缶为粗鄙乐事,喻粗俗。(《蔺相如传》中,秦王以请赵王鼓瑟而轻之,蔺相如以请秦王击缶而羞之。)
顾取笑乎鸣玉。顾:反。(《前汉贾谊传》首顾居下。《注》顾亦反也。)鸣玉:身上佩玉,相碰有声,谓之鸣玉。
参考译文:普及遣辞、行文的条理和规律,长期以来我是心中之所思。熟知世情中通常的过错,就可见识前贤的智善。(这样思考写出的文章)虽然深发于内心的巧思,但有时仍难免为平庸者耻笑。那些琼珠玉藻般的美文,像是原野里自生的豆菽那样常有。又同风箱和管笛所采的自然之气那样无穷,它们生生不息与天地同存。看上去是那么纷繁,可叹我去采摘却难满一捧。我苦于文思如汲水的提瓶太小屡空,忧虑直言难于结成(被认同的)文章。所以拘泥于作些短文,放出一些平庸的声调以凑成全曲。写完后常觉遗憾,岂还敢满怀自足。又怕自己的本色蒙尘于击缶般的粗俗之作,于是反拿那些鸣玉般的美文来取笑评论。

▲论艺术灵感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应感:响应灵感。通塞:打通阻塞。纪:绪也。——《方言十》
来不可遏,去不可止。
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景灭、响起:消声灭迹,或者相反。(景通影)
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天机:灵性,天赋灵机。骏利:快而利索。理:条理清楚
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胸臆:内心
纷葳蕤以馺遝(sa ta),唯毫素之所拟。葳蕤:美盛貌。馺遝:多貌。(李善注)。毫素:笔纸
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徽徽:象声词,灿烂貌。泠泠:象声词,清越貌。
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韦昭曰:底,著也;滞,废也。
兀若枯木,豁若涸流,兀:不动貌。——《康熙字典》。豁:空
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而自求。营魂、精爽:指魂魄。探赜:探索奥秘。顿:停顿
理翳翳而愈伏,思轧轧其若抽。翳:盖。叠声则有暗的意思。轧轧:象声词,新芽生长音
是故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竭情:用尽情才。寡尤:少有错。 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余:我。戮:同勠,并力也。——《说文》
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也。开塞:开茅塞(起悟)。由:路径

至于灵感应我而来,那是重要的机会,是打通思路阻塞的开端(要及时把握)。灵感来时不可阻止,去时无法挽留。藏下则消声灭迹,走来则轰轰烈烈如闻其声。一旦灵性开窍则文思犀利,何愁纷繁的头绪不能理顺。才思如迅风从内心吹来,句子像清泉从唇齿中流出。辞汇之美盛,如大树般枝繁叶茂,这一切唯付以纸笔才能把它比拟出来。灿烂的文彩溢于眼前,清越的声音盈于耳际。(然而思绪交织过旺)也会有众情相抵而造成阻滞,一时间此志欲往而彼神欲留,在深思徘徊中人看上去呆若枯树,空空若干涸的河谷其实他正在揽游魂以探寻深远的奥秘,或停顿下灵魂自问自答。理路被纷乱所遮盖伏而不清时,文思需要一点点理顺,就像轧轧抽芽的春草。所以,写文章有时情绪很丰富强烈反倒多悔误,有时很轻松随意却少有错。虽然这文事由我而生,却非我之全力就能强求。所以我常常扪心而惋叹,(因为我自认为)我还没有完全认识打开文思阻塞的因由。

▲论文学作用

伊兹文之为用,兹:此 
固众理之所因。固:久也——《小尔雅·广诂》。因:由
恢万里而无阂,恢:大。阂:碍也。——《集韵》
通亿载而为津。载:年。津:渡口
俯贻则于来叶,俯:前,喻前人。贻:赠。则:尊则、标准。来叶:后世
仰观象乎古人。仰:后,喻后人。象:法
济文武于将坠,济:补益。文武:周文王、武王,喻德政
宣风声于不泯。风声:教化。。《书·毕命》:“彰善瘅恶,树之风声。”
涂无远而不弥,涂:途。弥:遍
理无微而不纶。纶:知也。——《释文》
配沾润于云雨,沾润:浸润,恩泽
象变化乎鬼神。
被金石而德广,被:披——《康熙字典》
流管弦而日新。流:流传于。管弦:乐曲,喻传唱

这些好文章写出来是为了用,很久以来众理都是由它来传播。文章中的大道,使人行万里之远而无碍,通行亿万年之久而仍为(通往智慧彼岸的)渡口。前人的馈赠成为后世的尊则,后人读它可知取法于古人。文章能补益文武先王明德将坠的危势,它宣扬教化使圣贤遗教不致泯灭。再远的路途,文章都能遍至;任何精微的道理,它都能让人知晓。文章能配得上这些作用,得益于云雨(代指自然、人世的丰富变化)对写者的丰厚恩泽,这些积淀使文章的气象变化如鬼斧神工般神秘莫测。经典文章被披刻在金石上,使其文德理道广为宣传,流淌在流传的音乐中日久而弥新。

▲影响评价:

《文赋》是中国最早系统地探讨文学创作问题的论著。全文以赋的形式写成。作者是西晋著名文学家陆机。
陆机在《文赋》中用他的文学实践的亲身体会,生动地描述和分析了创作的心理特征和过程,表达了他的美学美育思想。主要包括:

(1)“情因物感,文以情生”。《文赋》认为,情感是文学创作冲动的来由和起点。在艺术想象过程中,许多心理活动交织在一起,情、理、物象,文辞纷至沓来,所要创造的艺术形象也愈加清晰鲜明。在这过程中,作者的情感起着重要的作用,正所谓“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
(2)“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文赋》充分肯定了艺术想象的作用,认为在构思阶段,则“收视反听,耽思傍讯,情骛八极,公游成仞”,“观古今于须臾,扶四海于一瞬”,“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表明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完全沉入艺术想象过程中。
(3)“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文赋》强调灵感在文学创作中的作用,指出艺术创作成就的取得同“应感之会,通塞之纪。即灵感问题有密切关系。认为灵感具有“来不可遏,去不可止”,“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的特征。
(4)“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文赋》在艺术风格上,崇尚华丽之美,强调“丽辞”。这反映了六朝时期讲求形式美的新时尚。
(5)《文赋》将文体区分为十种,简明概述了各体的特征。可以说,《文赋》在一定程度上概括了整个艺术创作思维的规律。

《文赋》是我国古代研究文学创作特点的最早的一篇专论,在美学史上有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九歌·湘夫人】◎战国·屈原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湘夫人》是屈原所著《楚辞·九歌》组诗十一首之一,是祭湘水女神的诗歌,和《湘君》是姊妹篇。全篇以湘君思念湘夫人的语调去写,描绘出那种驰神遥望,祈之不来,盼而不见的惆怅心情。

    这篇作品写男子的相思,所抒情意缠绵悱恻;加之作品对民间情歌直白的抒情方式的吸取和对传统比兴手法的运用,更加强了它的艺术感染力。因此尽管这种热烈大胆、真诚执着的爱情被包裹在宗教仪式的外壳中,但它本身所具有强大的生命内核,却经久不息地释放出无限的能量,让历代的读者和作者都能从中不断获取不畏艰难、不息地追求理想和爱情的巨大动力。这可以从无数篇后代作品都深受其影响的历史中,得到最好的印证。

▲原文:

    帝子降兮北渚2,目眇眇兮愁予3。
    袅袅兮秋风4,洞庭波兮木叶下5。
    登白薠兮骋望6,与佳期兮夕张7。
    鸟何萃兮苹中8,罾何为兮木上9?
    沅有芷兮澧有兰10,思公子兮未敢言11。
    荒忽兮远望12,观流水兮潺湲13。
    麋何食兮庭中14,蛟何为兮水裔15?
    朝驰余马兮江皋16,夕济兮西澨17。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18。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19。
    荪壁兮紫坛20,播芳椒兮成堂21。
    桂栋兮兰橑22,辛夷楣兮药房23。
    罔薜荔兮为帷24,擗蕙櫋兮既张25。
    白玉兮为镇26,疏石兰兮为芳27。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28。
    合百草兮实庭29,建芳馨兮庑门30。
    九嶷缤兮并迎31,灵之来兮如云32。
    捐余袂兮江中33,遗余褋兮澧浦34。
    搴汀洲兮杜若35,将以遗兮远者36。
    时不可兮骤得37,聊逍遥兮容与38!

▲注释:

    选自《楚辞章句》,为《九歌》中的一篇。《九歌》是屈原十一篇作品的总称。“九”是泛指,非实数,《九歌》本是古乐章名。王逸《楚辞章句》认为:“昔楚目南郢之邑,沅湘之同,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窜伏其间,杯忧苦毒,愁思沸郁,出见俗人祭祀之札,歌舞之乐,其辞鄙陋,因作《九歌》之曲,上陈事神之敬,下见已之冤结,托之以风谏。”也有人认为是屈原在民间祭歌的基础上加工而成。此篇与《九歌》中另一篇《湘君》为姊妹篇。关于湘夫人和湘君为谁,多有争论。二人为湘水之神,则无疑。此篇写湘君企待湘夫人而不至,产生的思慕哀怨之情。

    帝子:指湘夫人。舜妃为帝尧之女,故称帝子。
    眇眇(miǎo):望而不见的徉子。愁予:使我忧愁。
    袅袅(niǎo):绵长不绝的样子。
    波:生波。下:落。
    薠(fán):一种近水生的秋草。骋望:纵目而望。
    佳:佳人,指湘夫人。期:期约。张:陈设。
    萃:集。鸟本当集在木上,反说在水草中。
    罾(zēng):捕鱼的网。罾原当在水中,反说在木上,比喻所愿不得,失其应处之所。
    沅:即沅水,在今湖南省。澧(lǐ):即澧水,在今湖南省,流入洞庭湖。芷(zhǐ):即白芷,一种香草。
    公子:指湘夫人。古代贵族称公族,贵族子女不分性别,都可称“公子”。
    荒忽:不分明的样子。
    潺湲:水流的样子。
    麋:兽名,似鹿。
    水裔:水边。此名意谓蛟本当在深渊而在水边。比喻所处失常。
    皋:水边高地。
    澨(shì):水边。
    腾驾:驾着马车奔腾飞驰。偕逝:同往。
    葺:编草盖房子。盖:指屋顶。
    荪壁:用荪草饰壁。荪(sūn):一种香草。紫:紫贝。坛:中庭。
    椒:一种科香木。
    栋:屋栋,屋脊柱。橑(lǎo):屋椽(chuán)。
    辛夷:木名,初春升花。楣:门上横梁。药:白芷。
    罔:通“网”,作结解。薜荔;一种香草,缘木而生。帷:帷帐。
    擗(pǐ):掰开。蕙:一种香草。櫋(mián):隔扇。
    镇:镇压坐席之物。
    疏:分疏,分陈。石兰:一种香草。
    缭:缠绕。杜衡:一种香草。
    合:合聚。百草:指众芳草。实:充实。
    馨:能够远闻的香。庑(wǔ):走廊。
    九嶷(yí):山名,传说中舜的葬地,在湘水南。这里指九嶷山神。缤:盛多的样子。
    灵:神。如云:形容众多。
    袂(mèi):衣袖。
    褋(dié):《方言》:禅衣,江淮南楚之间谓之“褋”。禅衣即女子内衣,是湘夫人送给湘君的信物。这时古时女子爱情生活的习惯。
    汀:水中或水边的平地。杜若:一种香草。
    远者:指湘夫人。
    骤得:数得,屡得。
    逍遥:游玩。容与:悠闲的样子。

▲译文:

    湘君降落在北洲之上,
    极目远眺啊使我惆怅。
    树木轻摇啊秋风初凉,
    洞庭起波啊树叶落降。
    踩着白薠啊纵目四望,
    与佳人相约啊在今天晚上。
    鸟儿为什么聚集在水草之处?
    鱼网为什么挂结在树梢之上?
    沅水芷草绿啊澧水兰花香,
    思念湘夫人啊却不敢明讲。
    神思恍惚啊望着远方,
    只见江水啊缓缓流淌。
    麋鹿为什么在庭院里觅食?
    蛟龙为什么在水边游荡?
    清晨我打马在江畔奔驰,
    傍晚我渡到江水西旁。
    我听说湘夫人啊在召唤着我,
    我将驾车啊与她同往。
    我要把房屋啊建筑在水中央,
    还要把荷叶啊盖在屋顶上。
    荪草装点墙壁啊紫贝铺砌庭坛。
    四壁撒满香椒啊用来装饰厅堂。
    桂木作栋梁啊木兰为桁椽,
    辛夷装门楣啊白芷饰卧房。
    编织薜荔啊做成帷幕,
    析开蕙草做的幔帐也已支张。
    用白玉啊做成镇席,
    各处陈设石兰啊一片芳香。
    在荷屋上覆盖芷草,
    用杜衡缠绕四方。
    汇集各种花草啊布满庭院,
    建造芬芳馥郁的门廊。
    九嶷山的众神都来欢迎湘夫人,
    他们簇簇拥拥的像云一样。
    我把那衣袖抛到江中去,
    我把那单衣扔到澧水旁。
    我在小洲上啊采摘着杜若,
    将用来馈赠给远方的姑娘。
    美好的时光啊不可多得,
    我姑且悠闲自得地徘徊游逛。

▲鉴赏:

    传说尧的女儿、舜的妃子娥皇、女英在舜去世之后,因过于悲痛投湘江而死,死后成为湘水之人,称湘夫人。这首诗是祭湘水女神的诗歌,屈原还做了一篇姊妹篇《湘君》。全篇以湘君思念湘夫人的语调去写,描绘出那种驰神遥望、祈之不来、盼而不见的惆怅心情。诗中截取湘君与湘夫人爱情生活的一个期约难遇的片段,着重抒写湘君的一系列追寻行为和心理活动。全诗大致可分四段,由于写的是神的爱情,所以意境朦胧难解。

    首四句是第一段,总提湘夫人期约难遇、湘君哀愁顿生的情景。第二段十四句,都是写湘君在期约难遇后的追寻行为和心理活动。第三段至十六句,铺叙湘君在水中迎娶湘夫人的情景。这是在失望与希望的交织中,从恍惚神志中发生出来的虚幻空间。最后六局是第四段,写湘君离开期约地点时的行为和心境。湘夫人最终没能出现,湘君的心境也由梦幻回到无可奈何的现实。于是,他将自身的衣物抛入江中,遗赠信物信物以及寄托真情相思。采一枝芳香杜若,留待以后送给“远者”,则意味着希望犹存,思念和追求还将继续。“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是劝自己把眼光放远,在旷达自解中见出对幸福爱情生活永不放弃的韧性。

▲文学赏析:

    一般认为,湘夫人是湘水女性之神,与湘水男性之神湘君是配偶神。湘君、湘夫人这对神祇反映了原始初民崇拜自然神灵的一种意识形态和“神人恋爱”的构想。以《湘君》和《湘夫人》为例:人们在祭湘君时,以女性的歌者或祭者扮演角色迎接湘君;祭湘夫人时,以男性的歌者或祭者扮演角色迎接湘夫人,各致以爱慕之深情。他们借神为对象,寄托人间纯朴真挚的爱情;同时也反映楚国人民与自然界的和谐。因为纵灌南楚的湘水与楚国人民有着血肉相连的关系,她像慈爱的母亲,哺育着楚国世世代代的人民。人们对湘水寄予深切的爱,把湘水视为爱之河,幸福之河,进而把湘水的描写人格化。神的形象也和人一样演出悲欢离合的故事,人民意念中的神,也就具体地罩上了历史传说人物的影子。湘君和湘夫人就是以舜与二妃(娥皇、女英)的传说为原型的。这样一来,神的形象不仅更为丰富生动,也更能与现实生活中的人在情感上靠近,使人感到亲切可近,富有人情味。

诗题虽为《湘夫人》,但诗中的主人公却是湘君。这首诗的主题主要是描写相恋者生死契阔、会合无缘。作品始终以候人不来为线索,在怅惘中向对方表示深长的怨望,但彼此之间的爱情始终不渝则是一致的。

▲比较鉴赏:

    作为《湘君》的姊妹篇,《湘夫人》由男神的扮演者演唱,表达了赴约的湘君来到约会地北渚,却不见湘夫人的惆怅和迷惘。

    如果把这两首祭神曲联系起来看,那么这首《湘夫人》所写的情事,正发生在湘夫人久等湘君不至而北出湘浦、转道洞庭之时。因此当晚到的湘君抵达约会地北渚时,自然难以见到他的心上人了。作品即由此落笔,与《湘君》的情节紧密配合。

    首句“帝子降兮北渚”较为费解。“帝子”历来解作天帝之女,后又附会作尧之二女,但毫无疑问是指湘水女神。一般都把这句说成是帝子已降临北渚,即由《湘君》中的“夕弭节兮北渚”而来;但这样便与整篇所写湘君盼她前来而不见的内容捍格难合。于是有人把这句解释成湘君的邀请语(见詹安泰《屈原》),这样文意就比较顺畅了。

    歌辞的第一段写湘君带着虔诚的期盼,久久徘徊在洞庭湖的山岸,渴望湘夫人的到来。这是一个环境气氛都十分耐人寻味的画面:凉爽的秋风不断吹来,洞庭湖中水波泛起,岸上树叶飘落。望断秋水、不见伊人的湘君搔首蹰躇,一会儿登临送目,一会儿张罗陈设,可是事与愿违,直到黄昏时分仍不见湘夫人前来。这种情形经以“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的反常现象作比兴,就更突出了充溢于人物内心的失望和困惑,大有所求不得、徒劳无益的意味。而其中“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更是写景的名句,对渲染气氛和心境都极有效果,因而深得后代诗人的赏识。

    第二段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深化湘君的渴望之情。以水边泽畔的香草兴起对伊人的默默思念,又以流水的缓缓而流暗示远望中时光的流逝,是先秦诗歌典型的艺术手法,其好处在于人物相感、情景合一,具有很强的感染力。以下麋食中庭和蛟滞水边又是两个反常现象,与前文对鸟和网的描写同样属于带有隐喻性的比兴,再次强调爱而不见的事愿相违。接着与湘夫人一样。他在久等不至的焦虑中,也从早到晚骑马去寻找,其结果则与湘夫人稍有不同:他在急切的求觅中,忽然产生了听到佳人召唤、并与她一起乘车而去的幻觉。于是作品有了以下最富想像力和浪漫色彩的一笔。

    第三段纯粹是湘君幻想中与湘夫人如愿相会的情景。这是一个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的神奇世界:建在水中央的庭堂都用奇花异草香木构筑修饰。其色彩之缤纷、香味之浓烈,堪称无与伦比。作品在这里一口气罗列了荷、荪、椒、桂、兰、辛夷、药、薜荔、蕙、石兰、芷、杜衡等十多种植物,来极力表现相会处的华美艳丽。其目的,则全在于以流光溢彩的外部环境来烘托和反映充溢于人物内心的欢乐和幸福。因此当九嶷山的众神来把湘君的恋人接走时,他才恍然大悟,从这如梦幻般的美境中惊醒,重新陷入相思的痛苦之中。

    最后一段与《湘君》结尾不仅句数相同,而且句式也完全一样。湘君在绝望之余,也像湘夫人那样情绪激动,向江中和岸边抛弃了对方的赠礼,但表面的决绝却无法抑制内心的相恋。他最终同样恢复了平静,打算在耐心的等待和期盼中,走完相恋相思这段好事多磨的心理历程。他在汀洲上采来芳香的杜若,准备把它赠送给远来的湘夫人。

    从情感的结构角度看,这首诗是以“召唤方式”呼应“期待视野”。《湘夫人》既然是迎神曲,必然是以召唤的方式祈求神灵降临。全诗以召唤湘夫人到来作为出发点,以期待的心理贯穿其中。诗的前半段主要写湘君思念湘夫人时那种望而不见、遇而无缘的期待心情。中间经历了忧伤、懊丧、追悔、恍惚等情感波动。这些都是因期待而落空所产生的情绪波动。诗的后半段是写湘君得知湘夫人应约即将到来的消息后,喜出望外,在有缘相见而又未相见的期待心情中忙碌着新婚前的准备事宜。诗的末尾,湘夫人才出现,召唤的目的达到,使前面一系列的期待性的描写与此呼应。实际上,后半段的描写不过是湘君的幻想境界。出现这种幻象境界,也是由于期待心切的缘故。整首诗对期待过程的描写,有开端,有矛盾,有发展,有高潮,有低潮,有平息。意识线路清晰可见。

    这首诗还有著明暗对应的双层结构方式。主人公情感的表现,有明有暗,明暗结合。抒情对象既可实指,又有象征性。在描写实境时,主人公的情感是表层性的,意旨明朗,指事明确,语言明快,情感色泽清晰,高低起伏,强弱大小,都呈透明状态。如诗的后半段写筑室建堂、美饰洞房、装饰门面、迎接宾客的场面,就属于表层性的,即明写。从“筑室兮水中”至“疏石兮为芳”,是从外到里、由大到小;从“芷葺兮荷屋”至“建芳馨兮庑门”,又由里到外。线路清楚,事实明白,情感的宣泄是外露的,是直露胸臆的方式,淋漓酣畅,无拘无束,少含蓄,情感的流动与外在形式同步。

    从深层结构看,这首诗又有着寓情于景的表情法。景物不是原来的样子,如“鸟何”、“罾何”、“麋何”、“蛟何”等句;或是带上感情色彩的景物,如秋风、秋水、秋叶的描写。情感的流动较蕴藉、含蓄、深沉,如海底暗流,不易发觉。因此需要通过表层意象加以领会。

    这种双层结构,明暗对应,相辅相成,构成一种情景交融的境界。这种结构的优点是:可以增大情感的容量,使情感的表现呈立体状。

    另外,全诗所描写的对象和运用的语言,都是楚化了的,具有鲜明的楚国地方特色。诸如沅水、湘水、澧水、洞庭湖、白芷、白薠、薜荔、杜蘅、辛夷、桂、蕙、荷、麋、鸟、白玉等自然界的山水、动物、植物和矿物,更有那楚地的民情风俗、神话传说、特有的浪漫色彩、宗教气氛等,无不具有楚地的鲜明特色。诗中所构想的房屋建筑、陈设布置,极富特色,都是立足于楚地的天然环境、社会风尚和文化心理结构这个土壤上的,否则是不可能作此构想的。语言上也有楚化的特点。楚辞中使用了大量的方言俗语,《湘夫人》也不例外,如“搴”(动词)、“袂”、“褋”(名词)等。最突出的是“兮”字的大量运用——全诗每句都有一个“兮”字。这个语气词相当于今天所说的“啊”字。它的作用就在于调整音节,加大语意、语气的转折、跳跃,增强语言的表现力。《湘夫人》以方言为主,兼有五七言。句式变化灵活。这种“骚体”诗,是继《诗经》后新出现的自由诗,在我国古代诗歌发展史上是一次了不起的创新。

    综上所述,《湘君》和《湘夫人》是由一次约会在时间上的误差而引出的两个悲剧,但合起来又是一幕两情相悦、忠贞不渝的喜剧。说它们是悲剧,是因为赴约的双方都错过了相会的时间,彼此都因相思不见而难以自拔,心灵和感情遭受了长时间痛苦的煎熬;说它们是喜剧,是由于男女双方的相恋真诚深挚,尽管稍有挫折,但都没有放弃追求和期盼,所以圆满结局的出现只是时间问题。当他们在耐心平静的相互等待之后终于相见时,这场因先来后到而产生的误会和烦恼必然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迎接他们的将是湘君在幻觉中所感受的那种欢乐和幸福。

▲作品理解:

    这两篇作品一写女子的爱慕,一写男子的相思,所取角度不同,所抒情意却同样缠绵悱恻;加之作品对民间情歌直白的抒情方式的吸取和对传统比兴手法的运用,更加强了它们的艺术感染力。因此尽管这种热烈大胆、真诚执着的爱情被包裹在宗教仪式的外壳中,但它本身所具有强大的生命内核,却经久不息地释放出无限的能量,让历代的读者和作者都能从中不断获取不畏艰难、不息地追求理想和爱情的巨大动力。这可以从无数篇后代作品都深受其影响的历史中,得到最好的印证。

    作者屈原写湘夫人的真正意图在于借这篇楚辞来表达自己不被楚王所赏识的愁绪与悲愤之情。作品大意是男水神向湘夫人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可是没有等到湘夫人,其中男水神为了表示自己诚意要用各种香草盖一间屋舍献给湘夫人。在中国古诗文中香草的意向一般是指高尚的品德,而美人是指贤明的君主。这里作者把自己比作男水神,而香草由高尚品德引申做了杰出的才华,湘夫人也就是美人就是指楚王。原句‘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与‘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的大意是鸟儿为什么栖息在水中,渔网为什么挂在树梢上。麋鹿为什么在庭院中觅食,蛟龙为什么在水边游荡。作者借‘鸟’‘罾’‘麋’‘蛟’的错位暗喻自己的才华像这些事物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也就说自己的才华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与施展。屈原借男水神想要向湘夫人用香草献殷勤却没有等到湘夫人的故事来指自己想要向楚王奉献自己的才华,但却得不到楚王的重用与赏识。所以说作者写《湘夫人》是为了表达自己自己空有一腔才华却不被赏识的愁绪与悲愤之情。

▲作者简介:

    屈原(约前340~约前278),战国末期楚国人,伟大的爱国诗人。名平,字原。又自云名正则,字灵均,出身楚国贵族。楚武王熊通之子屈瑕的后代。丹阳(今湖北秭归)人。屈原是中国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之一,也是中国已知最早的著名诗人和伟大的政治家。他创立了“楚辞”(又称“词赋”)这种文体,也开创了用“香草美人”作比喻的传统。他一生经历了楚威王、楚怀王、楚襄王三个时期,而主要活动于楚怀王时期。这个时期正是中国即将实现大一统的前夕,“横则秦帝,纵则楚王”。屈原因出身贵族,又明于治乱,娴于辞令,故而早年深受楚怀王的宠信,位列左徒、三闾大夫。屈原为实现楚国的统一大业,对内积极辅佐怀王变法图强,对外坚决主张联齐抗秦,使楚国一度出现了一个国富兵强、威震诸侯的局面。但是由于在内政外交上屈原与楚国腐朽贵族集团发生了尖锐的矛盾,由于上官大夫等人的嫉妒,屈原后来遭到群小的诬陷和楚怀王的疏远,两次被逐出郢都,后被流放江南,辗转流离于沅、湘二水之间。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郢都,屈原悲愤难捱,遂自沉汨罗江。《史记》有传,有《离骚》、《九歌》、《天问》、《九章》等不朽作品传世。

◆◆【对楚王问】◎战国·宋玉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宋玉对楚王问 即 对楚王问。

   《对楚王问》作者宋玉,是辞赋体文章讲的是宋玉面对他人的谗毁所作的自我辩解。但是,宋玉并不针对具体的事实作反驳,却借题发挥,任凭骚情雅思络绎驰骋,以抒发不为时人理解的苦恼。从这篇文章可以看出,宋玉自视太高,性格又落落寡合,遭受世俗压抑的境遇是必然的。不过,该文风格虽然与宋玉的其他作品相同,但后人疑非宋玉自作。

▲原文: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先生其(1)有遗行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2)!”[2]宋玉对曰:“唯(3),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4)。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5)。其为《阳阿》、《薤露》(6),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7),国中有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8),杂以流徵,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9)。[2]故鸟有凤而鱼有鲲(10)。凤皇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11)。夫蕃篱之鷃,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12)?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于碣石,暮宿于孟诸(13)。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14)?故非独(15)鸟有凤而鱼有鲲,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17),又安知臣之所为哉(16)?”

▲译文一:

    楚襄王问宋玉说:“先生也许有不检点的行为吧?为什么士人百姓都那么不称赞你呢?”[2]宋玉回答说:“是的,是这样,有这种情况。希望大王宽恕我的罪过,允许我把话说完。”[2]“有个人在都城里唱歌,起初他唱《下里》、《巴人》,都城里跟着他唱的有几千人;后来唱《阳阿》、《薤露》,都城里跟着他唱的有几百人;等到唱《阳春》、《白雪》的时候,都城里跟着他唱的不过几十人;最后引其声而为商音,压低其声而为羽音,夹杂运用流动的徵声时,都城里跟着他应和的不过几个人罢了。这样看来,歌曲越是高雅,和唱的人也就越少。[2]“所以鸟类中有凤凰,鱼类中有鲲鱼。凤凰展翅上飞九千里,穿越云霓,背负着苍天,两只脚搅乱浮云,翱翔在那极高远的天上;那跳跃在篱笆下面的小鷃雀,岂能和它一样了解天地的高大!鲲鱼早上从昆仑山脚下出发,中午在渤海边的碣石山上晒脊背,夜晚在孟诸过夜;那一尺来深水塘里的小鲵鱼,岂能和它一样测知江海的广阔![2]“所以不光是鸟类中有凤凰,鱼类中有鲲鱼,士人之中也有杰出人才。圣人的伟大志向和美好的操行,超出常人而独自存在,一般的人又怎能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呢?”

▲译文二:

    楚襄王向宋玉问道:“先生难道有什么不好的行为吗?为什么广大士民都说您不好呢?”[1]宋玉回答说:“是的,不错,有这么回事。但希望您能宽恕我的过失,让我把话说完。”[1]“有一位在郢都唱歌的客人,开始他唱《下里》、《巴人》,都城里聚集起来跟着唱的有数千人,接着他唱《阳阿》、《薤露》,都城里聚集起来跟着唱的有数百人,后来他唱《阳春》,《白雪》,都城里聚集起来跟着唱的不过几十人,最后他时而用商音高歌,时而以羽声细吟,其间杂以宛转流利的徵音,这时都城里聚拢来跟着唱的不过数人而已。这说明他唱的歌越是高深,能跟着和唱的就越少。”[1]“故此,鸟中有凤凰而鱼中有大鲲。凤凰拍击空气,直上九千里的高空,贯穿云霞,背负青天,在高渺的天空展翅翱翔;而那跳跃于篱笆之间的鷃雀,哪能和风凰同样衡量天地的高大呢?鲲鱼早上从昆仑大山出发,在碣石晒背曝鳍,晚上在孟诸大泽投宿;那处于小小池塘之中的鱼儿,怎能与大鲲一样测知江海的浩瀚呢?不只是鸟中有凤鱼中有鲲啊!在‘士’中也有出类拔萃的人物。那些高洁的人物有如美玉一般的品行,超世独立;而那些世上的凡夫俗子又怎能理解我的行为呢?”

▲注解:

   (1)其:用在谓语“有”之前,表示询问,相当于现代汉语的“大概”、“可能”、“或许”等。[2](2)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为什么那么多士民不称誉您呀?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实际的意思是说许多士民在指责你。何,用于句首,与句末的“也”相配合,表示反问或感叹的语气。士民,这里指学道艺或习武勇的人。古代四民之一。众庶,庶民,众民。誉,称誉,赞美。甚,厉害,严重。[2](3)唯:独立成句,表示对对方的话已经听清楚或同意,相当于现代汉语的“是”、“嗯”等。然:这样。用来代上文所说的情况。[2](4)愿:希望。毕:完毕,结束。[2](5)客:外来的人。歌:唱。郢(yǐng):楚国的国都,在今湖北江陵县西北,《下里》、《巴人》:楚国的民间歌曲,比较通俗低级。下里,乡里。巴人,指巴蜀的人民。国:国都,京城,属(zhǔ):连接,跟着。和(hè):跟着唱。[2](6)《阳阿(-ē)》、《薤露(xiè-)》:两种稍为高级的歌曲。《阳阿》,古歌曲名。《薤露》,相传为齐国东部(今山东东部)的挽歌,出殡时挽柩人所唱。薤露是说人命短促,有如薤叶上的露水,一瞬即干。[2](7)《阳春》、《白雪》:楚国高雅的歌曲。[2](8)引:引用。刻:刻画。商、羽、徽:五个音级中的三个。古代音乐有宫、商、角、徵(zhǐ)、羽五个音级,相当于简谱中的1、2、3、5、6.杂:夹杂,混合。流。流畅。[2](9)是:这。弥(mí):愈,越。[2](10)凤:凤凰,古代传说中的鸟王。一说雄的叫“凤”,雌的叫“凰”,通常都称作“凤”。鲲(kūn):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大鱼。[2](11)绝:尽,穷。云霓:指高空的云雾。负:背,用背驮东西。苍天:天。翱翔(áoxiáng):展开翅膀回旋地飞。平:用法相当于介词“于”,在。杳冥(yǎo):指极远的地方。[2](12)夫:那,那个。用在作主语的名词之前,起指示作用。下文的“夫”同。藩篱:篱笆。鷃(yàn):一种小鸟。岂:用在谓语“料”前,与句末的“哉”一起,表示反诘。之:作介词“与”的宾语,代上文的“凤凰”。下文的“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的“岂”、“哉”、“之”同。料(liào):估量,估计。[2](13)朝(zhāo):早晨。发:出发。昆仑:我国西北部的著名大山,西起帕米尔高原东部,横贯新疆、西藏间,东延入青海境内。墟(xū):土丘。暴:暴露。鬐(qí):鱼脊。碣石(jié-):渤海边上的一座山。在今河北昌黎北。孟诸:古代大泽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虞城西北。[2](14)尺泽:尺把大的小池。鲵(ní):小鱼。量:衡量,计量。[2](15)非独:不但。[2](16)瑰意琦行(guī-qí-):卓越的思想、美好的操行。世俗:指当时的一般人。多含有平常、凡庸的意思。安:怎么,哪里,表示反问。[2](17)世俗之民:这里是指一般的人,普通人。

▲题解:

    宋玉是战国后期楚国的辞赋家。相传他是屈原的学生,在楚怀王、楚襄王时做过文学侍从之类的官。他的作品想象力丰富,富有浪漫主义色彩。此文以宋玉回答楚王提问的方式,通过设喻和比喻,表现宋玉的清高孤傲、自命不凡的气质与品性。

▲评析:

    用现今的话说,宋玉的群带关系大概是糟透了。不仅是同僚中伤他,非议他,没少给他打小报告,就连“士民众庶”都不大说他的好话了,致使楚襄王亲自过问,可见其严重性。面对楚襄王的责问,宋玉不得不为自己辩护,然而整篇应对之词,却又没有一句直接为自己申辩的话,而是引譬设喻,借喻晓理。分别以音乐、动物、圣人为喻作比。先以曲与和作比照,说明曲高和寡;继以凤与鷃、鲲与鲵相提并论,对世俗再投轻蔑一瞥;最后以圣人与世俗之民对比,说明事理。总之,把雅与俗对立起来,标榜自己的绝凡超俗,卓尔不群,其所作所为不为芸芸众生所理解,不足为怪。“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既是对诽谤者的有力回击,也表现了自己孤傲清高的情怀。

    宋玉的形象,颇有一定的代表性。在两千余年的封建社会里,除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僚文人或未爬上高位的奴才文人之外,绝大多数知识分子都或多或少的具有宋玉的性格特征。他们才高而命薄,正直而软弱,对社会的黑暗与丑恶十分敏感,却又无能为力。他们大都想入仕,想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但“世”是俗的,是小人的天堂,因此,他们常常在仕途上失意潦倒,最后只落个自命不凡,自命清高,怀着不被人理解的痛苦和愤慨而孤芳自赏。这一性格特征演化至现代,便形成所谓的“小资”情调。[2]宋玉与屈原,都具有中国历代知识分子的共性,区别仅在于性格的刚毅与软弱。

▲作者简介:

    宋玉,又名子渊,相传他是屈原的学生。汉族,战国时鄢(今襄樊宜城)人。生于屈原之后,或曰是屈原弟子。曾事楚顷襄王。好辞赋,为屈原之后辞赋家,与唐勒、景差齐名。相传所作辞赋甚多,《汉书·卷三十·艺文志第十》录有赋16篇,今多亡佚。流传作品有《九辨》、《风赋》、《高唐赋》、《登徒子好色赋》等,但后3篇有人怀疑不是他所作。所谓“下里巴人”、“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典故皆他而来。 战国后期楚国辞赋作家。

▲关于宋玉的生平:

    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载:"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记述极为简略。《韩外传》有"宋玉因其友而见楚相"之言。刘向《新序》则作"宋玉因其友以见楚襄王","事楚襄王而不见察",同时又有"楚威王(襄王的祖父)问于宋玉"的话。王逸在《楚辞章句》中则说他是屈原的弟子。晋代习凿齿《襄阳耆旧传》又说:"宋玉者,楚之鄢人也,故宜城有宋玉,始事屈原,原既放逐,求事楚友景差。"总之,关于宋玉的生平,众说纷纭,至难分晓。大体上说,宋玉当生在屈原之后,且出身寒微,在仕途上颇不得志。

◆◆【雪窦游志】◎元·邓牧 撰文 / 赋帝 辑审

▲原文:

    岁癸已春暮,余游甬东,闻雪窦游胜最诸山,往观焉。

  廿四日,由石湖登舟,二十五里下北曳堰达江。江行九折,达江口。转之西,大桥横绝溪上,覆以栋宇。自桥下入溪行,九折达泉口。凡舟楫往还,视湖上下,顷刻数十里;非其时,用人力牵挽,则劳而缓焉。初,大溪薄山转,岩壑深窈,有曰“仙人洞”,巨石临水,若坐垂踵者;有曰“金鸡洞”,相传凿石破山,有金鸡飞鸣去,不知何年也。

  水益涩,曳舟不得进,路行六七里,止药师寺。寺负紫芝山,僧多读书,不类城府。越信宿,遂缘小溪,益出山左。涉溪水,四山回环,遥望白蛇蜿蜒下赴大壑,盖涧水尔。桑畦麦陇,高下联络,田家隐翳竹树,樵童牧竖相征逐,真行图画中!欲问地所历名,则舆夫朴野,不深解吴语,或强然诺,或不应所问,率十问仅得二三。次度大溪,架木为梁,首尾相啮,广三尺余,修且二百跬,独野人往返捷甚。次溪口市,凡大宅多废者,间有诵声出廊庑,久听不知何书,殆所谓《兔园册》耶?渐上,陟林麓,路益峻,则睨松林在足下。花粉逆风起为黄尘,留衣襟不去,他香无是清也。

  越二岭,首有亭当道,髹书“雪窦山”字。山势奥处,仰见天宇,其狭若在陷井;忽出林际,则廓然开朗,一瞬百里。次亭曰隐秀,翳万杉间,溪声绕亭址出山去。次亭曰寒华,多留题,不暇读;相对数步为漱玉亭,复泉,窦虽小,可汲,饮之甘。次大亭,值路所入,路析为两。先朝御书“应梦名山”其上,刻石其下,盖昭陵梦游绝境,诏图天下名山以进,兹山是也。左折松径,径达雪窦;自右折入,中道因桥为亭,曰锦镜,亭之下为圆池,径余十丈,横海棠环之,花时影注水涘,烂然疑乎锦,故名。度亭支径亦达寺,而缭曲。主僧少野,有诗声,具觞豆劳客,相与道钱塘故旧。止余宿;余度诘旦且雨,不果留。

  出寺右偏登千丈岩,流瀑自锦镜出,泻落绝壁下潭中,深不可计。林崖端,引手援树下顾,率目眩心悸。初若大练,触崖石,喷薄如急雪飞下,故其上为飞雪亭。憩亭上,时觉沾醉,清谈玄辩,触喉吻动欲发,无足与云者;坐念平生友,怅然久之。寺前秧田羡衍,山林所环,不异平地。然侧出见在下村落,相去已数百丈;仰见在山上峰峦,高复称此。

  次妙高台,危石突岩畔,俯视山址环凑,不见来路。周览诸山,或绀或苍;孟者,委弁者,蛟而跃、兽而踞者,覆不可殚状。远者晴岚上浮,若处子光绝溢出眉宇,未必有意,自然动人;凡陵登,胜观花焉。

  土人云,又有为小雪窦,为板锡寺,为四明洞天。余兴亦尽,不暇登陟矣。

▲注释:

[1]雪窦:山名,四明山支脉最高峰,在今浙江奉化市溪口镇西北。
[2]岁癸巳:指元世祖至元三十年(1293)。春暮:晚春。
[3]甬(yǒng)东:古地名,今浙江舟山岛。
[4]游胜最诸山:游览之美好是众山中最突出的。
[5]北口堰(yàn):中间一字原缺;堰,拦水坝。
[6]之:往。
[7]横绝:横断,横跨。
[8]覆以栋宇:在桥上盖了亭子;栋宇,泛指房屋、亭阁一类的建筑物。
[9]“凡舟”三句:谓凡是船只来往,看潮水涨落而上下的,一会儿就行驶几十里。“楫(jí),船桨,此指船。
[10]“非其时”三句:意谓如果不在涨潮季节,则船只来往靠人力来牵引,就既费力又缓慢。“时”,季节,指潮汛季节。 “挽(wǎn)”牵,拉。
[11]薄:迫近。
[12]岩壑(hè)深窈(yǎo):山谷幽深。
[13]临:从高处往下靠近。
[14]若坐垂踵者:好像一个人放下脚坐着。“踵”,脚后跟。
[15]益:更加。涩(sè):不通畅,指水浅,行船艰难。
[16]曳(yè):拉,牵引。
[17]负:背,背靠。
[18]不类城府:意谓不像那些出入城市官署的和尚;“类”,类似。
[19]越:过。信宿:连住两夜。
[20]畦(qí)、陇:园田间的长条土埂。
[21]联络:连接。
[22]牧竖(shù):牧童。征逐:追逐。
[23]地所历名:所经之处的地名。
[24]舆夫:轿夫。朴野:质朴土气。
[25]不深解吴语:不很懂得吴地(今江苏东部、浙江西部)方言。
[26]或强然诺:有时勉强答应。
[27]或不应所问:有时答非所问;“不应”,对不上。
[28]率:大致、大抵。
[29]次:接下去,接着。度:过。
[30]相啮(niè):相接;“啮”,咬。
[31]修:长。且:将近。跬(kuǐ):半步,实指一举足的距离,等于今称“一步”。
[32]野人:指当地村民。捷甚;轻快得很。
[33]溪口:地名,即今奉化县溪口镇。市:街市。
[34]间(jiàn):间或,偶而。诵声:读书声。廊庑(wǔ):堂前两侧的厢房。
[35]殆:大概。《兔园册》:即《兔园策》,唐代人(一说虞世南,一说杜嗣先)编纂的一部书,民间用作启蒙课本。
[36]陟(zhì):登,上。林麓:树林覆盖的山脚。
[37]睨(nì):斜看。
[38]不去:谓花粉不掉落。
[39]是:指花粉香。
[40]首:起头。当道:正处在路上。
[41]髹(xiū)书:用漆涂饰书写。“髹”,把漆涂在器物上。
[42]“山势”三句:谓从山谷抬头看去,天空狭窄得就像在陷阱中所见一样。“奥”,深。
[43]林际:树林边缘。
[44]廓然:广阔的样子。
[45]一瞬:一眨眼;这里有一眼望去的意思。
[46]不暇:没有空闲。
[47]覆:遮盖。
[48]窦:孔,这里指泉眼。
[49]汲(jī):由下往上取水。
[50]值:正对。所入:所延伸的地方,前方。
[51]“先朝”五句:据记载,南宋理宗梦游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醒来后下令绘画天下名山进阅,认为雪窦山就是他梦中所到之处,故亲笔写了“应梦名山”四字赐寺刻石。“先朝”,指宋朝。“昭陵”,古代宗庙或墓地的排列,以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左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始祖右方,称“穆”。这里“昭陵”是指南宋理宗陵。“绝境”,风景最佳的地方。“图”,画。“兹山”,此山。
[52]径达:直到。雪窦:寺名,唐末始建,初名瀑布观音禅院,至宋真宗时,赐名雪窦资圣禅寺,是禅宗十刹之一。
[53]因桥为亭:就着桥盖了一座亭子。
[54]径余十丈:直径有十丈多。
[55]“花时”二句:谓海棠花开时节,花影投在水边,灿烂似锦“注”,投。“水涘(sì)”,水边。“疑(nǐ)”,通“拟”,比拟。
[56]缭曲:缭绕曲折。
[57]主僧:主持寺庙的和尚,法号少野。
[58]有声:谓作诗有点名气。
[59]具觞(shāng)豆劳客:准备了酒菜招待客人。 “觞”,酒器。“豆”,盛菜器。“劳”,慰劳。
[60]钱塘故旧:杭州的老朋友。
[61]止余宿:留我住一夜。
[62]度(duó):揣度:估计。诘(jié)旦:第二天早晨。
[63]不果留:没有留宿。“不果”,事情没有实行。
[64]右偏:右侧、右边。
[65]引手援树:伸手攀树。
[66]练:白绢。
[67]沾(zhān)醉:大醉,谓为风景陶醉。
[68]清谈玄辩:谈论老庄学说的话语。
[69]触喉吻:指话到了嘴边;吻,嘴唇。
[70]无足与云者:没有够得上共谈的人。
[71]坐:因。平生:一生,这辈子。
[72]羡衍:延伸,扩展。
[73]“山林”句:谓秧田虽在山林围绕的高处,却与平地没有不同。
[74]高复称此:意谓从雪窦寺到山峰的高度同到山下村庄的距离相当,也有数百丈。“称”,相当。
[75]危石:高耸的岩石。突岩畔:突出在山崖边。
[76]环凑:合拢聚集在一起。
[77]“周览”六句:谓环视众山,有的黑中透红,有的山色青绿;像盆盂倒扣的,像古代礼帽的,像蛟龙跳起、野兽蹲坐的,不能一一描述。“绀(gàn)”,稍带红的黑色。“委弁(biàn)”,周代的礼帽,用绢做的叫委,用皮革做的叫弁,形状像倒扣的杯子,前头高而宽,后面矮而尖。 “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龙。 “踞”(jù)”,蹲坐。“殚(dān)”,尽。
[78]晴岚(lán):晴天山中的雾气。
[79]处子:处女。溢出眉宇:充满表露于眉额之间。
[80]陵登:指爬山。
[81]胜:超过。
[82]小雪窦:即白岩山。
[83]四明洞天:在丹水山。白岩山、丹水山都属于雪窦山。

▲译文:(缺)

▲鉴赏:

  雪窦,即雪窦山,在今浙江省奉化县西60里,海拔800米,为四明山的分支。唐代曾在此建寺,原为我国佛教禅宗十刹之一;今虽废,但乃有不少景点。

  邓牧于癸巳(1293)春暮二十四日游雪窦山。这篇游记留下了他的踪迹,也使我们今天能一睹七百年前的雪窦山的风光。

  游记的第一部分,作者用四段文字,记叙由石湖(今江苏省吴县盘门西南十里)至雪窦山的行程,约占全文的五分之二。记叙游程,交待行止,使景点所处及周围环境了然于纸,也为后来的探奇访胜者导游,这种笔法已经形成我国游记散文的共同特点。但是象本文,开篇在交待行程上就如此泼墨,还是不多见的。

  但细细读来并不乏味。沿途几百里,水陆兼程,由石湖起程,舟行二十五里达江,“江行九折达江口”,入溪水又行“九折达泉口”,水浅处,“曳舟不得进”,则“陆行六七里”,经两天两夜后,又涉小溪大溪,抵达溪口才转入山路。这段朴实的文字,不仅写出了路途遥远曲折,而且在长途跋涉中,使人看出作者“闻雪窦游胜最诸山”后,就不殚旅途险阻,而“一意孤行”的勃勃兴致。

  江浙一带,素以风景优美着称,沿途几百里,自多奇山异水,一路揽胜,倒也不觉乏累。作者用悠闲的笔调写道:“视潮上下,顷刻数十里”,轻舟飞驰的畅快心情,洋溢在字里行间。一会儿舟行大溪上,深沟险壑,森然可怖。一会儿巨石临水,“若坐垂踵者”,多么悠闲自在。一会儿溪水环山,自高处坠入山涧,远远望去,犹如自蛇奔赴大壑,气象万千。更有“桑畦麦陇,高下联络”,田家村舍,“隐翳竹树”,樵夫牧童,追逐嬉戏,颇有些桃花源的味道。作者很想知道这地方的名称和历史,无奈村民不谙吴语,无从得知;遗憾的心情正反映了他对黑暗现实的不满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如此看来,作者对这一段行程不惜笔墨,是有所记而记的,并非闲笔。

  从第五段起转入山路,开始登临雪窦山。作者着重记叙了雪窦山观亭,千丈岩观瀑和妙高台观石。

  雪窦山观亭。作者移步换景。上到第二座山峰,这里景亭棋布,各揽一胜。因此作者没有把“亭”作为描写对象,而把镜头转向了它们周围的景物。隐秀亭处是万杉藏秀;漱玉亭下是甘甜清泉;锦镜边海棠围池,花影映水,灿烂如锦秀;寒华亭内题留荟萃,文采精华;大亭上有宋理宗的“应梦名山”御笔……一路观光,美不胜收。

  千丈岩观瀑。千丈岩,顾名思义,这里崇岩壁立,谷深千丈,是个险峻之地。作者登临“崖端”,攀树“下视”,以至“目眩心悸”,历险逐胜之情跃然纸上。飞雪亭观瀑,是千丈岩的着名景观。“初若大练,触岩石,喷薄如急雪飞下。”寥寥十余字,写出了瀑布自崖顶飞泻潭下的壮观景象:它自锦镜直径十余丈的大园池喷薄而下,始则宽如大练,继而与岩石相激,珠玑四溅,细若飞雪,纷纷急下。沾湿衣襟,着实让人心醉。“情以物生”(刘勰《文心雕龙·铨赋》),“辞以情发”(刘勰《文心雕龙·物色》),这一惊一喜引发了作者的感慨。他唇吻翕动,刚要启口,环顾四周,竟没有一个知音,不禁“怅然久之”。他想说什么呢?”此时此刻作者决非是要赞山吟水,他要“清谈玄辩”(多指玄妙的哲理)。作者32岁时南宋灭亡,怀着悲愤的心情,拒不出仕;放浪山水以后,逢寓止则“杜门危坐,昼夜为一食”(《洞霄图志》),以后隐居洞霄宫,也过着“身不衣帛,楮御寒暑”(《伯牙琴》)的清苦生活,直到在超然馆无疾坐化,终不改志,走的是一条多么艰险的人生之路啊!虽有谢翱、周密(也是抗节隐逸之士)二位好友,但都未曾同游,且境况相似……在伤时感遇的慨叹中,流露出了作者的幽愤与渴望。

  妙高台观石。这里山石岩岩,奇形怪状,作者就极力描摹它们的形象,盛赞它们“自然动人”,远远胜过“观花”。刚才的“怅然”云散了。其实,这种伤时感遇之痛是切肤入髓的,稍有引发,就由衷而出。上文有三处写到琅琅书声:一处是药师寺的寺僧读书声,一处是溪口大废宅中传出“诵声”,一处是雪窦寺的主僧少野读声。听到这些亲切的读书声,作者不仅驻足谛听,还要辩析一番,评论一番。我国古代知识分子的处世之道是修身积学,齐家治国。作者在《逆旅壁记》中说:“余家世相传,不过书一束。”这位书香了弟对读书声倍感亲切与惊喜,正反映了他虽身在山水,但终难忘情于世事人道。可见,寄身荒野乃是出于无奈。作者惟恐没有人懂得他的心曲,特将自己的文集命名为《伯牙琴》,大概就是耿耿于此吧。

  邓牧在自叙传中说:“以文字请,每一篇出争传颂之,非其人求之厚馈弗为。”我们不必对他索取厚馈加以厚非,且看他对自己的文字是何等的自重。总观全文,作者很善于把握景物的特点:雪窦山的亭,千丈岩的瀑,妙高台的石,各具特色。闽浙一带,三江九溪,苍山与碧水,总是相依相伴,雪窦山更是如此。但作者写水,各择其妙:或写形,如“白蛇蜿蜒”;或写声,“溪声绕亭”;或写味,“饮之甘”;或写动,“大溪薄山转”;或写静,“花时影注水中”;总之,使人领略到每一景物的独胜之处。

  作者描摹景物的形态,不拘一格。妙高台的山石:色,“或绀(gān微带红的黑色)或苍”。形,有的象扣着的盂;有的象丢弃的帽子,委屈地躺在地上;有的象蛟跳跃;有的象兽蹲踞。远处的山峰,“青岚上浮,若处子光艳溢出眉宇”--青霭缭绕,阳光穿射,色彩缤纷,简直象个蛾眉秀目,脉脉含情的少女,再美的花也比不上。这段不足百字的景物描写,竟川了动情结合,比喻拟人,远眺近观,对比衬托……直到穷形尽相方才收笔,如此的精细酣畅。

  寄情于景,寓志于物,是我国游记散文的传统,到唐宋时期,已经达到“物我双会”的境界。本文作者把自己的伤时感怀都融注在景物之中,自然而亲切,令人心领神会。

▲作者介绍:

    邓牧(1246-1306),元代思想家。字牧心,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年十余岁,读《庄》、《列》,悟文法,下笔多仿古作。

    邓牧(1246-1306),元代道家学者、思想家。字牧心,号文行,又号九锁山人,世称“文行先生”,中国南宋末年至元朝前期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年十余岁,读《庄》、《列》,悟文法,下笔多仿古作。因其对理学、佛教、道教均持反对态度,故又自号“三教外人”。

    邓牧于南宋亡国后隐居于余杭大涤山洞霄宫中,终身不仕不娶,著有《伯牙琴》《洞霄图志》。

▲人物生平:

    宋亡,终身不仕、不娶,及壮,自号(儒、佛、道)三教外人,又号九鉴山人,人称文行先生,淡泊名利,遍游名山。常闭门静坐,每日用饭一次。德祐元年(1275)至余杭洞霄宫,友人住山沈介石为建白鹿山房石室居住,匾曰空屋,旁植梅竹,和五松相间。平时不着布衣,以楮纸作服,常去超然馆静坐,有时竟数月不出,与里人叶林为至交。元元贞二年,王修竹延至山阴陶山书院。大德三年,入余杭洞霄,四方名胜多求其文。元大德九年(1305),朝廷派玄教大师吴全节请牧出山,断然拒绝。与南宋遗民谢翱、周密等友善,来往甚密,为翱作传,为密作《蜡屐集序》。十年卒,年六十。

▲个人作品:

    著有《洞霄宫志》、《洞霄图志》、《大涤洞天记》、《游山志》、《杂文稿》等传世。精于古文,生前尝自编诗文六十余篇为《伯牙琴》,滔滔清辨而不失修洁,非晚宋诸人所及(《四库全书总目》卷一六五)。《伯牙琴》一卷补遗一卷,有清抄本、《知不足斋丛书》本,1959年中华书局标点本,1981年修订重印本。《全宋诗》卷三六八五录其诗十三首。事迹见《伯牙琴》卷首《邓文行先生传》。

▲社会影响:

    在自编诗文集《伯牙琴》的《君道》、《吏道》等篇中,猛烈抨击封建君主统治是“以四海之广,足一夫之用”、“夺人之所好,取人之所争”、“竭天下之财以自奉”;认为战乱的原因在于:“夺其食,不得不怒;竭其力,不得不怨。人之乱也,由夺其食;人之危也,由竭其力。而号为理民者,竭之而使危,夺之而使乱!”憧憬大同世界,以为“欲为尧舜,莫若使天下人无乐为君;欲为秦,莫若勿怪盗贼之争天下。”幻想出现“废有司,去县令,听天下自为治乱安危”,“君民间相安无事”的社会。这种朴素的民主思想对黄宗羲著《明夷待访录》有一定影响。

◆◆【卜居】◎战国·屈原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卜居》是《楚辞》中的一篇。“卜居”的意思是占卜自己该怎么处世。相传为屈原所作,实际上是楚国人在屈原死后为了悼念他而记载下来的有关传说。文章表现了当时社会的黑暗腐败,反映了屈原的愤慨和不满,歌颂了他坚持真理、不愿同流合污的斗争精神。

▲原文: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而蔽障于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策拂龟,曰:“君将何以教之?”[1]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1]“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喔咿儒儿,以事妇人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乎?[1]

   “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1]“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1]“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1]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译文一:

    屈原(被)流放了,三年不再能见(到国王)。(他)竭尽智慧用尽忠心,却被谗言遮挡和阻隔。(他)心情烦闷思想混乱,不知道何去何从。就前往拜见太卜郑詹尹说:“我有所疑惑,希望由先生您来决定。”詹尹就摆正蓍草拂净龟壳说:“您有什么赐教的啊?”[1]屈原说:“我是宁愿忠实诚恳,朴实地忠诚呢,还是迎来送往,而使自己不会穷困呢?[1]“是宁愿凭力气除草耕作呢,还是游说于达官贵人之中来成就名声呢?是宁愿直言不讳来使自身危殆呢,还是跟从习俗和富贵者来偷生呢?是宁愿超然脱俗来保全(自己的)纯真呢,还是阿谀逢迎战战兢兢,咿咿喔喔(语无伦次地谄言献媚)来巴结妇人呢?是宁愿廉洁正直来使自己清白呢,还是圆滑求全,像脂肪(一样滑)如熟皮(一样软),来谄媚阿谀呢?[1]“是宁愿昂然(自傲)如同(一匹)千里马呢,还是如同(一只)普普通通的鸭子随波逐流,偷生来保全自己的身躯呢?[1]“是宁愿和良马一起呢,还是跟随驽马的足迹呢?是宁愿与天鹅比翼齐飞呢,还是跟鸡鸭一起争食呢?[1]“这些选择哪是吉哪是凶?应该何去何从?[1]“(现实)世界浑浊不清:蝉翼被认为重,千钧被认为轻;黄钟被毁坏丢弃,瓦锅被认为可以发出雷鸣(般的声音);谗言献媚的人位高名显,贤能的人士默默无闻。可叹啊沉默吧,谁知道我是廉洁忠贞的呢?”[1]詹尹便放下蓍草辞谢道:“所谓尺有它不足的地方,寸有它的长处;物有它不足的地方,智慧有它不能明白的问题;卦有它算不到的事,神有它显不了灵的地方。您(还是)按照您自己的心,决定您自己的行为(吧)。龟壳蓍草实在无法知道这些事啊!”

▲译文二:

    屈原被流放后,三年没能再见楚怀王。他竭尽智慧效忠国家,却被谗言谤语把他和君王遮蔽阻隔。他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去见太卜郑詹尹问卜说:“我对有些事疑惑不解,希望通过您的占卜帮助我分析判断。”郑詹尹就摆正蓍草、拂去龟甲上的灰尘,问道:“先生有何见教?”[2]屈原说:“我宁可诚恳朴实、忠心耿耿呢,还是迎来送往、巧于逢迎而摆脱困境?宁可垦荒锄草勤劳耕作呢,还是交游权贵而沽名钓誉?宁可毫无隐讳地直言为自己招祸呢,还是顺从世俗贪图富贵而苟且偷生?宁可鹤立鸡群而保持正直操守呢,还是阿谀逢迎、强颜欢笑以侍奉那位妇人?宁可廉洁正直以保持自己的清白呢,还是圆滑诡诈、油滑适俗、趋炎附势?宁可像志行高远的千里驹呢,还是像浮游的野鸭随波逐流而保全自身?宁可与骐骥并驾齐驱呢,还是追随那劣马的足迹?宁可与天鹅比翼高飞呢,还是同鸡鸭在地上争食?上述种种,哪个是吉哪个是凶,哪个该舍弃哪个该遵从?现在的世道混浊不清:认为蝉翼是重的,千钧是轻的;黄钟大吕竟遭毁弃,瓦釜陶罐却响如雷鸣;谗佞小人嚣张跋扈,贤明之士则默默无闻。唉,沉默吧,谁人能知我廉洁忠贞的心哪!”[2]郑詹尹于是放下蓍草抱歉地说:“尺比寸长但也有短处,寸比尺短却也有它的长处;世间万物都有不完善的地方,人的智慧也有不明了的时候;术数有占卜不到的事情,天神也有难解之理。请您花心思实行您的主张吧,龟甲和蓍草实在不知如何破解您的疑惑!”

▲注释:

    1.放:放逐。[1]2.复见:指再见到楚王。[1]3.蔽障:遮蔽、阻挠。[1]4.太卜:掌管卜筮的官。[1]5.因:凭借。[1]6.端策:数计蓍草;端,数也。拂龟:拂去龟壳上的灰尘。[1]7.悃(kǔn)悃款款:诚实勤恳的样子。[1]8.送往劳来:送往迎来。劳(láo),慰劳。[1]9.大人:指达官贵人。[1]10.偷生:贪生。[1]11.超然:高超的样子。高举:远走高飞。保真:保全真实的本性。[1]12.哫訾(zú zī):以言献媚。栗斯:阿谀奉承状。栗:恭谨,恭敬。斯:语助词。喔咿儒儿(ní):强颜欢笑的样子。妇人:指楚怀王的宠姬郑袖,她与朝中重臣上官大夫等人联合排挤馋毁屈原。[1]13.突梯:圆滑的样子。滑稽(gǔ jī):一种能转注吐酒、终日不竭的酒器,后借以指应付无穷、善于迎合别人。如脂如韦:谓像油脂一样光滑,像熟牛皮一样柔软,善于应付环境。洁楹:度量屋柱,顺圆而转,形容处世的圆滑随俗。洁,借为"絜(xié)",《楚辞补注》引《文选》亦作"絜"。[1]14.昂昂:昂首挺胸、堂堂正正的样子。[1]15.泛泛:漂浮不定的样子。凫(fú):水鸟,即野鸭。此字下原有一"乎"字,据《楚辞补注》引一本删。[1]16.亢轭(kàng'è):并驾而行。亢,同"伉",并也;轭,车辕前端的横木。[1]17.驽(nú)马:劣马。[1]18.宁与黄鹄比翼乎:黄鹄(hú):天鹅;比:旧读bì。[1]19.鹜:鸭子。[1]20.溷(hùn混)浊:肮脏、污浊。[1]21.千钧:代表最重的东西。古制三十斤为一钧。[1]22.黄钟:古乐中十二律之一,是最响最宏大的声调。这里指声调合于黄钟律的大钟。[1]23.瓦釜:陶制的锅。这里代表鄙俗音乐。[1]24.高张:指坏人气焰嚣张,趾高气扬。[1]25.谢:辞谢,拒绝。[1]26.数:卦数。逮:及。[1]4作品题解编辑《卜居》是《楚辞》中的一篇,《楚辞》是战国时以屈原为代表的楚国人创作的诗歌,它是在楚国民间歌谣的基础上加工创新的一种独特文体,具有“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的浓厚地方特色。屈原始创其体,宋玉、唐勒、景差继之,至汉代,又有大量模仿作品,西汉刘向将其篡编,成集,题名《楚辞》。因此,《楚辞》既是一种诗歌形式的名称,又是一部诗歌总集的名称。《卜居》的意思是占卜自己应该怎样处世,怎样做人。相传为屈原所作,实际上是楚人哀悼屈原的作品。[2]5作品赏析编辑《古文观止译注(注音版)》
▲赏析:

    [1]《卜居》是《楚辞》篇名。王逸认为屈原所作﹐朱熹从其说。近世学者多认为非屈原作﹐但也还不能作定论。篇中写屈原被放逐﹐“三年不得复见”﹐为此心烦意乱﹐不知所从﹐就前去见太卜郑詹尹﹐请他决疑。屈原先述世道不清﹑是非善恶颠倒的一连串疑问﹐然后詹尹表示对这些疑问“龟策诚不能知事”﹐只好说“用君之心﹐行君之意”。显然﹐《卜居》并非真的问卜决疑之作﹐只不过设为问答之语﹐以宣泄作者的愤世嫉俗之意而已。篇中多用譬喻﹐如“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等﹐形像鲜明﹐而且音节嘹亮﹐对比强烈﹐体现了激愤的情绪。就形式而言﹐《卜居》全篇用对问体﹐凡提八问﹐重重叠叠而错落有致﹐决无呆板凝滞之感。后世辞赋杂文中宾主问答之体﹐实即滥觞于此。

    《卜居》记述了屈原对人生道路的坚定选择,显示了一位伟大志士身处黑暗世道的铮铮风骨。也许因为构成全文主体的,乃是诗人自己言论的缘故吧,后世往往又直指其作者为屈原。 即使是伟大的志士,也并非总是心境开朗的。不妨可以这样说:正是由于他们的个人遭际,关联着国家民族的命运,所以心中反而更多不宁和骚动。其痛苦、愤懑的抒泻,也带有更深切的内涵和远为强烈的激情。 屈原正是如此。当他在《卜居》中出现的时候,已是强谏遭斥、远放汉北的“三年”以后。“忠而被谤”,能无哀愤?“既放”在外而找不到报效家国之门,能不痛苦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本文开篇描述他往见郑詹尹时的神思萧散之状,正告诉读者:一种怎样深切的痛苦和骚动,在折磨着这位哲人的心灵。

    这痛苦和骚动的展开,便是构成全文主体的卜问之辞。篇目题为“卜居”,可见卜问的是有关安身立命的大问题。而当诗人发出“宁……将……”的两疑之问时,显然伴随着对生平遭际的庄肃回顾。因而诵读这节文字,只有联系屈原的崎岖经历,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其间的情感推涌和涨落。

   “吾宁悃悃款款(勤苦忠厚貌)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这庄严的回顾,似于是从青年时代的修身立业开始的。思绪悠悠却又突兀而问,平静中带着自信,突兀中夹几分焦虑,表现的是一种志在兴邦,而急于有所作为的青年之思考和选择。接着的“吾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权贵)以成名乎?”则又情绪激昂起来,于自信中汩汩涌腾出一派傲气——正如屈原在《桔颂》中就骄傲表述的,他“苏世独立”、“廓其无求”,誓志靠自己的“力耕”,来实现“诛锄”天下“草茅”的壮愿,而决不愿向腐朽的权贵攀附、折腰!这便是青年屈原,在踏上楚国政坛前夕所作出的人生选择。这与当时的许多纨袴子弟,为了实现个人对名位、富贵的企盼,而奔走钻营于王公大人府邸,构成了何其鲜明的对比!

    到了“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句的跳出,屈原的思绪,大抵已回顾到他担任楚怀王左徒时期。当时,诗人正以“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离骚》)的满腔热忱,投身于振兴楚国、改革朝政的大潮之中,同时也就与朝中的旧贵族势力发生了直接的冲突。卜问中由此滚滚而发的两疑之问,正成了这一冲突景象的惊心写照:一边是屈原的“竭知尽忠”,“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史记·屈原列传》);一边则是贵族党人的“竞进贪婪”,不惜走后宫“妇人”(怀王之妃郑袖)的门路,以“哫訾栗斯”的阿谈献媚,换取权位和私利。一边是屈原“廉洁正直”,为楚之安危强谏怀王,甘冒“正言不讳以危身”之祸;一边则是贵族党人“突梯滑稽”(圆滑讨好)的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向屈原施以中伤和谗毁。屈原的遭受迫害和被怀王暴怒“放流”,就正发生在这十数年间。当诗人回顾这一段遭际时,胸中便充塞了无量的悲愤。两疑式的发问,因此挟带着怫郁之气排奡直上,正如阵阵惊雷碾过云霾翻沸的夜天,足令狐鬼鼠魅为之震慑。两种绝然相反的处世哲学的尖锐对立,在这节铺排而出的卜问中,得到了鲜明的表现。

    在如此尖锐的对立中,屈原的选择是孤傲而又坚定的: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一条为国为民的献身之路,愿效“骐骥”的昂首前行和“黄鸽”的振翮高翥,而决不屑与野凫“偷生”、与鸡鹜“争食”!但这选择同时又是严峻和痛苦的,因为它从此决定了屈原永不返朝的悲剧命运。忠贞徙倚山野,邪佞弹冠相庆,楚国的航船触礁桅折,楚怀王也被诈入秦身死!处此“溷浊而不清”的世道,诗人能不扼腕啸叹?文中由此跳出了最愤懑、最奇崛的悲呼之语:“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佞的嚣张、朝政的混乱,用“蝉翼”的变轻为重、“瓦釜”的得意雷鸣喻比,真是形象得令人吃惊!全篇的卜问以此悲呼之语顿断,而后发为 “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的怆然啸叹。其势正如涌天的怒浪突然凌空崩裂,又带着巨大的余势跌落。其间该蕴蓄着这位伟大志士,卓然独立、又痛苦无诉的几多哀愤!

    这就是构成《卜居》主体的卜问之辞,从形式上看,它简直就是一篇直诘神明的小《天问》。但由于《卜居》所问,均为诗人身历的现实遭际,其情感的抒泻就不像《天问》那般舒徐,而是与自身奋斗道路的选择、蒙谗遭逐的经历一起,沸涌直上、翻折而下,带有了更大的力度。其发问也不同于《天问》的一气直问,而采取了“宁……将……”的两疑方式,在对立铺排中摩奡震荡,似乎表现出某种“不知所从”、须由神明决断的表象。但由于诗人在两疑之问中寓有褒贬笔法,使每一对立的卜问,突际上都表明了诗人的选择立场。如问自身所欲坚守的立身原则,即饰以“悃悃款款”、“超然高举”、“廉洁正直”之词,无须多加探究,一股愿与慨然同风的正气,已沛然弥漫字行之间。对于群小所主的处世之道,则斥之为“偷生”、“争食”,状之为“喔咿儒儿”、“突梯滑稽”,那鄙夷不屑之情,正与辞锋锐利的嘲讽勃然同生。与对千里之驹“昂昂”风采描摹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对与波上下之凫“氾氾”丑态的勾勒——其间所透露的,不正是对贵族党人处世哲学的深深憎恶和鞭挞之情么?明睿的“郑詹尹”对此亦早已洞若观火,所以他的“释策而谢”,公然承认“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也正表达了对屈原选择的由衷钦佩和推崇。

    寓诗人的选择倾向于褒贬分明的形象描摹之中,而以两疑之问发之,是《卜居》抒泻情感的最为奇崛和独特之处。正因为如此,此文所展示的屈原心灵,就并非是他对人生道路、处世哲学上的真正疑惑,而恰是他在世道溷浊、是非颠倒中,志士风骨之铮铮挺峙。《卜居》所展示的人生道路的严峻选择,不只屈原面对过,后世的无数志士仁人千年来都曾面对过。即使在今天,这样的选择虽然随时代的变化而改换了内容,但它所体现的不坠时俗、不沉于物欲的伟大精神,却历久而弥新,依然富于鼓舞和感染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说,读一读《卜居》无疑会有很大的人生启迪:它将引导人们摆脱卑琐和庸俗,而气宇轩昂地走向人生的壮奇和崇高。

▲《古文观止·秦文·卜居》赏析:

    这篇文章记述了屈原的一件逸事,屈原被放逐三年之后,往见太卜郑詹尹问卜。无论它的作者是谁,这篇文章都是很有艺术价值与历史价值的。在先秦的典籍里,没有关于屈原的资料,最早为他立传的是西汉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也许因为搜集资料的困难,《屈原列传》的史料并不丰赡,倒是太史公与屈原的遭遇颇多相似,故借屈原的遭遇抒发自己的忧愤与怨怒,因此抒情胜于记事。屈原问卜未必实有其事,但屈原对自己的人生遭遇与做人处事的原则的反思却是非常真实的。屈原连设八问,以“宁”“将”两疑方式问卜,给人以不知所从的印象。其实,诗人的设问,与其说是他对人生道路和处世原则的困惑,倒不如说是他对黑白颠倒、清浊混淆的现实的震惊和愤慨。在你死我活的尖锐对立中,愈显出屈原廉洁正直、心性高洁的品格与坚持操守、绝不妥协的斗争精神。对屈原的研究,此文至少可供参考。

    全文以屈原问卜开篇,以詹尹“释策而谢”的答语收结,中间以连珠式的对立设问的语句贯穿,文采斐然,往复盘旋,八对设问,一一贯之。虽铺陈夸饰,句式整齐,却不板不散,亦无重复之嫌。气势充沛,感情强烈,体现了大诗人特有的气质。而且,这种体式,对汉赋“设为问答,以显己意”,颇具启发意义,或谓之汉赋之先声亦无不可。

▲作者简介:

    屈原(约公元前339—约前278),战国时期的楚国诗人、政治家,“楚辞”的创立者和代表作者。20世纪,曾被推举为世界文化名人而受到广泛纪念。屈原的身世记载屈原身世的材料,以《史记·屈原列传》较早而具体。司马迁之前,贾谊在贬谪长沙途经湘水时,曾作赋以吊屈原。文中引用了屈原《离骚》及《九章》中的一些篇章,转述屈原的思想和遭遇,与《史记》所载完全契合。和司马迁同时代而年辈稍早的有东方朔作《七谏》,庄(东汉人避讳作严)忌作《哀时命》,都是摹仿屈原的作品,文中所述屈原的思想和遭遇,也与《史记》所述相接近,所以《史记》所载屈原事迹是基本可信的。当然,传中也有偶然失叙或史实错记之处。 近代少数学者对屈原的存在表示怀疑的说法是缺乏根据的。

   《屈原列传》说屈原名平,字原。而《离骚》中则自称名正则,字灵均,这是前者的转写化名。“正则”与“灵均”是平和原二字的引申义。关于屈原的出生年月日,《离骚》中自述:“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对此有不同解释,大致可分两说:一是王逸说,寅年寅月寅日;二是朱熹说,认为屈原生于寅月寅日,但年份不明。二说之中,王逸说更为流行,但因所据历法不同,结论各异。浦江清推定屈原于公元前339年(楚威王元年)正月十四日生,这一结论较为精细。

▲屈原作品:

    根据刘向、刘歆父子的校定和王逸的注本,有25篇,即《离骚》1篇,《天问》1篇,《九歌》11篇,《九章》9篇,《远游》《卜居》《渔父》各1篇。据《史记·屈原列传》司马迁语,还有《招魂》1篇。有些学者认为《大招》也是屈原作品;但也有人怀疑《远游》以下诸篇及《九章》中若干篇章非出自屈原手笔。大体说来,《离骚》《天问》《九歌》可以作为屈原作品三种类型的代表

    屈原作品在楚人建立汉王朝定都关中后,便产生了更大的影响,“楚辞”的不断传习、发展,北方的文学逐渐楚化。新兴的五、七言诗都和楚骚有关。汉代的赋作家无不受“楚辞”影响,汉以后“绍骚”之作,历代都有。此外,以屈原生平事迹为题材的诗、歌、词、曲、戏剧、琴辞、大曲、话本等,绘画艺术中也难以数计。所以鲁迅称屈原作品“逸响伟辞,卓绝一世”,“其影响于后来之文章,乃甚或在‘三百篇’以上”。

◆◆【永州八记】◎唐·柳宗元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永州八记》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时,借写山水游记书写胸中愤郁的散文。实际上柳宗元写的山水游记中还有一记,即《游黄溪记》。由于前八记遗址在永州城郊,历代文人寻胜较多,故称《永州八记》。

    《永州八记》包含:《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人教版课本与其他一些选本简作<<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

▲简介:

    ▼始得西山宴游记

    唐元和四年(公元809年)柳宗元住在城内东山法华寺。对河就是西山。柳宗元过河游览后写了《始得西山宴游记》这篇游记。西山,指潇水西岸南自朝阳岩起,北接黄茅岭,长亘数里起伏的山丘,即现今的娘子岭一带。

    ▼钴鉧潭记

    《钴鉧潭记》写于游西山后几天。钴鉧潭,在永州市零陵区河西柳子街柳子庙右侧愚溪西北面。古代称熨斗为钴鉧,钴鉧潭河床底面都是天然石头,凹陷甚深,潭面像古代熨斗,故名之。

    ▼钴鉧潭西小丘记

    《钴鉧潭西小丘记》写于游西山后八日。西小丘,在柳子街至永州市人民医院后的公路下侧,愚溪旁。早已成为居民住宅。沿溪一带尚有竹丛,竹丛下有许多石头如齿状互相推挤,倒映水中,当是柳宗元文中所指的“若牛马之饮于溪”了。

    ▼小石潭记

    全名为《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小石潭,愚溪旁,下游兴建水电站后,水位提高,虽是清莹澄沏,但旧址已被淹没,可以按照柳宗元所写的“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找到小石潭。2002年,永州市为保护文化遗产,炸掉水坝,还小石潭“全石以为底”的原貌。

    ▼袁家渴记

    出永州市南门约五华里,在南津渡对面有个沙沟湾村,村前“澄塘浅渚”,水阔洲重,以关刀洲最大,长约100米,宽27米,洲旁有奇形怪状的石岛。柳宗元文中的袁家渴(音hè与褐同音)即此地。

    ▼石渠记

    《石渠记》写于元和七年(公元812年)游袁家渴以后。从袁家渴沿潇水而上,约半华里有一条小溪,溪口上去不远有一座石拱桥,桥下为农家浣洗处,柳宗元写的“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坠小潭”当是石渠旧址。

    ▼石涧记

    从石渠沿潇水而下约一华里,翻过一座土山,就到了涧子边杨家。村子北面有一条小溪,从村前田洞中间流经村旁,穿石拱桥,入潇水,这就是柳宗元所说的“石涧”。

    ▼小石城山记

    《小石城山记》写于元和九年(公元814年)。这是八记中的最后一篇。小石城山在永州愚溪之北,过东风大桥到朝阳街道,沿着往北的山路而上,约一华里就到小石城山。明代在山腰修了一座“芝山庵”,因此"小石城山"又名芝“芝山”。

▲西山宴游原文:

    ▼始得西山宴游记

    自余为僇(lù)人,居是州,恒惴(zhuì)栗(lì)。其隟(xì)也,则施施(yí'yí)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jué)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zhuó)榛(zhēn)莽,焚茅茷(fá),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jī)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rèn)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xiā)然洼然,若垤(dié)若穴,尺寸千里,攒(cuán)蹙(cù)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pǒu)塿( 字为高中课本原版)(lǒu)为类。悠悠乎与颢(hào)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shāng)满酌,颓(tuí)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译文:

    自从我遭到贬谪,居住在永州,心中一直忧惧不安。时间有空余,就缓步行走,没有目的地出游,每天与随从爬高山,到茂盛的森林,走遍萦回曲折的溪涧,幽静的山泉,奇怪的石头,无论多远没有不到的。到了就拨开杂草坐下,倾尽壶中的酒,喝得大醉。喝醉后便相互枕靠着睡在地上,躺下就做梦。意有所至,梦也同往。醒来之后就起身,起身之后就回家。我认为凡是永州特异的山水,都已被我游览了,而未曾知道还有个奇异独特的西山。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由于坐在法华寺西亭,遥望西山,指点并感到奇特。我于是带着仆人越过湘江,沿染溪而行,砍去杂乱丛生的草木,烧掉茂盛的茅草,不达到西山之巅决不罢休。攀援着爬上了山顶,两腿叉开,席地而坐,几乎几个州的土地都聚集在我的座下。它高高低低的态势,又显得高低起伏,有的像是蚁穴外隆起的小土堆,有的像是蚂蚁洞,千里之遥如在尺寸之间,聚集收拢,重叠到一起,没有逃脱隐藏的。萦回着青山,缭绕着白云,与遥远的天际相接,环看周围,浑然一体。然后才知道高峻独立出众的西山,不能跟那些小土堆相比。这景象多么旷远浩渺啊,我好像与弥漫于天地之间的大气一道存在,而不能了解它的边际;这景象多么广阔壮观啊,我好像与大自然一道游览,却不知道它的尽头。我于是拿起酒壶,斟满酒杯,畅怀痛饮,醉倒在地,不觉间日薄西山。苍茫暮色,自远而近,慢慢地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而我却了无归意。精神凝聚安定,形体得到解脱,和万物的变化暗暗相合,我这才认识到过去等于没有游览,真正的游览从此(时)开始。
所以我特意把这件事记下来。这一年是元和四年(809年)。

▲钴鉧潭记原文:

    ▼钴鉧潭记

    钴鉧潭在西山西(1)。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2),抵山石,屈(3)折东流;其颠委势峻(4),荡击益暴(5),啮其涯(6),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7),然后徐行(8)。其清而平者且十亩余,有树环焉,有泉悬焉(9)。

    其上有居者,以余之亟游也(10),一旦款门来告曰(11):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12),既芟山而更居(13),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14)。

    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15),延其槛(16),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17),有声潀然(18)。尤与中秋观月为宜(19),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20)。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21)?非兹潭也欤?

▲注释:

(1)钴鉧(gǔ mǔ):熨斗。钴鉧潭:形状像熨斗的水潭。也有学者认为钴鉧是釜锅。
(2)冉水:即冉溪,又称染溪。
(3)屈:通“曲”,弯曲。
(4)其颠委势峻:其,指冉水的源头。颠委,首尾,这里指上游和下游。势峻,水势峻急。
(5)荡击:猛烈冲击。益暴:更加暴怒。
(6)啮(niè)其涯:啮,侵蚀。涯:边沿。这里指侵蚀着岸边。
(7)轮:车轮般的漩涡。
(8 )然后徐行,徐:慢慢地。
(9)有树环焉,有泉悬焉:环:环绕。焉:在那里。兼指代词。悬:自高处而下。有树环绕在潭上,有泉水从高处流入潭里。
(10)以予之亟(qì)游:以:因为。予:我。亟:经常,多次。因为我经常去游玩。
(11)款门:敲门。
(12)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不胜:承担不了。券:债务的借据。委积:累积的压力。承受不了官家租税和私人债务的重压。
(13)芟(shān):割草。芟山:割草开山。更居:搬迁居住的地方。
(14)贸财以缓祸:贸财,以物变卖换钱。缓祸,缓解目前灾难。这里指解救税债之灾难。
(15)崇其台:崇,加高。其,指示代词,这里指潭。加高潭边的台沿。
(16)延其槛:延长那里的栏杆。延:加长。槛:栏杆。
(17)行其泉于高者坠之潭:引导那些高处的泉水,使之坠落到潭里。
(18)潨(cōng)然:水声淙淙的样子。
(19)尤与中秋观月为宜:尤其是在中秋晚上赏月更为适合。
(20)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在这里可以看见天空的高远,感受到空气的清爽。于以:于此,在这里行。迥:遥远。
(21)居夷:住在夷人地区。

▲译文:

    钴鉧潭,在西山的西面。它的源头大概是冉溪自南向北奔流如注,碰到山石阻隔,曲折向东流去;潭水的上游和下游水势湍急,撞击更加激荡,侵蚀钴鉧潭的潭岸边,潭边广阔而中间水深,水流冲荡到山石才停止。水流形成车轮般的漩涡,然后才缓缓而流。潭水清澈而平缓,而且十亩有余,钴鉧潭四周有树木环绕,有瀑布垂悬而下。

    山上有居住的人,因我多次来游玩,一天早晨敲门就来告诉我:“(我因为)无法负担越欠越多的官租私债,(没办法),想在山上锄草开荒,并愿意卖掉我潭上的田,暂时缓解一下债”。

    我很高兴答应了他的话。我就加高台面,延伸栏杆,疏导高处的泉水使泉水坠落入潭中,发出了悦耳的声音。特别是到了中秋时节赏月更为合适,可以看到天空更高,视野更加辽远。

    是什么使我乐于住在这夷人地区而忘掉故土?难道不是因为这钴鉧潭?

▲潭西小丘原文:

    ▼钴鉧潭西小丘记 

    得西山后八日〔1〕,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2〕,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3〕。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4〕,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5〕,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6〕。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7〕,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8〕,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9〕,瀯瀯之声与耳谋〔10〕,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11〕,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12〕,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13〕,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注释:

〔1〕西山:在永州(今永州市零陵区)城西五里。
〔2〕钴鉧:烫斗。因潭形似烫斗,故名钴鉧潭。
〔3〕浚:深。鱼梁:阻水的坝,中间留有空缺,可放置捕鱼的竹篓。
〔4〕偃蹇(jiǎn简):曲折起伏的样子。
〔5〕嵚(qīn钦)然:山石耸立的样子。
〔6〕罴(pí皮):熊的一种,体形比熊大,俗称人熊
〔7〕李深源、元克己:二人均为柳宗元友人。李深源名幼清,原任太府卿。元克己原任侍御史。二人此时同贬居永州。
〔8〕刈(yì意):割。
〔9〕清泠(líng零):清澈明净。
〔10〕瀯瀯(yíng营):泉水声。
〔11〕匝旬:周旬,即十天。
〔12〕沣(fēng丰):在今陕西户县东,周文王建都处。镐(hào浩):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周武王建都处。鄠:今陕西户县。杜:亦称杜陵,在今西安市东南。以上四地都是唐都长安附近豪门贵族聚居之地。
〔13〕贾:同“价”。

▲译文:

    寻到西山以后八天,沿着山口向西北探行二百步,又探得了钴鉧潭。潭西二十五步,正当流急水深处筑有垒土阻水,开缺张网的鱼梁。梁上有个小土丘,丘上生长着竹子树木,丘石或骤然突起、或兀然高耸,破土而起,竞相形成奇奇怪怪形状的,几乎数都数不清;有的倾侧堆垒而趋下,就像牛马在溪边饮水;有的又猛然前突,似乎较量着争向上行,就像熊罴在山上攀登。

    这小丘小得不足一亩,似乎可以装进袖子里去一般。我向小丘的主人打听情况,他回答说:“这是唐姓某家废弃的土地,标价出售却卖不出去。”我又问地价多少,答道:“仅仅四百两银子。”我喜爱小丘而买下了它。当时,李深源、元克己与我同游,都十分高兴,以为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于是就又取来了一应用具,铲除败草,砍掉杂树,燃起了熊熊大火焚烧去一切荒秽。(顿时),佳好的树木似乎挺立起来,秀美的竹林也因而浮露,奇峭的山石更分外显突。由竹木山石间望出去,只见远山高峙,云气飘浮,溪水流淙,鸟兽在自由自在地游玩;万物都和乐怡畅地运技献能,而呈现在这小丘之下。铺席展枕躺在丘上,山水清凉明爽的景状来与双目相亲,瀯瀯的流水之声又传入耳际,悠远空阔的天空与精神相通。深沉至静的大道与心灵相合。我不满十天中却得到了二处胜景,即使是古时喜嗜风景的人,也未必能有此幸运啊!

    唉,凭着这小丘的美景,如果放到长安附近沣、镐、鄂、杜等地,那么爱好游乐的贵族人士竞相争购的,将逐日增价一千两,也愈来愈不能购得。现在弃置在这永州,农人渔夫相经过而看不起它,求价仅四百两,却多年卖不出去,而我与深源、克己偏偏喜爱并获得了它。这难道是确实有所谓遭际遇合吗?我将得丘经过书写在石上,用来庆贺与小丘的遇合。

▲小石潭记原文: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huáng)竹,闻水声,如鸣佩(pèi)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quán)石底以出。为坻(chí),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cēn)差(cī)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yí)然不动;俶(chù)尔远逝;往来翕(xī)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cī)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gōng)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yī)。

▲注释:

〔1〕小丘:柳宗元在永州住的城内东山法华寺对河的西山的山口往西北方再行二百步便到达钴鉧潭,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即为小丘,详见西山八记(又名永州八记或永州九记)的首三篇。
〔2〕篁竹:丛生的竹子。
〔3〕如鸣佩环:好像人身上佩戴的玉佩、玉环相碰发出的声音。
〔4〕清冽:清凉。
〔5〕全石以为底:(潭)以整块石头为底。
〔6〕近岸卷石底以出:靠近岸的地方,石底有些部分翻卷过来露出水面。
〔7〕为坻,为屿,为嵁,为岩:成为坻、屿、嵁、岩等不同的形状。坻,水中高地。屿,小岛。嵁,不平的岩石。
〔8〕翠蔓:翠绿的藤蔓。
〔9〕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意思是(树枝藤蔓)遮掩缠绕,摇动下垂,参差不齐,随风飘拂。
〔10〕可百许头:大约有一百来条。可,大约。许,表示数目不确定。
〔11〕皆若空游无所依:都好像在空中游动,什么依靠都没有(水已清澈得像看不到似的)。
〔12〕日光下澈,影布石上:阳光直射到水底,鱼的影子映在石上。
〔13〕佁然不动:(鱼影)呆呆地停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佁然,呆呆的样子。
〔14〕俶尔远逝:忽然间向远处游去了。俶尔,忽然。
〔15〕往来翕忽:来来往往轻快敏捷。翕忽,轻快敏捷的样子。
〔16〕斗折蛇行,明灭可见:(溪水)曲曲折折,(望过去)忽隐忽现,一段看得见,一段又看不见。斗折,像北斗七星那样曲折。蛇行,像蛇爬行那样。明灭,或现或隐。
〔17〕犬牙差互:像狗的牙齿那样互相交错。
〔18〕凄神寒骨,悄怆幽邃:感到心神凄凉,寒气透骨,寂静极了,幽深极了。悄怆,忧伤的样子。邃,深。
〔19〕以其境过清:因为这儿的环境过于凄清,冷清。
〔20〕吴武陵:作者的朋友,也被贬在永州。
〔21〕龚古:作者的朋友。
〔22〕宗玄:作者的堂弟。
〔23〕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跟着来的人,是崔家(柳宗元姐夫家)的两个年轻人。

▲译文:

    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成林的竹子,就听到流水的声音,好像人身上佩带的玉佩玉环相碰发出的声音,我心里感到高兴。砍伐竹子,开辟出一条小路,往下走,就看见一个小潭,潭水特别清澈透明。小潭以整块石头作为潭底,靠近岸边,石底有些部分翻卷上来露出水面,成为坻、屿、嵁、岩各种不同的形状。青葱的树木,翠绿的藤蔓,覆盖着、缠绕着、摇动着、连结着,参差不齐,随风飘荡。

    潭中的鱼大约有一百来条,它们都好像在空中游动,什么依托的地方都没有。阳光向下一直照到潭底,鱼的影子映在水底的石头上,呆呆地停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忽然间又向远处游去了。来来往往轻快敏捷,好像在同游人互相逗乐。

    向石潭的西南方向望去,一条小溪像北斗七星那样曲折,水流像蛇爬行那样弯曲,溪身或现或隐,一段看得见,一段看不见。小溪两岸的地势像狗的牙齿那样互相交错,不知道溪水的源头在什么地方。

    我坐在石潭边上,这里四周被竹子和树木围绕着,静悄悄的,没有旁的游人,这样的环境使人心神凄凉,寒气透骨,寂静极了,幽深极了。由于这里的环境过于冷清,不能够长时间停留,于是我题下字就离开了。

    一同去游览的人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弟弟宗玄。我一同作为随从跟着去的,有姓崔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恕己,一个叫奉壹。

▲袁家渴记原文:

    ▼袁家渴记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

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支流者为“渴”[1]。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2],间厕[3]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4]。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5]。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6];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7]水石。

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8]众草,纷红骇绿,蓊葧[9]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颺葳蕤[10],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11]也。出而传於世。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

▲注释:

〔1〕 音若衣褐之褐:此六字疑为注文,不应列为本文。
〔2〕渚:水中小洲。
〔3〕 间厕:交错夹杂。
〔4〕峻,急流;沸,沸腾。
〔5〕 蔚然:草木茂盛貌。
〔6〕 白砾:白色碎石。
〔7〕 轇轕:交错纠缠貌。
〔8〕 苒:轻柔。
〔9〕 蓊葧:浓郁。
〔10〕葳蕤:草木茂盛,枝叶下垂貌。
〔11〕专:独享。

▲译文:

    从冉溪向西南,走水路十里远,山水风景较好的有五处,风景最好的是钴鉧潭;从溪口向西,走陆路,风景较好的有八、九处,风景最好的是西山;从朝阳岩向东南,走水路到芜江,风景较好的有三处,风景最好的是袁家渴;他们都是永州美丽奇异的地方。

    楚、越两地之间的方言,水的支流叫做「渴」,(读“褐”音)。渴的上游与南馆的高山会合,下游与“百家濑”汇合。其中岛屿(江河里边的岛屿)、小溪、清潭、小洲,交错夹杂,蜿蜒曲折。水流平静的地方深黑色,急流的地方像沸腾一样冒着白沫。船好像就走到了尽头,忽然河水又看不到尽头了。有座小山从水中露出来。山上都是好看的石头,上面生长绿色的草丛,冬夏都浓密茂盛。山旁有许多岩洞。山下有许多白色的碎石;上山的树木多是枫树、柟树、石楠、楩树、槠树、樟树、柚树;小草则多是兰草、芷草,又有许多奇异的花卉,类似合欢但是长出许多茎蔓,缠绕着水中石头。

    每当有风从四周山上吹下,吹动大树,轻摇小草,红绿缤纷,香气浓郁;冲起波涛旋着水涡,从溪谷流进流出,萧条茂盛,根据时间变换。风景大都是这样的。我没办法都描述出来。

    永州的人们没有过来游玩,我来到了这里,不敢独自享受。回来写出文章告诉世人。这里土地的主人姓袁,所以我叫它“袁家渴”。

▲石渠记原文:

    ▼石渠记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倏鱼。又北曲行纡余,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

    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鷁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译文:

    从渴潭往西南走不到百步,就看见一个石渠,在渠上有一座便桥。有一眼泉水幽静的流淌,它流淌时的声音时大时小。泉渠的宽度有时不足一尺,有时则有二尺宽,它的长度约有十步左右。它的水流遇到一块大的石头,就漫过石头。跳过大石头再往前走,就发现一个石泓,菖蒲覆盖着它,碧绿的苔藓环绕着石泓。渠水又转弯往西流,在岩石边流入石隙里,最后像瀑布一样的流入北边的小潭中。小潭方圆还不足一百尺,潭水清澈、且较深,有许多快速游动的鱼。渠水又往北迂回绕行一些,看上去好像没有穷尽,就这样最终流入渴潭。潭的一边全是奇异的石头、怪异的树木、奇异的花草、美丽的箭头草,人可以并列坐在那里休息。风吹动着山顶,像美丽动听的音乐,在山崖和山谷间回荡。看它虽很宁静,但听起来却很辽远。

    我跟随柳州太守发现的它,拨开阴郁的密林和腐烂的朽木,开掘和疏通淤土和乱石,把朽木乱草堆积起来烧掉,石渠里的渠水便很满。可惜从来都没有写它的人,所以我把它全都记写下来,留给匠人,刻写在潭北面的石头上,帮助以后喜好游历的人能较容易地看到它。

    元和七年正月初八,从鷁渠到达大石。十月十九日,越过石头发现了石泓小潭,石渠的美因此就全都展示给游人了。

▲石涧记原文:

    ▼石涧记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筳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得之日,与石渠同。

    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译文:

    从石渠的桥上向西北走,一去到土山的北坡,百姓又架了一座桥。比石渠的水量大三倍。巨大的石头作为水的底部,宽达到水的两岸。石头有的像床,有的像桌子,有的像门堂的基石像筵席上摆满菜肴,有的像用门槛隔开的内外屋,水流像纺织物的花纹,水泉咚响声像是弹琴声,赤脚而往,折竹箭,扫陈叶,排腐木,清出一块可排十八九张交椅的空地。交织的流水,指激撞的水声,皆在床下;像翠鸟羽毛般的树木,像鱼龙麟甲般的石块,都遮蔽在交椅之上。古时候的人有谁曾在这里找到这种快乐的吗?以后的人,有谁能追随我的足迹来此吗?到石涧的日子,与石渠相同。

    从袁家渴来的人,先到石渠后到石涧;从百家濑上山到这里的人,先到石涧后到石渠。石涧的源头,在石城村的东南,路中间可以游览的地方还有好几个。那上面的深山老林更加险峻,道路狭窄不能走到尽头。

▲小石城山记原文:

    ▼小石城山记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译文:

    从西山路口一直向北走,越过黄茅岭往下走,有两条路:一条向西走,走过去寻找风景却毫无所得;另一条稍为偏北又折向东去,只走了四十丈,路就被一条河流截断了,有一座石山横挡在这条路的尽头。石山顶部天然生成女墙和栋梁的形状,旁边又凸出一块好像堡垒,有一个洞像门。从洞往里探望一片漆黑,丢一块小石子进去,咚地一下有水响声,那声音很宏亮,好久才消失。石山可以盘绕着登到山顶,站在上面望得很远。山上没有泥土却长着很好的树木和竹子,而且更显得形状奇特质地坚硬,竹木分布疏密有致、高低参差,好像是人工特意布置的。

    唉!我怀疑老天爷的有无已很久了,到了这儿更以为老天爷确实是有的。但又奇怪他不把这小石城山安放到人烟辐凑的中原地区去,却把它摆在这荒僻遥远的蛮夷之地,即使经过千百年也没有一次可以显示自己奇异景色的机会,这简直是白耗力气而毫无用处,神灵的老天爷似乎不会这样做的。那么老天爷果真没有的吧?有人说:“老天爷之所以这样安排是用这佳胜景色来安慰那些被贬逐在此地的贤人的。”也有人说:“这地方山川钟灵之气不孕育伟人,而唯独凝聚成这奇山胜景,所以楚地的南部少出人材而多产奇峰怪石。”这二种说法,我都不信。

▲八记赏析:

    柳宗元青年时代就立下雄心壮志,仰慕“古之夫大有为者”,向往于“励材能,兴功力,致大康于民,垂不灭之声”。他25岁时已是“文章称首”的长安才子,刚考中了博学弘辞科,又与礼部郎中杨凭之女新婚,逐步成为文坛领袖,政坛新锐。在其后的几年里,柳宗元又成为了当时皇帝的老师王叔文革新派的中坚分子,以热情昂扬、凌励风发的气概,准备施展自己“辅时及物”、“利安开元”的抱负。然而,由于顺宗皇帝李诵即位时就已经中风,说话也不清楚,虽然有心改革朝政,但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加上宦官与藩镇势力强大,所以革新只实行了几个月,就以失败而告终。元和四年八月,反对革新的太子李纯即位,九月,柳宗元立刻被贬邵州刺吏,行未半路,朝议认为处之太轻,又改贬永州司马。当时同时被贬的包括刘禹锡等人共有八位,史称“八司马事件”。

   “永贞革新”的失败对政治上踌躇满志的柳宗元是沉重的打击,但对于他的文学创作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当时的永州“草中狸鼠足为患,一夕十顿惊且伤”,相当于俄罗斯的西伯利亚,所谓的“永州司马外置同正员”,其实是个编制外的闲职,没有官舍也没有具体的职务。柳宗元一家人寄居在冷清的小寺庙,未及半载,母亲也逝世了。除了精神上抑郁悲愤,正当壮年的柳宗元身体也越来越差,诸病缠身,虚弱到了“行则膝颤,坐则髀痹”的程度。但永州清新的山水给了柳宗元很大的慰藉和寄托,他很快从悲观与失意中振作起来,踏遍了永州的山山水水并和田翁农夫相交,远离了政坛上的明争暗斗,回归到田园诗意般的生活,他认为永州的山水和自己一样的为世人所遗弃和漠视,写出了许多千古传诵推崇永州山水的散文。余秋雨先生在《柳侯祠》中如此评价柳宗元的永州10年,他说:“炎难也给了他一份宁静,使他有了足够的时间与自然相晤,与自我对话!”确实,永州的10年,是柳宗元人生最晦暗最感伤的十年,却是他文学创作最丰富和哲学思想全面成熟的10年。

    柳宗元的文章多抒写抑郁悲愤、思乡怀友之情,幽峭峻郁,自成一路。最为世人称道者,是那些清深意远、疏淡峻洁的山水闲适之作。

   《永州八记》是柳宗元山水游记的代表作,也是我国游记散文中的一朵奇葩,其艺术魅力历久弥新。

    永州山水,在柳宗元之前,并不为世人所知。但这些偏居荒芜的山水景致,在柳宗元的笔下,却表现出别具洞天的审美特征,极富艺术生命力。正如清人刘熙载在《艺概·文概》中所说:“柳州记山水,状人物,论文章,无不形容尽致;其自命为‘牢笼百态’,固宜。”柳宗元时而大笔挥洒,描摹永州山水的高旷之美,使寂寥冷落的永州山水给人以气势磅礴之感。

   《永州八记》对自然美的描绘,贵在精雕细刻出一种幽深之美。八记描写的大多是眼前小景,如小丘、小石潭、小石涧、小石城山等,柳宗元总是以小见大,犹如沙里淘金,提炼出一副副价值连城的艺术精品。如《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对小石潭周围环境的描写,“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创造出一种空无人迹的山野清幽之美。又如《石渠记》对小石渠之水流经之处细腻的刻画,在长不过十许步的小水渠上,一处处幽丽的小景,美不胜收。逾石而往是昌蒲掩映、鲜苔环周的石泓,又折而西行,旁陷岩石之下是幅员不足百尺、鱼儿穿梭的清深的小水潭,又北曲行,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竹。

    笔笔眼前小景,幽深宜人,展示出永州山水的特有风姿。柳宗元曾经说:“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他的意思就是说虽然因永贞革新遭挫,但作者未改本色,于是借山水之题,发胸中之气,洗涤天地间万物,囊括大自然的百态,在用笔赞赏山水美的同时,把自己和山水融化在一起,借以寻求人生真谛,聊以****。因而,柳宗元在《永州八记》中刻画永州山水的形象美、色彩美和动态美,不是纯客观地描摹自然,而是以山水自喻,赋予永州山水以血肉灵魂,把永州山水性格化了。可以说,永州山水之美就是柳公人格美的艺术写照,物我和谐,汇成一曲动人心弦的人与自然的交响华章。

   《旧唐书·柳宗元传》说,柳宗元“下笔构思”,“精裁密致,璨若珠贝”。精裁密致可以概括《永州八记》结构之美。8篇游记,整体构思,一气贯通。文章以西山之怪特开始“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发笔,通过对西山周围山水景致的描绘,袁家渴附近山水小景的刻画,最后,到《小石城山记》向苍天发出“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的质问,对整个八记作结。8篇游记每篇多各以不同的方式与上篇相关联,前后呼应,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的艺术整体。如前四篇,首篇写了西山宴游之后,第二篇就以“钻拇潭在西山西”起笔,自然衔接,毫无斧凿的痕迹;第三篇又以“潭西二十三步”发端,同上篇相连;第四篇则以“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开篇。这就以西山为起点,向西出游,接连出现了三处胜景,一处连一处,一景接一景,给人以目不暇接之感。更令人折服的是,八记前后四篇相隔三全夕久,而作者巧妙组合,犹如一气呵成,毫无间隔之弊。

▲文学贡献:

    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世称柳河东或柳柳州。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的成就大于诗。骈文有近百篇,散文和韩愈齐名,同被列为唐宋八大家。韩愈称柳“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其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富于战斗性。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哲学著作有《天说》、《天时》、《封建论》等,诗歌代表作有《溪居》、《江雪》、《渔翁》。柳宗元的作品由唐代刘禹锡保存下业,并编成集。有《柳河东集》。其诗幽峭明净,“纤浓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苏轼《书黄子思诗集后》)

▲永州简介:

    湖南省永州市区原名湖南省零陵县,位于湖南省西南部,永州地区北部,东接祁阳县,南靠双牌县,西抵广西区全州县,北挨衡阳祁东县。

    永州(今永州市零陵区),在唐时还是一个未经多少开发的地区,僻远荒凉。州司马只是安置流放官员的一种名义上的职务。柳宗元作为一个有远大政治抱负的革新家,在这样的处境里,还要时刻担心受更重的迫害,其心情之抑郁苦闷可以想见。可以说,在永州的十年,是柳宗元生平最为困厄,最为艰难,心情也最为孤寂郁愤的十年,但正所谓祸兮福所伏,福兮祸所倚,这穷蹙的十年,居然真正造就了一个古文大家的绝世风范,就在这种环境下,就在这种心情下,柳宗元的郁郁才思得到了强烈的激发,发言为文,莫不悲恻动人,寓言、山水游记以及记叙文都取得了整个一生中最光辉最杰出的成就。《永州八记》,《捕蛇者说》,《三戒》(《临江之麋》、《黔之驴》、《永某氏之鼠》),《段太尉逸事状》等等这些代表柳宗元最高成就,散文史上赫赫有名的篇章都莫不作于这僻远凄幽的永州。幸与不幸,曷可言哉!

▲作者简介: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省永 济市)人。唐代文学家、哲学家和政治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世称“柳河东” “河东先生”。唐代宗大历八年(773)出生于京都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一官宦世家。少精敏绝伦,为文卓伟精致,为时辈推仰。贞元九年(793年)进士。又中博学鸿辞科,授集贤殿正宇。调蓝田尉,拜监察御史。后入朝为官,积极参与王叔文集团政治革新,迁礼部员外郎。永贞元年(805)九月,革新失败,贬邵州刺史,十一月加贬永州司马(任所在今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元和十年(815)春回京师,又出为柳州刺史,政绩卓著。宪宗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公元819年11月28日)卒于柳州(今广西区柳州市)任所。

◆◆【天问】◎战国·屈原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天问》是中国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屈原的代表作,收录于西汉刘向编辑的《楚辞》中,全诗373句,1560字,多为四言,兼有三言、五言、六言、七言,偶有八言,起伏跌宕,错落有致。该作品全文自始至终,完全以问句构成,一口气对天、对地、对自然、对社会、对历史、对人生提出173个问题,被誉为是“千古万古至奇之作”。

▲原文: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闇[méng àn],谁能极之?
冯翼惟像,何以识之?
明明闇闇[àn],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圜[huán]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斡[wò]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隅[yú]隈[wēi]多有,谁知其数?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出自汤谷,次于蒙氾[fàn]。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而顾兔在腹?
女歧无合,夫焉取九子?
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何阖[hé]而晦?何开而明?
角宿未旦,曜[yào]灵安藏?
不任汩[gǔ]鸿,师何以尚之?
佥[qiān]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
鸱龟[chī guī]曳衔,鲧[gǔn]何听焉?
顺欲成功,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
伯禹愎[bì]鲧[gǔn],夫何以变化?
纂就前绪,遂成考功。
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
洪泉极深,何以窴[tián]之?
地方九则,何以坟之?
河海应龙?何尽何历?
鲧[gǔn]何所营?禹何所成?
康回冯怒,坠何故以东南倾?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wū]?
东流不溢,孰知其故?
东西南北,其修孰多?
南北顺堕,其衍几何?
昆仑县圃,其尻[kāo]安在?
增城九重,其高几里?
四方之门,其谁从焉?
西北辟启,何气通焉?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
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
雄虺[huǐ]九首,鯈[tiáo]忽焉在?
何所不死?长人何守?
靡蓱[píng]九衢,枲华安居?
灵蛇吞象,厥大何如?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鲮[líng]鱼何所?鬿[qí]堆焉处?
羿焉彃[bì]日?乌焉解羽?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
焉得彼嵞[tú]山女,而通之於台桑?
闵妃匹合,厥身是继。
胡为嗜不同味,而快朝饱?
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蠥[niè]。
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
皆归射鞠,而无害厥躬。
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
启棘宾商,《九辨》、《九歌》。
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
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luò]嫔?
冯珧[yáo]利决,封豨[xī]是射。
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
浞[zhuó]娶纯狐,眩妻爰谋。
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kuí]之?
阻穷西征,岩何越焉?
化为黄熊,巫何活焉?
咸播秬[jù]黍,莆雚[pú guàn]是营。
何由并投,而鲧[gǔn]疾修盈?
白蜺[ní]婴茀,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
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蓱[píng]号起雨,何以兴之?
撰体胁鹿,何以膺[yīng]之?
鼇[áo]戴山抃[biàn],何以安之?
释舟陵行,何之迁之?
惟浇在户,何求于嫂?
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
女歧[qí]缝裳,而馆同爰[yuán]止。
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
汤谋易旅,何以厚之?
覆舟斟寻,何道取之?
桀[jié]伐蒙山,何所得焉?
妺嬉何肆,汤何殛[jí]焉?
舜闵在家,父何以鱞?
尧不姚告,二女何亲?
厥萌在初,何所意焉?
璜台十成,谁所极焉?
登立为帝,孰道尚之?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舜服厥弟,终然为害。
何肆犬豕,而厥身不危败?
吴获迄古,南岳是止。
孰期去斯,得两男子?
缘鹄饰玉,后帝是飨[xiǎng]。
何承谋夏桀[jié],终以灭丧?
帝乃降观,下逢伊挚。
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
简狄在台喾[kù]何宜?
玄鸟致贻女何喜,该秉季德,厥父是臧。
胡终弊于有扈[hù],牧夫牛羊?
干协时舞,何以怀之?
平胁曼肤,何以肥之?
有扈[hù]牧竖,云何而逢?
击床先出,其命何从?
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
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
昏微遵迹,有狄不宁。
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
眩弟并淫,危害厥兄。
何变化以作诈,而後嗣逢长?
成汤东巡,有莘爰极。
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
水滨之木,得彼小子。
夫何恶之,媵[yìng]有莘之妇?
汤出重泉,夫何罪尤?
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
会晁争盟,何践吾期?
苍鸟群飞,孰使萃之?
列击纣躬,叔旦不嘉。
何亲揆[kuí]发,何周之命以咨嗟?
授殷天下,其位安施?
反成乃亡,其罪伊何?
争遣伐器,何以行之?
并驱击翼,何以将之?
昭后成游,南土爰底。
厥利惟何,逢彼白雉[zhì]?
穆王巧挴[měi],夫何周流?
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妖夫曳[yè]炫,何号于市?
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sì]?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齐桓九会,卒然身杀。
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
何恶辅[bì],谗谄[chǎn]是服?
比干何逆,而抑沉之?
雷开何顺,而赐封之?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
梅伯受醢[hǎi],箕子详狂?
稷维元子,帝何竺之?
投之於冰上,鸟何燠[yù]之?
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
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
伯昌号衰,秉鞭作牧。
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国?
迁藏就岐[qí],何能依?
殷有惑妇,何所讥?
受赐兹醢[hǎi],西伯上告。
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
师望在肆,昌何识?
鼓刀扬声,后何喜?
武发杀殷,何所悒[yì]?
载尸集战,何所急?
伯林雉经,维其何故?
何感天抑坠,夫谁畏惧?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
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
初汤臣挚,後[hòu]兹承辅。
何卒官汤,尊食宗绪?
勋阖、梦生,少离散亡。
何壮武历,能流厥严?
彭铿斟雉[zhì],帝何飨[xiǎng]?
受寿永多,夫何久长?
中央共牧,后何怒?
蜂蛾微命,力何固?
惊女采薇,鹿何祐?
北至回水,萃何喜?
兄有噬犬,弟何欲?
易之以百两,卒无禄?
薄暮雷电,归何忧?
厥严不奉,帝何求?
伏匿穴处,爰何云?
荆勋作师,夫何长?
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吴光争国,久余是胜。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
吾告堵敖以不长。
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译文:

请问远古开始之时,谁将此态流传导引?
天地尚未成形之前,又从哪里得以产生?
明暗不分浑沌一片,谁能探究根本原因?
迷迷蒙蒙这种现象,怎么识别将它认清?
白天光明夜晚黑暗,究竟它是为何而然?
阴阳参合而生宇宙,哪是本体哪是演变?
天的体制传为九重。有谁曾去环绕量度?
这是多么大的工程。是谁开始把它建筑?
天体轴绳系在哪里?天极不动设在哪里?
八柱撑天对着何方?东南为何缺损不齐?
平面上的九天边际,抵达何处联属何方?
边边相交隅角很多,又有谁能知其数量?
天在哪里与地交会?黄道怎样十二等分?
日月天体如何连属?众星在天如何置陈?
太阳是从旸谷出来。止宿则在蒙汜之地。
打从天亮直到天黑,所走之路究竟几里?
月亮有着什么德行,竟能死了又再重生?
月中黑点那是何物,是否兔子腹中藏身?
神女女岐没有配偶,为何能够产下九子?
伯强之神居于何处?天地瑞气又在哪里?
天门关闭为何天黑?天门开启为何天亮?
东方角宿还没放光,太阳又在哪里匿藏?
鲧既不能胜任治水。众人为何将他推举?
都说没有什么担忧,为何不让试着做去?
鸱龟相助或曳或衔,鲧有什么神圣德行?
治理川谷也见功劳,尧帝为何对他施刑?
将鲧长久禁闭羽山。为何三年还不放他?
大禹从鲧腹中生出,治水方法怎样变化?
接手先人未竟事业,终使父亲遗志成功。
为何继承前任遗绪,他的谋略却不相同?
洪水如渊深不见底。怎样才能将它填塞?
天下土地肥瘠九等,怎样才能划分明白?
应龙如何以尾画地?河海如何流通顺利?
鲧是什么使他意乱?禹是什么使他事成?
水神共工勃然大怒,东南大地为何侧倾?
九州大地如何安置?河流山谷怎样疏浚?
东流之水总不满溢,谁知这是什么原因?
东西南北四方土地。哪边更长哪边更多?
南北顺量比较狭长,长出地方又有几何?
昆仑山上玄圃仙境,它的尾部又在哪里?
山中还有增城九重,它的高度又有几里?
昆仑山的四面门户,什么人物由此出入?
西北两面大门敞开,什么气息通过此处?
太阳光辉哪儿不到?烛龙又能照耀何方?
羲和还没御日出行,若木之花为何放光?
什么地方冬日长暖?什么地方夏日长寒?
哪儿又有岩石成林?什么野兽会发人言?
哪儿有着独角虬龙,以熊为妇游牝从容?
雄的虺蛇九个头颅,来去迅捷生在何处?
不死之国哪里可找?长寿之人持何神术?
萍草蔓延根茎盘错,枲麻长在哪儿开花?
一条长蛇吞下大象,它的身子又有多大?
黑水之地玄趾之民,还有三危都在哪里?
延年益寿得以不死,生命久长几时终止?
奇形鲮鱼生于何方?怪鸟魁堆长在哪里?
后羿怎样射下九日?日中之乌如何解体?
大禹尽力成其圣功,降临省视天下四方。
哪儿得来涂山之女,与她结合就在台桑?
爱涂山女与之匹配,得到继嗣儿子出生。
为何嗜欲与人同味,求欢饱享一朝之情?
启代伯益作了国君,终究还是遇上灾祸。
为何启会遭此忧患,身受拘囚又能逃脱?
都是勤谨鞠躬尽瘁,没有损害他们自身。
为何伯益福祚终结,禹的后嗣繁荣昌盛?
夏启做梦上天作客,得到九辩九歌乐曲。
为何贤子竟伤母命,使她支解满地尸骨?
帝尧派遣夷羿降临,消除忧患安慰夏民。
为何箭射那个河伯,夺取他的妻子洛嫔?
持着宝弓套着扳指,把那巨大野猪射死。
为何献上蒸祭肥肉,天帝心中并不舒适?
寒浞要娶纯狐氏女,羿妻合伙把羿谋杀。
为何羿能射穿皮革,其妻与浞能消灭他?
西行之路遇阻受困,山岩重重怎么越过?
鲧的身子化为黄熊,巫师如何使他复活?
地上都已播种黑黍,芦苇水滩也已经营。
为何遭逐同于四凶,难道鲧真恶贯满盈?
白虹披身作为衣饰,为何常仪这么堂皇?
哪儿得到不死之药,却又不能长久保藏?
天的法式有纵有横,阳气离散就会死亡。
大鸟金乌多么肥壮,为何竟会体解命丧?
雨师屏翳号呼下雨,他怎样使雨势兴盛?
有着驯良柔顺体质,鹿身风神如何响应?
巨鳌背负神山舞动,神山怎样稳定不移?
舍弃舟船行走陆地,龙伯巨人怎样迁徙?
想那浇在家居之时,对他嫂嫂有何要求?
为何少康驱赶猎犬,遇浇就能将他斩首?
女艾借着缝补衣服,与浇同住一个房间。
为何少康取浇首级,浇虽力大仍然遇难?
少康策划整顿部下,他是如何厚待众人?
讨伐斟寻倾覆其船,他用什么方法取胜?
夏桀出兵讨伐蒙山,所得之物又是什么?
妺喜怎样恣肆淫虐?商汤怎样将桀诛杀?
舜在家里非常仁孝,父亲为何让他独身?
尧不告诉舜父瞽瞍,二妃如何与舜成亲?
起初刚有淫奢萌芽,怎么就能预料结局?
纣王建造十层玉台,谁使他到如此地步?
承受天命登位称帝,什么道理受人敬仰?
女娲有着特殊形体,是谁将她造成这样?
舜帝友爱他的弟弟,弟弟还是对他加害。
为何放肆如同猪狗?其身并不危险失败?
吴国得以长久存在,江南山川民众栖止。
谁能想到此中缘故,全因得到两个男子?
饰鹄饰玉铜鼎调羹,美食拿来献飨君王。
为何承用伊尹之谋,汤能伐桀使他灭亡?
商汤降临巡视四方,在外遇到贤臣伊尹。
为何桀在鸣条受罚,黎民百姓十分高兴?
简狄住在瑶台之上,帝喾怎会对她中意?
玄鸟高飞送来聘礼,简狄为何那么欢喜?
王亥秉承王季之德,受到他的父亲褒奖。
为何终遭有易之难,当他在此放牧牛羊?
王亥持盾跳起武舞,为何就有女子爱他?
有易女子体态丰腴,为何王亥能够配她?
有易国的放牧小子,又在哪里撞破私情?
凶器击床王亥已出,如何得以保存性命?
王恒秉承王季之德,哪里得到大牛满栏?
为何去求有易赐禄,却不能够安然回返?
上甲微能追随祖迹,有易国就不得安宁。
为何众鸟集于树丛,他会与其子妇偷情?
弟弟昏乱共为淫虐,因此危害他的兄长。
为何善变狡诈多端,他的后代反而盛昌?
成汤出巡东方之地,到达有莘氏的国土。
为何求得小臣伊尹,还能再得妃子贤淑?
水边那株空桑木上,拾到那个小儿伊尹。
为何又会产生恶感,把他作为陪嫁礼品?
汤从囚地重泉出来,究竟他有什么大罪?
难忍耻辱起而伐桀,是谁挑起这场是非?
诸侯前来朝会请盟,为何都能守约如期?
苍鹰威武成群高飞,谁使它们聚在一起?
整顿队伍攻击商纣,周公姬旦却不同意。
为何亲自为武王谋,奠定周朝又发叹息?
天将天下授予殷商,纣的王位如何施设?
成功之道违反则亡,他的罪过又是什么?
诸侯踊跃拿起武器,武王如何动员他们?
军队并进击敌两翼,他又如何指挥大兵?
昭王盛治兵车出游,到达南方远地才止。
最后得到什么好处,难道只是遇见白雉?
穆王御马巧施鞭策,为何他要周游四方?
他的足迹环绕天下,有些什么要求愿望?
妖人夫妇牵引叫卖,为何他们呼号街市?
幽王究竟杀的是谁?哪里得来这个褒姒?
天命从来反覆无常,何者受惩何者得佑?
齐国桓公九合诸侯,最终受困身死尸朽。
那个殷商纣王自身,是谁使他狂暴昏乱?
为何厌恶忠良辅佐,喜欢听信小人谗谄?
比干有何悖逆之处,为何对他贬抑打击?
雷开惯于阿谀奉承,为何给他赏赐封地?
为何圣人品德相同,处事方法最终相异?
梅伯受刑剁成肉酱,箕子装疯消极避世。
后稷原是嫡出长子,帝喾为何毒害翻脸?
将他扔在寒冰之上,鸟儿为何覆翼送暖?
为何长大仗弓持箭,善治农业怀有奇能?
出生既已惊动上帝,为何后嗣繁荣昌盛?
西伯姬昌号令衰世,执鞭来作雍州牧伯。
为何武王令治周社,承受天命享有殷国?
带着宝藏迁居岐山,如何能使百姓依从?
殷纣已受妲己迷惑,劝谏之言又有何用?
纣王赐他儿子肉酱,西伯姬昌向天诉求。
为何纣王亲受天罚,殷商命运仍难挽救?
太公吕望人在肉店,姬昌为何就能认识?
听到挥刀振动发声,文王为何那么欢喜?
武王姬发诛纣灭商,为何抑郁不能久忍?
抬着文王木主会战,为何充满焦急之情?
纣王烧柴上吊自焚,这样去死究竟何故?
为何武王惊天动地,假托神灵却怀畏惧?
上帝既降天命于殷,为何不再劝戒明白?
纣王既已统治天下,为何又被他人取代?
初把伊尹视作小臣,后来用作辅政宰相。
为何最终上追成汤,受到尊敬宗庙配享?
阖庐有功寿梦之孙,少年遭受离散之苦。
为何壮年奋厉勇武,能使他的威严远布?
彭祖烹调雉鸡之羹,为何帝尧喜欢品尝?
得享高寿年岁太多,为何竞有那么久长?
大地中央共同治民,列国君主为何发怒?
蜂蛾生命原本微贱,自卫力量为何牢固?
惊于女言不再采薇,白鹿为何庇佑夷齐?
北行来到回水之地,一起饿死有何可喜?
哥哥有着善咬猛犬,弟弟又打什么主意?
一百辆车换一条狗,最终不成反失禄米。
傍晚时分雷鸣电闪,想要归去有何忧愁?
国家庄严不复存在,对着上帝有何祈求?
伏身藏匿洞穴之中,还有什么事情要讲?
楚国勋旧军中殉国,国势如何能够久长?
悔悟过失改正错误,我又有何言词可陈?
吴王阖庐与楚争国,我们久已被他战胜!
环绕穿越里社丘陵,为何生出令尹子文?
我曾告诉贤者堵敖,楚国将衰不能久长。
为何自赞告诫君主,忠义之名欲更显扬?

▲赏析一:

    《天问》是屈原所作楚辞中的一篇“奇”文:说它奇,不仅由于艺术的表现形式不同于屈原的其他作品,更主要的是从作品的构思到作品所表现出来的作者思想的“奇”——奇绝的内容显示出作者惊人的艺术才华,表现出诗人非凡的学识和超卓的想像力!

    何谓“天问”?王逸《楚辞章句》说:何不言‘问天’?天尊不可问,故曰‘天问’。”又据传屈原被逐,忧心愁惨,徬徨山泽,过楚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看到壁上有天地、山川、神灵、古代贤圣、怪物等故事,因而“呵壁问天”,这种说法虽有一定历史文献的记载及文物可作参考,但未必就是屈原写《天问》的真实起因。《天问》中,问天地、日月、山川、灵异之外,它所涉及的人事,大多有当时的现实意义。因此,屈原所提出的问题不会是仅仅根据庙堂壁画。而是有他主观上的选择并经他精心结撰的。从全文的先后次序来看,先天地自然后三代史实,而以楚国的贤君愚臣作为结尾,这里显著地表明了作者自己的思想动机与创作意图,因此,这篇包含着作者深层思想结晶的《天问》,不可能是他“呵壁问天”的即兴之作。

    《天问》是屈原思想学说的集粹,所问都是上古传说中不甚可解的怪事、大事,“天地万象之理,存亡兴废之端,贤凶善恶之报,神奇鬼怪之说”,他似乎是要求得一个解答,找出一个因果。而这些问题也都是春秋、战国以来的许多学人所探究的问题,在诸子百家的文章里,几乎都已讨论到。屈子的《天问》则以惝恍迷离的文句,用疑问的语气说出来以成此钜制,这就是屈子所以为诗人而不是“诸子”的缘由。而“天”字的意思,战国时代含义已颇广泛。大体说来,凡一切远于人、高于人、古于人,人所不能了解,不能施为的事与物,都可用“天”来统摄之。对物质界说,又有本始、本质、本原的意思。《易·系词》中说:“法象莫大乎天地。”《天问》的天,也颇有指一切法象的意味,与道家的“道”字,《易经》的“易”字,都是各家用以代表这些“法象”的名词,屈原为楚之宗室重臣,有丰富的学识和经历,以非凡才智作此奇文,颇有整齐百家、是正杂说之意,《天问》的光辉和价值也就很清楚地呈现于读者面前了!

    从全诗的结构及内容来看,全诗372句1553字,是一首以4字句为基本格式的长诗,对天文、地理、历史、哲学等许多方面提出了170多个(一说150多个)问题,这些问题有许多是在他那个时代尚未解决而他有怀疑的,也有明知故问的,对许多历史问题的提问,往往表现出作者的思想感情、政治见解和对历史的总结、褒贬;对自然所提的问题,表现的是作者对宇宙的探索精神,对传说的怀疑,从而也看出作者比同时代人进步的宇宙观、认识论。《天问》以新奇的艺术手法表现精深的内容,使之成为世界文库中绝无仅有的奇作。

    全诗总体看来大致可分两大部分。每部分中又可分为若干小节。

    从篇首至“曜灵安藏”,这部分屈子问的是天,宇宙生成是万事万物的先决,这便成了屈原问难之始,其中从“遂古之初”至“何以识之”问的是天体的情况,“明明闇闇”四句讲宇宙阴阳变化的现象。第二小节自“圜则九重”到“曜灵安藏”则是对日月星辰提问:它们何以不会坠落?太阳每日要走多少路,月亮何以有阴晴圆缺?以及有关日月的一些传说的疑问。从“不任汩鸿”起问的地事,从禹治水过渡到“九州安错……何气通焉”说的是古传说中关于地球的一些情况,而“日安不到”以下六句则就地球上所看到的日的现象发问。第三节从“焉有石林”到“乌焉解羽”一节多为二句一问,都是当时民间传说中的怪事。

    以上《天问》的第一大部分,大体是就自然界的事物发问,并联想到与自然有关的一些神话与历史传说,文章富有变化,联想丰富而有情致,除少数可能有错简外(如“河海应龙”二句或为错简,或有失误),不能以后人习惯的文章结构之法去看它,而认为是“与上下文不属”,杂乱而无章法。

    从“禹之力献功”起,对大量的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说与史实提出了问题,这些各种各样的人事问题构成了《天问》的第二大部分。

    女岐、鲧、禹、共工、后羿、启、浞、简狄、后稷、伊尹……,屈子对这些传说中的事和人,一一提出了许多问题,在对这些人与神的传说的怀疑中,往往表现着诗人的情感、爱憎。尤其是关于鲧禹的传说,表现了作者极大的不平之情,他对鲧治水有大功而遭极刑深表同情,在他看来,鲧之死不是如儒家所认为的是治水失败之故,而是由于他为人正直而遭到了帝的疑忌,这种“问”,实际上表现了诗人对自己在政治斗争中所遭遇到的不平待遇的愤懑,《天问》的思想光辉就应当是这样来理解的。

    自“天命反侧”起则进一步涉及商周以后的历史故事和人物诸如舜、桀、汤、纣、比干、梅伯、文王、武王、师望、昭王、穆王、幽王、褒姒直到齐桓公、吴王阖庐、令尹子文……,屈原提出的好多问题,充分表现了作者对历史政治的正邪、善恶、成败、兴亡的看法,这些叙述可以看成是这位“博闻强志”的大诗人对历史的总结,比《离骚》更进一步、更直截了当地阐明了自己的政治主张,而对楚国政治现实的抨击,也是希望君主能举贤任能,接受历史教训,重新治理好国家的一种变幻了的表现手法。

    《天问》的艺术表现手法主要是以四字为句,以问的形式从一个问题联想到另一个问题。细细读去还是可以理清脉络,弄明主脑的。《天问》在语言运用上与屈赋的其他篇章不尽相同,通篇不用“兮”字,也没有“些”、“只”之类的语尾助词。句式以四言为主,间杂以三、五、六、七言。大致四句为一节,每节一韵,节奏、音韵自然协调。有一句一问、二句一问、三句一问、四句一问等多种形式。又用“何”、“胡”、“焉”、“几”、“谁”、“孰”、“安”等疑问词交替使用,富于变化,因而尽管通篇发问,读来却圆转活脱而不呆板,参差错落而有风致,所以前人评论说:“或长言,或短语,或错综,或对偶,或一事而累累反覆,或数事而熔成一片,其文或峭险,或澹宕,或佶倔,或流利,诸法备尽,可谓极文章之变态。”(俞樾《评点楚辞》引孙鑛语)这构成了《天问》独特的艺术风格,当然它表现的是屈原的学术思想,问的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因此在修辞手法上,自然没有像《离骚》、《九歌》、《九章》那样绮丽而富于浪漫色彩,但正如清贺裳《骚筏》所评“其词与意,虽不如诸篇之曲折变化,自然是宇宙间一种奇文”。

    《天问》问世之后,摹拟的作品为数不少。晋傅玄有《拟天问》,梁江淹有《遂古篇》,唐杨炯有《浑天问》、柳宗元有《天对》,明方孝孺有《杂问》、王廷相有《答天问》,清李雯也有《天问》……可见其对后世文学创作思想的深远影响。但摹拟之作大多既缺乏思想价值也缺乏文学价值。

    总之《天问》是中国文学史上极具特色而有很特殊意义的文学杰作,在中国文学史和世界文学史上都有它相当高的价值与地位。

▲赏析二:

    《天问》是屈原的代表作,该作层层设问,用提问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念和价值取向,情理交融,声情并茂,宛若梦笔生花,令人读来兴趣盎然,绝无枯燥之感。因此,清代学者刘献庭在《离骚经讲录》中赞其为“千古万古至奇之作”。

    《盘花歌》,布依族民间歌曲,通常以四季、十二月为序,青年男女以花寓情,内容以花为核心,相互盘问种花的过程和经验,涉及各种生产、生活知识,流行在贵州惠水一带。苗族民间歌曲,借花盘问,或以花比喻对方,两句为一段,三段成一首,流行在贵州望谟一带。

    那么,楚国庙堂里真的有壁画吗?答案是肯定的。人类开始绘画的历史目前已经追溯到数万年前,我们有理由相信,凡是能够画上图案的材质,当初人们都曾经尝试过,并由此而形成了种类繁多的绘画品种。例如人体画、服饰画、陶器画、木器画、石器画、金属器画、皮画、帛画、纸画(画面尺寸相对较小),以及岩画、地画和壁画(画面尺寸相对比较大)。

    一般来说,古代绘画内容,一是为了宗教或巫术目的,二是为了记述历史,三是为了传播知识。例如,我国畲族有一种古老的歌舞,名叫功德舞,亦称祭祖舞。每年农历正月初八祭祖,每三年举族大祭祖,以及丧葬仪式,都要由年长者主持,请师公(巫师)和祭祖者(丧葬仪式为八人),在祖先画像前,唱祭祀歌,跳表现祖先功德的舞蹈,众人随之共舞。祖先画像又称祖图,通常为长卷式,绘画内容为本民族起源与迁徙的传说。

    我国岩画分布地域非常广,其中比较著名的有内蒙古的阴山岩画,宁夏的桌子山岩画和贺兰山岩画,江苏连云港的将军崖岩画,以及西北地区(新疆、甘肃、青海)岩画、西南地区(西藏、云南、贵州、广西、四川)岩画和福建台湾岩画,此外牡丹江亦发现有岩画。多少令人有些奇怪的是,在文明发达甚早的中原地区(包括河北省、河南省、陕西省、山西省、山东省、安徽省、湖北省)的太行山、吕梁山、秦岭、熊耳山、伏牛山、泰山、大巴山、荆山、大别山等山脉却几乎不见有过什么样的岩画(吉林、辽宁、湖南、江西、浙江、广东、海南亦未发现岩画)。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人们很早就发展了地画、壁画等艺术形式,因此也就不需要在岩壁上绘画了。

    在我国,地画和壁画(包括墙壁、天花板)是两种相当古老的绘画形式,其起源可以追溯到先夏时期(通常所谓的新石器时代)。我国地画首次发现于1982年10月,当时考古工作者在甘肃省秦安王营大地湾文化遗址发掘中,在一处房屋居住面上方发现一幅用碳黑颜料绘制的地画,画面范围东西长1·2米,南北宽1·1米,图案为舞人和陈牲,现存画面有两个人物像,画像人物高约33厘米、宽约14厘米,状似一男一女翩翩起舞,绘画时间距今已有5000多。陕西省绥德小官道龙山文化遗址(距今4000多年前),一座半地穴式房屋后室的中央部位的地面上,也发现一幅黑红色装饰画,现存的椭圆形图饰,东西宽1·3米,南北长1·5米。此外,我国先民还创造有地面摆塑画,用贝壳或石块摆塑成动物、人物或星座等图案,例如著名的河南省濮阳西水坡仰韶文化遗址(距今6000多年前)的墓葬里出土有贝壳摆塑成的龙虎图案画、虎背卧鹿画、龙头蜘蛛画、人骑龙背画,它们也可以归入地面画。

    我国壁画最早见于5000多年前的辽宁牛河梁红山文化“女神庙”遗址,在出土的墙壁残块表面绘有几何形纹图案画,系赭红间黄白色交错三角形图案。遗憾的是,由于我国古代建筑绝大多数都是土木结构,难以持久存在;因此,随着古代建筑物的坍塌,建筑物内的壁画也随之烟消云散,了无踪迹。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古人不曾在庙堂里、墓室内广泛地绘制过壁画。

    丁晏在《天问笺·自序》中指出:“何以知其呵壁也?壁之有画,汉世犹然。汉鲁殿石壁,及文翁《礼殿图》,皆有先贤画像。武梁祠堂有伏戏、祝诵、夏桀诸人像。”事实上,许多典籍都记载有古代壁画,《汉书·霍光传》提到周公负成王图,《汉书·成帝纪》记有:“元帝在太子宫生甲观画堂。”应劭注:“画堂画九子母。”《汉书·叙传》称:“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文选》载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云:“图画天地,品类群生,杂物奇怪,山神海灵。写载其状,托之丹青。”

   《太平广记》卷210引《王子年拾遗记》:“秦有烈裔者,骞霄国人,秦皇帝时,本国进之。口含丹墨,喷壁以成龙兽。以指历地,如绳界之。转手方圆,皆成规度。方寸内有五岳四读,列国备焉。善画龙凤,轩轩然惟恐飞去。”这是目前能够见到的,有关绘制壁画的有名有姓的画家的最早记录。

    有必要指出的是,《天问》的内容与《山海经》有许多相近相合的地方。《山海经》是由帝禹时代的《五藏山经》、夏代的《海外四经》、商代的《大荒四经》和周代的《海内五经》合辑而成的,相传《山海经》原本有图,如其不谬,那么《山海经图》也有可能曾经被绘制在上述历史朝代的庙堂墙壁上(常见的说法是,山海经图被铸造在九鼎上)。屈原创作《天问》长诗的时间,没有留下记载。从作品内容和作者流露的情感来看,当在创作《离骚》、《九歌》、《招魂》之后。这是因为,《天问》既没有像《离骚》那样娓娓道来,也没有像《九歌》那样全身心的敬天娱神,而是对天意对人事咄咄发问;显然,当诗人有了《天问》所传达的精神和认识之后,是不可能再写出《离骚》和《九歌》那样的作品的。

▲写作特点:

    《天问》的内容及其结构和层次,可以分为三大部分:

    第一部分是对自然结构提出问题,自首句“曰遂古之初”,至“乌焉解羽”,共计112句,69个问题。首先对宇宙起源、天体结构和日月星辰运行发问(44句,27问),接下来对大地结构和鲧禹治水、羿射十日等事件发问(68句,42问)。

    第二部分是对社会历史提出问题,自“禹之力献功”,至“卒无禄”,共计244句,96个问题。首先从禹的婚姻问起,对夏代的历史发出一系列问题(64句,22问),接下来对商代历史(涉及女娲、尧、舜和吴国的历史故事)提出一系列的问题(76句,29问),然后对周代历史直至春秋战国若干事件提出一系列问题(104句,45问)。

    第三部分是尾声,自“薄暮雷电”,至“忠名弥彰”,共计17句,8个问题,内容主要是联系自己的遭遇,阐述屈原个人的感慨。

    有必要说明的是,从目前的《天问》版本来看,同一历史事件或同一人物的故事,往往分散出现在诗篇的不同段落里,这就表明《天问》在长期流传的过程中,可能发生过错简,也可能丢失了一些文字。为了方便有兴趣的读者深入了解这个问题,作者特意将调整后前后次序的《天问(修订本)》附录在后,以供对比查阅。

    通过这些问题的提出,我们不仅可以了解到屈原都在思考什么样的问题?而且还能够了解到他思考问题的深度达到了什么样的层次?而提出问题,往往比解决问题更困难,也更伟大,因此也就更需要智慧。

    众所周知,中国古代的科学技术非常发达和先进,例如中国人最早开始使用火,最先发明养蚕缫丝技术,最先发现磁性现象,最早进行大规模的地理考察活动,等等。其中,被古代典籍记录下来的周代以前(包括周代早期)的重大科学技术成果,主要有《尚书·尧典》的天文历法物候学,《尚书·禹贡》的经济地理学,《尚书·洪范》的物质结构五行学说,《山海经》的自然地理学、人文地理学、物产地理学,以及《周易》的数理符号学,等等。

    进入春秋战国时期,我国学术界的思想异常活跃,诸子百家纷纷提出了各自新的学说。其中有代表性的学说包括,《老子》提出的宇宙物质起源学(有生于无),《墨子》进行的光学(小孔成像原理)、机械学研究,《庄子·天下》记载的各派学说(涉及到物质的微观结构和宏观结构等多方面的数理逻辑思辨课题,诸如原子论、相对论、运动论、多维空间论等等,可惜各学派学者的原著已经失传),《计倪子》记载的气候经济学(根据木星12年绕太阳一周所引起的降雨量周期变化,提前准备开展相应的经济贸易活动),以及《尸子》记述的平面几何、测量学,《列子·汤问》等篇关于天地结构、宇宙万物、远方异国的种种思考和忧虑(杞人忧天),等等。

    对比之下,屈原在《天问》中提出的自然科学方面的问题,与春秋战国其它学者相比,有着许多新的内容和特点;其中有些思考,即使在今天仍然有着现实的价值。

    1、提出了信息传输问题:“遂古之初,谁传道之”?没有人类的时候,天地形成的信息是如何传输的呢?这个问题今天仍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

    2、提出了认识论的问题:“上下未形,何由考之”?人的思维是一种建立在符号体系上的思维,而符号只能描述具体的有形的事物,难以描述无形的事物,而这正是人类认识宇宙起源的一个重大障碍。

    3、关于九天,王逸在《楚辞章句》解释为:“九天,东方昊天,东南方阳天,南方赤天,西南方朱天,西方成天,西北方幽天,北方玄天,东北方变天,中央钧天。”古代传说天有九重,九天是天的最高层。一为中天,二为羡天,三为从天,四为更天,五为睟天,六为廓天,七为咸天,八为沈天,九为成天。“疑似银河落九天”中的“九天”就应取此解。《吕氏春秋》曰:天有九野,何谓九野,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变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皓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不过,这种解释并不符合屈原所说的天有九重。

    事实上,我国古人很早就产生了天有九层的观念,但是最早见诸于文字的是《天问》的“圆则九重,孰营度之”、“九天之际,安放安属”。这里涉及到宇宙的空间深度和天上物体彼此之间的距离问题,从视觉直观的角度来说,古人所说的九重天大体可以分为如下九个层次:距离大地最近的是云雾雷电(我国古代经常把气象归入天文现象),然后是月亮,接下来是内行星(水星、金星,它们能够出现在太阳之前,形成凌日现象,表明它们比太阳近)、太阳、外行星(火星、木星、土星)、彗星、亮的恒星、暗的恒星,最遥远的是模糊的星云。

    需要说明的是,我国古代天文学非常发达,七八千年前就能够根据四颗恒星判断四季(尧典四星),4000年前就已经测定出木星12年绕太阳运转一周,最早的日食记录、太阳黑子记录、哈雷彗星记录,以及最早的星表(战国时代甘德、石申编制)都出现在中国。

    《天问》涉及的地理知识和地理范围,也有许多值得注意的内容。其一,“东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顺椭,其衍几何?”这里涉及到地球赤道直径与两极直径的长短问题,以及大地的曲率问题,表明当时人们已经有了大地是球体的观念。其二,“日安不到?烛龙何照?”这实际上描述的是极地(对我国来说是北极)地区每年有半年时间没有阳光照射的现象。其三,“何所冬暖?何所夏寒?”这可能是我国古代有关南半球情况的最早记录。

    有趣的是,在春秋战国诸子百家中,唯独屈原的著作出现了许多与《山海经》相同的内容,例如烛龙的故事、巴蛇吞象的故事等;这或许可以表明,自从王子朝携周室典籍奔楚之后,只有楚国的大臣才有机会读到《山海经》。

    《天问》涉及的历史内容,具有非常高的史料价值。在这个问题上,许多学者都赞成郭沫若的观点,即凡是《天问》出现的内容,都可相信是先秦的真实资料。

    姜亮夫在《屈原赋校注》、《楚辞今绎讲录》等书中认为,《天问》讲夏代历史二十多条,商代历史十二三条,周代历史八九条,尤详于禹启夏初;因为楚是夏的后代,夏起自西北,后分两支,一支沿黄河东下,至今日西安、郑州一带,即周;另一支沿汉水南下,是为楚国;屈原心目的旧乡,即老家是在昆仑;楚国典籍《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失传后,北儒所记历史便成了正统。

    此言或不无道理,关于楚是夏的后代,可以补充的内容是,鲧死后化为熊,禹治水开山时亦曾化为熊,而楚的先祖则多以“熊”为名,表明他们都是以熊为图腾的民族部落,并源自黄帝部落联盟中的有熊氏。需要说明的是,所谓楚国典籍《三坟》等,原本属于周王室收藏的历代典籍,于公元前516年被王子朝携带到楚国后,北方学者便没有机会读到它们了。此外,姜亮夫对《天问》有关历史朝代的统计数字,不知有何依据和标准。

    当然,我们还可以换一个角度思考,屈原没有提出的历史问题意味着什么?例如,《天问》里没有对炎帝、黄帝、太昊、少昊、颛顼的故事提出问题。显然,这表明屈原对历史问题是有所选择和取舍的。其中,太昊是楚国祭祀歌舞《九歌》的主神东皇太一,颛顼是楚人的先祖,屈原不对它们提出疑问,应当是出于尊重的考虑。由于少昊是巴人的先祖,而屈原出身于巴人家庭,因此不对少昊提出疑问,也是可以理解的。

    问题是,屈原为什么没有对炎帝、黄帝的事迹置一词发一问?这多少让人有些不解。这是因为,屈原已经追问到人类的起源“女娲有体,孰制匠之?”并谈到了先夏时期的尧、舜、喾、简狄、后稷、彭祖的故事,也提到了昆仑山,然而就是不提炎帝、黄帝,而且在屈原的其它作品里也没有提到炎黄二帝(《远游》提到轩辕、太昊、炎神,但是《远游》并非屈原的作品,而是汉代人所作)。或许,屈原认可的历史,取自《尚书》,而《尚书》就是以尧、舜时代为历史的开篇。

    我们知道,屈原对历史问题的关注,其核心的疑问在于“皇天集命,惟何戒之?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意思是,上天既然授命一个君王治理天下,为什么又要用别人取代他?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楚国君王受命管理楚国这片土地,已经有许多年了,难道现在是皇天要让别人(秦国)来取代楚王了吗?

    因此,屈原在《天问》的尾声,尽乎绝望地说:“厥严不逢,帝何求?!”意思是,楚国的江河日下已经难以挽回了,我对上天还能再要求什么呢?也就是说,屈原对祭祀巫术在保佑楚国的作用问题上,已经彻底地丧失了信心。

    有鉴于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楚顷襄王兄弟在读到《天问》后,会如此地震怒,一定要把屈原放逐江南而后快。这是因为,屈原作为楚国的主祭师(相当于西方的大主教),如果他的宗教信仰产生了动摇,显然会严重威胁到楚顷襄王的统治权的,因此也就不能再继续担任三闾大夫之职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在巫风甚浓的楚国,首先觉悟到巫术不能挽救楚国的不是别人,而正是巫师出身并长期担任楚国主祭师的屈原。在这种情况下,屈原撰写《天问》的目的,就不仅仅是发泄个人的疑问,而是为了教育楚国的君臣“悟过改更”,放弃单纯依赖巫术的心理,改变任人唯亲的现象,重新走上革新政治、变法图强之路。

    不幸的是,屈原的良苦用心,并没有得到楚国君臣的理解,反而因言获罪,受到了更残酷的打击,屈原被彻底剥夺了参与国政的权力和机会,并被迫长期离开了郢都,从此踏上流浪沅湘之间的凄风苦雨之途。

▲艺术特色:

   《天问》艺术上的独创,在中国诗歌史上绝无仅有,这首先表现为深沉的理性思考和热烈的情感相结合。《天问》全诗都由问句组成,表现了诗人对自然、历史、社会的深思熟虑后的见解、质疑,极富哲理,但它同时是一篇满含激情的文学作品,是一首激人情志、感人肺腑的长诗。其次,《天问》通过众多疑问词和虚词的运用,不同句式的变化,使全诗错落有致、疾徐相间,独具风采。句式、问式的错综变化,加上丰富的感情色彩,构成了全诗雄肆活脱、穷极幽渺的风格,取得了奇气袭人的效果。

    《天问》是一篇充满强烈的理性探索精神和深沉的文学情思的经典诗作。郭沫若先生称:“其实《天问》这篇要算空前绝后的第一等奇文字”。(《屈原研究》)有学者讲,它集中反映了屈原的学术思想,可谓切中了屈原那蓬勃涌动的理性思想的脉搏。可以说《天问》一篇,是屈原对宇宙自然、人类社会总体认识的总结与升华的一种艺术再现,在那个时代,已不啻构建了一座精神和思想的巨峰。还有学者提出,《天问》是屈原在掌握了楚国巫史文献的基础上创作而成的一部文学作品,这一点从它涉猎广泛的170余个问题上,是完全可以得到印证的。

    《楚辞》篇名。屈原作。关于“天问”的意思,王逸《楚辞章句》说:“何不言‘问天’?天尊不可问,故曰‘天问’也。”这是一种解释。另一种解释是,即自夏殷以来,天被视作万物之主,是统摄万类群生的,一切高远神异不可知之事,都可用“天”来统称,所以有关万事万物的疑问,也可以统称为“天问”。关于《天问》的写作背景和缘由,王逸《楚辞章句》说是屈原被放逐后,忧心愁惨,彷徨山泽,他走进楚国的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看到壁上画有天地、山川、神灵、古代贤圣、怪物等故事,于是当场题辞,写下此篇,用以排解愤懑、舒泻愁思。此说不一定可靠。至于《天问》的写作时间,也不一定如王逸所说在顷襄王之世屈原被放逐以后,也有可能作于怀王之时。

    《天问》的内容异常丰富,问及天、地、人之事,表达了作者对宇宙、人生、历史、乃至神话传说的看法。全诗凡374句,提出了172个问题(统计标准不一,一说116问)。由于存在错简或脱漏等情况,其中有一些文理不顺的现象。但总的看来,还是有序可循的。王夫之曾经指出:“篇内事虽杂举,而自天地山川,次及人事,追述往古,终于以楚先,未尝无次序存焉。”(《楚辞通释》)自篇首至“曜灵安藏”,以天事为主,杂以与天事有关的神话;自“不任汨鸿”至“乌焉解羽”,以地事为主,包括鲧禹治水传说;自“禹之力献功”至篇末,都是史事,夏代事最详,最后以楚国事为主,忧国情绪在这部分里颇为明显,但从文气上看似乎未完,恐是脱漏所致。全诗表现了作者渊博的学识、深沉的思考和丰富的想象,反映了他大胆怀疑和批判的精神。其中述及天体及历史传说,多为先秦时期的齐、鲁、三晋北方中原地区产生的诸书所不道,可能出于楚国所传旧史,即《□杌》及左史倚相所传的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典籍。《天问》图明代萧云从作。

    《天问》在语言运用上与《楚辞》的其他篇章不尽相同,通篇不用“兮”字,也没有“些”、“只”之类的语尾助词。句式以四言为主,间杂以三、五、六、七言,大致上四句一节,每节一韵,节奏、音韵自然协调。有一句一问、二句一问、三句一问、四句一问等多种形式,又用“何”、“胡”、“焉”、“几”、“谁”、“孰”、“安”等疑问词交替变化,因而尽管通篇发问,读来却圆转活脱而不呆板,参差错落而有风致。所以前人评论说:“或长言,或短言,或错综,或对偶,或一事而累累反复,或数事而熔成一片。其文或峭险,或澹宕,或佶倔,或流利,诸法备尽,可谓极文章之变态。”(俞樾《评点楚辞》引孙语)这构成了《天问》独特的艺术风格。
此外《天问》也是我国古代朴素唯物主义著作。

▲作者简介:

    屈原(前335?-前296),名平,字原。又自云名正则,字灵均。中国战国末期楚国丹阳人,楚武王熊通之子屈瑕的后代。屈原是中国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之一,也是我国已知最早的著名诗人和伟大的政治家。他创立了“楚辞”这种文体(也就是创立了“词赋”这一文体),也开创了“香草美人”的传统。《离骚》、《九章》、 《九歌》、《天问》是屈原最主要的代表作。 屈原早年受楚怀王信任,任左徒、三闾大夫,常与怀王商议国事,参与法律的制定,主张彰明法度,举贤任能,改革政治,联齐抗秦。同时主持外交事务。主张楚国与齐国联合,共同抗衡秦国。在屈原努力下,楚国国力有所增强。但由于自身性格耿直加之他人谗言与排挤,屈原逐渐被楚怀王疏远。前305年,屈原反对楚怀王与秦国订立黄棘之盟,但是楚国还是彻底投入了秦的怀抱。使得屈原亦被楚怀王逐出郢都,流落到汉北。屈原被逐出郢都,流放期间,屈原感到心中郁闷,开始文学创作,在作品中洋溢着对楚地楚风的眷恋和为民报国的热情。其作品文字华丽,想象奇特,比喻新奇,内涵深刻,成为中国文学的起源之一。前278年,秦国大将白起挥兵南下,攻破了郢都,屈原在绝望和悲愤之下怀大石投汨罗江而死。

◆◆【渔父】◎战国·屈原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渔父》中的人物有两个——屈原和渔父。全文采用对比的手法,主要通过问答体,表现了两种对立的人生态度和截然不同的思想性格。全文四个自然段,可以分为头、腹、尾三个部分。文章以屈原开头,以渔父结尾,中间两个自然段则是两人的对答。

▲原文:

    屈原既⑴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⑵。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⑶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⑷。”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⑸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酾⑹?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⑺?”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⑻者必弹冠,新浴⑼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⑽,受物之汶汶⑾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⒀而笑,鼓枻⒁而去。

    歌曰:“沧浪之水清兮⒂,可以濯⒃吾缨⒄;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⒅,不复与言⒆。

▲注释:

⑴既:已经,引申为“(在)……之后”。
⑵颜色:脸色。形容:形体容貌。
⑶三闾(lǘ)大夫:楚国官职名,掌管教育楚国王族屈、景、昭三姓宗族子弟。屈原曾任此职。
⑷是以见放,是:这。以:因为。见:被。
⑸淈(gǔ):搅浑。《说文》:“淈,浊也。从水,屈声。一曰滒泥,一曰水出貌。”
⑹哺:吃。糟:酒糟。歠(chuò):饮。《说文》:“歠,饮也。”酾,通“醨”(lí):薄酒《说文》:“醨,薄酒也。”。 成语:哺糟歠醨
⑺高举:高出世俗的行为。在文中与"深思"都是渔父对屈原的批评,有贬意,故译为(在行为上)自命清高。举,举动。为:句末语气词,表反问。《论语·季氏》:“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
⑻沐:洗头。《说文》:“沐,濯发也。”
⑼浴:洗身,洗澡。《说文》:“浴,洒(xǐ)身也。”洒,古同“洗”。
⑽察察:清洁,洁白的样子。
⑾汶(mén)汶:污浊的样子。[2]⑿皓皓:洁白的或高洁的样子。
⒀莞尔:微笑的样子。
⒁鼓枻:摇摆着船桨。.鼓:拍打。枻(yì):船桨。
⒂沧浪:水名,汉水的支流,在湖北境内。或谓沧浪为水清澈的样子。"沧浪之水清兮"四句:这首《沧浪歌》,亦名《孺子歌》,又见于《孟子·离娄上》,二"吾"字皆作"我"字,可能是流传于江浙一带的古歌谣。
⒃濯:洗。
⒄缨:系冠的带子,以二组系于冠,在颔下打结。
⒅遂去,遂:于是。去:离开。
⒆不复与言,复:再

▲译文:

    屈原遭到了放逐,在沅江边上游荡。他沿着江边走边唱,面容憔悴,模样枯瘦。渔父见了向他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么,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屈原说:"天下都是浑浊不堪只有我清澈透明(不同流合污),世人都迷醉了唯独我清醒,因此被放逐。

    渔父说:"圣人不死板地对待事物,而能随着世道一起变化。世上的人都肮脏,何不搅浑泥水扬起浊波,大家都迷醉了,何不既吃酒糟又大喝其酒?为什么想得过深又自命清高,以至让自己落了个放逐的下场?

    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一定要弹弹帽子,刚洗过澡一定要抖抖衣服。怎能让清白的身体去接触世俗尘埃的污染呢?我宁愿跳到湘江里,葬身在江鱼腹中。怎么能让晶莹剔透的纯洁,蒙上世俗的尘埃呢?

    渔父听了,微微一笑,摇起船桨动身离去。唱道:沧浪之水清又清啊,可以用来洗我的帽缨;沧浪之水浊又浊啊,可以用来洗我的脚。便远去了,不再同屈原说话。

▲赏析:

    关于《渔父》的作者,历来说法不一。最早认定为屈原作的,是东汉王逸的《楚辞章句》。《楚辞章旬》是在西汉末年刘向编的《楚辞》的基础上作注。

    在《楚辞》中,《渔父》已作为屈原的二十五篇作品之一收入。据此,则认定屈原作《渔父》,又可上推至刘向时。后世认同屈原作《渔父》,影响较大的有南朝梁代萧统编的《昭明文选》和南宋朱熹的《楚辞集注》。但此说漏洞颇多。从外证来说,司马迁在《史记·屈贾列传》中引述《渔父》文字时,只是作为行文的一部分,而并非作为屈原的原作转引。王逸《楚辞章句》在明确指出“《渔父》者,屈原之所作也”之后,又说“楚人思念屈原,因叙其辞以相传焉”,则作者又非屈原而成了“楚人”。从内证来说,《渔父》中的屈原表示“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以下当是赴湘自沉的一幕,似不可能再有心绪用轻松的笔调续写“莞尔而笑”的渔父。何况全文采用第三人称,亦与屈原作为此文作者的身份不合。故近人一般都认为此文并非屈原所作。郭沫若说:“《渔父》可能是深知屈原生活和思想的楚人的作品。”(《屈原赋今译》)按之作品的实际,这一推断还是比较可信的。

    在第一部分中,屈原开始露面。文章交待了故事发生的背景、环境以及主人公的特定情况。时间是在“既放”之后,即屈原因坚持爱国的政治主张遭到楚顷襄王的放逐之后;地点是在“江潭”、“泽畔”,从下文“宁赴湘流”四字看来,当是在接近湘江的沅江或沅湘间的某一江边、泽畔;其时屈原的情况是正心事重重,一边走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文中以“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八字活画出屈原英雄末路、心力交瘁、形销骨立的外在形象。

    第二部分是文章的主体。在这部分中,渔父上场,并开始了与屈原的问答。对渔父不作外形的描述,而是直接写出他心中的两个疑问。一问屈原的身份:“子非三闾大夫与?”屈原曾任楚国的三闾大夫(官名),显然渔父认出了屈原,便用反问以认定身份。第二问才是问话的重点所在:“何故至于斯?”落魄到这地步,当是渔父所没有料想到的。由此一问,引出屈原的答话,并进而展开彼此间的思想交锋。屈原说明自己被流放的原因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即自己与众不同,独来独往,不苟合,不妥协。由此引出渔父的进一步的议论。针对屈原的自是、自信,渔父提出,应该学习“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的榜样,并以三个反问句启发屈原“淈泥扬波”、“哺糟歠酾”,走一条与世浮沉、远害全身的自我保护的道路。他认为屈原不必要“深思高举”,从思想到行为无不高标独立,以致为自己招来流放之祸。渔父是一位隐者,是道家思想的忠实信徒。老子说:“和其光,同其尘。”(《老子》)庄子说:“虚而委蛇。”(《庄子·应帝王》,后世成语作“虚与委蛇”)渔父所取的人生哲学、处世态度,正是从老庄那里继承过来的。他所标举的“圣人”,指的正是老、庄一类人物。儒家的大圣人则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论语·卫灵公》)坚持“苏世独立,横而不流”(《九歌·橘颂》)的高尚人格的屈原,对于渔父的“忠告”当然是格格不入的。他义正辞严地进一步表明了自己的思想、主张。他以“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的两个浅近、形象的比喻,说明自己洁身自好、决不同流合污的态度。又以不能以自己的清白之身受到玷污的两个反问句,表明了自己“宁赴湘流”,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坚持自己的理想。屈原在《离骚》中就曾旗帜鲜明地表示过:“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渔父》中的屈原,正是这样一个始终不渝地坚持理想、不惜舍生取义的生活中的强者。司马迁将《渔父》的文字作为史料载入屈原的传记中,当也是有见于所写内容的真实性,至少是符合屈原一以贯之的思想性格的。

    全文的最后一部分,笔墨集中在渔父一人身上。听了屈原的再次回答,渔父“莞尔而笑”,不再答理屈原,兀自唱起“沧浪之水清兮”的歌,“鼓枻而去”。这部分对渔父的描写十分传神。屈原不听他的忠告,他不愠不怒,不强人所难,以隐者的超然姿态心平气和地与屈原分道扬镳。他唱的歌,后人称之为《渔父歌》(宋人郭茂倩《乐府诗集》第八十三卷将此歌作为《渔父歌》的“古辞”收入),也《沧浪歌》或《孺子歌》。歌词以“水清”与“水浊”比喻世道的清明与黑暗。所谓水清可以洗帽缨、水浊可以洗脚,大意仍然是上文“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的意思,这是渔父和光同尘的处世哲学的一种较为形象化的说法。

    最后这一部分,不见于《史记》屈原本传中。从全篇结构来说,这一部分却是不可或缺的:它进一步渲染了渔父的形象;渔父无言而别、唱歌远去的结尾,也使全文获得了悠远的情韵。不少研究者认为《渔父》这篇作品是歌颂屈原的。但从全文的描写、尤其是从这一结尾中,似乎很难看出作者有专门褒美屈原、贬抑渔父的意思。《渔父》的价值在于相当准确地写出了屈原的思想性格,而与此同时,还成功地塑造了一位高蹈遁世的隐者形象。后世众多诗赋词曲作品中吟啸烟霞的渔钓隐者形象,从文学上溯源,都不能不使我们联想到楚辞中的这篇《渔父》。如果一定要辨清此文对屈原与渔父的感情倾向孰轻孰重,倒不妨认为他比较倾向于作为隐者典型的渔父。

   《渔父》是一篇可读性很强的优美的散文。开头写屈原,结尾写渔父,都着墨不多而十分传神;中间采用对话体,多用比喻、反问,生动、形象而又富于哲理性。从文体的角度看,在楚辞中,唯有此文、《卜居》以及宋玉的部分作品采用问答体,与后来的汉赋的写法已比较接近。前人说汉赋“受命于诗人,拓宇于楚辞”(刘勰《文心雕龙·诠赋》),在文体演变史上,《渔父》无疑是有着不可忽视的重要地位的。

▲作者简介:

    屈原(约公元前339年—约公元前278年),战国时期楚国人。名平,字原。楚怀王时任左徒、三闾大夫。对内主张举贤授能,修明政治。对外主张联齐抗秦。被谗,遭放逐。楚襄王时再遭谗毁,迁于江南多年,后见楚国政治腐败,无力挽救,怀着深沉的忧愤,自沉于汨罗江。一生创作了许多不朽作品。传说屈原于农历五月五日投江自尽,中国民间五月五日端午节包粽子、赛龙舟的习俗就源于人们对屈原的纪念。1953年,屈原还被列为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之一,受到世界和平理事会和全世界人民的隆重纪念。

    《渔父》选自《楚辞补注》,是战国秦汉间人记叙屈原事迹的文字,并非屈原所作。又可见于《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刘向《新序》等文献。本篇表现了屈原不愿同流合污,宁愿“伏清白以死直”的高尚品质。是屈原死后,楚国人为悼念他而记载下来的有关传说。和《卜居》一样都是后人为歌颂他的伟大品格所作。《离骚》、《九章》、 《九歌》、 《天问》是屈原最主要的代表作。

◆◆【西征赋】◎西晋·潘岳 撰文 / 赋帝 辑审

▲原文:

    当休明之盛世,托菲薄之陋质。纳旌弓于铉台,赞庶绩于帝室。嗟鄙夫之常累,固既得而患失。无柳季之直道,佐士师而一黜。

    武皇忽其升遐,八音遏于四海。天子寝于谅闇,百官听于冢宰。彼负荷之殊重,虽伊、周其犹殆。窥七贵于汉庭,畴一姓之或在?无危明以安位,祗居逼以示专。陷乱逆以受戮,匪祸降之自天。孔随时以行藏,蘧与国而舒卷。苟蔽微以缪章,患过辟之未远。悟山潜之逸士,卓长往而不返。陋吾人之拘挛,飘萍浮而蓬转。寮位儡其隆替,名节漼以隳落。危素卵之累壳,甚玄燕之巢幕。心战惧以兢悚,如临深而履薄。夕获归于都外,宵未中而难作。匪择木以栖集,尠林焚而鸟存。遭千载之嘉会,皇合德于乾坤。弛秋霜之严威,流春泽之渥恩。甄大义以明责,反初服于私门。

    皇鉴揆余之忠诚,俄命余以末班。牧疲人于西夏,携老幼而入关。丘去鲁而顾叹,季过沛而涕零。伊故乡之可怀,疚圣达之幽情。矧匹夫之安土,邈投身于镐京。犹犬马之恋主,窃托慕于阙庭。眷巩、洛而掩涕,思缠緜于坟茔。

    尔乃越平乐,过街邮;秣马皐门,税驾西周。远矣姬德,兴自高辛。思文后稷,厥初生民。率西水浒,化流岐豳。祚隆昌、发,旧邦惟新。旋牧野而历兹,愈守柔以执竞;夜申旦而不寐,忧天保之未定;惟泰山其犹危,祀八百而余庆。鉴亡王之骄淫,窜南巢以投命;坐积薪以待然,方指日而比盛。人度量之乖舛,何相越之辽迥!

    考土中于斯邑,成建都而营筑;既定鼎于郏鄏,遂钻龟而启繇。平失道而来迁,繄二国而是佑;岂时王之无僻?赖先哲以长懋。望圉、北之两门,感虢、郑之纳惠。讨子颓之乐祸,尤阙西之効戾。重戮带以定襄,弘大顺以霸世。灵壅川以止鬭,晋演义以献说。咨景、悼以迄丐,政陵迟而弥季。俾庶朝之构逆,历两王而干位。逾十叶以逮赧,邦分崩而为二。竟横噬于虎口,输文武之神器。

    澡孝水而濯缨,嘉美名之在兹。夭赤子于新安,坎路侧而瘗之。亭有千秋之号,子无七旬之期。虽勉励于延吴,实潜恸乎余慈。

    眄山川以怀古,怅揽辔于中涂。虐项氏之肆暴,坑降卒之无辜。激秦人以归德,成刘后之来苏。事回泬而好还,卒宗灭而身屠。

    经渑池而长想,停余车而不进。秦虎狼之强国,赵侵弱之馀烬。超入险而高会,杖命世之英蔺。耻东瑟之偏鼓,提西缶而接刃;辱十城之虚寿,奄咸阳以取儁。出申威于河外,何猛气之咆勃;入屈节于廉公,若四体之无骨。处智勇之渊伟,方鄙吝之忿悁,虽改日而易岁,无等级以寄言。

    当光武之蒙尘,致王诛于赤眉。异奉辞以伐罪,初垂翅于回溪;不尤眚以掩德,终奋翼而高挥。建佐命之元勋,振皇纲而更维。

    登崤坂之威夷,仰崇岭之嵯峨。皐托坟于南陵,文违风于北阿。蹇哭孟以审败,襄墨縗以授戈。曾只轮之不返,緤三师以济河。值庸主之矜愎,殆肆叔于朝市。任好绰其余裕,独引过以归已。明三败而不黜,卒陵晋以雪耻。岂虚名之可立?良致霸其有以。

    降曲崤而怜虢,托与国于亡虞。贪诱赂以卖邻,不及腊而就拘。垂棘反于故府,屈产服与晋舆。德不建而民无援,仲雍之祀忽诸。

    我徂安阳,言涉陕郛,行乎漫渎之口,憩乎曹阳之墟。美哉邈乎!兹土之旧也,固乃周、邵之所分,二南之所交。麟趾信于关雎,驺虞应乎鹊巢。

    愍汉氏之剥乱,朝流亡以离析。卓滔天以大涤,劫宫庙而迁迹。俾万乘之盛尊,降遥思于征役。顾请旋于傕、汜,既获许而中惕;追皇驾而骤战,望玉辂而纵镝。痛百寮之勤王,咸毕力以致死。分身首于锋刃,洞胸腋以流矢;有褰裳以投岸,或攘袂以赴水,伤稃檝之褊小,撮舟中而掬指。

    升曲沃而惆怅,惜兆乱而兄替;枝末大而本披,都偶国而祸结。藏札飘其高厉,委曹吴而成节;何庄武之无耻,徒利开而义闭。

    蹑函谷之重阻,看天险之衿带,迹诸侯之勇怯,筭嬴氏之利害:或开关以延敌,竞遯逃以奔窜;有噤门而莫启,不窥兵于山外。连鸡互而不栖,小国合而成大。岂地势之安危?信人事之否泰。

    汉六叶而拓畿,县弘农而远关。厌紫极之闲敞,甘微行以游盘。长傲宾于柏谷,妻覩貌而献餐;畴匹妇其已泰,胡厥夫之缪官!昔明王之巡幸,固清道而后往;惧衔橜之或变,峻徒御以诛赏。彼白龙之鱼服,挂豫且之密纲。轻帝重于天下,奚斯渐之可长。

    吊戾园于湖邑,谅遭世之巫蛊。探隐伏于难明,委谗贼之赵虏。加显戮于储贰,绝肌肤而不顾。作归来之悲台,徒望思其何补?

    纷吾既迈此全节,又继之以盘桓。问休牛之故林,感徵名于桃园。发阌乡而警策,愬黄巷以济潼。眺华岳之阴崖,觌高掌之遗迹。忆江使之反璧,告亡期于祖龙。不语怪以徵异,我闻之于孔公。

    愠韩、马之大憝,阻关、谷以称乱。魏武赫以霆震,奉义辞以伐叛。彼虽众其焉用?故制胜于庙算。砰扬稃以振尘,繣瓦解而冰泮。超遂遁而奔狄,甲卒化位京观。

    倦狭路之迫隘,轨崎岖以低仰;蹈秦郊而始辟,豁爽垲以宏壮。黄壤千里,沃野弥望。华实纷敷,桑麻条畅。邪界褒斜,右滨汧陇,宝鸡前鸣,甘泉后涌;面终南而背云阳,跨平原而连嶓冢。九嵕嶻嵲,太一巃嵸;吐清风之飂戾,纳归云之郁蓊。南有玄灞素浐,汤井温谷;北有清渭浊泾,兰池周曲。浸决郑、白之渠,漕引淮海之粟,林茂有鄠之竹,山挺蓝田之玉。班述陆海珍藏,张叙神皐隩区。此西宾所以言于东主,安处所以听于凭虚也,可不谓然乎?

    劲松彰于岁寒,贞臣见于国危。入郑都而抵掌,义桓友之忠规。竭股肱于昏主,赴涂炭而不移;世善职于司徒,缁衣弊而改为。

    履犬戎之侵地,疾幽后之诡惑。举伪烽以沮众,淫嬖褒以纵慝。军败戏水之上,身死骊山之北。赫赫宗周,烕为亡国。

    又有继于此者,异哉秦始皇之为君也!倾天下以厚葬,自开辟而未闻。匠人劳而弗图,俾生埋以报勤。外罹西楚之祸,内受牧竖之焚。语曰:行无礼必自及。此非其効与?

    乾坤以有亲可久,君子以厚德载物。观夫汉高之兴也,非徒聪明神武、豁达大度而已也;乃实慎终追旧,笃诚款爱;泽靡不渐,恩无不逮。率土且弗遗,而况于邻里乎?况于卿士乎?

    于斯时也,乃摹写旧丰,制造新邑;故社易置,枌榆迁立。街衢如一,庭宇相袭;混鸡犬而乱放,各识家而竞入。

    籍含怒于鸿门,沛跼蹐而来王。范谋害而弗许,阴授剑以约庄。白刃以万舞,危冬叶之待霜。履虎尾而不噬,实要伯于子房。樊抗愤以巵酒,咀彘肩以激扬。忽蛇变而龙摅,雄霸上而高驤。曾迁怒而横撞,碎玉斗其何伤?

    婴罥组于轵涂,投素车而肉袒。踈饮饯于东都,畏极位之盛满。金墉郁其万雉,峻嵃峭以绳直。戾饮马之阳桥,践宣平之清阈。都中杂遝,户千人亿;华夷士女,骈田逼侧。展名京之处仪,即新馆而苙职;励疲钝以临朝,勗自强而不息。

    于是孟秋爰谢,听览余日,巡省农功,周行庐室。街里萧条,邑居散逸。营宇寺署,斯廛管库,蕞芮于城隅者,百不处一。所谓尚冠、脩成,黄棘、宣明,建阳、昌阴,北焕、南平,皆夷漫涤荡,无其处而有其名。尔乃阶长乐,登未央,泛太液,淩建章;萦馺娑而欸骀烫,轥枍诣而轢承光;徘徊桂宫,惆怅柏梁。鷩雉雊于台陂,狐兔窟于殿旁;何黍苗之离离,而余思之芒芒!洪钟顿于毁庙,乘风废而弗县;禁省鞠为茂草,金狄迁于灞川。

    怀乎萧、曹、魏、邴之相,辛、李、卫、霍之将;衔使则苏属国,震远则张博望;教敷而彝伦叙,兵举而皇威畅;临危而智勇奋,投命而高节亮。暨乎秺侯之忠孝淳深,陆贾之优游宴喜;长卿、渊、云之文,子长、政、骏之史;赵、张、三王之尹京,定国、释之之听理;汲长孺之正直,郑当时之推士;终童山东之英妙,贾生洛阳之才子。飞翠緌,拖鸣玉,以出入禁门者众矣。或被发左袵,奋迅泥滓;或从容傅会,望表知里。或著显绩而婴时戮;或有大才而无贵仕。皆扬清风于上列,垂令闻而不已。想佩声之遗响,若铿锵之在耳。当音、凤、恭、显之任势也,乃熏灼四方,震耀都鄙。而死之日,曾不得与夫十余公之徒隶齿。才难,不其然乎?

    望渐台而扼腕,枭巨猾而余怒。揖不疑于北阙,轼樗里于武库。酒池鉴于商辛,追覆车而不寤;曲阳僭于白虎,化奢淫而无度。命有始而必终,孰长生而久视?武雄略其焉在?近惑文成而溺五利。侔造化以制作,穷山海之奥秘。灵若翔于神岛,奔鲸浪而失水;曝鳞骼于漫沙,陨明月以双坠。擢仙掌以承露,干云汉而上至。致邛、蒟其奚难?惟余欲而是恣。纵逸游于角觝,络甲乙以珠翠。忍生民之减半,勤东岳以虚美。超长怀以遐念,若循环之无赐。

    较面朝之焕炳,次后庭之猗靡。壮当熊之忠勇,深辞辇之明智。卫鬒发以光鉴,赵轻体之纤丽。咸善立而声流,亦宠极而祸侈。

    津便门以右转,究吾境之所暨。掩细柳而抚剑,快孝文之命帅。周受命以忘身,明戎政之果毅;距华盖于垒和,案乘舆之尊辔;肃天威之临颜,率军礼以长撎。轻棘、霸之儿戏,重条侯之倨贵。

    索杜邮其焉在?云孝里之前号。惘辍驾而容与,哀武安以兴悼。争伐赵以徇国,定庙筭之胜负;扞矢言而不纳,反推怨以归咎;未十里于迁路,寻赐剑以刎首。嗟主闇而臣嫉,祸于何而不有?

    窥秦墟于渭城,冀阙缅其堙尽;觅陛殿之余基,裁岥岮以隐嶙。想赵使之抱璧,浏睨楹以抗愤。燕图穷而荆发,纷绝袖而自引。筑声厉而高奋,狙潜铅以脱膑。据天位其若兹,亦狼狈而可愍!简良人以自辅,谓斯忠而鞅贤。寄苛制于捐灰,矫扶苏于朔边。儒林填于坑穽,诗书炀而为烟。国灭亡以断后,身刑轘以启前。商法焉得以宿,黄犬何可得牵?野蒲变而为脯,苑鹿化以为马;假谗逆以天权,钳众口而寄坐;兵在颈而顾问,何不早而告我?愿黔黎其谁听,惟请死而获可。健子婴之果决,敢讨贼以纾祸;势土崩而莫振,作降王于路左。萧收图以相刘,料险易与众寡;羽天与而弗取,冠沐猴而纵火。贯三光而洞九泉,曾未足以喻其高下也。

    感市闾之菆井,叹尸韩之旧处。丞属号而守阙,人百身以纳赎。岂生命之易投?诚惠爱之洽著。讦望之以求直,亦余心之所恶。想夫人之政术,实干时之良具。苟明法以释憾,不爱才以成务;弘大体以高贵,非所望于萧传。

    长山而慷慨,伟龙颜之英主。胸中豁其洞开,群善凑而必举。存威格乎天区,亡坟掘而莫御。临揜坎而累抃,步毁垣以延。

    越安陵而无讥,谅惠声之寂寞。吊爰丝之正义,伏梁剑于东郭。讯景皇于阳丘,奚信谮而矜谑?陨吴嗣于局下,盖发怒于一博;成七国之称乱;飜助逆以诛错。恨过听而无讨,兹沮善而劝恶。

    呰孝元于渭茔,执奄尹以明贬。襃夫君之善行,废园邑以崇俭。过延门而责成,忠何辜而为戮?陷社稷之王章,俾幽死而莫鞠;忲淫嬖之凶忍,勦皇统之孕育。张舅氏之奸渐,贻汉宗之倾覆。

    刺哀主于义域,僭天爵于高安。欲法尧而承羞,永终古而不刊。瞰康园之孤坟,悲平后之专絜。殃厥父之篡逆,蒙汉耻而不雪;激义诚而引决,赴丹爓以明节;投宫火而焦糜,从灰熛而俱灭。

    骛横桥而旋轸,历敝邑之南垂。门礠石而梁木兰兮,构阿房之屈奇。疏南山以表阙,倬樊川以激池。役鬼佣其犹否,矧人力之所为?工徒斵而未息,义兵纷以交驰。宗祧污而为沼,岂斯宇之独隳。

    由伪新之九庙,夸宗虞而祖黄。驱吁嗟而妖临,搜佞哀以拜郎。诵六艺以饰奸,焚诗书而面墙。心不则于德义,虽异术而同亡。

    宗孝宣于乐游,绍衰绪以中兴。不获事于敬养,尽加隆于园陵。兆惟奉明,邑号千人。讯诸故老,造自帝询。隐王母之非命,纵声乐以娱神;虽靡率于旧典,亦观过而知仁。

    凭高望之阳隈,体川陆之污隆。开襟乎清暑之馆,游目乎五祚之宫。交渠引漕,激湍生风,乃有昆明池乎其中。其池则汤汤汗汗,滉瀁弥漫,浩如河汉;日月丽天,出入乎东西;旦似汤谷,夕类虞渊。昔豫章之名宇,披玄流而特起,仪景星于天汉,列牛女以双峙。图万载而不倾,奄摧落于十纪;擢百寻之层观,今数仞之馀趾。振鹭于飞,凫跃鸿渐。乘云颉颃,随波澹淡。瀺灂惊波,唼喋菱芡。华莲烂于渌沼,青蕃蔚乎翠潋。

    伊兹池之肇穿,肄水战于荒服;志勤远以极武,良无要于后福。而菜蔬芼实,水物惟错,乃有赡乎原陆。在皇代而物上,故毁之而又复。凡厥寮司,既富而教。咸率贫惰,同整檝棹。收罟课获,引缴举效。鳏夫有室,愁民以乐。徒观其鼓枻回轮,洒钩投网,垂饵出入,挺叉来往。纤经连白,鸣桹厉响。贯鳃尾,掣三牵两。于是弛青鲲于网钜,解赪鲤于黏徽;华鲂跃鳞,素鱮扬鬐。饔人缕切,鸾刀若飞,应刃落俎,靃靃霏霏。红鲜纷其初载,宾旅竦而迟御。既餐服以属厌,泊恬静以无欲。回小人之腹,为君子之虑。

    尔乃端策拂茵,弹冠振衣,徘徊丰镐,如渴如饥。心翘懃以仰止,不加敬而自祗。岂三圣之敢梦?窃十乱之或希,经始灵台,成之不日;惟丰及镐,仍京其室。庶人子来,神降之吉;积德延祚,莫二其一。永惟此邦,云谁之识?越可略闻,而难臻其极。子赢锄以借父,训秦法而著色;耕让畔以闲田,沾姬化而生棘。苏张喜而诈骋,虞芮愧而讼息。由此观之,土无常俗,而教有定式。上之迁下,均之埏埴。五方杂会,风流溷淆,惰农好利,不昏作劳。密迩猃狁,戎马生郊;而制者必割,实存操刀。人之升降,与政隆替。杖信则莫不用情,无欲则赏之不窃。虽智弗能理,明弗能察;信此心也,庶免夫戾,如其礼乐,以俟来哲。

▲注释:

(1)喟然:叹息声。
(2)忽恍:即恍忽。
(3)通塞:指顺利与滞阻。
(4)要:预先约定。
(5)当:处在。
(6)休明:完美。
(7)纳:接受
(8)常累:谓常为世俗之情所累。
(9)兢悚: 恐惧
(10)祚: 福运
(11)申旦: 犹达旦
(12)积薪: 堆积的干草,干柴。
(13)度量: 谓心怀。
(14)咨: 叹息
(15)渊伟: 深大也。
(16)尤: 责怪。
(17)值: 遇到。
(18)洞:穿透。
(19)桴:木筏。
(20)蹑:踏上。
(21)休牛: 放牛使休息。
(22)狄: 指西凉
(23)浸决: 灌溉引水。
(24)彰: 显明。
(25)行无礼: 谓行为不合法度。
(26)戾: 到达。
(27)阶: 登
(28)萦: 回绕。
(29)离离: 纷披茂盛貌。
(30)禁省:官内。
(31)创化: 天地自然之功
(32)掩: 止于。
(33)迁路: 迁徙途中。
(34)引决: 自杀。
(35)张: 开启
(36)刺: 指责备。
(37)瞰: 下望
(38)骛: 驱驰。
(39)疏: 整治
(40)役: 役使
(41)祗: 恭敬
(42)密迩: 靠近,接近。
(43)如其: 至于
(44)惟: 思,想。
(45)钧: 模型。

▲译文:

    元康二年五月十八日那天,我坐在车上向西开始了征途,从京都洛阳前往长安。这时我叹息着说:古往今来的历史,确实是太久远了!广远而又令人感到恍惚,从开天辟地时混沌一气而产生了天,地,人三才。所谓三才,就是天,地,人的大道。只有寿命和禄位,才称得起是最宝贵的。寿命有长有短,禄位有顺畅和阻滞,这种现象连鬼神也无法预定,连圣贤也无法预期。

    我生活在尽善尽美的太平盛世,寄托了我这孤陋寡闻的庸才。受到了皇室的重用,为国家做出了一些微薄的政绩。可叹的是常为世俗珠琐事所累,还有那种患得患失的表现。我缺乏的是柳下惠那种直道,在士师的职位上一再被黜。开国的武帝不幸逝世了,全国都停止了娱乐以表示哀悼。当今的天子正处在国丧之时啊,官员们在政务上都听命于宰阳。宰相提任的重担实大太重啊,即便是伊尹,周公那样的贤相也会感到吃力。汉室曾有七姓外戚权贵,其后还有哪一姓能安然存在。缺乏预见危机的眼光以保全其禄位,只是采取威逼人主的手段来表现自已的专权。身陷乱党之手而被杀戮,这不能说是祸从天降。孔子能够根椐当时的形势而决定自已是否应该从政,蘧伯玉能够根椐国君是否正直而决定自己是否应该出仕。如果不能觉察隐居于山林的高士们,他们是多么超群拔俗而不愿回到世间。可叹的是我们受到了世俗的约束,好像浮萍,蓬草那样随波逐流。随着地位的有时降落,个人的名节也会一落千丈。危险的处境犹如鸡蛋又叠起那样摇摇欲坠,又好像燕子在账幕那样危险。心惊肉跳而又小心翼翼,好像面临深渊而足踏薄冰。晚上获准离开国都之外,不到半夜便遇难而亡。如果不是事前选择了安全的环境,树林被焚烧而飞鸟能够存在的可能性就太少了。我幸运遇到了千年不遇的好时代,皇帝的恩德布满乾坤。像秋霜那样的严峻气候有所缓和,像春天那样温暖的厚恩又来到了。用大义的标准来要求我,并让我回家听命。

    皇帝看到我是个忠诚的人,便任命我担任长安的县令。管理着疲惫不堪的当地的百姓,我便携带着家眷前去入关上任。当年孔子在离开鲁国的家乡时曾发出感叹,汉高祖在返还故乡沛地时曾伤怀落泪。这是由于故乡对人们来说阳值得怀念的,即便是圣达的人士也会抒发出内心的深情。何况一般的安土重迁的平庸之辈,现在投身于周代的镐京。这就好像犬马也会留恋自己的主人一样,对天子所居的庙堂恋恋不舍。难以割舍的巩县和洛阳一带,在我脑海中萦绕着的是岳父的坟茔。我随后便经过平乐,历经街邮,在皋门桥饲喂马匹,在西同这个地方休息片刻。周天子的盛德太悠远了,可以追溯到上古的高辛氏。周代的始祖后稷文德隆盛,他的后代繁衍昌盛。当初周文王的祖父为避狄侵扰而率部迁于岐地,其德化所及遍及布岐,豳一带。文王,武王的福运高超于当时,使得原有的周政面目一新。从在牧野战胜了商纣王之后,更加讲求怀柔之道以君临天下。通宵达旦不能入睡,担心的是上天所赐的禄位还不稳定。周代的基业虽然像泰山那样稳固,但自己仍认为处境危险,政权历时八百余年而余福犹在。我又看到夏代的亡国之君桀为人骄奢淫逸,最后被流放到南巢而毕命。他当初的处境好像坐在堆积的干柴上等待燃烧,自己还拿太阳比喻个人不会消失。人们的心胸是多么的不同,其差别又是那么大。

    当初周公测定了洛邑这个地方,决定营造,修筑而定都。成王在洛邑定都后,钻灼龟甲以求得卜辞。平王时由于犬入侵而由镐京东迁洛邑,由晋,郑两国来维护王室。周末时的天子难道说就没有邪僻的行为了吗?只是由于依仗着以前的圣王之德的庇护而存在。看到了圉北的两座城门,联想起郑伯和虢叔曾在王室危难时进行过庇护。郑伯曾讨伐了发动叛并沉溺于歌舞的子颓,却在阙西效尤往事。重耳杀死了制造内乱的太叔带而帮助襄王复位,由于他维护了嫡长继承制而称霸于当时。周灵王采取了填土堵塞的办法以解决河水泛滥,太子晋根椐实际情况进行陈述劝说。从景王,悼王直到敬王,国势衰败日甚一日。王子朝曾举兵作乱并一度称王,其后经历了悼王,敬王而出现了篡位。过了十代到了郝王时,周王室分裂成东西两个部分。最后被残暴的秦国所吞并,把文王,武王奠定了的周室政权丢掉了。

    跳过孝水时洗了澡并冲洗了我的帽缨,这是由于我赞美孝水这个名称才这样做。在新安时死掉了婴儿,便在路边挖个坑掩埋好。附近有个亭子名叫千秋亭,我的弱子却连七十天也没有活到。我虽然仰慕古代的延陵季子和东门吴在丧子后所表现的豁达心情,而实际上却在内心暗暗悲痛。看到沿途的山山水水引起了我的怀古之心,有时惆怅得在中途停住了马。我认为项羽为人过分残暴,在作战时坑杀了无辜的秦的降卒。他这种行为只能激发起秦人归顺到有德望的一方,促成了刘邦方面的浩大声势。干坏事的人总会落得个恶有恶报的下场,项羽的宗族被消灭的干干净净,而他本人也丧了性命。经过渑池时引起了我的遐想,这时我停下车辆不再前进。秦国是一虎狼成性的强国,而赵国冒着危险去赴渑池之会,他依靠的是著名的英雄蔺相如。蔺相如认为秦王让赵王当众鼓瑟是一件可耻的事,便冒着被杀的危险而强迫秦王击缶。他认为秦王让赵国赠送给秦国十座城邑以表示为秦王祝寿,便反唇相讥地让秦国把咸阳让给赵国,因而取得了胜利。在河外之地申张了赵国的威严,他那种威风又是多么勇猛。回国后又在廉颇面前表现谦虚忍让的姿态,驯服得好像是四肢柔软无骨。他这种大智大勇的精神何其伟大,而廉颇的心胸又何其狭隘。他在一天中取得成就相当于廉颇的一年,两个人相去甚远,无法相比。

    当年光武帝在创业时曾遭到赤眉军的围困。大将冯民奉命去讨伐赤眉,在回溪一带虎事失利。光武帝并没责怪他的失利,仍旧肯定他的大德,最后冯异终于奋发图强而攻克了赤眉军。冯异成了东汉政权的开国元勋,使汉室的政令纲纪重新振作起来。我登上曲折逶迤的崤山,仰望高峻的山岭。帝皋的坟墓地处南陵,周文王的坟墓地处北陵。蹇叔在孟明出师时痛哭是由于预料到将会失败,晋襄公穿着黑色丧服准备上阵杀敌。秦国的军队在崤山兵败以致全军覆没,三位将军被俘而渡河。遇到刚愎自大而又庸碌无能的君主,岂能逃得掉蹇叔的朝市之刑。遇到了宽宏大量的秦穆公,把战败的责任统统揽到自己的身上。孟明一再战败而没有被惩罚,最后秦穆公打败了晋军而洗刷自己的耻辱。秦穆公并不是一徙有虚名的国君,他在诸侯中能够称霸确实是有一定原因的。攻下了曲崤之地后还垂涎于虢国,并进一步要灭掉虞国。虞国为贪图一些小恩小惠而出卖了邻国,不到年底国君就被晋军俘获。虞国接受的垂棘美玉又返回了晋国,接受的屈产骏马也返回到晋国的车辆上。虞国的国君缺乏为君之德而百姓又不支持他,致使仲雍的后代祭祀中断。

    我来到安阳,随后到了陕邑的外城。通过了漫涧和渎谷,在曹阳的郊野稍事休息。优美的土一望无垠,这是一片很古老的遗址。它是周公,召公分治之地,也就是周南,召南交界之处。《诗经》中的《麟趾》顺承着《关雎》,《驺虞》照应了《鹊巢》。我很痛心于汉末的天下大乱,皇帝流亡在外而形成了四分五裂的局面。万恶滔天的董卓把府库洗劫一空,挟持着天子飘流在外,使得尊严神圣的天子,在道路奔波中思绪万千。李榷,郭汜又要天子重新返回,当初已经同意了的事情又要反悔。追上了天子后便发生了激战,向着天子的车辆发射箭镝。令人痛心的是援助天子的百官,都在用尽气力后而战死。在兵刃之下出现了身首分离的惨状,胸腑也被箭射得洞穿。有的挽起衣袖跑到了岸边,有的撩起衣襟跳到了河里。可叹的是船只太小了,由于争先恐后想要攀登船舷而被砍掉的手指竟有一把一把的。

    到了曲沃这个地方后心中感到惆怅,我痛心的是当初晋国的太子由于命名不当的先兆而出现被废弃的结局。当枝叶大于树干将会劈裂,庶子的都邑能与国家相当时必会发生动乱。公子藏,季札都是高风亮节的人物,委弃了曹国,吴国而遗留盛名于世。庄伯,武公是怎样的无耻之徙,只图个人的利益而关闭了仁义之门。踏上了函谷关的重重关隘,看到了地势曲折的险要之地。我看到了六国诸侯在这里胜败的遗迹,想到了秦王计谋的得失,有时打开函谷关以诱敌深入,六国的军队竟然狼狈逃窜。有时紧闭关门不开,长期不向崤山发兵。系在一起的鸡无法栖息,就如向同小国联合在一起。难道说是地势的险要在起作用吗?我确信这是人的因素决定了阻塞或通畅。

    汉代的第六个皇帝武帝时开拓疆域,把函谷关迁至新安而改原址为弘农县,对王宫空敞境地心感厌烦,皇帝就便服出外到处游乐。柏谷的亭长不认识皇帝而拒绝他投宿,旅舍的老板娘看到的行为给予酬谢,为什么又给她的丈夫封官呢?从前圣明的天子出外巡视时,一定是事先禁止行人来往后才出行。担心外出时由于马匹失足而导致车辆倾覆,便严格要求驾车的人并规定了赏罚标准。白龙变幻成了鱼的形状后,被豫且用密网捉住了。不经心帝王的身份而遨游天下,这种风气怎么能够扩张。在湖邑的戾园凭吊了戾太子,他确实是遭受了巫蛊之祸而丧生。追究一下这件难以澄清的问题的根源所在,确实是谗臣江充一手造成的。武帝对太子采取了杀戮的手段,对骨肉之情不顾。武帝省悟后虽然修建了归来望思之台,而只是“望思”又于事何补。我迈进了戾太子的死处全节时,在这里又徘徊了好久。我访问了周初放牛的故林,在这名为桃园的地方颇有感触。挥动着鞭从阌乡出发了,顺着黄巷来到了潼关。远望华山之阴的悬崖峭壁,看到了高掌的遗迹。想起了秦始皇他的死期。不谈论奇闻逸事来验证世事,我听到过孔子就曾这样说过。我愤恨的是韩遂,马超这些奸贼,依仗着函谷关和潼关的天险来椐地称乱。魏武帝像雷震那样发了怒,根椐正当的理由来讨伐叛乱。韩遂,马超虽然手下的人多势众又有什么用处,终于被魏武帝的神机妙算所打败。在飞尘扬沙的战鼓声中,韩,马的军队最后只落得个冰消瓦解的下场。二人仓皇逃走去投奔西凉,他们手下士卒的大量尸体被埋进了坟墓。在狭窄的路上行进令人感到倦怠,在崎岖的小路上行进令人时仰时伏。到了秦国地界后地势才有开阔,令人感到心怀豁亮。上千里都是黄土地,广阔的原野望不到边际,到处是一片花草林木,桑,麻作物郁郁葱葱。旁边和褒谷,斜谷为界,右边是清山和陇山;宝鸡在前面鸣叫,甘泉在后面涌出。面向终南山而背靠云阳县,跨过平原而连接潘冢山。九峻山高峻峨,太一山高耸壮观。阵阵清风不住地吹来,白云聚拢成为一片。南面有天青色的灞水和洁净的产水,又有汤井温泉;北面有清澈的渭水和混浊的泾水,还有兰池和周曲。从郑渠和白渠可以引水灌溉,从水路可以运来淮海一带出产的粮食。雩地的竹子生长得十分茂盛,蓝田山盛产玉石。班固的作品里曾有“陆海珍藏”的说法,张衡的作品里曾提到过“神皋区”。这就是《两都赋》中西都宾客对东都主人提到过的地方,也就是《西京赋》中安处先生听到的凭虚公所说的处所。他们所说的难道不对吗?松树的刚劲在岁末会出现。进入郑国的封地后拍手称赞。为了昏庸的天子而竭尽全力,面对灾难而知志不移。武公父子并为周室的司徙官职,相继身穿朝服以辅佐天子。我又踏上了犬入侵天子的疆土,愤恨的是周幽王社个迷乱昏庸之人。他假装遇到边警而点起烽火,从而使得诸侯们心寒意冷,宠溺于邪恶的褒姒而放纵坏人。后来他的军队在戏水一带大败,幽王本人也死在了骊山有一个继承幽王的邪恶君主,那就是令人感到可怪的秦始皇。竭尽全国的财力为自己营造坟墓,这是从开天辟地以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营造坟墓的工匠们没有获得任何报酬,竟把他们活埋在坟墓中作为报答。秦始皇死后楚霸王的攻打,内遭牧羊人将他的坟墓焚烧。老话说:行为如果不符合度要求,必定会招致恶果,这不就是一个证明吗?

    天地由于普爱众生而能长久存在,君子由于存在厚德之心而装载万物。看一看汉高祖的兴起,并不只是由于他聪明而威武,且有宽阔的胸怀。实际上他能关怀民生,重视友情,对人真诚;他的恩泽普及,没有达不到的地方。普天下的人都无一遗漏,何况对于乡里乡亲?又何况对朝廷中的卿士?在他取得帝位时,便仿照沛郡丰邑的布局,在国都附近又构筑了一座新丰城。连原来的土地祠都易地新建,于是新丰的分榆土地祠便建成了。街道的面貌和原来的一模一样,房屋的面貌也照抄原样。各家的鸡犬混杂地放养在外面,竟然也能各识其家而返回。当年项羽怒气冲冲地驻军在鸿门,刘邦俯首弯腰地去见他。范增企图杀害刘邦而未能得到项羽的同意,便暗地里交给项庄一把剑叫他暗杀刘邦。项庄举起亮闪闪的剑在宴会上舞弄,这是危险的处境有如霜后树叶一样。已经踏了老虎的尾巴而没有噬掉,确实是由于张良邀请项伯帮助解围的原因。樊哙怒气冲冲地饮了酒,神情节严重激动地咀嚼着猪肩。刘邦脱险后好像从条蛇又变成舒展身体的龙。在霸王称雄而趾高气扬。范增由于项羽不听从他的计谋而发怒撞击玉斗,即便是把玉斗撞碎了又有何用。子婴在头颈上缠着丝带于轵道上迎降,乘坐着素车并露出臂膀。疏广,疏受父子在东门饮酒行乐,他们惧怕的地位太高了[容易出现祸患。长安的城墙高大而绵长,不仅高峻而且笔直。到达了饮马桥这个地方,进入了宣平门的城关。城市中人来人往,有上千户家庭和上亿的人,汉人和其他民族的男男女女,在街衢中拥挤不堪。当我看到到了长安的外观后,便来来到新馆去就职。竭尽我这个平庸之人的才智来从政,只想要求自己应该自强不息。在秋季结束时,我于听政的余暇时间,便到下面去巡视农业生产的情况,并再一次来到农家访问;街市际交通一片寂静,居民处分散,不论各种官署,或是店铺栈房,能够集中在一处的,百不挑一。过去人们所说的尚冠,修成,黄棘,宣明,建明,昌阴,北焕,南平等居民区,都已经夷为平地,原貌荡然无存,虽然原貌已不存而名称仍存在。我就近登上了长乐宫和未央宫,遨游于太液池并踏上了建章宫。环绕着马娑殿到达了骀殿,车轮辗过了兮诣殿和承光殿。在桂宫附近徘徊,在柏梁殿前思绪万千。雉在台阶附近鸣叫,狐狸,野免在殿旁掘窟。黍苗生长得多么茂盛,引起了我的茫茫思绪。大钟坠落于废弃的宗庙,悬钟的钟架由于无钟可悬而荒废了。宫内生长着茂盛的野草,秦始皇铸造的金人被移置到了霸川。

    我缅怀萧何,曹参,魏相,邴吉这些良相,也缅怀辛庆忌,李广,卫青,霍去病这些良将;衔君命出使的有苏武,震惊远方各国的有张骞。实行教化能使百姓伦常走上正轨,出征作战能让皇帝的威信显赫;身处危险的境地能表现智勇精神,舍弃性命时能表现出高风亮节。至于像金日单那样的忠孝深厚,陆贾那样的晚年生活优游;司马相如,玉褒,扬雄那样的文采斐然,司马迁,刘向,刘歆那样的史学名家;赵广汉,张敞,王遵,王骏,王章那样有名的京兆尹,于定国,张释之那样的听讼名家;汲黯那样的为人正直,郑当时那样的重视人才;终军那样的山东英俊之士,贾谊那样的洛阳才子:这些人头上垂着缓带,身上佩戴鸣玉而出入宫的实在是太多了。有的是异族出身,好像是从泥滓中脱颖而出;有的是善于处世,从表面现象中有看到本质。有的是做出了成绩而被杀害;有的是虽有大才而未被重用。他们都在廷臣中有良好声誉,其言行被人们所周知。人们会联想到他们的言行犹如玉佩的美声还留在人间,铿锵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当王音,王凤,弘恭,石显等人得势之时,他们热如烈火的权势灸烤着四方,震动了国都和边锤,而当他们死去之日,竟然还不能和上述的十几位名人的仆役相提并论。一个人的名声实在是太难了,不正是这样吗?

    随后我便拿起马鞭拂净坐垫,抖掉衣帽上的浮尘,在丰,高一带徘徊,心中好像在想追求什么。心神向往地崇敬着,具有一种无以复加的敬意。我哪里敢梦见古代的三圣,私下认为梦见治世的十位良臣就足矣。当年周文王在修建灵台时,没用多久就修成了;他在丰,高一带建立了王室;百姓们听说后像子女一样来投奔他,神灵在天上也赐给他以福祉;由于他积德为善的缘故使得周室绵长地存在下去,成为历史上独一无二的长命朝代。这个朝代存在如此之悠久,谁又能说出其中道理。只能说出个大概的道理,而难以说出其根本的原因所在。秦国的儿子把农具借给父亲使用,根椐秦的法制这可以认为有德之举而感到自豪。看到了周境的居民让畔让路的风气,深受姬周的感化而自伤。苏秦,张仪擅长用诈骗的手段,虞,芮的国君感到羞愧而停止争讼。这样看来,百姓们并没有一成不变的习俗,而教化却有一定的规律;朝廷对百姓实行教化,就好像将黏土塑造成陶器一样随心所欲。虽然在各种人员杂处的地方,风俗混杂无序;懒汉只图追逐利益,不肯勤劳务农。在接近北方匈奴的边境,经常发生战乱,执政者必须当机立断,其关键在于掌权的人。人们的前进或后退,是跟随着政令来决定的,依靠信用办事就会使百姓实心诚意,没有贪婪欲望的人即便奖他也不会行窃。虽说智慧还不能清晰,观察还不能明细,但只要凭着无欲之心,就不会犯罪了。至于用礼乐进行教化,那要等待后来贤人来做了。

▲鉴赏:

    要想了解潘岳在撰写《西征赋》时的心情,必须要对当时的动荡不安的政治背景有个粗略的认识。当晋武帝在位时,他曾在地方上任过“邑宰”(县令),后一度担任过尚书度支郎(财务一灯的职务)。不久即因故被免职。正当他不得志之时,外戚杨骏依仗权术攫取了太尉的高职,入朝辅政。由于受到杨骏的赏益。潘岳便成了其亲信之一,被任命为太傅主簿(掌管文书印鉴的官员)。正当他春风得意之时,杨骏被惠帝的贾后杀死,其党徙数千人同时被处死。潘岳由于受到好友公孙宏(时任楚王王长史)的庇护,才幸免于难。其后,又被任命为长安令。本文就是他从洛阳动身赴任时一路上的心情写照。

    洛阳,西晋的国都,而长安又是西周,西汉的政治中心。两地以及附近的城邑古迹可称比比皆是,美不胜收。潘岳从此经过,自然会引起千端万绪的遐想,对曾在这一带出现过的历史往事感慨万千。因此,本文的绝大部分篇幅并不是写景,而是在咏史,更确切地说,是赋中的“史论”。作者一方面讴歌了周代开国之初的盛世景象和汉代刘邦政权的不朽业绩。而另一方面又无情地鞭挞了诸如周幽王,秦始皇,王莽,董卓等暴君佞臣的累累罪行。他能够做到言之有据,立论公允,而又给人们一种笔锋犀利的感觉。他对人物评论的标准的有不符之处(如提到刘邦在取得胜利后曾对项羽的宗亲进行屠戮等),但这可能是当时有过这样的传闻,无伤于大体。

    潘岳在逃脱了诛杀之灾后不久便去长安就职,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也可以说是获得了一次能充分展现自己从政才能的绝好时机。因此,他在赋中不时地以歌颂历史人物为契机从而表达了自己怕从政钢领:“凡厥竂司,既富而教,咸帅贫情,同整楫棹……夫有室,愁民以乐。”“士无常俗,而教育有定式;上之迁下,犹钧之埏埴。”杖信则莫不用情,无欲则赏之不窃。”从言谈话语中可以看出,他已经为自己未来的工作勾画出了一幅蓝图。

    状物写景,是赋中常用的不可缺少的手段。刘勰在《文心雕龙.情采》中说:绮丽以艳说,藻饰以辩雕;文辞之变,于斯极矣。”其中所说的“绮丽”,“藻饰”指的就是状物写景。本赋中虽以“怀古”为主,但也不乏状物写景的佳句。如描摹昆明池的雄伟壮观时,作者是这样写的:“其池则汤汤汗汗,……日月丽天,出水乎东西。旦似肠谷,夕类虞渊。昔豫章之名字,披玄流而特起。仪景星于天汉,列牛,女以双峙。”把这个人工开凿的池沼刻画得有如仙境一般,使我们不得不折服于作者想象力之丰富。关于细节的描写,更显示出了潘岳高超的功力。如写到厨师在烹制肴时,赋中写道:饔人缕切,銮刀若飞,应刃落俎……宾旅竦而迟御。”读到这里,我们很容易联想到《庄子 养生主》中形容庖丁解牛的那一段?:“……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把枯燥无味的劳作情景描写得如此生动,真不愧是神来之笔。

▲作者简介:

    潘岳(247~300),西晋文学家。字安仁。祖籍荥阳中牟(今属河南)。但有人认为,从他父亲一辈起,他家实际居住在巩县。潘岳的祖父名瑾,曾为安平太守。他的父亲名芘,曾为琅邪内史。他的从父潘勖在汉献帝时为右丞,《册魏公九锡文》即出自其手笔。潘岳从小受到很好的文学熏陶,被乡里称为“奇童”(《文选·藉田赋》李善注引),长大以后更是高步一时。司马炎建晋后,潘岳被司空荀召授司空掾。后因作《藉田赋》,招致忌恨,滞官不迁达十年之久。咸宁四年(278),贾充召潘岳为太尉掾。后出为河阳县令,四年后迁怀县令。后调补尚书度支郎,迁廷尉评,不久被免职。永熙元年(290),杨骏辅政,召潘岳为太傅府主簿。杨骏被诛后,他被免职,不久又选为长安令。元康六年(296)前后,回到洛阳。历任著作郎、给事黄门侍郎等职。在这一时间,他经常参与依附贾谧的文人集团“二十四友”之游,是其中的首要人物。永康元年,赵王伦擅政,中书令孙秀诬潘岳、石崇、欧阳建等阴谋奉淮南王允、齐王叛乱,被杀,夷三族。《隋书·经籍志》录有《晋黄门郎潘岳集》10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潘黄门集》,收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中。其代表作,《悼亡诗》三首,为纪念亡妻所作,情意深厚真挚;《关中诗》十六章;赋也多有名篇,如《射雉赋》、《笙赋》、《闲居赋》、《秋兴赋》、《西征赋》等,造句工整,用典浅近,对后世有较大影响。明人张簿辑有《潘黄门集》传世。

◆◆【九歌】◎战国·屈原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九歌》是《楚辞》篇名。原为传说中的一种远古歌曲的名称,战国楚人屈原据民间祭神乐歌改作或加工而成。共十一篇:《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国殇》、《礼魂》。《国殇》一篇,是悼念和颂赞为楚国而战死将士;多数篇章,则皆描写神灵间的眷恋,表现出深切的思念或所求未遂的伤感。王逸说是屈原放逐江南时所作。但现代研究者多认为作于放逐之前,仅供祭祀之用。

    《九歌》,中国古代诗歌集。《九歌》中的诗歌原为楚国民间在祭神时演唱和表演,屈原将其改编与加工,写成格调高雅的诗歌。

    《九歌》相传是夏代乐歌,[1]屈原根据所祭祀神灵不同,共写有十一篇,[2]分别是:《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国殇》和《礼魂》。其中《国殇》一篇专门用于祭奠在战争死去将士的英灵。马承骕归纳《九歌》之作有五说,宗教歌舞、屈原自祭之辞、记事之赋、汉甘泉寿宫歌诗。

▲作品信息:

   【名称】《九歌》

   【内容】《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国殇》、《礼魂》。

▲原文:

(一)九歌·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ěr],璆[qiú]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zhèn],盍[hé]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bāo]兮拊[fǔ]鼓,疏缓节兮安歌;
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jiǎn]兮姣[jiāo]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二)九歌·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謇[jiǎn]将憺[dàn]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biāo]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三)九歌·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jiǎn]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miǎo]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yuán]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zhān]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荪[sūn]桡兮兰旌;
望涔[cén]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chán yuán]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chán yuán],隐思君兮陫[fèi]侧;
桂棹兮兰枻[yì], 斫[zhuó]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qiān]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石濑[lài]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朝骋骛[wù]兮江皋,夕弭[mǐ]节兮北渚;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捐余玦[jué]兮江中,遗余佩兮醴[lǐ]浦;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四)九歌·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fán]兮骋[chěng]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zēng]何为兮木上?
沅[yuán]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chán yuán];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shì];
闻佳人兮召余,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qì]之兮荷盖;
荪[sūn]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wǎng]薜荔兮为帷,擗蕙櫋[mián]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qì]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yí]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mèi]兮江中,遗余褋[dié]兮醴[lǐ]浦;
搴[qiān]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五)九歌·大司命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dōng]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老冉冉兮既极,不寖[jìn]近兮愈疏;
乘龙兮辚辚[lín lín],高驰兮冲天;
结桂枝兮延伫[zhù],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何为?

(六)九歌·少司命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sūn]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倏[shū]而来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
孔盖兮翠旍[jīng],登九天兮抚彗星;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sūn]独宜兮为民正。

(七)九歌·东君

暾[tūn]将出兮东方,吾槛[jiàn]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辀[zhōu]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儋[dān]兮忘归;
縆[gēng]瑟兮交鼓,萧钟兮瑶簴[jù];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kuā];
翾[xuān]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八)九歌·河伯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chī];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wù]怀;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灵何惟兮水中;
乘白鼋[yuán]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
流澌[sī]纷兮将来下;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yìng]予。

(九)九歌·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芬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yòu]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十)九歌·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gǔ]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liè]余行,左骖殪[yì]兮右刃伤;
霾[mái]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duì]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十一)九歌·礼魂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姱[kuā]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内容简介:

   《九歌》是屈赋中最精、最美、最富魅力的诗篇。它代表了屈原艺术创作的最高成就。《九歌》以楚国宗祖的功德和英雄业绩为诗;以山川神祇和自然风物为诗;以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说为诗,淋漓尽致地抒发了诗人晚年放逐南楚沅湘之间忠君爱国、忧世伤时的愁苦心情和“荡志而愉乐”,“聊以舒吾忧心”,“寓情草木,托意男女”,“吟咏情性,以风其上”的心旨。

   《九歌》包括11章,前人为了使它们符合“九”的成数,曾作过种种凑合。如清代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主张《湘君》、《湘夫人》并为一章,《大司命》、《少司命》并为一章。《闻一多》《什么是九歌》主张以《东皇太一》为迎神曲,《礼魂》为送神曲,中间九章为“九歌”正文。但多数人的意见,以“九”为虚数,同意汪瑗《楚辞集解》、王夫之《楚辞通释》之说,认为前十章是祭十种神灵,所祭的十种神灵,从古代人类宗教思想的渊源来考察,都跟生产斗争与生存竞争有密切关系。十种神灵又可分为三种类型:①天神──东皇太一(天神之贵者)、云中君(云神)、大司命(主寿命的神)、少司命(主子嗣的神)、东君(太阳神);②地□──湘君与湘夫人(湘水之神)、河伯(河神)、山鬼(山神);③人鬼──国殇(阵亡将士之魂)。有人认为,在上述十种神灵里面,篇首“东皇太一”为至尊,篇末“国殇”为烈士,都是男性;其余则是阴阳二性相偶,即东君(男)与云中君(女),大司命(男)与少司命(女),湘君(男)与湘夫人(女),河伯(男)与山鬼(女)。《九歌》原来的篇次,也基本上是按照上述的关系排列的,今本《东君》误倒(闻一多《楚辞校补》)。

▲内容形式:

    从《九歌》的内容和形式看,似为已具雏形的赛神歌舞剧。《九歌》中的“宾主彼我之辞”,如余、吾、君、女(汝)、佳人、公子等,它们都是歌舞剧唱词中的称谓。主唱身份不外三种:一是扮神的巫觋,男巫扮阳神,女巫扮阴神;二是接神的巫觋,男巫迎阴神,女巫迎阳神;三是助祭的巫觋。所以《九歌》的结构多以男巫女巫互相唱和的形式出现。清代陈本礼就曾指出:“《九歌》之乐。有男巫歌者。有女巫歌者;有巫觋并舞而歌者;有一巫唱而众巫和者。”(《屈辞精义》)这样,《九歌》中便有了大量的男女相悦之词,在宗教仪式、人神关系的纱幕下,表演着人世间男女恋爱的活剧。这种男女感情的抒写,是极其复杂曲折的:有时表现为求神不至的思慕之情,有时表现为待神不来的猜疑之情,有时表现为与神相会的欢快之情,有时表现为与神相别的悲痛与别后的哀思。从诗歌意境上看,颇有独到之处。

    朱熹曾评《九歌》说:“比其类,则宜为三《颂》之属;而论其辞,则反为《国风》再变之《郑》、《卫》矣。”(《楚辞辩证》)同是言情之作,而《九歌》较之《诗经》的郑、卫之风,确实不同。但这并非由于“世风日下”的“再变”,而是春秋战国时期南北民族文化不同特征的表现。郑、卫之诗,表现了北方民歌所特有的质直与纯朴;而《九歌》则不仅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宗教外衣,而且呈现出深邃、幽隐、曲折、婉丽的情调,别具一种奇异浓郁的艺术魅力。

    男女之情并不能概括《九歌》的全部内容。作为祭歌,由于它每一章所祭的对象不同,内容也就有所不同,如《东皇太一》的肃穆,《国殇》的壮烈,便与男女之情无涉。《国殇》是一首悼念阵亡将士的祭歌,也是一支发扬蹈厉、鼓舞士气的战歌。它通过对激烈战斗场面的描写,热烈地赞颂了为国死难的英雄,从中反映了楚民族性格的一个侧面。

▲总体评价:

    《九歌》是以娱神为目的的祭歌,它所塑造的艺术形象,表面上是超人间的神,实质上是现实中人的神化,在人物感情的刻画和环境气氛的描述上,既活泼优美,又庄重典雅,充满着浓厚的生活气息。

▲名称由来:

    关于“九歌”名称的来历,王逸认为是屈原仿南楚的民间祭歌创作的。朱熹认为是屈原对南楚祭歌修改加工,“更定其词”(《楚辞集注》)。胡适则认为《九歌》乃古代“湘江民族的宗教歌舞”,“与屈原传说绝无关系”(《读楚辞》)。今人多取朱说。

    《九歌》由于以民间祭歌为基础,所以具有楚国民间祭神巫歌的许多特色,《汉书·地理志》说:“(楚地)信巫鬼,重淫祀。”《吕氏春秋·侈乐》也说:“楚之衰也,作为巫音。”所谓“巫音”,即巫觋祭神的乐歌,这是《九歌》与屈原其他诗篇的不同之处。但是,作品中如“载云旗兮委迤”、“九嶷缤兮并迎”、“吾道兮洞庭”等诗句,“老冉冉”、“纷总总”等习用语,又与屈原其他诗作一脉相通。因此,它应当是屈原诗歌艺术整体中的有机构成部分。

   “九歌”名称,来源甚古。除《尚书》、《左传》、《山海经》所称引者外,《离骚》中有“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乐”,《天问》中有“启棘宾商,九辩九歌”诸语。各书所说到的“九歌”内容虽有种种演化,但可证“九歌”乃是传说中很古的乐章。至于屈原用它作为篇名,似乎不会跟远古“九歌”的章数有关,也不一定跟古代“九歌”的曲调相同。可能是取其“娱神”这一点,再结合《离骚》所说的“康娱”、“乐”的意思,基本上属于新歌袭旧名的类型。

    传说中九歌本是天乐。赵简子梦中升天所听到的“广乐九奏万舞”,即《九歌》与配合著《九歌》的韶舞。(《离骚》“奏九歌而舞韶兮”。)《九歌》自被夏后启偷到人间来,一场欢宴,竟惹出五子之乱而终于使夏人亡国。这神话的历史背景大概如下。《九歌》韶舞是夏人的盛乐,或许只郊祭上帝时方能使用。启曾奏此乐以享上帝,即所谓钧台之享。正如一般原始社会的音乐,这乐舞的内容颇为猥亵。只因原始生活中,宗教与性爱颇不易分,所以虽猥亵而仍不妨为享神的乐。也许就在那次郊天的大宴享中,启与太康父子之间,为著有仍二女(即“五子之母”)起了冲突。事态扩大到一种程度,太康竟领着弟弟们造起反来,结果敌人——夷羿乘虚而入,把有夏灭了。(关于此事,另有考证。)启享天神,本是启请客。传说把启请客弄成启被请,于是乃有启上天作客的故事。这大概是因为所谓“启宾天”的“宾”字,(《天问》“启棘宾商”即宾天,《大荒西经》“开上三嫔于天”,嫔宾同。)本有“请客”与“作客”二义,而造成的结果。请客既变成作客,享天所用的乐便变为天上的乐,而奏乐享客也就变为作客偷乐了。传说的错乱大概只在这一点上,其余部分说启因《九歌》而亡国,却颇合事实。这里特别提出这几点,是要指明《九歌》最古的作用及其带猥亵性的内容,因为这对于解释《楚辞·九歌》是颇有帮助的。少司命一说是主宰人祸福的神。

▲祭祀性质:

    《九歌》具有浓厚的宗教祭祀性质。王逸《楚辞章句》说:“《九歌》者,屈原所为作也。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窜伏其域,怀忧苦毒,愁思沸郁。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作《九歌》之曲”楚国沅、湘之间“信鬼而好祠”,与同期的中原相比,其祭祀方式具有更强的原始色彩。所以,尽管楚辞《九歌》经过屈原加工,但其民间祭祀痕迹尚可看出。其中巫师装扮的各位富有个性的神灵,都同中原一带官方的祭祀乐舞有明显差异。历代史书大都对楚地巫风有过记载。《汉书·地理志》云:“楚有江汉川泽山林之饶,……信巫鬼,重淫祀。”而在“不语怪力乱神”的中原地带,对于鬼神则是“敬而远之”。这些记载体现了楚国同中原一带在对待鬼神态度上的差异。中原文明成熟较早,宗教祭祀与王权的政治理想结合较紧,尤其是经过西周礼乐洗礼之后,其原始色彩更加淡化。《论语·先进》中记载,子路向孔子询问鬼神之事,孔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这种态度说明了儒家的治世态度,这种态度也典型地代表了北方中原一带的宗教观。楚地祭祀形式则因其浓厚的巫风而保留了更多原始遗风。《隋书·地理志》云:“大抵荆州率敬鬼,尤重祠祀之事,昔屈原为制《九歌》,盖由此也。”所以,《九歌》是在楚地巫风大背景下的产物。

    闻一多曾将《九歌》“悬解”为一出大型歌舞剧,对我们研究《九歌》的戏剧因素颇有启发。《九歌》中虽然具有娱乐与扮演因素,而且某些篇章可构成一定情节,但并非所祭祀的每位神灵之间都有必然联系,整个《九歌》并未能构成完整的情节。巫师们时而扮神、时而媚神,其目的还是为了迎请神灵莅临祭坛、获得神灵的福佑,而非为了单纯的表演,故还不能将《九歌》看作一部完整的歌舞剧。另外,《九歌》虽然是在祭祀歌乐基础上加工改编的,但屈原的文学化创作也不能排斥。现存的《九歌》主要以文学作品形式出现,是骚体诗歌。研究《九歌》的戏剧因素,不能停留于《九歌》本身,应当透过《九歌》,看此类形式在民间祭祀过程中的娱乐和扮演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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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今“辞赋热”掀起者赋帝其人简介:(赋帝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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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④中国新赋运动第一发起人 中华辞赋家联合会主席 兼 中华赋学院院长

    ⑤辞赋文化出版商 网络辞赋首席编辑师 中华辞赋(第一)网及其20网组建者

    ⑥《赋苑琼葩》《千城赋》《中华新辞赋选粹》《中华辞赋报》总纂官 兼 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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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⑧当今“辞赋热”掀起者 总策动师 当代中华辞赋复兴与繁荣的导启者 开拓者 建树者

    ⑨中国著名辞赋家创作集团 团长 兼 总指挥 当代主流辞赋家群体 精英代表卓越领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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