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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辞网·【古赋(3)】◎赋后 整理 / 赋帝 辑审 (10篇)

发表日期:2014年5月31日  出处:中华辞赋家联合会 文库编审中心 赋帝 辑 辞皇 审  作者:赋后 整理  本页面已被访问 1472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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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行赋】◎东汉·蔡邕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述行赋》是东汉文学家、书法家、音乐家蔡邕创作的一篇纪行赋。此赋主体部分是前七段,记叙了作者赴京途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全文体现了较高的艺术水平和文学价值。
 
▲原文:

   延熹二年秋,霖雨逾月。是时梁翼新诛,而徐璜、左悺等五侯擅贵于其处。

  又起显阳苑于城西,人徒冻饿,不得其命者甚众。白马令李云以直言死,鸿胪陈君以救云抵罪。璜以余能鼓琴,白朝廷,敕陈留太守发遣余。到偃师,病比前,得归。心愤此事,遂托所过,述而成赋。

  余有行于京洛兮,遘淫雨之经时。涂邅其蹇连兮,潦污滞而为灾。乘马蹯而不进兮,心郁悒而愤思。聊弘虑以存古兮,宣幽情而属词。

  夕宿余于大梁兮,诮无忌之称神。哀晋鄙之无辜兮,忿朱亥之篡军。历中牟之旧城兮,憎佛肸之不臣。问甯越之裔胄兮,藐髣髴而无闻。

  经圃田而瞰北境兮,悟卫康之封疆。迄管邑而增感叹兮,愠叔氏之启商。过汉祖之所隘兮,吊纪信于荥阳。

  降虎牢之曲阴兮,路丘墟以盘萦。勤诸侯之远戍兮,侈申子之美城。稔涛涂之愎恶兮,陷夫人以大名。登长坂以凌高兮,陟葱山之荛陉;建抚体以立洪高兮,经万世而不倾。回峭峻以降阻兮,小阜寥其异形。冈岑纡以连属兮,溪谷夐其杳冥。迫嵯峨以乖邪兮,廓严壑以峥嵘。攒棫朴而杂榛楛兮,被浣濯而罗生。步亹菼与台菌兮,缘层崖而结茎。行游目以南望兮,览太室之威灵。顾大河于北垠兮,瞰洛汭之始并。追刘定之攸仪兮,美伯禹之所营。悼太康之失位兮,愍五子之歌声。
 
  寻修轨以增举兮,邈悠悠之未央。山风汩以飙涌兮,气慅慅而厉凉。云郁术而四塞兮,雨濛濛而渐唐。仆夫疲而瘁兮,我马虺隤以玄黄。格莽丘而税驾兮,阴曀曀而不阳。

  哀衰周之多故兮,眺濒隈而增感。忿子带之淫逆兮,唁襄王于坛坎。悲宠嬖之为梗兮,心恻怆而怀惨。

  乘舫州而湍流兮,浮清波以横厉。想宓妃之灵光兮,神幽隐以潜翳。实熊耳之泉液兮,总伊瀍与涧濑。通渠源于京城兮,引职贡乎荒裔。操吴榜其万艘兮,充王府而纳最。济西溪而容与兮,息巩都而后逝。愍简公之失师兮,疾子朝之为害。

  玄云黯以凝结兮,集零雨之溱溱。路阻败而无轨兮,涂泞溺而难遵。率陵阿以登降兮,赴偃师而释勤。壮田横之奉首兮,义二士之侠坟。淹留以候霁兮,感忧心之殷殷。并日夜而遥思兮,宵不寐以极晨。候风云之体势兮,天牢湍而无文。弥信宿而后阕兮,思逶迤以东运。见阳光之显显兮,怀少弭而有欣。

  命仆夫其就驾兮,吾将往乎京邑。皇家赫而天居兮,万方徂而星集。贵宠煽以弥炽兮,佥守利而不戢。前车覆而未远兮,后乘驱而竞及。穷变巧于台榭兮,民露处而寝洷。消嘉榖于禽兽兮,下糠粃而无粒。弘宽裕于便辟兮,纠忠谏其骎急。怀伊吕而黜逐兮,道无因而获人。唐虞渺其既远兮,常俗生于积习。周道鞠为茂草兮,哀正路之日歰。

  观风化之得失兮,犹纷挐其多远。无亮采以匡世兮,亦何为乎此畿?甘衡门以宁神兮,咏都人而思归。爰结踪而回轨兮,复邦族以自绥。
  乱曰:跋涉遐路,艰以阻兮。终其永怀,窘阴雨兮。历观群都,寻前绪兮。考之旧闻,厥事举兮。登高斯赋,义有取兮。则善戒恶,岂云苟兮?翩翩独征,无俦与兮。言旋言复,我心胥兮。

▲赏析:

  此赋作于公元159年(汉桓帝延高二年),蔡邕当时二十七岁,被迫应召入京未至而归。从体制来说,这是自模仿刘歆《遂初赋》以来的纪行赋,写作方法并无特异之处。但其篇幅相对短小,感情格外强烈。愤于宦官弄权致使民不聊生的主旨,在篇首小序中就明白点出。文中不但就沿途所见发生联想,借古刺今,更从正面发出对社会现实的尖锐批判。

▲作品简介:

    据蔡邕自序,《述行赋》作于桓帝延熹二年(159年)秋。当时宦官擅权,朝政腐败, 人徒冻饿,不得其命者甚众.而昏庸的桓帝听中常侍徐璜说蔡邕善鼓琴,于是敕陈留太守将其送到京城。蔡邕行至洛阳附近的偃师县,即称病不前。因 心愤此事,遂托所过,述而成赋,此赋一开始即以上路时的秋雨连绵、积滞成灾,即景生情,抒发 郁抑而愤思 的内心情感。

    玄云黯以凝结兮,集零雨之溱溱。路阻败而无轨兮,途泞溺而难遵 ,于彤云密雨、路途泥泞的描写中,隐寓社会黑暗、世道艰难以及浓烈的忧思。

    接下去通过京畿所见所闻所感:皇家赫而天居兮,万方徂而星集。贵宠煽以弥炽兮,佥(皆)守利而不戢(止)。前车覆而未远兮,后乘趋而竞入。穷变巧于台榭兮,民露处而寝湿;消嘉谷于禽兽兮,下糠秕而无粒。弘宽裕于便辟(谄媚奸人),纠(查办)忠谏其骎急。……周道鞠(尽)为茂草兮,哀正路之日淴(没)。

    将统治者的穷奢极侈与人民百姓的极端贫苦,奸佞之徒的受到纵容与忠贞志士的横遭迫害进行比照,不仅强烈抨击了腐败政治,而且抒发了整个王朝陷入穷途末日的悲愤之慨。最后表示既然 无亮采以匡世兮,亦何为乎此畿·故决心 爰结踪而回轨兮,复邦族以自绥。尽管未免消极,但拒不为垂死王朝作点缀,也真切显现了作者的反抗和血性。全赋短小精悍,感情沉痛,批判深刻,情辞俱佳,是汉末抒情小赋的力作。 

▲作品简析:

    此赋作于公元159年(汉桓帝延高二年),蔡邕当时二十七岁,被迫应召入京未至而归。从体制来说,这是自模仿刘歆《遂初赋》以来的纪行赋,写作方法并无特异之处。但其篇幅相对短小,感情格外强烈。愤于宦官弄权致使民不聊生的主旨,在篇首小序中就明白点出。文中不但就沿途所见发生联想,借古刺今,更从正面发出对社会现实的尖锐批判。

▲作者简介:

    蔡邕(132~192)东汉辞赋家、散文家、书法家。字伯喈。陈留圉(今河南蔡邕杞县)人。博学多识,擅长辞章,并精通音律。桓帝时宦官专权,听说他善于鼓琴,于是奏请天子令陈留太守督促他入京。行至偃师,称疾而归。灵帝时召拜郎中,校书于东观,迁议郎。公元175年(熹平四年),曾上奏请求正定《六经》文字,自写经文,刻碑石立于太学门外,世称“熹平石经”。后因弹劾宦官,被流放朔方。遇赦后,不敢归乡里,亡命于今江浙一带有12年之久。献帝时董卓强迫他出仕。董卓被诛,邕被捕死于狱中。曾著诗、赋、碑、诔、铭等共104篇。书法精妙,尤工隶书,影响甚大。《隋书·经籍志》有《蔡邕集》12卷已散佚,明代张溥辑有《蔡中郎集》,收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

◆◆【鹦鹉赋】◎东汉·祢衡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作者祢衡(173-198年),字正平,平原郡(今山东德州市临邑县)人(《山东通志》载祢衡为今乐陵人)。代表作《鹦鹉赋》是一篇托物言志之作,是汉末小赋中的优秀之作。另有《吊张衡文》,《文心雕龙·哀吊》称为“缛丽而轻清”。《隋书·经籍志》有《祢衡集》2卷,久佚。今存文、赋见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原文:

    时黄祖太子射,宾客大会。有献鹦鹉者,举酒于衡前曰:“祢处士,今日无用娱宾,窃以此鸟自远而至,明彗聪善,羽族之可贵,愿先生为之赋,使四座咸共荣观,不亦可乎?”衡因为赋,笔不停缀,文不加点。其辞曰:

  惟西域之灵鸟兮,挺自然之奇姿。体金精之妙质兮,合火德之明辉。性辩慧而能言兮,才聪明以识机。故其嬉游高峻,栖跱幽深。飞不妄集,翔必择林。绀趾丹觜,绿衣翠衿。采采丽容,咬咬好音。虽同族于羽毛,固殊智而异心。配鸾皇而等美,焉比德于众禽?

  于是羡芳声之远畅,伟灵表之可嘉。命虞人于陇坻,诏伯益于流沙。跨昆仑而播弋,冠云霓而张罗。虽纲维之备设,终一目之所加。且其容止闲暇,守植安停。逼之不惧,抚之不惊。宁顺从以远害,不违迕以丧生。故献全者受赏,而伤肌者被刑。

  尔乃归穷委命,离群丧侣。闭以雕笼,翦其翅羽。流飘万里,崎岖重阻。逾岷越障,载罹寒暑。女辞家而适人,臣出身而事主。彼贤哲之逢患,犹栖迟以羁旅。矧禽鸟之微物,能驯扰以安处!眷西路而长怀,望故乡而延伫。忖陋体之腥臊,亦何劳于鼎俎?嗟禄命之衰薄,奚遭时之险巇?岂言语以阶乱,将不密以致危?痛母子之永隔,哀伉俪之生离。匪余年之足惜,愍众雏之无知。背蛮夷之下国,侍君子之光仪。惧名实之不副,耻才能之无奇。羡西都之沃壤,识苦乐之异宜。怀代越之悠思,故每言而称斯。

  若乃少昊司辰,蓐收整辔。严霜初降,凉风萧瑟。长吟远慕,哀鸣感类。音声凄以激扬,容貌惨以憔悴。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放臣为之屡叹,弃妻为之歔欷。

  感平生之游处,若埙篪之相须。何今日之两绝,若胡越之异区?顺笼槛以俯仰,窥户牖以踟蹰。想昆山之高岳,思邓林之扶疏。顾六翮之残毁,虽奋迅其焉如?心怀归而弗果,徒怨毒于一隅。苟竭心于所事,敢背惠而忘初?讬轻鄙之微命,委陋贱之薄躯。期守死以报德,甘尽辞以效愚。恃隆恩于既往,庶弥久而不渝。

▲翻译:

  当年黄祖的长子黄射举行宾客大会,有人献上一只鹦鹉并给祢衡敬上一杯酒说:“祢处士,今日大会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娱乐宾客的,我个人认为此鸟自远而至,明彗聪善,是鸟类中十分珍贵的一种,祈望先生为它作一篇赋,使四座得以增光,您认为可不可以呢?” 祢衡于是为之作赋,一时笔不停缀,文不加点,笔下流出的文辞说:

  这是来自西域的灵鸟啊,它具有自然而奇特的身姿。洁白的羽毛体现它绝妙的气质啊,火红的嘴喙闪耀着明亮的光辉。性情智慧而善于人言啊,才智聪明而常有预见。因此它嬉游于高山峻岭,栖立于幽谷深林。高飞时不胡乱集群,翱翔时必选择佳林。深青带赤的脚趾配以红红的嘴,碧绿的衣杉饰以青翠的彩衿。神采熠熠的美丽容颜,更有清脆美妙的鸣声。虽同属于鸟类一族,却有着不同的智慧和相异的心性。它有资格与凤凰媲美,其他的鸟儿怎么能与之比较德行?

  于是它那令人羡慕的美好名声传扬四方,它那壮伟灵性的外表得到人们的嘉赏。虞人在陇坻接到命令,伯益在大漠收到诏告。这些权势的走狗们跨越昆仑而发射带绳的箭簇,穿过云霓而布下天罗地网。纲维之设置是如此之严密,最终免不了被其中的一个网眼捕获到。虽如是但其面容闲雅而从容,心性守志而安详。逼迫它它也不惧怕,抚摩它它也不惊慌。宁愿顺从以远离祸害,绝不违迕而丧失生的希望。因此奉献完好鹦鹉的将获得奖赏,而使鹦鹉受伤者将要受到惩罚。

  鹦鹉啊,你天生归于绝境而委身命运,故而你应命而离开你的集体且丧失你的伴侣。被关闭在雕花的笼子里,翅羽也被剪去。漂流到万里之外,离家乡重重崎岖。间隔着岷山与障山,罹患难一年又一年。女儿辞别家庭而远嫁他人,臣子献出自身而投靠新的主人。即便是贤哲若生逢患难,也难免依附他人而栖游于外。何况禽鸟之类的卑微之物,能不驯服以祈求安泰!眷恋西归之路而长怀感叹,遥望故乡之云而久久伫立。暗自猜想如我这般陋贱的躯体,大概不会有刀俎鼎镬之虞?嗟叹自身如此的福薄命苦,不知道为什么会遭临如此的险地?难道是因为言语失当而引来祸灾,抑或是处事不密而招致危害?悲痛着母子遭永远隔离,哀惋着夫妻被生生拆开。并非惋惜自己苟延残喘的余年,只是为孩子们的年幼无知而感到悲哀。离开我蛮夷之地的下等小国,来奉承您的体面。害怕自己的名声与实际不符,也惭愧自己并无奇特的才干。虽然顾念着西都的肥美土地,但也能明了今昔苦乐已不一般。心怀从北到南的长长思念,因而一开口就常说怀乡之言。

  如若秋神少昊管理的时期已到,其子蓐收也整顿好了车马。严霜初降大地,凉风萧瑟肃杀。笼中的鸟儿不禁长长地吟唱以思慕远方的故乡,哀伤的鸣叫令同类感伤。那声音凄厉而激扬,那容貌惨怛而憔悴。闻其声者不禁为之悲伤,睹其容者禁不住泪如雨下。被放逐的臣子为它一次次叹息,被遗弃的妻子为它哽咽哭泣。

  感叹平生同游共处的朋友,曾经如埙箎合奏般和谐。何故今日竟两相隔绝,相离犹如北胡南越?顺着笼槛而上下跳跃,偷窥着门窗却徘徊不前。思念着昆仑的高山峻岭,回想着邓林枝叶繁茂的树影。回头看被残毁的羽翼,自忖即便奋力也未必能回故里?心怀回归的愿望却难达目的,只能躲在角落里怨恨哭泣。暂且竭尽心力做好主人交给的事情吧,岂敢违背恩惠而忘记当初的主意?主人啊,我愿将我这不值钱的一生交给您,让我陋贱微薄的身躯也来依靠您。希望用我的一生来报答您的恩德,甘愿竭尽我之所能来为您效力。仰仗着您多年的巨大恩惠,或许我的待遇弥久不渝。

▲赏析:

  东汉末年,朝廷暗弱群雄割据,面对统一天下重整纪纲的时代课题,那些凭镇压“黄巾”起家的大大小小的军政头头,个个野心勃勃欲夺天下,为此一时好像都求贤若渴、广纳贤才。可实际上个个又都惟我独尊,顺者昌逆者亡。麾下谋臣高参一旦在原则问题上表露“异见”,那就肯定没有好下场。祢衡本来是高才大才,据《后汉书》上说他少年时就以文才和辩能而扬名天下。当时身在曹营的名儒孔融也赞他“淑质贞亮英才卓荦”,还上表奏帝推荐了他。可因为他有个狂傲不羁的毛病,很快就被曹操给“打发”到刘表那儿去。刘表为了不想让曹操的借刀之计得逞,便又把他“推荐”到江夏太守黄祖那去了。

    起初,黄祖因他与自己的大儿子黄射很要好,对他还有几分欣赏,可后来遭他当众辱骂,盛怒之下一刀把他杀了。 祢衡死时才26岁,到死也没个官衔职称,墓碑上写的仅是“汉处士祢衡”。处士,即指未做官的文化人。如此境遇的他心里自然有着一腔愤懑的苦水了——这就是写这篇《鹦鹉赋》的心理背景。至于奉命提笔的具体缘由,他在此赋“序文”里有明确交代:一次黄射在鹦鹉洲上大会宾客,有人献鹦鹉并希望他能以鹦鹉为题作赋以“使四座咸共荣观”,于是他竟“笔不停缀、文不加点”地当即完成。因此这还是一篇颇有限制的“命题作文”。

  全文给读者的总印象是寓意丰富、抒情含蓄、结构精巧、文字形象。

  全文分两大层面,第一层(前三段)是咏赞“鸟之形质美”,即从多个侧面用多种手法描绘赞美鹦鹉鸟的超凡不俗。先写其丽容丽姿,再写鸟的聪明辩慧和情趣之高洁。如此便收得一箭双雕:既显扬出鹦鹉鸟之奇美,又暗示自己志向的高超和才智的出众。而其中第二段所写虞人们奉命布下天罗地网捕捉鹦鹉而献全鸟者受赏的细节,则更巧妙地影射出东汉末年权贵压迫忠正控制贤才的行径以及他自己被人几经转送的尴尬苦楚。第二层(后三段)则进一步抒写“鸟之神苦(困境与悲情)”。即美丽高洁的鹦鹉身陷笼槛却时时“想昆山之高岳,思邓林之扶疏”,又暗衬出他自己有志难酬有才无时的愤懑情怀。

    以上所说便是该篇的“主脉”。此外,考虑到命题之需和扣题之宜,祢衡先生还于字里行间一石三鸟地满足了在场主客们各自的审美需求。它不仅给予了众宾客以“荣观”之乐,又点透出献鸟者的殷切之意。而面对着美鸟佳篇,宾客们得其欢乐之态和献鸟者自得之色等等,宴会主人也会油然而生得一番幸慰。所以该作真可谓是一石三鸟的神来之笔了。

    鉴此,《鹦鹉赋》堪称汉以来顶尖级的赋体佳作,鹦鹉洲也因此享有盛名。比如唐代诗人崔颢那首绝妙的《黄鹤楼》里就有“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鹉洲”的名句。大诗人李白流放夜郎途中被赦返回时,眼望鹦鹉洲而触景生情便也吟得《望鹦鹉洲悲祢衡》,对作者祢衡的钦慕怜惜之情尽染笔端:“吴江赋《鹦鹉》,落笔超群英。锵锵振金玉,句句欲飞鸣。鸷鹗啄孤凤,千春伤我情”。

▲作者简介:

    祢衡(173~198)东汉末年名士、辞赋家。字正平,平原郡般人(今山东省临邑县德平镇小祢家村)。幼时聪敏好学,少有才辩,长于笔札,性情刚傲,好侮慢权贵。因拒绝曹操召见,操怀忿,因其有才名,不欲杀之,罚作鼓吏,祢衡则当众裸身击鼓,反辱曹操。曹操怒,欲借人手杀之,因遣送与荆州牧刘表。仍不合,又被刘表转送与江夏太守黄祖。后因冒犯黄祖,终被杀。代表作《鹦鹉赋》是一篇托物言志之作,是汉末小赋中的优秀之作。另有《吊张衡文》,《文心雕龙·哀吊》称为“缛丽而轻清”。《隋书·经籍志》有《祢衡集》2卷,久佚。今存文、赋见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登楼赋】◎汉魏·王粲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登楼赋》是汉魏之际文学家王粲的作品。这篇赋主要抒写作者生逢乱世、长期客居他乡、才能不能得以施展而产生思乡、怀国之情和怀才不遇之忧,表现了作者对动乱时局的忧虑和对国家和平统一的希望,也倾吐了自己渴望施展抱负、建功立业的心情。作品结构完整,语言平易隽永,写景抒情融为一体,用事感怀自然浑成,从容柔曼,一往情深,是建安时期抒情小赋的代表性作品。
 
▲原文:

   登兹楼以四望兮(1),聊暇日以销忧(2)。览斯宇之所处兮(3),实显敞而寡仇(4)。挟清漳之通浦兮(5),倚曲沮之长洲(6)。背坟衍之广陆兮(7),临皋隰之沃流(8)。北弥陶牧(9),西接昭丘(10)。华实蔽野(11),黍稷盈畴(12)。虽信美而非吾土兮(13),曾何足以少留(14)!

  遭纷浊而迁逝兮(15),漫逾纪以迄今(16)。情眷眷而怀归兮(17),孰忧思之可任(18)?凭轩槛以遥望兮(19),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20)。路逶迤而修迥兮(21),川既漾而济深(22)。悲旧乡之壅隔兮(23),涕横坠而弗禁(24)。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25)。钟仪幽而楚奏兮(26),庄舄显而越吟(27)。人情同于怀土兮(28),岂穷达而异心(29)!

  惟日月之逾迈兮(30),俟河清其未极(31)。冀王道之一平兮(32),假高衢而骋力(33)。惧匏瓜之徒悬兮(34),畏井渫之莫食(35)。步栖迟以徙倚兮(36),白日忽其将匿(37)。风萧瑟而并兴兮(38),天惨惨而无色(39)。兽狂顾以求群兮(40),鸟相鸣而举翼(41)。原野阒其无人兮(42),征夫行而未息(43)。心凄怆以感发兮(44),意忉怛而憯恻(45)。循阶除而下降兮(46),气交愤于胸臆(47)。夜参半而不寐兮(48),怅盘桓以反侧(49)。

▲注释:

  (1)兹:此。麦城楼故城在今湖北当阳东南,漳、沮二水汇合处

  (2)聊:姑且,暂且。暇日:假借此日。暇:通“假”,借。销忧:解除忧虑。

  (3)斯宇之所处:指这座楼所处的环境。

  (4)实显敞而寡仇:此楼的宽阔敞亮很少能有与它相比的。寡,少。仇,匹敌。

  (5)挟清漳之通浦:漳水和沮水在这里会合。挟,带。清障,指漳水,发源于湖北南漳,流经当阳,与沮水会合,经江陵注入长江。通浦,两条河流相通之处。

  (6)倚曲沮之长洲:弯曲的沮水中间是一块长形陆地。倚,靠。曲沮,弯曲的沮水。沮水发源于湖北保康,流经南漳。当阳,与漳水会合。长洲,水中长形陆地。

  (7)背坟衍之广陆:楼北是地势较高的广袤原野。背:背靠,指北面。坟:高。衍:平。广陆:广袤的原野。

  (8)临皋(gāo)隰(xí)之沃流:楼南是地势低洼的低湿之地。临:面临,指南面。皋隰:水边低洼之地。沃流:可以灌溉的水流。

  (9)北弥陶牧:北接陶朱公所在的江陵。弥:接。.陶牧:春秋时越国的范蠡帮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弃官来到陶,自称陶朱公。牧:郊外。湖北江陵西有他陶朱公墓,故称陶牧。

  (10)昭丘:楚昭王的坟墓,在当阳郊外。

  (11)华实蔽野:(放眼望去)花和果实覆盖着原野。华:同“花”。

  (12)黍(shǔ)稷(jì)盈畴:农作物遍布田野。黍稷:泛指农作物。

  (13)信美:确实美。吾土:这里指作者的故乡。

  (14)曾何足以少留:竟不能暂居一段.曾,竟.

  (15)遭纷浊而迁逝:生逢乱世到处迁徙流亡。纷浊:纷乱混浊,比喻乱世。

  (16)漫逾纪以迄今:这种流亡生活至今已超过了十二年。逾:超过。纪:十二年。迄今:至今。

  (17)眷眷(juàn):形容念念不忘。

  (18)孰忧思之可任:这种忧思谁能经受的住呢?任,承受。

  (19)凭,倚,靠。开襟:敞开胸襟。

  (20)蔽荆山之高岑(cén):高耸的荆山挡住了视线。荆山,在湖北南漳。高岑:小而高的山。

  (21)路逶迤(wěiyí)而修迥:道路曲折漫长。修,长。迥,远。

  (22)川既漾而济深:河水荡漾而深,很难渡过。这两句是说路远水长归路艰难。

  (23)悲旧乡之壅(yōng)隔兮:想到与故乡阻塞隔绝就悲伤不已。壅,阻塞。

  (24)涕横坠而弗禁:禁不住泪流满面。涕,眼泪。弗禁,止不住。

  (25)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据《论语·公冶长》记载,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在陈、蔡绝粮时感叹:“归欤,归欤!”尼父,指孔子。

  (26)钟仪幽而楚奏兮:指钟仪被囚,仍不忘弹奏家乡的乐曲。《左传·成公九年》载,楚人钟仪被郑国作为俘虏献给晋国,晋侯让他弹琴,晋侯称赞说:“乐操土风,不忘旧也。”

  (27)庄舄(xì)显而越吟:指庄舄身居要职,仍说家乡方言。《史记·张仪列传》载,庄舄在楚国作官时病了,楚王说,他原来是越国的穷人,现在楚国作了大官,还能思念越国吗?便派人去看,原来他正在用家乡话自言自语。

  (28)人情同于怀土兮:人都有怀念故乡的心情。

  (29)岂穷达而异心:哪能因为不得志和显达就不同了呢?

  (30)惟日月之逾迈兮:日月如梭,时光飞逝。惟,发语词,无实义。

  (31)俟(sì)河清其未极:黄河水还没有到澄清的那一天。俟,等待。河,黄河。未极,未至。

  (32)冀王道之一平:希望国家统一安定。冀,希望。

  (33)假高衢(qú)而骋力:自己可以施展才能和抱负。假,凭借。高衢:大道。

  (34)惧匏(páo)瓜之徒悬:担心自己像匏瓜那样被白白地挂在那里。《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比喻不为世所用。

  (35)畏井渫(xiè)之莫食:害怕井淘好了,却没有人来打水吃。渫,淘井。《周易·井卦》:“井渫不食,为我心恻。” 比喻一个洁身自持而不为人所重用的人。

  (36)步栖(qī)迟以徙倚:在楼上漫步徘徊。栖迟,徙倚都有徘徊、漫步义。

  (37)白日忽其将匿(nì):太阳将要沉没。匿,隐藏。

  (38)风萧瑟而并兴:林涛阵阵,八面来风。萧瑟,树木被风吹拂的声音。并兴,指风从不同的地方同时吹起。

  (39)天惨惨而无色:天空暗淡无光。

  (40)兽狂顾以求群:野兽惊恐地张望寻找伙伴。 狂顾:惊恐地回头望。

  (41)鸟相鸣而举翼:鸟张开翅膀互相地鸣叫。

  (42)原野阒(qù)其无人:原野静寂无人。阒,静寂。

  (43)征夫行而未息:离家远行的人还在匆匆赶路。

  (44)心凄怆以感发:指自己为周围景物所感触,不禁觉得凄凉悲怆。

  (45)意忉怛(dāodá)而憯(cǎn)恻:指心情悲痛,无限伤感。这两句为互文。憯,同“惨”。

  (46)循阶除而下降:沿着阶梯下楼。循,沿着。除,台阶。

  (47)气交愤于胸臆:胸中闷气郁结,愤懑难平。

  (48)夜参半而不寐:即直到半夜还难以入睡。

  (49)怅盘桓以反侧:惆怅难耐,辗转反侧。盘桓,这里指内心的不平静。

▲译文:

  登上这座楼来眺望四周,暂且在闲暇的时光消解忧愁。(我)看这座楼宇所处的地方,实在是明亮宽敞少有匹敌。携带着清澈的漳水的浦口,倚临着弯曲的沮水的长长的水中陆地。背靠着高而平的广大的陆地,俯临水边高高低低的地面上可以灌溉的河流,北边的重点是陶朱公放牧的原野,西边连接着楚昭王的陵墓。花果遮蔽原野,谷物布满田地。但即使(这里)的确很美却不是我的乡土,又怎么能够值得我在此逗留?

  (我因为)逢上纷乱混浊的乱世而迁移流亡(到这里),到现在已经超过漫长的十二年。心中思念故乡希望归去,谁能忍受这种(思乡的)忧思啊!凭靠着楼上的栏杆来(向远方)遥望,面对着北风(我)敞开衣襟。(北方的)平原(是那么)遥远,(我)纵目远望,(视线)被荆山的高峰所遮蔽。道路弯弯曲曲又长又远,河水浩大无边深不可测。悲叹故乡被阻隔,眼泪横流情不能禁。昔日孔子在陈国的时候,发出过“归欤”的叹息。钟仪被囚禁(在晋国)而演奏楚国的地方乐曲,庄舄(仕楚)做了大官虽在并呻吟却还发出越地的声音。人思念故乡的感情是相同的,岂会因为穷困还是显达而表现不同?

  念及时光的流逝,等待天下太平要到什么时候啊!(我)期望王道平易,在太平盛世施展自己的才能。担心像葫芦瓢一样徒然挂在那里(不被任用),害怕清澈的井水无人饮用。漫步游息徘徊,太阳很快就下山了。(接着)刮起了萧瑟的寒风,天色也阴沉沉地暗了下来。野兽慌忙地左顾右盼寻找兽群,鸟雀也纷纷鸣叫着展翅高飞。原野一片寂静没有游人,(只有)征夫在行走不停。(我的)心情凄凉悲怆而且感伤,心中也充满了忧伤和悲痛。(于是)沿着台阶走下楼来,心中却气愤难平。(一直)到了半夜还不能入睡,惆怅徘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赏析:

  这篇赋见于《文选》卷十一。王粲才华卓越,却不被刘表重用,寓流荆州十五年。公元205年(东汉建安九年)秋,王粲在荆州登上麦城(在今湖北当阳东南)城楼,纵目四望,写下了这篇传诵不衰的名赋。

  这篇赋主要抒写作者生逢乱世、长期客居他乡、才能不能得以施展而产生思乡、怀国之情和怀才不遇之忧,表现了作者对动乱时局的忧虑和对国家和平统一的希望,也倾吐了自己渴望施展抱负、建功立业的心情。全篇抒情意味很浓,“忧”字贯穿全篇,风格沉郁悲凉,语言流畅自然,是建安时代抒情小赋的代表性作品。

  此赋有如下特点:结构严谨。第一段写景中透露出“忧思”,“望”“忧” 两字,奠定了全文的抒情基调。第二段集中表达了作者内心的沉重忧思。开头四句承上文“非吾土”抒发怀乡之情,“凭轩槛以遥望兮”中的“望”字,化景物为情思。第三段对思乡之情进一步开掘,揭示出“忧思”深层的政治内涵。情景交融。首段写异乡风光:地势开阔,山川秀美,物产富饶,以眼前乐景反衬心中哀情。末段写傍晚景色:日惨风萧,兽狂鸟倦,原野寂寥,烘托出作者内心的凄怆。前后景物描写,即景生情,寓情于景,一乐一悲,相互照应,真切的反映出作者愁绪步步加深、忧伤至极的过程。语言清丽。文章用典贴切,注意与主观感情的抒发相契合。例如“瓠瓜徒悬”、“井渫莫食”等典故,都传达出作者的怀乡之情和怀才不遇的怨愤。文章大量运用富有音乐性的修饰词语。例如“眷眷”、“惨惨”、“凄怆”、“憯恻”、“盘桓”等,音节流畅,琅琅上口。主题深刻。这篇文章超越了一般的怀乡之作,揭示了深厚的政治内涵。“遭迁逝”句,概括了当时动荡的时代特征和作者悲惨不幸的遭遇;“惟日月”两句,表达了作者时不我待、急欲乘时而起的紧迫感;“冀王道” 两句,表达了作者以天下为己任、急于建功立业的使命感。总之,作者通过登楼四望,抒发了浓重的故土之思,倾吐了宏图难展的悲慨,表达了建功立业的迫切愿望。

▲创作背景:

    这篇赋见于《文选》卷十一,是王粲南依刘表时所作。汉献帝兴平元年(公元194年),董卓部将李傕郭汜战乱关中,王粲遂离开长安,南下荆州,投靠刘表。到荆州后,却因体貌短小而不被刘表重用,以致流寓荆州十余年。东汉建安九年(公元205年)秋,王粲在荆州登上麦城(在今湖北当阳东南)城楼,纵目四望,写下了这篇传诵不衰的名赋。

▲鉴赏:

    这篇赋以铺叙手法,由登楼极目四望而生忧时伤事之慨,并把眷恋故乡、怀才不遇之情巧妙地结合起来,而各层自有重点,深挚的感情,徐徐道来,感人至深,真不愧名家手笔。

    这篇赋主要抒写作者生逢乱世、长期客居他乡、才能不能得以施展而产生思乡、怀国之情和怀才不遇之忧,表现了作者对动乱时局的忧虑和对国家和平统一的希望,也倾吐了自己渴望施展抱负、建功立业的心情。全篇抒情意味很浓,“忧”字贯穿全篇,风格沉郁悲凉,语言流畅自然,是建安时代抒情小赋的代表性作品。

    此赋有如下特点:

    一、层次清晰。全文分为三段,首段写登楼所见,次段叙怀乡之情,末段抒身世之惧,遵循主人公情绪的自然发展而来,层次极为清晰。

    二、结构严谨。第一段写景中透露出“忧思”,“望”“忧” 两字,奠定了全文的抒情基调。第二段集中表达了作者内心的沉重忧思。开头四句承上文“非吾土”抒发怀乡之情,“凭轩槛以遥望兮”中的“望”字,化景物为情思。第三段对思乡之情进一步开掘,揭示出“忧思”深层的政治内涵。情景交融。首段写异乡风光:地势开阔,山川秀美,物产富饶,以眼前乐景反衬心中哀情。末段写傍晚景色:日惨风萧,兽狂鸟倦,原野寂寥,烘托出作者内心的凄怆。前后景物描写,即景生情,寓情于景,一乐一悲,相互照应,真切的反映出作者愁绪步步加深、忧伤至极的过程。

    三、语言清丽。文章用典贴切,注意与主观感情的抒发相契合。例如“瓠瓜徒悬”、“井渫莫食”等典故,都传达出作者的怀乡之情和怀才不遇的怨愤。文章大量运用富有音乐性的修饰词语。例如“眷眷”、“惨惨”、“凄怆”、“憯恻”、“盘桓”等,音节流畅,琅琅上口。

    四、主题深刻。这篇文章超越了一般的怀乡之作,揭示了深厚的政治内涵。“遭迁逝”句,概括了当时动荡的时代特征和作者悲惨不幸的遭遇;“惟日月”两句,表达了作者时不我待、急欲乘时而起的紧迫感;“冀王道” 两句,表达了作者以天下为己任、急于建功立业的使命感。总之,作者通过登楼四望,抒发了浓重的故土之思,倾吐了宏图难展的悲慨,表达了建功立业的迫切愿望。

    综上所述,这篇赋体貌高度精练,情思深厚丰腴,使读者自然而然地感觉其意味深永,形象感人,因此成为建安时期抒情小赋的杰作。

▲作者简介:

    王粲(177~217),汉魏间文学家。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少时即有才名,博闻强记,有过目不忘之才,曾受到著名学者蔡邕的赏识。先依刘表,未被重用。后为曹操幕僚,备受曹操重用,官拜侍中,赐爵关内侯,在兴革制度、谋划军事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随曹操征吴,病死途中。王粲一生以文才而闻名天下,与曹植并称为“曹王”,又是“建安七子”之一,在七子中文学成就最高。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称他为“七子之冠冕”,著有诗、赋、论等60篇。多篇作品收入《文选》。明代人辑录其作品,编成《王侍中文集》流传后世。

◆◆【洛神赋】◎汉魏·曹植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洛神赋》是中国三国时期曹魏文学家曹植创作的浪漫主义名篇。此赋虚构了作者自己与洛神的邂逅相遇和彼此间的思慕爱恋,洛神形象美丽绝伦,人神之恋飘渺迷离,但由于人神道殊而不能结合,结尾抒发了无限的悲伤怅惘之情。全篇大致可分为六段:第一段写作者从洛阳回封地时,看到“丽人”宓妃伫立山崖;第二段写“宓妃”容仪服饰之美;第三段写作者非常爱慕洛神,她既识礼仪又善言辞,作者虽已向她表达了真情,赠以信物,有了约会,却担心受欺骗,极言爱慕之深;第四段写洛神为“君王”之诚所感后的情状;第五段为全篇寄意之所在;第六段写别后作者对洛神的思念。全赋辞采华美,描写细腻,想象丰富,情思绻缱,若有寄托。
 
▲原文: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fú)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其辞曰:

  余从京域,言归东藩,背伊阙,越轘(huán)辕,经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倾,车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皋(héng gāo),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miǎn)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dí)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所见,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fǎng fú)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lù)波。秾(nóng)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yè)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máo),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tuān)濑之玄芝。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dì)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尔乃众灵杂遝(tà),命俦(chóu)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guī)之猗靡(yī mí)兮,翳(yì)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ní)踊而夹毂(gǔ),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fēi)辔(pèi)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记曰:植初求甄逸女不遂,后太祖因与五官中郎将,植昼思夜想,废寝与食。黄初中入朝,帝示植甄后玉镂金带枕,植见之,不觉泣下。时已为郭后谗死。帝仍以枕赍植,植还。度轘辕,息洛水上,因思甄氏,忽若有见,遂述其事,作《感甄赋》。后明帝见之,改为《洛神赋》。燮按:植在黄初,猜嫌方剧,安敢于帝前思甄泣下,帝又何至以甄枕赐植?此国章家典所无也。若事因感甄而名托洛神,间有之耳,岂待明帝始改?皆傅会者之过矣。

▲注释:

  〔1〕黄初:魏文帝曹丕年号,公元220—226年。

  〔2〕京师:京城,指魏都洛阳。按曹植黄初三年朝京师事不见史载,《文选》李善注以为系四年之误。朝京师,即到京都洛阳朝见魏文帝。

  〔3〕济:渡。洛川:即洛水,源出陕西,东南入河南,经洛阳。

  〔4〕斯水:指洛川。宓妃:相传为宓羲氏之女,溺死于洛水为神。《离骚》:“我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5〕“感宋玉”句:宋玉有《高唐》、《神女》二赋,皆言与楚襄王对答梦遇巫山神女事。

  〔6〕京域:京都(指洛阳)地区。

  〔7〕言:发语词。东藩:指指在洛阳东北的曹植封地鄄城。藩,古代天子封建诸侯,如藩篱之卫皇室,因称诸侯国为藩国。〔魏志》本传:“(黄初)三年,立为鄄城王。”鄄城(即今山东鄄城县)在洛阳东北,故称东藩。

  〔8〕伊阙:山名,即阙塞山、龙门山。《水经注·伊水注》:“昔大禹疏以通水,两山相对,望之若阙,伊水历其间北流,故谓之伊阙矣。”山在洛阳南,曹植东北行,故曰背。

  〔9〕轘辕:山名,在今河南偃师县东南。《元和郡县志》:“道路险阻,凡十二曲,将去复还,故曰轘辕。”

  〔10〕通谷:山谷名。华延《洛阳记》:“城南五十里有大谷,旧名通谷。”〔11〕陵:登。景山:山名,在今河南偃师县南。

  〔12〕殆:通“怠”,懈怠。《商君书·农战》:“农者殆则土地荒。”烦:疲乏。

  〔13〕尔乃:承接连词,犹言“于是就”。税驾:犹停车。税,舍、置。驾,车乘总称。蘅皋:生着杜蘅(香草)的河岸。皋,河边高地。

  〔14〕秣驷:喂马。驷,一车四马,此泛指驾车之马。芝田:《十洲记》:“钟山在北海,仙家数千万,耕田种芝草。”一说为地名,即河南巩县西南的芝田镇。

  〔15〕容与:悠然安闲貌。阳林:地名,一作“杨林”,因多生杨树而名。

  〔16〕流盼:目光流转顾盼。盼一作“眄”,旁视。

  〔17〕精移神骇:谓神情恍惚。移,变。骇,散。

  〔18〕忽焉:急速貌。

  〔19〕以:而。殊观:所见殊异。

  〔20〕援:以手牵引。御者:车夫。

  〔21〕觌(dí敌):看见。

  〔22〕无乃:犹言莫非。

  〔23〕翩:鸟疾飞貌,此引申为飘忽摇曳。惊鸿:惊飞的鸿雁。

  〔24〕婉:蜿蜒曲折。此句本宋玉《神女赋》:“婉若游龙乘云翔。”

  〔25〕荣:丰盛。华:华美。二句形容洛神容光焕发,肌体丰盈。

  〔26〕飘飖:动荡不定。回:旋转。

  〔27〕皎:洁白光亮。

  〔28〕迫:靠近。灼:鲜明灿烂。芙蓉:一作“芙蕖”,荷花。渌(lù路):水清貌。

  〔29〕秾:花木繁盛。此指人体丰腴。纤:细小。此指人体苗条。

  〔30〕修:长。度:标准。此句即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所谓“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之意。

  〔31〕素:白细丝织品。句本宋玉《登徒子好色赋》。

  〔32〕延、秀:均指长。项:后颈。

  〔33〕皓:洁白。句本司马相如《美人赋》。

  〔34〕铅华:粉。古代烧铅成粉,故称铅华。弗御:不施。御,进。

  〔35〕云髻:发髻如云。峨峨:高耸貌。

  〔36〕连娟:又作“联娟”,微曲貌。

  〔37〕朗:明润。鲜:光洁。

  〔38〕眸:目瞳子。睐:顾盼。

  〔39〕靥(yè谒)辅:一作“辅靥”,即今所谓酒窝。权:颧骨。《淮南子·说林》:“靥辅在颊则好。”

  〔40〕轘:同瑰,奇妙。宋玉《神女赋》:“瓌姿玮态。”艳逸:艳丽飘逸。

  〔41〕仪:仪态。闲:娴雅。宋玉《神女赋》:“志解泰而体闲。”

  〔42〕绰:宽缓。

  〔43〕奇服:奇丽的服饰。屈原《九章·涉江》:“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旷世:犹言举世无匹。旷,空。

  〔44〕骨像:骨格形貌。应图:指与画中人相当。

  〔45〕璀灿:鲜明貌。一说为衣动声。

  〔46〕珥:珠玉耳饰。此用作动词,作佩戴解。瑶碧:美玉。华琚:刻有花纹的佩玉。

  〔47〕翠:翡翠。首饰:指钗簪一类饰物。

  〔48〕践:穿,着。远游:鞋名。繁钦《定情诗》:“何以消滞忧,足下双远游。”文履:饰有花纹图案的鞋。刘桢《鲁都赋》:“纤纤丝履,灿烂鲜新;表以文组,缀以朱蠙。”疑即咏此。

  〔49〕曳:拖。雾绡:轻薄如的绡。绡:生丝。裾:裙边。

  〔50〕微:隐。芳蔼:芳香浓郁。

  〔51〕踟蹰:徘徊。隅:角。

  〔52〕纵体:轻举貌。遨:游。

  〔53〕采旄:采旗。旄,旗竿上旄牛尾饰物。

  〔54〕桂旗:以桂木为竿之旗。屈原《九歌·山鬼》:“辛夷车兮结桂旗。”

  〔55〕攘:此指揎袖伸出。神浒:为神所游之水边地。浒,水边泽畔。〔56〕湍濑:石上急流。玄芝:黑芝草。《抱朴子·仙药》:“芝生于海隅名山及岛屿之涯……黑者如泽漆。”

  〔57〕振荡:形容心动荡不安。怡:悦。

  〔58〕微波:一说指目光,亦通。

  〔59〕诚素:真诚的情意。素,同愫。

  〔60〕要(yāo腰):同邀,约请。

  〔61〕信修:确实美好。张衡《思玄赋》:“伊中情之信修兮,慕古人之贞节。”〔62〕羌:发语词。习礼:懂得礼法。明诗:善于言辞。

  〔63〕抗:举起。琼珶:美玉。和:应答。

  〔64〕潜渊:深渊,指洛神所居之地。期:会。

  〔65〕眷眷:通“睠睠”,依恋貌。款实:诚实。

  〔66〕斯灵:此神,指宓妃。我欺:即欺我。

  〔67〕交甫:郑交甫。《神仙传》:“切仙一出,游于江滨,逢郑交甫。交甫不知何人也,目而挑之,女遂解佩与之。交甫行数步,空怀无佩,女亦不见。”弃言:背弃信言。

  〔68〕狐疑:疑虑不定。相传狐性多疑,渡水时且听且过,因称狐疑。

  〔69〕收和颜:收敛笑容。静志:镇定情志。

  〔70〕申:施展。礼防:《礼记·坊记》:“夫礼坊民所淫,……故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恐男女无别也。”坊与防通。防,障。自持:自我约束。

  〔71〕徙倚:犹低回。

  〔72〕神光:围绕于神四周的光芒。

  〔73〕乍阴乍阳:忽暗忽明。此承上句而言,离则阴,合则阳。

  〔74〕竦(sǒng悚):耸。鹤立:形容身躯轻盈飘举,如鹤之立。

  〔75〕椒途:涂有椒泥的道路。椒,花椒,有浓香。

  〔76〕蘅薄:杜蘅丛生地。

  〔77〕超:惆怅。永慕:长久思慕。

  〔78〕厉:疾。弥:久。

  〔79〕杂沓:众多貌。

  〔80〕命俦啸侣:犹呼朋唤友。俦,伙伴、同类。

  〔81〕渚:水中高地。

  〔82〕翠羽:翠鸟的羽毛。古人多用以为饰。

  〔83〕南湘之二妃:指娥皇和女英。据刘向《列女传》载,尧以长女娥皇和次女女英嫁舜,后舜南巡,死于苍梧。二妃往寻,死江湘间,为湘水之神。

  〔84〕汉滨之游女:汉水之神。《诗·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薛君《韩诗章句》:“游女,汉神也。”

  〔85〕瓠瓜:星名,又名天鸡,在河鼓星东。无匹:无偶。阮瑀《止欲赋》:“伤匏瓜之无偶,悲织女之独勤。”

  〔86〕牵牛:星名,又名天鼓,与织女星各处河鼓之旁。相传每年七月七日乃得一会。

  〔87〕袿:今作褂。刘熙《释名》:“妇人上服曰袿。其下垂者,上广下狭如刀圭也。”猗靡:随风飘动貌。

  〔88〕翳:遮蔽。延伫:久立。

  〔89〕凫:野鸭。

  〔90〕陵:踏。尘:指细微四散的水沫。

  〔91〕难期:难料。

  〔92〕盼:《文选》作“眄”,斜视。流精:形容目光流转而有光彩。

  〔93〕幽兰:形容气息香馨如兰。

  〔94〕婀娜:轻盈柔美貌。

  〔95〕屏翳:传说中的众神之一,司职说法不一,或以为是云师(《吕氏春秋》),或以为是雷师(韦昭),或以为是雨师(《山海经》、王逸等)。而曹植认为是风神,其《诘洛文》云“河伯典泽,屏翳司风”。

  〔96〕川后:旧说即河伯,似有误,俟考。

  〔97〕冯夷:河伯名。《青令传》:“河伯,华阴潼乡人也,姓冯名夷。”又《楚辞》王逸注引《抱朴子·释鬼》:“冯夷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为河伯。”〔98〕女娲:传说中的女神,《世本》谓其始作笙簧,故此曰“女娲清歌”。

  〔99〕文鱼《山海经·西山经》:“秦器之山,濩水出焉,……是多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惊:当从《文选》作“警”。《文选》李善注:“警,戒也。文鱼有翅能飞,故使警乘。”

  〔100〕玉銮:鸾鸟形玉制车铃,动则发声。偕逝:俱往。

  〔101〕六龙:相传神出游多驾六龙。俨:矜持庄重貌。齐首:谓六龙齐头并进。〔102〕云车:相传神以云为车。《博物志》:“汉武帝好道,七月七日夜漏七刻,西王母乘紫云车来。”容裔:舒缓安详貌。

  〔103〕鲸鲵(ní泥):即鲸鱼。水栖哺乳动物,雄曰鲸,雌曰鲵。毂(gú谷):车轮中用以贯轴的圆木。此指车。

  〔104〕为卫:作为护卫。

  〔105〕沚:水中小块陆地。

  〔106〕纡:回。素领:白皙的颈项。清扬:形容女性清秀的眉目。扬一作“阳”。《诗·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阳婉兮。”

  〔107〕交接:结交往来。

  〔108〕莫当:无匹,无偶。《汉书·司马相如传》颜师古注:“当,对偶也。”〔109〕抗:举。袂:袖。曹植《叙愁赋》:“扬罗袖而掩涕”,与此句同意。〔110〕浪浪:水流不断貌。

  〔111〕效爱:致爱慕之意。

  〔112〕明珰:以明月珠作的耳珰。《古诗为焦仲卿妻作》:“耳著明月珰。”

  〔113〕太阴:众神所居之处,与上文“潜渊”义近。

  〔114〕不悟:不知。舍:止。

  〔115〕宵:通“消”,消失。一作“霄”。蔽光:隐去光彩。

  〔116〕背下:离开低地。陵高:登上高处。

  〔117〕灵体:指洛神。

  〔118〕上溯:逆流而上。

  〔119〕绵绵:连续不断貌。

  〔120〕耿耿:心绪不安貌。

  〔121〕东路:回归东藩之路。

  〔122〕騑(fēi):车旁之马。古代驾车称辕外之马为騑或骖,此泛指驾车之马。辔:马缰绳。抗策:犹举鞭。

  〔123〕盘桓:徘徊不前。

▲翻译:

  黄初三年,我来到京都朝觐,归渡洛水。古人曾说此水之神名叫宓妃。因有感于宋玉对楚王所说的神女之事,于是作了这篇赋。赋文云:

  我从京都洛阳出发,向东回归封地鄄城,背着伊阙,越过轘辕,途经通谷,登上景山。这时日已西下,车困马乏。于是就在长满杜蘅草的岸边卸了车,在生着芝草的地里喂马。自己则漫步于阳林,纵目眺望水波浩渺的洛川。于是不觉精神恍惚,思绪飘散。低头时还没有看见什么,一抬头,却发现了异常的景象,只见一个绝妙佳人,立于山岩之旁。我不禁拉着身边的车夫对他说:“你看见那个人了吗?那是什么人,竟如此艳丽!”车夫回答说:“臣听说河洛之神的名字叫宓妃,然而现在君王所看见的,莫非就是她!她的形状怎样,臣倒很想听听。”

  我告诉他说:“她的形影,翩然若惊飞的鸿雁,婉约若游动的蛟龙。容光焕发如秋日下的菊花,体态丰茂如春风中的青松。她时隐时现像轻云笼月,浮动飘忽似风吹落雪。远而望之,明洁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视之,鲜丽如绿波间绽开的新荷。她体态适中,高矮合度,肩窄如削,腰细如束,秀美的颈项露出白皙的皮肤。既不施脂,也不敷粉,发髻高耸如云,长眉弯曲细长,红唇鲜润,牙齿洁白,一双善于顾盼的闪亮的眼睛,两个面颧下甜甜的酒窝。她姿态优雅妩媚,举止温文娴静,情态柔美和顺,语辞得体可人。洛神服饰奇艳绝世,风骨体貌与图上画的一样。她身披明丽的罗衣,带着精美的佩玉。头戴金银翡翠首饰,缀以周身闪亮的明珠。她脚着饰有花纹的远游鞋,拖着薄雾般的裙裾,隐隐散发出幽兰的清香,在山边徘徊倘佯。忽然又飘然轻举,且行且戏,左面倚着彩旄,右面有桂旗庇荫,在河滩上伸出素手,采撷水流边的黑色芝草。”

  我钟情于她的淑美,不觉心旌摇曳而不安。因为没有合适的媒人去说情,只能借助微波来传递话语。但愿自己真诚的心意能先于别人陈达,我解下玉佩向她发出邀请。可叹佳人实在美好,既明礼义又善言辞,她举着琼玉向我作出回答,并指着深深的水流以为期待。我怀着眷眷之诚,又恐受这位神女的欺骗。因有感于郑交甫曾遇神女背弃诺言之事,心中不觉惆怅、犹豫和迟疑,于是敛容定神,以礼义自持。

  这时洛神深受感动,低回徘徊,神光时离时合,忽明忽暗。她象鹤立般地耸起轻盈的躯体,如将飞而未翔;又踏着充满花椒浓香的小道,走过杜蘅草丛而使芳气流动。忽又怅然长吟以表示深沈的思慕,声音哀惋而悠长。于是众神纷至杂沓,呼朋引类,有的戏嬉于清澈的水流,有的飞翔于神异的小渚,有的在采集明珠,有的在俯拾翠鸟的羽毛。洛神身旁跟着娥皇、女英南湘二妃,她手挽汉水之神,为瓠瓜星的无偶而叹息,为牵牛星的独处而哀咏。时而扬起随风飘动的上衣,用长袖蔽光远眺,久久伫立;时而又身体轻捷如飞凫,飘忽游移无定。她在水波上行走,罗袜溅起的水沫如同尘埃。她动止没有规律,象危急又象安闲;进退难以预知,象离开又象回返。她双目流转光亮,容颜焕发泽润,话未出口,却已气香如兰。她的体貌婀娜多姿,令我看了茶饭不思。

  在这时风神屏翳收敛了晚风,水神川后止息了波涛,冯夷击响了神鼓,女娲发出清泠的歌声。飞腾的文鱼警卫着洛神的车乘,众神随着叮当作响的玉鸾一齐离去。六龙齐头并进,驾着云车从容前行。鲸鲵腾跃在车驾两旁,水禽绕翔护卫。车乘走过北面的沙洲,越过南面的山冈,洛神转动白洁的脖颈,回过清秀的眉目,朱唇微启,缓缓地陈诉着往来交接的纲要。只怨恨人神有别,彼此虽然都处在盛年而无法如愿以偿。说着不禁举起罗袖掩面而泣,止不住泪水涟涟沾湿了衣襟,哀念欢乐的相会就此永绝,如今一别身处两地,不曾以细微的柔情来表达爱慕之心,只能赠以明珰作为永久的纪念。自己虽然深处太阴,却时时怀念着君王。洛神说毕忽然不知去处,我为众灵一时消失隐去光彩而深感惆怅。

  于是我舍低登高,脚步虽移,心神却仍留在原地。余情绻缱,不时想象着相会的情景和洛神的容貌;回首顾盼,更是愁绪萦怀。满心希望洛神能再次出现,就不顾一切地驾着轻舟逆流而上。行舟于悠长的洛水以至忘了回归,思恋之情却绵绵不断,越来越强,以至整夜心绪难平无法入睡,身上沾满了浓霜直至天明。我不得已命仆夫备马就车,踏上向东回返的道路,但当手执马缰,举鞭欲策之时,却又怅然若失,徘徊依恋,无法离去。

▲赏析:

  《洛神赋》全篇大致可分为六个段落,第一段写作者从洛阳回封地时,看到“丽人”宓妃伫立山崖,这段类话本的“入话”。第二段,写“宓妃”容仪服饰之美。第三段写“我”非常爱慕洛神,她实在太好了,既识礼仪又善言辞,虽已向她表达了真情,赠以信物,有了约会,却担心受欺骗,极言爱慕之深。第四段写洛神为“君王”之诚所感后的情状。第五段“恨人神之道殊”以下二句,是此赋的寄意之所在。第六段,写别后“我”对洛神的思念。

  特点一,想象丰富。想象到:他从京城洛阳启程,东归封地鄄城。途中,在洛川之边,停车饮马,在阳林漫步之时,看到了洛神宓妃,她的体态摇曳飘忽像惊飞的大雁,婉曲轻柔像是水中的游龙,鲜美、华丽较秋菊、茂松有过之,姣如朝霞,纯洁如芙蓉,风华绝代。随后他对她产生爱慕之情,托水波以传意,寄玉佩以定情。然她的神圣高洁使他不敢造次。洛神终被他的真情所感动,与之相见,倾之以情。但终因人神殊途,结合无望,与之惜别。想象绚烂,浪漫凄婉之情淡而不化,令人感叹,愁帐丝丝。但这想象并不离奇,是有感于宋玉的《神女赋》、《高唐赋》两篇赋而作。

  特点二,词藻华丽而不浮躁,清新之气四逸,令人神爽。讲究排偶,对仗,音律,语言整饬、凝炼、生动、优美。取材构思汉赋中无出其右。

  特点三,传神的描写刻画,兼之与比喻、烘托共用,错综变化巧妙得宜,给人一种浩而不烦、美而不惊之感,使人感到就如在看一幅绝妙丹青,个中人物有血有肉,而不会使人产生一种虚无之感。在对洛神的体型、五官、姿态等描写时,给人传递出洛神的沉鱼之貌、落雁之容。同时,又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新高洁。在对洛神与之会面时的神态的描写刻画,使人感到斯人浮现于眼前,风姿绰约。而对于洛神与其分手时的描写“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来鸣鼓,女娲清歌。”爱情之真挚、纯洁。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好,以致离别后,人去心留,情思不断,洛神的倩影和相遇相知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浪漫而苦涩,心神为之不宁徘徊于洛水之间不忍离去。

▲创作背景:

    曹植此赋据序所言,系其于魏文帝黄初三年(222年)入朝京师洛阳后,在回封地鄄城途中经过洛水时,“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而作。当时,曹丕刚即帝位不久,即杀了曹植的密友丁仪、丁廙二人。曹植本人在就国后也为监国谒者奏以“醉酒悖慢,劫胁使者”,被贬安乡侯,后改封鄄城侯,再立为鄄城王(俱见《三国志·陈思王传》)。这些对决心“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与杨德祖书》)的曹植来说,无疑是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其心情之抑郁与苦闷,是可想而知的。

▲文学赏析:

    曹植在诗歌和辞赋创作方面有杰出成就,其赋继承两汉以来抒情小赋的传统,又吸收楚辞的浪漫主义精神,为辞赋的发展开辟了一个新的境界。《洛神赋》为曹植辞赋中杰出作品。作者以浪漫主义的手法,通过梦幻的境界,描写人神之间的真挚爱情,但终因“人神殊道”无从结合而惆怅分离。

    作品从记述离开京城,“背伊阙,越轘辕,经通谷,陵景山”的行程开始,描写了作者与侍从们到达洛滨时的情景。当时“日既西倾,车殆马烦”,他们税驾蘅皋,秣驷芝田,容与阳林,流眄洛川。在一片静谧的气氛中,作者神思恍惚,极目远眺波光潋滟的洛水。就在他偶尔抬头的一刹那,奇迹出现了:一个瓌姿艳逸的女神站立在对面的山崖上。这使作者惊愕万分,他不自觉地拉住身旁的御者,急切地问道:“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在这里,山边水畔落日前的优美景色衬托出人物意外发现的惊喜之情,创造了一种引人入胜的意境。接下去御者的回答也十分巧妙,他避开作者第一个问题——“尔有觌于彼者乎”不答,而以“臣闻”、“无乃”等猜测的口吻,郑重其事地提出洛神宓妃,这在有意为下文对洛神的描绘留下伏笔的同时,又给本已蹊跷的邂逅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洛神宓妃,相传为远古时代宓羲氏的女儿,因溺死于洛水而为水神。关于这个古老传说中的女神,屈原在《天问》和《离骚》中都曾提及。

    以后司马相如和张衡,又在赋中对她作了这样的描绘:“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娴都,靓妆刻饰,便环绰约。……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灿烂,宜笑的;长眉连娟,微睇绵藐”(《上林赋》);“载太华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咸姣丽以蛊媚兮,增嫮眼而蛾眉。舒婧之纤腰兮,扬杂错之袿徽。离朱唇而微笑兮,颜的以遗光……”(《思玄赋》)。与前人的这种直接描写不同,作品首先以一连串生动奇逸的比喻,对洛神初临时的情状作了精彩纷呈的形容:“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颻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其形象之鲜明,色彩之艳丽,令人目不瑕接。其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尤为传神地展现了洛神飘然而至的风姿神韵。它与下面的“轻云之蔽月”和“流风之回雪”,都从姿态方面,给人以轻盈、飘逸、流转、绰约的动感;而“秋菊”、“春松”与“太阳升朝霞”和“芙蓉出渌波”,则从容貌方面,给人以明丽、清朗、华艳、妖冶的色感。这种动感与色感彼此交错和互相浸淫,织成了一幅流光溢彩的神奇景象,它将洛神的绝丽至艳突出地展现在人们的面前。

    在这种由反复比喻造成的强烈艺术效果的基础上,作者进一步使用传统手法,对洛神的体态、容貌、服饰和举止进行了细致的刻画。这位宓羲氏之女身材适中,垂肩束腰,丽质天生,不假粉饰;她云髻修眉,唇齿鲜润,明眸隐靥,容光焕发;加之罗衣灿烂,佩玉凝碧,明珠闪烁,轻裾拂动,更显得“瓌姿艳逸,仪静体闲”。作者的这些描绘,使人联想起《诗经》对卫庄公夫人庄姜的赞美:“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卫风·硕人》);也使人联想起宋玉对东邻女的称道:“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登徒子好色赋》)。作者显然受了他们的影响,但是他比前人更重视表现人物的动态美。

    下面,他着重描写了洛神天真活泼的举止:“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至此,洛神的形象已神态兼备,呼之欲出了。“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作者为眼前这位美貌的女神深深打动了。他初为无以传递自己的爱慕之情而苦闷,继而“愿诚素之先达”,“解玉佩以要之”。在得到宓妃的应和,“执眷眷之款实”之后,他又想起传说中郑交甫汉滨遗佩之事,对她的“指潜渊而为期”产生了怀疑。作者在感情上的这种一波三折的变化,形象地反映出他当时内心的微妙状况。与其相应,洛神也感动了。不过作品没有象写作者那样,直接写她的心理变化,而是通过对她一系列行动的精细刻画,表现出激荡在她内心的炽热的爱,以及这种爱不能实现的强烈的悲哀。你看她“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一会儿耸身轻举,似鹤立欲飞而未起;一会儿从椒涂蘅薄中经过,引来阵阵浓郁的芳香;一会儿又怅然长啸,声音中回荡着深长的相思之哀……。当洛神的哀吟唤来了众神,她们无忧无虑地“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时,她虽有南湘二妃、汉滨游女陪伴,但仍不免“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站在那里出神。刹那间,她又如迅飞的水鸟,在烟波浩渺的水上徘徊飘忽,行踪不定。只有那转盼流动、含情脉脉的目光,以及欲言还止的唇吻,似乎在向作者倾吐内心的无穷眷恋和哀怨。作者对洛神或而彷徨,或而长吟,或而延竚,或而飘忽的这种描写,就好似一幕感情激烈、姿态优美的舞剧。人物以她那变化不定、摇曳多姿的舞步,展现了内心的爱慕、矛盾、惆怅和痛苦。

    尤其是“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一段,更将这幕舞剧推向了高潮,人物的心理矛盾、感情波澜在此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现。正当作者与洛神相对无语、两情依依之时,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这是一个构想奇逸、神彩飞扬的分别场面: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在冯夷、女娲的鼓乐声中,由六龙驾驭的云车载着宓妃,在鲸鲵夹毂、异鱼翼輈的护卫下,开始出发了。美丽的洛神坐在渐渐远去的车上,还不断地回过头来,向作者倾诉自己的一片衷肠。“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深深的哀怨笼罩着这个充满神话色彩的画面。在陈述了“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的“交接之大纲”之后,洛神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最后,洛神的艳丽形象终于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而作者却依然站在水边,怅怅地望着洛神逝去的方向,恍然若失。他驾着轻舟,溯川而上,希望能再次看到神女的倩影。然而,烟波渺渺,长夜漫漫,更使他情意悠悠、思绪绵绵。天亮后,作者不得不“归乎东路”了,但仍“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作品这段文字洋溢着浓厚的抒情气氛,具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力量,它把洛神的形象在人们心中勾勒、烘托得更加突出、更加完美。

    此赋的主要特点有三:

    特点一,想象丰富。作者从京城洛阳启程,东归封地鄄城。途中,在洛川之边,停车饮马,在阳林漫步之时,看到了洛神宓妃,她的体态摇曳飘忽像惊飞的大雁,婉曲轻柔像是水中的游龙,鲜美、华丽较秋菊、茂松有过之,姣如朝霞,纯洁如芙蓉,风华绝代。随后他对她产生爱慕之情,托水波以传意,寄玉佩以定情。然她的神圣高洁使他不敢造次。洛神终被他的真情所感动,与之相见,倾之以情。但终因人神殊途,结合无望,与之惜别。想象绚烂,浪漫凄婉之情淡而不化,令人感叹,愁帐丝丝。但这想象并不离奇,是有感于宋玉的《神女赋》《高唐赋》两篇赋而作。

    特点二,词藻华丽而不浮躁,清新之气四逸,令人神爽。讲究排偶,对仗,音律,语言整饬、凝炼、生动、优美。取材构思汉赋中无出其右。此赋起笔便是平中蕴奇的氛围创造。开头平平的叙述,正与陶渊明《桃花源记》叙武陵人的行舟之始一样,奇境的显现在事前一无征兆。但在此刻,作者刹那间目睹了一幕终身难忘的景象:一位俏丽的女子,即洛神现身。接着作者像要与宋玉笔下的巫山神女争辉似的着力描摹洛神的神采姣容以及痛苦情状。然后写洛神率众离去,与屈原《离骚》抒写主人公悲怆远逝的景象有异曲同工之妙。

    特点三,传神的描写刻画,兼之与比喻、烘托共用,错综变化巧妙得宜,给人一种浩而不烦、美而不惊之感,使人感到就如在看一幅绝妙丹青,个中人物有血有肉,而不会使人产生一种虚无之感。在对洛神的体型、五官、姿态等描写时,给人传递出洛神的沉鱼之貌、落雁之容。同时,又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新高洁。在对洛神与之会面时的神态的描写刻画,使人感到斯人浮现于眼前,风姿绰约。而对于洛神与其分手时的描写“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来鸣鼓,女娲清歌。”爱情之真挚、纯洁。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好,以致离别后,人去心留,情思不断,洛神的倩影和相遇相知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浪漫而苦涩,心神为之不宁徘徊于洛水之间不忍离去。

    对《洛神赋》的思想、艺术成就前人都曾予以极高的评价,最明显的是常把它与屈原的《九歌》和宋玉的《神女》诸赋相提并论。其实,曹植此赋兼二者而有之,它既有《湘君》、《湘夫人》那种浓厚的抒情成分,同时又具宋玉诣赋对女性美的精妙刻画。此外,它的情节完整,手法多变和形式隽永等,又为以前的作品所不及。因此它在历史上有着非常广泛和深远的影响。晋代大书法家王献之和大画家顾恺之,都曾将《洛神赋》的神采风貌形诸楮墨,为书苑和画坛增添了不可多得的精品。到了南宋和元明时期,一些剧作家又将其搬上了舞台,汪道昆的《陈思王悲生洛水》就是其中比较著名的一出。至于历代作家以此为题材,见咏于诗词歌赋者,则更是多得难以数计。可见曹植《洛神赋》的艺术魅力,是经久不衰的。

▲名家点评:

    1、沈约:以《洛神》比陈思他赋,有似异手之作,故知天机启,则律吕自调,六情滞,则音律顿舛也。(《南齐书》卷五十二《陆厥传》)
    2、钟嵘: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嗟呼!陈思之于文章也,譬人伦之有周、孔,鳞羽之有龙、凤,音乐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俾尔怀铅吮墨者,抱篇章而景慕,映余辉以自烛。(《诗品》)
    3、刘克庄:《洛神赋》,子建寓言也,好事者乃造甄后以实之。使果有之,当见诛于黄初之朝矣。唐彦谦云:“惊鸿瞥过游龙去,虚恼陈王一事无。”似为子建分疏者。(《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百七十三)
    4、何焯:植既不得于君,因济洛川作为此赋,托辞宓妃以寄心文帝,其亦屈子之志也。(《义门读书记·文选》卷一)
    5、马位:《洛神赋》大似《九歌》。(《秋窗随笔》)
    6、朱乾:按《文选·洛神赋》注载子建感甄事,极为荒谬……然则《洛神》一赋,乃其悲君臣之道否,哀骨肉之分离,托为神人永绝之词,潜处太阴,寄心君王,贞女之死靡他,忠臣有死无贰之志,小说家附会“感甄”,李善不知而误采之,不独污前人之行,亦且污后人之口。(《乐府正义》卷十四)
    7、潘德舆:即《洛神》一赋,亦纯是爱君恋阙之词。其赋以“朝京师,还济洛川”入手,以“潜处于太阴,寄心于君王”收场,情词亦至易见矣。盖魏文性残刻而薄宗支,子建遭谗谤而多哀惧,故形于诗者非一,而此亦其类也。首陈容色以表其才,次言性修以表其德,继以狐疑为忧,终以交结为愿,岂非诗人讽托之常言哉?不解注此赋者,何以阑入甄后一事,致使忠爱之苦心,诬为禽兽之恶行,千古奇冤,莫大于此。予久持此论,后见近人张君若需《题陈思王墓》诗云:“白马诗篇悲逐客,惊鸿词赋比湘君。”卓识鸿议,瞽论一空,极快事也。(《养一斋诗话》卷二)
    8、丁晏:又拟宋玉之辞为《洛神赋》,托之宓妃神女,寄心君王,犹屈子之志也。而俗说乃诬为“感甄”,岂不谬哉!余尝叹陈王忠孝之性,溢于楮墨,为古今诗人之冠,灵均以后,一人而已。(《曹集诠评》附录)
    9、刘熙载:曹子建《洛神赋》出于《湘君》、《湘夫人》,而屈子深远矣。(《艺概》卷三)

▲主旨争议:

    关于此赋的主旨,历来有较大争议。一种观点认为,曹植《洛神赋》中的“洛神”指的就是自己的嫂嫂甄氏。

    曹植天赋异禀,博闻强记,十岁左右便能撰写诗赋,颇得曹操及其幕僚的赞赏。当时曹操正醉心于他的霸业,曹丕也授有官职,而曹植则因年纪尚小、又生性不喜争战,遂得以与甄妃朝夕相处,进而生出一段情意。曹操死后,曹丕于汉献帝二十六年(220年),登上帝位,定都洛阳,是为魏文帝。魏国建立。甄氏被封为妃,因色衰失宠最后惨死,据说死时以糠塞口,以发遮面,十分凄惨。

    甄后死的那年,曹植到洛阳朝见哥哥。甄后生的太子曹叡陪皇叔吃饭。曹植看着侄子,想起甄后之死,心中酸楚无比。饭后,曹丕遂将甄后的遗物玉镂金带枕送给了曹植。

    曹植睹物思人,在返回封地时,夜宿舟中,恍惚之间,遥见甄妃凌波御风而来,曹植一惊而醒,原来是南柯一梦。回到鄄城,曹植脑海里还在翻腾着与甄后洛水相遇的情景,于是文思激荡,写了一篇《感甄赋》。四年后(234年),明帝曹叡继位八年后,为避母名讳,遂改为《洛神赋》。由于此赋的影响,加上人们感动于曹植与甄氏的恋爱悲剧,故老相传,就把甄后认定成洛神了。

    但是另一种观点却认为,所谓的“洛神”并不是甄氏,甚至曹植和甄氏也没有发生过恋情。

    宋人刘克庄说,这是好事之人乃“造甄后之事以实之”。明人王世贞又说:“令洛神见之,未免笑子建(曹植字)伧父耳。”清代又有何焯、朱乾、潘德舆、丁晏、张云等人,反对洛神即甄氏说。

    把他们的论点综合起来,大概有如下几点:

    第一,纳甄氏时曹丕18岁,甄氏23岁,而曹植仅13岁。对于一个比自己年长十岁的已婚女子曹植不太可能有过多的想法。丕与植兄弟之间因为政治的斗争,本来就很紧张,《感甄赋》若是为甄氏而写,岂不是色胆包天,不怕掉脑袋了吗?

    第二,图谋兄妻,这是“禽兽之恶行”,“其有污其兄之妻而其兄晏然,污其兄子(指明帝)之母而兄子晏然,况身为帝王者乎?”从曹植的为人看,虽也有行为放任、不拘礼法,但绝不会做出类叔嫂私通等有违伦理的事来。

    第三,叔嫂情的传说始自唐代李善注引《记》,此前400多年并无此说。而李善在《记》中所说的文帝曹丕向曹植展示甄后之枕,并把此枕赐给曹植,“里老所不为”,何况是帝王呢?极不合情理,显然属无稽之谈。

    第四,《感甄赋》确有其文,但“甄”并不是甄后之“甄”,而是鄄城之“鄄”。“鄄”与“甄”通。曹植在写这篇赋前一年,任鄄城王。题名“感甄”实际是曹植在感伤身为鄄城王的自己。

    第五,《感甄赋》一文,是“托词宓妃以寄心文帝”,“其亦屈子之志也”,“纯是爱君恋阙之词”,就是说赋中所说的“长寄心于君王”。曹植在赋中已表明“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是有感于宋玉的《神女赋》《高唐赋》两篇赋而作。可能是写给其兄魏文帝曹丕的。隐喻君臣大义说较为流行。

▲曹植《洛神赋》背后的惊世阴谋 / 马伯庸

    公元二百二十二年,魏黄初三年。曹植从邺返回封地鄄城的途中,他写下了一篇文章。

    在这篇文章里,曹植说自己在途经洛水时邂逅了传说中的伏羲之女洛神,极尽描摹这位佳人的风采神姿,字里行间充斥着强烈的倾慕之情。他就象是一位陷入疯狂热恋的年轻诗人,把所能想象到最美好的词汇,都毫不吝惜地加诸在这位女子身上。

    这就是中国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洛神赋》。其中诸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之类的描绘,已成为千古名句。

    在《洛神赋》的背后,还隐藏着一段耳熟能详的曹魏宫闱公案。据说曹植对曹丕的妻子甄妃怀有仰慕之情,却终不可得。《洛神赋》里的洛神,其实就是暗指甄妃,曹植籍着对洛神的描写,来释放自己内心深处最为炽热却被压抑已久的情感。

    唐代李善在《昭明文选》后的注解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最初想娶甄妃的是曹植,结果却被曹丕抢了先,曹植却一直念念不忘。在甄妃死后,曹植入朝去觐见曹丕,曹 丕拿出甄妃曾用过的金缕玉带枕给他看,曹植睹物思人,大哭一场。到了晚上,甄后之子曹睿摆宴请自己叔叔,干脆把这个枕头送给他。曹植揣着枕头返回封城,途经洛水时梦见甄妃前来与之幽会,有感而发,写成此篇。

    这是一个感人的故事,可惜的是,编的有点不靠谱儿。

    历史上的曹丕,是个出了名的小心眼,对自己的弟弟从来欲除之而后快,七步成诗的故事人人皆知。曹植被他死死囚禁在封地大半辈子,最后郁郁而亡。其他兄弟如 曹彰、曹衮、曹彪等人,处境也是一样凄惨。曹丕这种防兄弟如防贼的态度,就连陈寿著史时都有点看不下去,评论说“待籓国既自峻迫,寮属皆贾竖下才,兵人给其残老,大数不过二百人。又植以前过,事事复减半,十一年中而三徙都,常汲汲无欢,遂发疾薨。”

    这样一个男人,如果知道弟弟觊觎自己老婆,不怒而杀之已属难得,怎么可能还会把老婆遗物拿出来送人呢?——何况送的还不是寻常之物,而是暧昧之极的枕头。 后世李商隐揶揄这段典故,写了一句诗:“宓妃留枕魏王才”,可见枕头这东西,是很容易让人产生不良联想的。曹丕再缺心眼儿,也不会这么主动把一顶绿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由此可见,李善这个故事,编的着实离谱,不值一信。所谓曹植与甄妃如何如何,不过是文人的美好想象罢了。我一直坚信这是历史的真相。可当我再一次读完《洛 神赋》的时候,对这个观点,却忽然有些犹豫了。赋中那种蕴藏着情真意切的心绪,那种澎湃浩荡的感情,一千年之后仍旧让人感觉到无比震撼。从人性的角度出发,实在无法想象,曹植歌颂的会是一位虚无缥缈的仙子,在现实里没有任何寄情。

    于是我重新开始寻找关于《洛神赋》的一切,不带任何偏见地去审视那段历史。越是寻找,我就越是惊讶,因为这一篇赋背后隐藏的东西,似乎远远超乎想象。

    挖掘真相是一项庞大、复杂的工程,如果没有一个正确的切入点,就很可能会迷失在史料的迷宫里。幸运的是,我找到了这把钥匙,得以开启了通往那个时代的大门。

    这把钥匙,就是《洛神赋》的原名。

   《洛神赋》本来不是叫做《洛神赋》,而是《感鄄赋》。历代许多研究者认为,曹植在黄初二年被封鄄城候,次年升为鄄城王,因此赋成此篇,以兹纪念。

    这看起来言之成理,可惜却不正确。汉赋之中,以地名为篇名的并不少见,如《二京赋》、《两都赋》、《上林赋》等等,却从来没有任何一篇是以“感+地名+赋”的格式命名。

    更深一步分析。鄄城在今山东西南,曹魏时属衮州济阴郡;而洛水则是在陕西洛阳附近,两处相隔十分遥远。曹植在一篇名字叫《感鄄赋》的文章里,却只字不提鄄城,反而大谈特谈渡过洛水时的经历。这就好像在《北京游记》里却只谈黄浦江一样荒谬。

    除非《感鄄赋》醉翁之意不在酒,别有所感。也就是说,这个鄄字另有含义。

    心细的人可能会发现。在《三国志》里,这个地名一律直书“鄄城”,如《程昱传》“张邈等叛迎吕布,郡县响应,唯鄄城、范、东阿不动。”可到了范晔写《后汉 书》的时候,每提到鄄城,却都写成了“甄城”,其下还特意标明注解“县名,属济阴郡,今濮州县也。‘甄’今作‘鄄’,音绢。”如果这个说法正确的话,甄字和鄄字在那个时候是相通的。

    这里稍微要涉及到一点古文字知识。“甄” 在当时并不读“Zhen”,按照许慎《说文解字》的记录,甄字的古音是居延切,发音为Juan, 而“鄄”字读成绢,两字发音完全一致。加上“鄄”字与“甄”字形几乎一样,从垔部,古人将之混写一处,实属平常。

    我在《史记》里也找到了相同的记载。既可以写成“晋伐阿、甄”(《司马穰苴传》),又可以写成“膑生阿、鄄之间”(《孙膑传》)。可与《后汉书》同为辅证,证明甄、鄄二字,从两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是可以通用互文的。

    曹植既然志不在鄄城,“鄄”又和“甄”通用,那么《感鄄赋》其实等于是《感甄赋》。而这个“甄”字究竟指的是什么,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黄初元年,甄妃触怒曹丕,因此失宠;就在同一年,曹植莫名其妙地写了一篇《出妇赋》,中有“痛一旦而见弃,心忉忉以悲惊……恨无愆而见弃,悼君施之不终”之句,句句暗扣,似乎已有所值。其时曹植本人没遭遇什么变故,突然发此感慨,究竟为何,不言而喻。

    黄初二年,甄妃在凄惨中去世;就在同一年,曹植的监国谒者灌均给曹丕上了一份奏折,密告“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于是曹植被贬为安乡侯,次年又被远远地撵到了鄄城。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曹植心神大乱,以致于醉酒闹事到“劫胁使者”这么失态,同样不言而喻。

    如果这些证据都还是捕风捉影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实,却是明确无疑:曹丕与甄妃的儿子曹睿即位之后,下诏改《感甄赋》为《洛神赋》。若不是怕有瓜田李下之讥,对自己母亲名节有损,我想曹睿也不会特意去关注一篇文章的名字。

    可见曹植写赋借洛神之名缅怀甄妃一事,并非捕风捉影。李善之说,有本可据,只不过他加了太多的虚构细节渲染,反而削弱了这个说法的可信程度。

    也许这时候会有人要问,你绕了一大圈,除了论证出曹植确实对甄妃怀有感情以外,岂不是一无所得吗?并不是这样,这只是一个开始。

    现在我们清楚了,《洛神赋》中的洛神,就是甄妃的投影,曹植在赋中表达的,是对甄妃的深切眷恋之情。那么接下来,一个巨大的矛盾便缓缓浮出水面。

    曹丕是识字的,文章写的极好,与曹操、曹植在文学史上并称三曹。曹植在甄、鄄二字上玩的这么一个浅显的文字游戏,根本瞒不过曹丕的眼睛。前面说了,曹魏对 藩王的限制,是极其严苛的,稍有举动就会被无情打击。面对这么一个小心眼的哥哥,曹植还敢写这种调戏嫂子的东西,莫非他不要脑袋了么?

    事实比猜测更为离奇。《感甄赋》面世之后,史书上没有记载曹丕对此有任何反应,也没曹植采取任何措施。要知道,在前一年,明明曹植喝醉酒了,监国谒者都要打小报告给曹丕。曹植这次公然调戏到了自己媳妇头上,曹丕居然无动于衷,实在太不符合逻辑。

    当两段史料产生矛盾时,要么是其中一段史料是错误的,要么是两者之间缺乏一个合理的解释。

    《三国志》的记载是可信的,而《感甄赋》也是真实的。既然两者都没问题,那么只能是解释方法的错误。也就是说,围绕着《感甄赋》,甄妃和曹丕、曹植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夫妻二人加一个精神第三者这么简单。

    简单介绍一下甄妃的生平。她是中山无极人,名字不详,后人因为《洛神赋》里洛神别名宓妃的缘故,把她叫做甄宓。严格来说,甄宓这个名字是不存在的,不过为了行文方便,下文姑且如此称之。

    甄宓生得极为漂亮,十几岁就嫁给了袁熙。袁绍失败后,曹丕闯进邺城袁氏宅邸,一眼就看中了甄宓,欣然纳入房中。甄宓为曹丕生下一儿一女,即曹睿和东河公 主。后来曹丕称帝之后,宠幸郭氏,甄宓年老色衰备受冷落,屡生怨滂,竟被赐死。死时被发覆面,以糠塞口。后来曹睿即位之后,杀郭氏以报母仇。

    表面来看,甄宓与曹植之间没什么纠葛,最多是后者单相思罢了。好在曹植是个文人,文人总喜欢发言议论,所谓言多必失,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讯息。凭借这些讯息,我们才有机会揭开迷雾。

    在反复查阅中,我终于在曹植写给曹睿的一封书信中,发现了一条微弱的线索。这条线索非常晦涩,可当它从历史尘埃里被拎起来以后,我却发现它所牵连出来的,却是一连串令人瞠目惊舌的真相。

    曹植是一个有雄心的人,他对自己被软禁而无所作为的境况,感觉到非常郁闷。史书上说他“常自愤怨,抱利器而无所施,上疏求自试”,意思是曹植觉得自己的才干没有得到发挥,经常上书希望能为朝廷做点事。

    哥哥曹丕没给他这个机会,但侄子曹睿也许还有的商量。于是,在曹睿即位后的第二年,曹植给曹睿上了一道疏。在他的这份疏里,曹植挥斥方遒,慷慨激昂,嚷嚷着要杀身靖难,以功报主,实在是一篇文采斐然的好文章。其中有这么一句:

    “臣闻明主使臣,不废有罪。故奔北败军之将用,秦、鲁以成其功;绝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

    这句话不太好理解,里面一共用了四个典故。“奔北败军之将用,秦、鲁以成其功”典出秦将孟明视和鲁将曹子,这两个人屡次打了败仗,却始终受到主君信赖,后 来发愤图强,一战雪耻。“绝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其中盗马典出秦穆公。秦穆公的一匹马被山贼偷走,他非但没生气,反而说吃马肉不喝酒容易伤身体,于是送了坛酒给这些偷马人。山贼们很受感动,在秦、晋交战中救了秦穆公一命。因为前句已经用了秦,而秦君为赵姓,所以这里用了赵字互文。

    以上三个典故,都是古籍里常见的。真正有意思的,是第四个典故:“绝缨。”

    绝缨这个典故出自楚庄王。据《说苑》记载,楚庄王有一次宴请众将,日落不及掌灯,席间漆黑一片。有人趁机对楚庄王的姬妾动手动脚,姬妾急切下扯下他的冠 缨,告诉楚庄王说只要点起灯来,看哪个头上无缨的,就是坏人。楚庄王却吩咐众将把冠缨都扯下来,然后再点起火把。数年后,楚庄王表彰一位杀敌极其勇敢的将军,将军坦诚就是当年绝缨之人,为了报答主君宽厚之恩,方舍身杀敌。

    臣子给主君上书的时候,这个典故是不能随便乱用的,否则就是诸葛亮所说的“引喻失义”,让人怀疑你对主君老婆起了不良念头。曹植忽然抛出这个典故,本意是 想向曹睿表明自己上阵杀敌的强烈意愿,可也等于是堂而皇之地向曹睿表明,他曾经和皇帝的妃子发生过类似“绝缨”一样的关系。这位妃子,只能是他一直迷恋着的甄宓。

    紧接着这个典故,曹植又写道:“臣窃感先帝早崩,威王弃世,臣独何人,以堪长久!”这句话就近乎赤裸裸的威胁了:“我兄弟曹丕已经死了,曹彰也挂了,我算 什么人,居然能苟活到现在。”重点就在于“臣独何人”四个字的正话反说,明明是在向曹睿强调:我是因为有特殊理由,才能活到现在。而这个理由,曹睿应该是十分清楚的。

    曹植怕自己这份奏章不被通过(原文:植虽上此表,犹疑不见用),不忘最后补了一句:“呜呼!言之未用,欲使后之君子知吾意者也。”这句话表面上是递进关 系,其实是一个伪装了的虚拟语态。不是“就算我的奏章没被采用,也好歹能让别人知道我的心意”,而是“如果我的奏章未被采用,那么别人可就会知道我的心意了。”

    在这封信里,曹植用“绝缨”这个典故来提醒曹睿:我和甄宓之间发生过类似“绝缨”的事情。对照接下来那两句语带威胁的口吻,所谓“绝缨”事件恐怕不是什么儿女私情,而是不能宣诸于口的极秘之事,这件事不仅牵扯到曹丕、曹彰之死,而且还是曹植这么多年来的保命符。

    所以曹植才在最后来向曹睿开出条件:如果“言之未用”那么我可就要“使后之君子知吾意者”。

    曹植不愧是一代文豪,这封信是一个相当有技巧性的隐晦暗示。在其他任何人眼中,它不过是篇言辞恳切辞藻雅驯的文章,惟独曹睿才能读中其中的微言大义。

    而曹睿是如何回答的呢?他的回信没有记录,不过曹睿很快就下诏,把曹植从雍丘徙封到了东阿。用曹植自己著作里的描述,雍丘是“下湿少桑”,而东阿则是“田则一州之膏腴,桑则天下之甲第”。可见这一次的徙封,不是出于猜忌,而是破格优待。

    面对一位藩王的威胁,皇帝非但没有采取报复手段,反而下诏优容待之,这在曹魏时代简直不可想象。如果曹睿不是心胸宽广的圣人,那只能说明他是心虚了。这样一来,也能够解释为何曹植写成《感甄赋》之后,曹丕明知其情,却毫无反应。他是不敢反应,因为他和自己儿子一样心虚。

    曹植一提甄宓的名字,这两位帝王就讳莫如深。可见曹植和甄宓之间,绝非毫无交集,这个交集,就是奏章里所谓“绝缨”之事。

    史书上没有曹植和甄宓接触的记录,不过却可以通过两人的履历来加以印证。

    建安二十一年年底,曹操东征孙权,当时随他去的有卞夫人、曹丕,还有甄后的两个孩子曹睿与东乡公主。甄后却因为生病,留在了邺城。而同时留在邺城的,还有曹植。

    本来这也没什么,你住你住的太子府,我住我的藩王邸,两不相涉。可曹植却并非优哉游哉地过日子。在建安二十年,曹操在出征救援合肥时,对曹植说:“我当年 作顿邱令的时候,是二十三岁,回想起当时的所作所为,现在无愧于心。你今年也二十三了,可要自己加油啊。”(吾昔为顿邱令,年二十三。思此时所行,无悔於 今。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与!)

    曹操二十三岁做了什么事情呢?史无明载,不过他在当顿丘令之前是洛阳北部尉,“造五色棒,县门左右各十馀枚,有犯禁,不避豪强,皆棒杀之。”想来在顿丘做的事也差不多。

    可见当曹操出征的时候,他希望曹植能够坐镇邺城,维护大后方的稳定,所以拿自己在顿丘令任上的所作所为做例子,勉励曹植拿出狠劲来,该出手时就出手。曹植在此时所扮演的角色,相当于内务部或者安全局的最高领导,在曹操和曹丕远征期间确保大后方许都、邺等几个重镇的安全。

    而这时候甄宓在做什么呢?《魏略》记下了这样一件小事:曹操在这一次东征时,不光带着自己老婆卞夫人,还带走了甄宓的一儿一女。曹操三月份回邺城,而曹军 主力一直到次年的九月才回来。卞夫人回来以后看到甄宓光彩照人,就很奇怪,问她说你跟你儿女离别这么久,应该很挂念才对啊,怎么反而容光焕发更胜从前呢?甄宓回答说:“有您照顾他们,我还担忧什么呢?”(自随夫人,我当何忧!)

    这个心态是很可疑的。儿行千里母担忧,儿女随军出征,就算是有可靠的人照顾,当母亲的最多是“不担心”罢了。可史书上描述此时甄宓的状态,用的词是“颜色 更盛。”注意这个“更”字,说明甄宓的面色,比与儿女离别时更加光彩照人。换句话说,自从建安二十一年她公公婆婆丈夫儿女离开以后,甄宓非但毫不担忧,反 而一直很高兴。

    人逢喜事精神爽,人的心理状态会如实地反映在生理状况上。本该“不担心”的甄宓,却变得“很高兴”,说明甄宓高兴的,并不是儿女出征一事。那么她到底在高兴些什么呢?

    在这之前,曾经有一次卞夫人随军出征得了小病,甄宓听说后彻夜哭泣,别人告诉她只是小病已经痊愈了,甄宓继续哭,不相信,说这是卞夫人安慰自己。一直到卞夫人返回邺城,甄宓望着她的座位哇哇大哭,说这回我可放心了,把卞夫人感动坏了,连连称赞她是孝妇。

    这两件事都是相当高明的马屁,高明到有些肉麻和做作,很有些王莽式的谦恭。就连裴松之都质疑说:“甄后言行之善,皆难以实论。”因此这些行为说明不了甄宓是孝妇,只能证明她有智慧,工于心计。她越是处心积虑地讨好卞夫人,越证明她是在掩饰些什么,图谋些什么。

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太医令吉本、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人在许都发动叛乱,杀死了长史王必,最后被严匡平定。这起叛乱规模不大,影响却不小。它发生在刘备与曹操在汉中大战之时,关乎曹魏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这已经不能用警卫疏失来解释。

    这种叛乱,必然是经过了长期酝酿、筹备和组织。所以它们爆发在建安二十三年初,策划却应该是在更早时候的建安二十二年。

    恰好在二十一年底到二十二年这段时间,邺城的太子妃恰好正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即将完成而变得特别高兴。这两者之间,很难说没有什么因果联系。

    这等规模的叛乱发生在肘腋之间而官府全无觉察,内务安全的最高负责人曹植难辞其咎。可是,曹植虽然贪杯,却并非庸碌之徒,手底下还有杨修、丁仪、丁廙兄弟这样的干才,为什么还是让这起叛乱发生了?

    回想起曹植在给曹睿的奏章里说的“绝缨”事件,这个事件恰好可以把这一切疑问都串起来。

    甄宓很清楚曹植对自己的感情,并且敏锐地觉察到这种感情是可以利用的——还有什么比控制安全事务最高负责人更有效的叛乱策谋呢?

    当时的邺城,曹操卞夫人曹丕都不在,为甄宓提供了绝好的环境。她只需要略施手段,曹植这个多情种子就会不顾一切地钻入彀中。于是“绝缨”事件发生了,谁绝 谁的缨,这很难讲,我们也无从揣测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看到的只是结果。结果就是曹植玩忽职守,邺城与许都的治安变得漏洞百出。让吉本等人从容钻了空 子,以致酿成大祸。

    这个贯穿建安二十一到二十三年的阴谋,就是绝缨事件的真实面貌。那么一个大致结论便可以得出来了:甄宓,应该就是这起叛乱的幕后推手,因为只有她,才能让曹植弃父王的嘱托于不顾。

    于是甄宓在建安二十二年安排好了一切,亲手种下这些叛乱的果实,然后兴致昂扬地看着它们发芽、结果。

    可是,我们现在知道的,只是一些发生过的事实,而这些事实背后隐藏的东西,始终还遮盖着重重的迷雾。每一个阴谋,都会有它的动机和目的。甄宓不是疯子,她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意欲何为呢?

    要厘清这个问题,我们须得从“绝缨”事件的后果开始说起。

    曹丕和曹植对于太子之位的争夺相当激烈,原本曹操更倾向于曹植,好几次差点就定了他当太子,可曹植的不修行检始终让他心存犹豫。在建安二十一年,曹操出征 前对叛乱有所预感,所以有意把镇守后方的重任交给了曹植,算是对他的一次重要考验。如果曹植顺利通过,那么太子之位的争夺将会对他极其有利。

    结果呢?自从甄宓与曹植“绝缨”之后,曹植整个人变得非常不正常,二十二年成了他的灾难年。先是司马门事件让他失去了曹操的信任,然后是自己的亲密副手杨修被曹操杀死,更让他打击得是,曹操最终立曹丕为嗣。

    本来曹丕立嗣未稳,曹植尚有翻盘的机会。但二十三年初吉本的叛乱,彻底断送了曹植的最后希望。曹操在吉本叛乱后,十分暴怒,杀掉了汉献帝身旁一半的大臣。这种心态,也是对曹植失望的一种现实反映。

    可吉本这起叛乱本身,却透着蹊跷。我们可以看到,这次叛乱有两个共同点:第一,规模非常小,参与不过杂役家仆千人和几个文人;第二,政治影响非常大,天下为之骚动。

    叛乱规模越小,对国家影响越微弱;政治影响越大,对于责任人的压力就越大。这次叛乱选择的地点也很有讲究,在汉天子所在的许都,而不是邺城,可以用最小的 混乱撬动最大的政治影响。就象是一捆精心设置好爆炸当量和爆破方向的炸药。让人简直要怀疑,这起叛乱的策动者,根本就没指望叛乱成功,只是为了引发对某些 特定人物的致命批评。

    曹植作为内务安全最高负责人,对此责无旁贷。在二十二年,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分数,二十三年的这起叛乱,成了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经此一役,彻底一蹶不振。

   “绝缨”之后,曹植的每一次不正常与失招,都紧紧地与立嗣联系到一起。于是整起事件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出现了。

    他就是甄宓的丈夫,曹丕。

    他似乎一直都置身事外,但又都无处不在。甄宓一手策划的这一起叛乱,最大的受害者是曹植,而最大的获利者,正是曹丕。这忍不住让人联想,这起叛乱和之前的一连串小动作,莫非是曹丕故意派甄宓策动,用来打击曹植的?

    这本该是个猜想,不过,在建安二十四年发生的一件小事,让这个猜想变成了事实。

    当时曹操对于曹植仍旧抱有一点点希望,所以当曹仁被关羽包围,他给了曹植最后一次机会,任命他为南中朗将行征虏将军,派去救援曹仁。可谁知道曹植这个不知长进的东西,竟喝了一个酩酊大醉,醉到连将令都无法接。从此,曹操对这不肖子彻底失望。

    以上是出于《三国志》的记载。可《魏略》却给了另外一个不同的说法:“植将行,太子饮焉,偪而醉之。王召植,植不能受王命,故王怒也。”

   “偪”是“逼”的旧体写法。可见曹植的失态,并非出于本意,而是被太子曹丕所陷害。这次出征醉酒,并非一次孤立事件,而是证明了曹丕一直在紧紧盯着曹植,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也不放过任何一个使坏的机会——这当然也包括了司马门、杨修之死和甄宓策动的那次叛乱。

    曹丕很清楚,对付曹植,最有效的人选就是甄宓。只要甄宓出现,曹植就会因过度兴奋而丧失判断力。对于他这种权势熏心的人来说,只要能够害掉曹植,牺牲个把老婆也并非不可接受——他不会接受自己戴绿帽子,除非对上位有好处。

    而且派甄宓去做这件事,会非常安全。曹植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就算他发现了真相,也绝不会去告发甄宓,因为那会将他所爱之人置于死地。曹丕算准了自己弟弟这 种幼稚的性格,才会肆无忌惮地利用甄宓一次又一次伤害他——甚至我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想,在那次临出征前的对饮中,也许曹丕在席间只需轻轻透露说,甄宓是在利用你,曹植就会心绪大乱,借酒浇愁。

    没有什么比自己爱人伤害自己更痛的事了。

    而曹丕对于甄宓给自己戴绿帽子这件事,恐怕也并非毫无心结。这个心结在他登基之后逐渐膨胀,最后终于导致了曹丕与甄宓的争执,失宠以及甄宓最后的死亡。自私的男人,始终是自私的。

    事情很清楚了,曹丕是这一切的根源,他为了赢得立嗣之战,不惜派甄宓去诱惑曹植,借此打击竞争对手。证据确凿,板上钉钉。

    但他却不是唯一的一个获利者。

    其实获利者还有一个。

    这个人是曹丕身旁的一位智囊。这位智囊姓郭,没有名字,却有一个有趣的字,叫女王。我们不妨把她叫做郭女王。她不是什么谋士,而是曹丕的一个妃子,迎娶于建安二十一年。

    又是建安二十一年!

    郭女王与别的女人大不相同,甫一进门,就显示出了卓越的智慧。她对于曹丕的意义,不是女人这么简单,用史书上的一句话描述已经足够:“后有智数,时时有所献纳。文帝定为嗣,后有谋焉。”短短两句话,一个女中诸葛的形象跃然而出。

    让我们仔细咀嚼一下这两句话。“文帝定为嗣,后有谋焉”,意思是曹丕夺太子位,郭女王参与了谋划,而且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时时有所献纳”。

    夺太子位的过程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打击曹植。而打击曹植最狠的,就是绝缨事件。因此,很有可能,绝缨事件就是这位“有智数”的郭后献纳给曹丕的计策。她是隐藏在曹丕身后真正的策划者。

    仔细品味这起事件,就会发现这个计划阴毒而细腻,它的成功完全建筑在对人心的掌握上:曹植对甄宓的倾慕心、吉本等人对汉帝的忠诚心、以及曹丕对太子位的野 心。每一种心态,都有它独特的功能,利益链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每一环都吃定上一家。曹植被甄宓吃定,甄宓被曹丕吃定,曹丕却被郭女王吃定。

    于是,在揭开政治阴谋的盖头时,我们发现里面另外裹着一层宫闱斗争的面纱。如此绵密细腻的谋划,大概只有天生对感情敏锐的女性才能有如此手笔吧。

    作为进门还不足一年的郭女王,若要扳倒与曹丕相濡以沫这么多年的甄宓,获得宠幸,只有行非常之策,才能达到目的。

    于是,在建安二十一年的某一个时间,郭女王向曹丕献了这个绝缨之策,然后曹丕给甄宓下达了指示。当曹丕带着郭女王离开邺城之后,曹植惊喜地发现,自己朝思暮想的甄宓,出现在自己面前……我甚至能想象出,郭女王离开邺城时,唇边带着的那一丝得意笑容。

   “甄宓啊甄宓,这一次无论你成功与否,都将不再受君王宠爱。”

    这是一个无解的计谋。通过这个计策,不光曹丕成功地打击了曹植,郭女王也成功地打击了甄宓。这是一石三鸟之计:巩固了自己在曹丕心目中的地位;赢得了曹丕 的太子宝座;还让最大的竞争对手甄宓被迫给曹丕戴上了绿帽子。以郭女王对曹丕的了解,她知道这个男人即使是主动拿绿帽子戴,也会把罪过归咎到别人身上。

    事实也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曹丕登基之后,立刻冷落了甄宓,专宠她一个人。甄宓被郭女王谗言所害,死时被发覆面,以糠塞口,极为凄惨。而郭女王,却在曹丕力排众议的支持下,坐上了皇后的宝座。

    现在整个事件的轮廓似乎清楚了,可我们的探索仍未结束,因为还有一疑点尚待澄清。

    一个妻子也许会替丈夫去诱惑另外一个男人,但不会心甘情愿这么做,更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尤其是这个让自己自荐枕席的人,还是夫君的另一位姬妾。这对女人来说,是耻辱,不是荣耀。

    这一切,都无法解释她在建安二十二年在做这些事情时的快乐心情——我相信她当时的那种兴奋,是发自内心的。

    难道说,甄宓在与曹植的交往中爱上了他?这有可能,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难道说,甄宓爱曹丕爱到太深,所以你快乐,我也快乐?这也有可能,但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

    曹植也罢、曹丕也罢,史书里甄宓对他们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那个时代生存的女性,当她对爱情失去兴趣的时候,真正能让她开心的,只剩一件事。

    她的孩子。

    甄宓只有一个儿子,叫曹睿,就是后来的魏明帝。

    建安二十一年的时候,曹睿只是一个小童。而且他不在邺城,而是跟着爷爷奶奶爸爸妹妹东征去了。他在邺城的这些惊心动魄的斗争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我一开始,猜测也许是曹丕故意带走了曹睿,以迫使甄宓完成他的计划。但这还是解释不了甄宓的开心,没人会在自己孩子被挟持走以后还高兴成这样。后来一位友人提醒我,仔细地去看一看曹睿的来历。我去查了一下,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它就象是一道闪电,驱散开了所有的疑虑。我错了,曹睿不是邺城布局中的一枚小小棋子,事实上他才是真正的核心关键!

    曹睿死于景初三年正月,时年三十六岁。古人以出生为一岁,以此倒推回去,那么曹睿应该是生于建安九年。

    建安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魏略》曰:“熙出在幽州,(甄)后留侍姑。及鄴城破……文帝入绍舍,姑乃捧(甄)后令仰,文帝就视,见其颜色非凡,称叹之。遂为迎取。

   《世语》曰:太祖下鄴,文帝先入袁尚府,有妇人被发垢面,垂涕立绍妻刘后,文帝问之,刘答“是熙妻”,顾揽发髻,以巾拭面,姿貌绝伦。既过,刘谓后“不忧死矣”!遂见纳,有宠。

   《三国志》曰:及冀州平,文帝纳后于鄴。

    三段史料都确凿无疑地记载着同一件事:邺城被曹军攻破之后,曹丕在袁绍府中看中甄宓,并娶回了家。让我们再来看看《曹操传》里的记载:“八月,审配兄子荣夜开所守城东门内兵。配逆战,败,生禽配,斩之,鄴定。”

    曹军在建安九年的八月攻克了邺城;曹丕在同一月里迎娶本是袁熙妻子的甄宓;曹睿也在这一年出生。当这三段材料搁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一直被忽略但却极端重要的真相,出现在我们面前。

    曹丕在邺城第一次见到甄宓的时候,她至少带着六个月的身孕。也就是说,曹睿不是曹丕的亲生儿子,他的父亲是袁熙。

    这个事实有点令人难以接受,但对比史料给出的答案,却是毋庸置疑的。

    甄宓早有身孕这件事,曹丕肯定是知道的。不过大概是甄宓实在太漂亮了,曹丕舍不得,于是就姑且当一回便宜老爸。这在三国时代,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当初曹操 打败吕布后,就纳了吕布部将秦宜禄的老婆为妾,秦氏当时已经怀孕了,后来生下一子,被曹操养为义子,名字叫秦朗,后来位至骁骑将军。

    这件事曹操肯定是不知道的,打完邺城之后,他忙着征讨袁谭,然后远征乌丸,回头还要征讨高干,管淳,等到忙完这些事情回到邺城,已经是建安十年的年底。他所看到的,就是新娶的儿媳妇给他生了一下一岁多的大胖小子。

    这是曹操的第一个孙子,他十分喜欢。《明帝纪》里说“明皇帝讳叡,字元仲,文帝太子也。生而太祖爱之,常令在左右。”而曹丕呢,也就装糊涂,没有点出这个误解。

    明成祖朱棣曾经犹豫是否立儿子朱高炽为太子,就去问解缙。解缙回了三个字:“好圣孙”,意思是朱高炽有个好儿子朱瞻基,于是朱棣才下定决心。可见长孙是立嗣中很关键的一个因素,可以拿到不少加分。曹丕既然志在帝位,当然不会说破这位长孙的真实身份。

    曹丕的打算是,反正自己还年轻,等到有了亲生儿子,把曹睿再替掉就是了。可惜的是,在随后的十几年里,曹丕就象是中了诅咒一样,生下的儿子几乎全部夭折。唯一健康的,只有这个流着袁氏血脉的小孩子。

    曹操对曹睿的喜爱。日复一日地变多,甚至感慨说“吾基于尔三世矣”(曹家要流传三代就要靠你了)

    为了掩饰谎言,必须要说更多的谎言来,当谎言的数量积累到一定程度时,曹丕已经无法回头。他已经不敢向父亲解释,这孩子不是曹家的,是袁家的,也没法解释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说出来。

    更麻烦的是,曹植那时候也有了自己的儿子,而且是两个。如果曹操知道了曹睿的身世,他在曹植和曹丕之间如何选择,没有任何悬念。

    于是,就这么阴错阳差,曹睿以长孙的身份被抚养长大。知道他身世的人,都三缄其口。

    知道这个真相之后,我们回过头来查阅资料,就会发现许多有趣的细节:

    比如曹丕一辈子生了九个儿子(包括名义上的曹睿),除了曹睿以外,其他八个儿子里三个早夭,剩下个个体质孱弱不堪,除了曹霖以外没有能活过二十岁的,而曹 霖和曹睿岁数相差至少有十五到二十岁。在夺嫡的斗争中,曹睿差不多可以说没有敌手。可就在形势如此明朗的情况下,曹丕对立嗣是什么态度呢?《魏略》:“文帝……有意欲以他姬子京兆王为嗣,故久不拜太子。”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曹丕知道曹睿不是自己的种,所以才百般拖延,期待着自己的孩子快快长大。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未能其他子嗣长大,曹丕先撒手人寰。一直到他临终前,还对曹霖念念不忘,最后选无可选,才勉强让曹睿上位。

    史书将曹睿迟迟不被立为太子的原因,归咎为甄宓被杀的缘故。现在我们知道了,曹丕只是不愿让鸠占鹊巢,让袁氏血脉流传下去——至于曹睿为什么后来又被立嗣,这与建安二十二年有着莫大的关系,同样惊心动魄,我会在稍后的段落里详细叙述。

    现在回到最初的话题来。在建安九年,甄宓带着袁熙的骨肉被曹丕娶走了,她的信念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保护好这个孩子,好好抚养他长大。我们不知道她当时的心意,是出于对袁氏家族的责任,还是出于对袁熙个人的感情。也许单纯只是一个母亲出于本能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吧。

    无论怎么样,曹睿是甄宓最重要的拥有,是她的生命。

    幸运的是,阴错阳差之间,曹睿被当成曹家骨肉而受到宠爱。甄宓知道曹操非常喜欢曹睿,同时她也知道曹丕很不喜欢曹睿。曹操在世时,这一点无须担心;倘若曹操一死曹丕即位,这个孩子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所以当曹丕受了郭女王的鼓惑,要求甄宓去实行“绝缨”的时候,甄宓应该是提出了一个条件。

    这个条件很简单,就是让曹睿封爵。只要曹睿封了爵,诏告天下,就等于从法理上确保了他曹氏长孙的地位,也就堵死了曹丕以后不认账的可能。

    曹丕急于扳倒曹植,于是便答应了甄宓的这个要求。于是从史书里我们可以看到,在吉本叛乱后的建安二十三年,曹睿被封为武德侯,正式被纳入继承人序列,顺位最高。

    这样一来,我们就不难理解甄宓在建安二十二年的兴奋,那是源自于母亲对儿子深沉的爱。当甄宓做完曹丕交给她的任务以后,她知道,自己终于为流着袁氏血脉的儿子在曹家的家系中确保住了位置。她容光焕发,她意气昂扬,她就象史书里记载的那样:“颜色丰盈,更胜从前。”

    当甄宓对着卞夫人脱口而出:“自随夫人,我当何忧”时,前半句是马屁,后半句却正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是啊,孩子的前路已经铺好,我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历史的车轮在向前转动着。曹操于建安二十五年去世。曹丕迫不及待地接过刘协的禅让,开创了曹魏一朝。当曹丕坐上龙椅,意气风发地朝下俯瞰时,他看到曹睿恭敬地站在群臣最前列。

    这时候,他发现天子也是没办法随心所欲的,比如废掉武德侯。诏告天下说这孩子是袁家的种?这会让皇室沦为天下笑柄。曹丕这人极好面子,断然不肯这么干。

    曹丕拿曹睿没辙,只能把这种郁闷迁怒于始作俑者甄宓。他拒绝将甄宓封为皇后,并且开始冷落她。而郭女王也不失时机的开始进谗言,现在的她不再惧怕甄宓,甄 宓已经不再是威胁,她现在是嫉恨甄宓,因为甄宓有个儿子,虽无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而郭女王自己却始终未给曹丕生下一男半女。

    甄宓生命中的最后两年是凄凉的。《文帝甄皇后传》里只记载说“后愈失意,有怨言。帝大怒,二年六月,遣使赐死,葬于鄴。”而《汉晋春秋》里的记载则更为惊心动魄:“初,甄后之诛,由郭后之宠,及殡,令被发覆面,以糠塞口。”

    一代佳人,就这么死去了。她一死,曹丕立刻力排众议,把郭女王立为皇后。而甄宓身后,除了曹睿之外,惟一一个为她痛哭流涕,以致胁持使者要上京抗议的,就是在鄄城的曹植。

    于是,时间又回到了这篇文章开头时讲的《洛神赋》故事。还是同样的人,只是这一次的事略有不同。曹丕看到监国谒者的密报,心不自安,就把曹植贬为安乡侯,次年又转为鄄城侯。曹植这一次没有忍气吞声,而是做出了文人式的反击。

    他写出了《感鄄赋》。

    在《感鄄赋》里,曹植虚构了自己的一段旅程,把那一次“绝缨”的经历,诗化成了他与洛水女神的邂逅。他把与甄宓在建安二十一年底到二十二年初在邺城的那段交往,全部浓缩在了洛水那一夜中。

    甄宓的容貌、甄宓的体态、甄宓的幽香,甄宓的一颦一笑,还有甄宓的辞别,都被曹植细致入微地描摹出来。他不恨甄宓,尽管她欺骗了他,他却始终爱着她,如赋 中所言:“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他恨的,是那个幕后的主使者,也就是他的哥哥。

    曹植写完这一篇《感鄄赋》后,没有刻意隐藏,他相信很快就会有人偷偷抄录给曹丕,而且曹丕肯定会识破他在“鄄”和“甄”之间玩的小花样。这就是他的目的。

    果然,曹丕很快就从监国谒者那里拿到了抄稿,看完之后却没有愤怒,只有恐慌。他领会到了赋中的暗示,曹植已经猜到了建安二十二年“绝缨”事件与那次叛乱的真相。

    这一篇《感鄄赋》,是宣战书,也是告白书。曹植不是为自己,是要为甄宓讨回公道,并借此痛快地抒发一次对甄宓的情怀——当着曹丕的面。

    曹丕有点慌,如果曹植把那件密谋公之于众,对自己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他退缩了,就象《魏书》里说的那样,他连忙开始“哀痛咨嗟,策赠皇后玺绶”,把死去的甄宓追封为皇后,还把曹睿交给郭后抚养,以示无私心。

    对于曹植,他也大加安抚,原地升为鄄城王,以免他多嘴。所以我们读《曹植传》的时候,看到的是“贬爵安乡侯。其年改封鄄城侯。三年,立为鄄城王。”这么一 条突兀的记录。史料里对于曹植为何突然从侯复升为王没任何交代,哪里知道这么一条简单记录后隐藏着兄弟为了一个女人的交锋。

    曹丕的态度,回答了我们在文章开头就提出的疑问:为何曹丕看到调戏自己老婆的《感鄄赋》后,非但不怒,反而升了曹植的爵位呢?因为他害怕真相被揭穿。而终文帝一朝,曹植得以保全性命,未象曹彰一样莫明暴卒,也全赖这枚护身符。

    曹丕在黄初七年去世,他一直到去世前夕才把曹睿立为太子。关于这次立嗣的经过,《魏末传》如此记载:“帝常从文帝猎,见子母鹿。文帝射杀鹿母,使帝射鹿子,帝不从,曰:“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因涕泣。文帝即放弓箭,以此深奇之,而树立之意定。”

   “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

    这句话当真是震耳欲聋。当曹丕听到曹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相信他的反应不是史家粉饰的“深奇之”,而是“深惧之”。

   “陛下已杀其母。”杀谁的母?不是鹿母,而是人母,陛下你杀的是我母亲。

   “臣不忍杀其子。”杀谁的儿子?不是鹿子,而是人子,是陛下的儿子。我不忍杀陛下的儿子,表明我有能力去杀,只是不忍心罢了。

    曹睿这一句借鹿喻人的隐语,彻底让曹丕乱了方寸。他“即放弓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双手过于震惊而无法控弦。

    从这句话里,曹丕已经猜到,甄宓在临终前,把建安二十二年的秘密和曹睿真正身世都告诉了自己的儿子。而此时此刻,甄宓的儿子借着猎鹿的话题,朝着自己发起了攻击。

    最终曹丕屈服了,他唯一活下来而且备受宠爱的儿子曹霖年纪尚小。如果曹睿抱定鱼死网破的态度,把所有的一切公之于众,那么毁灭的不只是曹睿自己,还有曹丕乃至整个魏国。这一对父子就在猎场里,交换了彼此的筹码:

    我给你大魏皇位,而你给我曹氏家族的安全。

   《曹氏家系》记载“明帝即位,以先帝遗意,爱宠(曹)霖异於诸国。”就是曹睿兑现了他对曹丕的承诺。而曹丕虽然百般不情愿,最终还是让曹睿登基。袁家在灭亡几十年后,阴错阳差地占据了中原霸主的宝座。

    曹睿登基之后,屡次向已经荣任太后的郭女王追问母亲死亡的真相,郭女王被逼急了,来了一句:“是你爹要杀的,不关我的事。你当儿子的,该去追究你那死爹, 不能因为亲妈就杀后妈啊”(先帝自杀,何以责问我?且汝为人子,可追雠死父,为前母枉杀后母邪?)曹睿大怒,立刻逼杀郭女王。一来为自己母亲报仇,二来则是为了灭口。

    郭女王为了活命,肯定把建安二十二年的细节都交代给了曹睿,孰不知这更坚定了曹睿杀他的决心。郭后死后,世上除了曹睿以外,所有的知情者都死光了。

    可曹睿一直不太清楚,作为当年的当事人之一,自己的叔叔曹植究竟知道多少。在没搞清楚这个问题前,曹睿不敢对曹植逼迫太甚。曹植不是身居深宫的郭太后,他是个文人,随便在哪里留下只言片语,都有可能动摇皇位。

    曹睿想到那篇让曹丕讳莫如深的《感鄄赋》,他怕被有心人读出端倪,遂下诏改为《洛神赋》。他本道这么一改,将会无人知晓,却不知反而欲盖弥彰,让后世之人顺藤摸瓜推演出真相全貌。

    太和二年,曹植上书曹睿,如前文所分析的那样,他在奏章里隐晦地提及了当年的那些事情,隐隐有了要挟之意。曹睿和曹丕的反应一样,有些惊慌,连忙下诏把他从雍丘改封到东阿。

    不过在这一篇奏章里,曹睿总算确认了一件事,他发现曹植对建安二十二年的事情,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曹植只知道甄宓是被曹丕派来陷害他的,却根本不知道甄宓做这件事的真实动机,当然也就不知道曹睿是袁熙儿子的密辛。

    曹睿至此方如释重负。绝缨之事,揭破之后只是丢脸;若是袁氏血统,揭破之后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乱。曹植不知道这个秘密,那是最好不过。

    过了几年,羽翼丰满的曹睿不再对这位叔叔客气,一纸诏书把他发配到了陈地。曹植已没了当年锐气,就这么死在了封地,得号陈思王。不知他在死之前,是否仍旧惦念着甄宓。

    曹植死后,那些秘密随着他被埋入土里。一直到了这时候,曹睿仍旧不放心,特意下诏“撰录植前后所著赋颂诗铭杂论凡百馀篇,副藏内外。”(《三国志曹植 传》)外人都道曹睿欣赏曹植的文学才能,孰不知这位心里有鬼的天子,只是为了查看叔叔死前,是否留下过关于建安二十二年的只言片语。

    又过了几年,曹睿去世,无子,即位的是曹彰的孙子曹芳,魏国终于回到曹氏血统中来;又过了几年,曹芳被废,即位的是曹霖的儿子曹髦,皇位回到了曹丕这一脉下。可惜这个时候,司马氏已然权势熏天,曹髦堂堂一代君王,竟被杀死在大道之中。到了曹奂这里,终于为司马氏所篡……

    千载之下,那些兵戈烟尘俱都散去,只剩下《洛神赋》和赋中那明目善睐的传奇女子。世人惊羡于洛神的美貌与曹植的才气,只是不复有人了解这篇赋后所隐藏的那些故事与人性。

◆◆【思旧赋】◎魏晋·向秀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竹林七贤”中的嵇康和向秀二人,交谊很厚。后来,嵇康因不服晋王司马昭独揽朝政,被诬陷杀害。向秀在嵇康被惨杀后,在统治者的高压下勉强出任官职。一次,他经过好友嵇康的旧居,听到邻人凄恻的笛声,不禁悲从中来,深深悼念嵇康,写下了这篇情恳意恻的《思旧赋》。这赋虽然很短,却成了悼念亡友的代表作。
 
▲原文:

    序言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音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词赋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

  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

  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

  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

  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

  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

  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

  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

  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

  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

  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注释:

  1.吕安:字仲悌,东平(今山东东平县)人。生年不详,卒于魏景元三年。其妻徐氏貌美,吕安之兄吕巽与之有染,事发,其兄反诬吕安不孝,嵇康辩其无辜。钟会与嵇康有隙,趁机进谗于司马昭。司马昭后并杀二人。 居止:居住的地方。

  2.不羁之才:有才能但不受羁绊。

  3.志远而疏:志向高远,但疏于人事。

  4.心旷而放:心性旷达,游离于世俗。

  5.以事见法:以,因;事,指二人被诬之事,详见后文;法,刑;以事见法,因那件事而被加刑。

  6.博综:博,广;综,综合。此处指广博掌握(很多技能)。

  7.丝竹:丝指弦乐,竹指管乐,此处引申为音乐、乐器。

  8.就命:就死、赴死。

  9.顾:看。

  10.逝将:将要。迈:行。

  11.薄:迫近。 虞渊:传说中的日落之处。《淮南子·天文训》云:“日至于虞渊,是谓黄昏。”

  12.寥亮:即今嘹亮。

  13.曩(nǎng)昔:从前。游宴:出游、聚会。

  14.将命:奉命。 适:往。

  15.旋反:旋,回;反,同“返”;旋反,回来,指从洛阳回去。 徂:行

  16.济:渡。

  17.山阳:嵇康原住在山阳嵇山之下。

  18.驾:车驾 。 城隅:城的一角。

  19.二子:指嵇康和吕安。

  20.历:经。 穷巷:隐僻的里巷。

  21.愍(mǐn):通“悯”;同情。黍(shǔ)离:《诗经》中感叹周朝覆亡的诗歌。其言:“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22.殷墟:殷都旧址,在今河南安阳市小屯村。麦秀:指麦子秀发而未实。《史记.宋微子世家》云:“其后箕子朝周﹐过故殷虚﹐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徸兮﹐不与我好兮!’所谓狡童者,纣也。殷民闻之,皆为流涕。”翻译:后来,箕子朝拜周王,经过故都殷墟,感伤于宫室毁坏坍塌、高粱丛生,箕子十分悲痛,想大哭一场又不行;想小声哭泣,又感到近于女人的性格,于是作出《麦秀》一诗,诗中说:“麦芒一点点生长啊,禾苗绿油油。那个混小子啊,不和我友好!”所谓混小子,就是纣王。殷的百姓看到这首诗,都为之泣下。

  后常以箕子的《麦秀》为感叹家国破亡之痛的典实。

  23.惟:思念。 古昔:指上文的周商旧事。 怀今:指有感于古人事而怀念嵇康和吕安。

  24.焉如:何往。

  25.受罪:受(因罪所加的)刑罚。

  26.“叹黄犬”句:《史记·李斯列传》有云:“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翻译:二世二年(前208)七月,李斯被判处五种刑罚,最后判在咸阳街市上腰斩。李斯从狱中被押解出来时,跟他的次子走在一起。他回头对次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同上蔡东门外去打兔子,可哪里还有机会啊!”于是父子二人相对痛哭,三族的人都被处死了。吟:叹息。

  27.辞:诀别。

  28.运遇:命运遭遇。 领会:对于命运的领悟和理解。

  29.余命:剩下的生命。寸阴:极短的时光,指临刑前的片刻。此二句指嵇康领悟了自己的命运,把死前的残生寄托在了弹琴的片刻时间。嵇康临刑前详情:《晋书·列传十九·嵇康传》云: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翻译:嵇康将在东市受刑,有三千名太学生想拜嵇康为老师,他没有答应,而是看了看太阳的影子,要了琴来弹,说:“从前袁孝尼想拜我为师,学习《广陵散》曲,我都严守秘密(没有教他),这首《广陵散》,从今以后就断绝了啊!”

  30.鸣笛:指序中所说的邻人之笛。

  31.寻:继续

  32.驾:马车。言:语气助词。将迈:将要出发。

  33.援:提。翰:笔。写心:描述自己的心境。

▲译文:

  我和嵇康、吕安的行止相近,他们都有不受拘束的才情。可是嵇康的志向高远而疏阔,吕安的心胸旷达而豪放,之后各自因为一些事情而被杀。嵇康精通所有的技艺,对于音律尤其高妙。当临刑之时,他回头看了看太阳的影子,要过琴来弹奏。正值我将要西行,路过我们旧日的居所,当此之时,太阳渐渐地迫近它的沉落之地,寒冷的冰霜越发显出凄凉的样子,邻里有人吹笛,吹出的声音嘹亮悲摧,追怀往昔一起游玩宴乐的情分,我被这笛声触动不禁深深叹息,所以写下这样的赋。

  奉命前往遥远的上京,又回身向北而去。泛舟渡过黄河,路过昔日在山阳的故居。举目看到萧条的旷野,在城脚下停下我的车舆。重履二人留下的遗迹,经过深巷中的空屋。感叹《黍离》的歌声深切地哀悯西周的宗庙,悲伤《麦秀》的调子飘荡在殷朝的废墟。因为抚摸到古老的哀愁而怀念故去的人,我的心徘徊而踌躇。梁栋屋宇都历历存在而没有丝毫损毁,故人的形容和精神已远逝不知所去。当年李斯受罪被杀,为着不能再牵黄犬出上蔡门打猎而恋恋不舍,叹息长吟。我哀悼嵇生将要永辞世间的最后一刻,回顾日影再一次弹响鸣琴。人生的缘分遭际聊寄于瞬间的领悟遇合,剩下的美好生命托付给哪怕只有一寸的光阴。我听到笛子的声音爽朗慷慨,仿佛嵇生绝世的清音得以重临。我的车驾将重新起程,于是执笔写下此刻的心情。 

▲赏析:

  这篇赋体文是魏晋时期的文学家向秀为怀念故友嵇康和吕安所作。此赋分为“序言”和“正文”两部分,字里行间直陈直叙,除了对亡友的沉痛悼念之外,对当时黑暗政治难以明言的悲愤也流露其中。可谓情真语切,悲愤交加,寓情与景,寄意遥深。

▲序言赏析:

  “序言”写向秀自己经过旧庐时闻邻人笛音,不禁忆起嵇康之死及其死前弹琴的模样。“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当时,亡友嵇康看看日影,临刑将到,便索琴弹了一曲只有他自己会弹的《广陵散》。其“远而疏”的从容气度,对临刑前视死如归的英勇气概,对屠杀者极度藐视的神情,活灵活现,如在目前。据《晋书》记载:“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请以为师,弗许。康顾视日影,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海内之士,莫不痛之。” 所以说,《广陵散》是嵇康“临当就命” 索琴而弹出的绝响,是嵇康最后思想的凝结,也是我们了解嵇康生命意识的关键。有人说,嵇康“把庄子的理想的人生境界人间化了”(罗宗强语),因为,琴声对于嵇康来说,曾经凝聚着“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庄子·逍遥游》)的神仙情结。有了这样的心态,嵇康不会去顾及人生之途上到底有多少不尽人意的地方,哪怕“寄余命于寸阴”,也不忘去弹奏“感天地以致和”的音乐,让琴声超越人生困境的诗性境界,去创化一种本然,去拓展一种空谷传响、长啸久绝。作者这样写嵇康惨遭杀害时戏剧性的动人表现,目的是歌颂亡友的德才和风度。

▲主文赏析:

  “主文”虚实相间,借景抒情,凄楚悲怆,涵咏不尽。“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此处用“济”、“经”、“瞻”、“息”、“践”、“历”等动词,一方面把作者自己的举步维艰的处境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一方面又是通过特定时间的特定景物移情抒怀。鲁迅说,向秀写《思旧赋》是“为了忘却的记念”。向秀绕一大段远路到山阳去,是为了凭吊昔日好友,而凭吊又是为了告别。这是因为作为竹林七贤之一的向秀,嵇康被害后,在司马氏的高压下,他不得不应征到洛阳。而当年,他与嵇康曾沿着这条路,往返于山阳与洛阳,寒风凛冽,往事如烟……如今好朋友嵇康曾经存在的地方,已物是人非。“叹《黍离》”、“悲《麦秀》”、“栋宇存”而“形神逝”。 故居、情景仍然是日落、音声如昔,但自嵇康死后,他的妻儿已迁居他乡,此处只留下了一座空宅。虽然栋宇还没有毁坏,而主人已经形神俱逝。远远望去,犹如荒冢一样凄凉。这些现实与往事,无不勾起向秀的极大伤感。此刻,向秀想起历史上李斯被腰斩的冤案:李斯临刑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史记》)李斯对儿子关于黄犬的一段临别谈话,读之令人鼻酸,这是血泪的怨愤控诉。向秀用此隐喻和类比,为嵇康鸣不平,故又忆及“顾日影而弹琴”之事。忽然,远处传来了嘹亮而断续的笛声,原来是陌生的邻人吹起了一首伤感的曲子,在这寒冷的黄昏,更是沁人肺腑的凄凉。于是,“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与开头“序”中描写的嵇康的身影与音乐联系在一起遥相呼应,同时也形成了情景交融的移情手法。鲁迅曾经说过:“青年时期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了。”原来,“吟罢低眉无写处”的心境多么与之相似。有人也曾评说,“向秀作思旧赋,家国万端,生机变乱,不可胜说。然而郁结者,欲说还休,休又难止”。也许这就是抒情小赋动人心弦之处——“短歌微言不能长”(曹丕《燕歌行》)最好的诠释吧。

  在刘禹锡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中也有应用“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后世影响:

    总之,《思旧赋》以含蓄的笔法,表述对友人的深情厚意。用简短的笔墨,隐晦曲折的表达自己哀伤激愤之情。尤其是“山阳邻笛”的典故,哀怨愤懑,情辞隽远,已经成为后世文学审美的意象之一。

▲作者简介:

    向秀(约227-272),字子期,河内怀(今河南 武陟)人。魏晋竹林七贤之一。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向秀雅好读书,与嵇康、吕安等人相善,隐居不仕。景元四年(263年)嵇康、吕安被司马氏害死后,向秀应本郡的郡上计到洛阳,受司马昭接见任散骑侍郎、黄门散骑常侍、散骑常侍,与任恺等相善。

    向秀喜谈老庄之学,曾注《庄子》,“妙析奇致,大畅玄风”(《世说新语·文学》)。注未成便过世,郭象承其《庄子》余绪,成书《庄子注》三十三篇。另着《思旧赋》、《难嵇叔夜养生论》。

◆◆【剑阁铭】◎西晋·张载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太康初年,西晋文学家张载到四川探望父亲,途经剑阁,因有感于剑阁地势险要,风光独特,便写下了《剑阁铭》。铭文先写剑阁形势的险要,次引古史指出国之存亡,在德不在险的道理,被后人誉为“文章典则”(张溥《张孟阳景阳集题辞》),晋武帝曾派人镌之于石。
 
▲原文:

   岩岩梁山(1),积石峨峨(2)。远属荆衡(3),近缀岷嶓(4)。南通邛僰(5),北达褒斜(6)。狭过彭碣(7),高逾嵩华(8)。
 
  惟蜀之门,作固作镇(9)。是谓剑阁,壁立千仞(10)。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斯顺。闭由往汉,开自有晋(11)。

  秦得百二,并吞诸侯。齐得十二,田生献筹(12)。矧兹狭隘(13),土之外区(14)。一人荷戟,万夫趑趄(15)。形胜之地,匪亲勿居(16)。

  昔在武侯(17),中流而喜。山河之固,见屈吴起(18)。兴实在德,险亦难恃。洞庭孟门(19),二国不祀。自古迄今,天命匪易。凭阻作昏(20),鲜不败绩。公孙既灭(21),刘氏衔璧(22)。覆车之轨,无或重迹。勒铭山阿(23),敢告梁益(24)。

▲注释:

  (1)岩岩:高耸的样子。梁山:指梁州(治今陕西汉中)境内的山。
  (2)峨峨:高高的样子。
  (3)属(zhǔ):连接。荆衡:指荆山(位于今湖北省南漳县境)与衡山(位于今湖南省衡阳市境),代指两湖地区。
  (4)岷嶓:指岷山(位于今四川省西北部)与嶓冢山(位于今甘肃省天水市与甘肃省礼县之间)
  (5)邛僰:邛,古国名,位于今四川省邛崃市一带;僰,本为西南少数民族名,后引为地名,大致位于今四川省宜宾市一带。
  (6)褒斜:指褒斜道,位于今陕西省秦岭山区,南起褒谷口(今陕西省褒城县附近),北至斜谷口(今陕西省眉县斜峪关口)。
  (7)彭碣:据刘渊林《蜀都赋注》:岷山都安县有两山相对立,如阙,号曰彭门。约位于今四川省都江堰市一带。
  (8)嵩华:指嵩山(位于今河南省登封市境)与华山(位于今陕西省华阴县境)。
  (9)固:坚固的地方。镇:一方主山。
  (10)仞:长度单位,古代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11)有:用作朝代名前,无实意。
  (12)田生:疑为《史记》载田生。
  (13)矧:况且。狭隘:狭窄的地方,多指山口。
  (14)土:国土。外区:边缘地带。
  (15)荷:拿着。戟:古代兵器。趑趄:踌躇不前的样子。
  (16)匪:同“非”,不是。
  (17)武侯:指魏武侯(?—前370年):姬姓,魏氏,名击。战国初期魏国国君与中原霸主。魏文侯之子,前395年—前370年在位。他是三家分晋后魏国的第二代国君,在位期间将魏国的百年霸业再一次推向高峰。他和吴起在黄河中游有过著名的“河山之险不足保”的谈话。
  (18)吴起:是国初期著名的政治改革家,卓越的军事家、统帅、军事改革家。汉族,卫国左氏(今山东省定陶,一说曹县东北)人。后世把他和孙武连称“孙吴”,著有《吴子》,《吴子》与《孙子》又合称《孙吴兵法》,在中国古代军事典籍中占有重要地位。
  (19)洞庭:湖名,位于今湖南省北部,此处代指楚国。孟门:位于今山西省柳林县,代指晋国。
  (20)阻:险阻。昏:昏暗的统治。
  (21)公孙:指公孙述。公孙述(?-36) ,字子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县)人。西汉末,以父官荫郎,补清水县长(在今甘肃省境内)。述熟练吏事,治下奸盗绝迹,由是闻名。王莽篡汉,述受任为江卒正(即蜀郡太守)。王莽末年,天下纷扰,群雄竞起,述遂自称辅汉将军兼领益州牧。是时公孙述僭号于蜀,时人窃言王莽称黄,述欲继之,故称白,自称“白帝”。
  (22)刘氏:指蜀汉政权。衔璧:指诸侯投降。
  (23)勒:刻。山阿:山坳处。
  (24)梁益:梁,指梁州,三国时置,治今陕西省汉中市。益,指益州,西汉置,治今四川省成都市。此处指代四川地区。

▲翻译:

  那远远的梁山,堆积着高高的石块。向远处可以连接到荆山、衡山,近处缀连着岷山、嶓冢山。向南可以通到邛僰之地,向北可以达到褒斜道。(这个地方)比彭门都狭窄,比嵩山、华山都要高。

  这就是蜀地的门户啊,坚固又作为此地的主山。这个地方就叫做剑阁,悬崖有千仞之高。地形已险到了极端,道路也高峻到了极端。天下混乱它就叛逆,天下太平它就归顺。(它)从已经过去了的汉朝开始关闭,到了晋朝才重新开放。

  秦朝得到了120座雄关,得以兼并诸侯;齐国得到了12座雄关,田生才得以献出筹略。况且这种关口,是国土的边缘。一个人在此防守,千万人马都踌躇不前。地形如此的地方,不是亲信可千万不能派他坚守此地! 

  当年魏武侯泛舟游于西河,赞叹河山险固而喜形于色,被吴起批评。国家的兴盛实际上在于德行,(无德的话,)险地也难稳据。那据有洞庭的楚国和据有孟门的晋国,早已没有后人祭祀。从古至今,上天的规律是不会改变的。凭着险阻昏庸地统治,很少有不败的。公孙述已经被灭,刘家也已投降。这些已倾覆的车子的轨迹,是不可以再行走的。(我今天)把这篇铭刻在这山凹处,就是为了告诫四川的老百姓的。

▲作家简介:

    张载(西晋安平文学家)编辑西晋文学家。字孟阳。安平(今河北安平)人。生卒年不详。性格闲雅,博学多闻。曾任佐著作郎、著作郎、记室督、中书侍郎等职。西晋末年世乱,托病告归。张载与其弟张协、张亢,都以文学著称,时称“三张”。其中,载、协相近,亢则略逊一筹。《文心雕龙》说:“孟阳、景阳,才绮而相埒。”一说,“三张”指张华与张载、张协二人,张亢不在其内。

▲人物简介:

    西晋文学家。字孟阳。安平(今河北安平)人。生卒年不详。性格闲雅,博学多闻。曾任佐著作郎、著作郎、记室督、中书侍郎等职。西晋末年世乱,托病告归。张载与其弟张协、张亢,都以文学著称,时称“三张”。其中,载、协相近,亢则略逊一筹。《文心雕龙》说:“孟阳、景阳,才绮而相埒。”一说,“三张”指张华与张载、张协二人,张亢不在其内。

    传说张载貌丑,外出时顽童常以石掷之,以致“投石满载”。在《幼学琼林》中亦有“投石满载,张孟阳丑态堪憎”之语。可见古人有时也会以貌取人。太康初,张载至蜀省父,道经剑阁,因著《剑阁铭》。铭文先写剑阁形势的险要,次引古史指出国之存亡,在德不在险的道理,被后人誉为“文章典则”(张溥《张孟阳景阳集题辞》),晋武帝曾派人镌之于石。

▲文学成就:

    张载今存诗10余首。较可取的有《七哀诗》2首。其一“北芒何垒垒”描写汉代帝王陵寝被毁后的景象,慨叹世道乱离和沧桑变化。其三“秋风吐商气”写秋风扫林,满目凄凉的景色:“阳乌收和响,寒蝉无余音”,“肃肃高桐枝,翩翩栖孤禽。仰听离鸿鸣,俯闻蜻蛚吟。”通过景物的描绘,寓情于景,表现了作者在黑暗现实中的孤独苦闷心情。

    此外,张载还有几篇赋、颂和铭文。其中《蒙汜赋》当时曾受到傅玄的推崇,是张载的成名之作。明人张溥把张载和张协的作品辑为《张孟阳景阳集》,收在《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中。

▲史籍记载编辑《晋书·卷五十五》

    张载,字孟阳,安平人也。父收,蜀郡太守。载性闲雅,博学有文章。太康初,至蜀省父,道经剑阁。载以蜀人恃险好乱,因著铭以作诫曰:

    岩岩梁山,积石峨峨。远属荆、衡,近缀岷、嶓。南通邛、僰,北达褒斜。狭过彭、碣,高逾嵩、华。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斯顺。闭由往汉,开自有晋。秦得百二,并吞诸侯。齐得十二,田生献筹。矧兹狭隘,土之外区。一人荷戟,万夫<走咨>趄。形胜之地,非亲勿居。昔在武侯,中流而喜。河山之固,见屈吴起。洞庭孟门,二国不祀。兴实由德,险亦难恃。自古及今,天命不易。凭阻作昏,鲜不败绩。公孙既没,刘氏衔壁。覆车之轨,无或重迹。勒铭山阿,敢告梁益。

    益州刺史张敏见而奇之,乃表上其文,武帝遣使镌之于剑阁山焉。

▲载又为《榷论》曰:

    夫贤人君子将立天下之功,成天下之名,非遇其时,曷由致之哉!故尝试论之:殷汤无鸣条之事,则伊尹,有莘之匹夫也;周武无牧野之阵,则吕牙,渭滨之钓翁也。若兹之类,不可胜纪。盖声发响应,形动影从,时平则才伏,世乱则奇用,岂不信欤!设使秦、莽修三王之法,时致隆平,则汉祖,泗上之健吏;光武,舂陵之侠客耳,况乎附丽者哉!故当其有事也,则足非千里,不入于舆;刃非斩鸿,不韬于鞘。是以驽蹇望风而退,顽钝未试而废。及其无事也,则牛骥共牢,利钝齐列,而无长涂犀革以决之,此离朱与瞽者同眼之说也。处守平之世,而欲建殊常之勋,居太平之际,而吐违俗之谋,此犹却步而登山,鬻章甫于越也。汉文帝见李广而叹曰:「惜子不遇,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故智无所运其筹,勇无所奋其气,则勇怯一也;才无所骋其能,辩无所展其说,则顽慧均也。是以吴榜越船,不能无水而浮;青虬赤螭,不能无云而飞。故和璧之在荆山,隋珠之潜重川,非遇其人,焉有连城之价,照车之名乎!青骹繁霜,絷于笼中,何以效其撮东郭于韝下也?白猨玄豹,藏于棂槛,何以知其接垂条于千仞也?孱夫与乌获讼力,非龙文赤鼎,无以明之;盖聂政与荆卿争勇,非强秦之威,孰能辨之?故饿夫庸隶,抱关屠钓之伦,一旦而都卿相之位,建金石之号者,或有怀颜、孟之术,抱伊、管之略,没世而不齿者,此言有事之世易为功,无为之时难为名也。若斯湮灭而不称,曾不足以多说。


    况夫庸庸之徒,少有不得意者,则自以为枉伏。莫不饰小辩、立小善以偶时,结朋党、聚虚誉以驱俗。进之无补于时,退之无损于化。而世主相与雷同齐口,吹而煦之,岂不哀哉!今士循常习故,规行矩步,积阶级,累阀阅,碌碌然以取世资。若夫魁梧俊杰,卓跞俶傥之徒,直将伏死嵚岑之下,安能与步骤共争道里乎!至如轩冕黻班之士,苟不能匡化辅政,佐时益世,而徒俯仰取容,要荣求利,厚自封之资,丰私家之积,此沐猴而冠耳,尚焉足道哉!

    载又为《蒙汜赋》,司隶校尉傅玄见而嗟叹,以车迎之,言谈尽日,为之延誉,遂知名。起家佐著作郎,出补肥乡令。复为著作郎,转太子中舍人,迁乐安相、弘农太守。长沙王乂请为记室督。拜中书侍郎,复领著作。载见世方乱,无复进仕意,遂称疾笃告归,卒于家。

◆◆【三都赋】◎西晋·左思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三都赋》,是西晋左思的作品,分别是《吴都赋》,《魏都赋》,《蜀都赋》。这些赋实际上不只是写三个都城,而是写魏、蜀、吴三个国家的概况。左思早年曾写成《齐都赋》,全文早佚,佚文散见《水经注》及《太平御览》,一年后又欲赋三都。洛阳纸贵这个成语就是因为当时人们竞相抄写《三都赋》的内容,而造成纸张供不应求,纸价上涨的情形。陆机原本打算写《三都赋》,听说左思也在写《三都赋》,很不以为然。但是当左思历时十年,将《三都赋》写成的时候,陆机看完便将自已的写的手稿烧掉,于是有“洛阳纸贵”、“陆机辍笔”的典故。
 
▲原文:

▼三都赋总序

  盖诗有六义焉,其二曰赋。杨雄曰:“诗人之赋丽以则。”班固曰:“赋者,古诗之流也。”。先王采焉,以观土风。见“绿竹猗猗”于宜,则知卫地淇澳之产;见“在其版屋”,则知秦野西戎之宅。故能居然而辨八方。

  然相如赋上林而引“卢橘夏熟”,杨雄赋甘泉而陈“玉树青葱”,班固赋西都而叹以出比目,张衡赋西京而述以游海若。假称珍怪,以为润色,若斯之类,匪啻于兹。考之果木,则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则出非其所。于辞则易为藻饰,于义则虚而无徵。且夫玉卮无当,虽宝非用;侈言无验,虽丽非经。而论者莫不诋讦其研精,作者大氐举为宪章。积习生常,有自来矣。

  余既思摹二京而赋三都,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其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风谣歌舞,各附其俗;魁梧长者,莫非其旧。何则?发言为诗者,咏其所志也;美物者贵依其本,赞事者宜本其实。匪本匪实,览者奚信?且夫任土作贡,虞书所著;辩物居方,周易所慎。聊举其一隅,摄其体统,归诸诂训焉。

▼魏都赋

  魏国先生有睟其容,乃盱衡而诰曰:“异乎交益之士,盖音有楚夏者,土风之乖也;情有险易者,习俗之殊也。虽则生常,固非自得之谓也。昔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聊为吾子复玩德音,以释二客竞于辩囿者也。

  “夫泰极剖判,造化权舆。体兼昼夜,理包清浊。流而为江海,结而为山岳。列宿分其野,荒裔带其隅。岩冈潭渊,限蛮隔夷,峻危之窍也。蛮陬夷落,译导而通,鸟兽之氓也。正位居体者,以中夏为喉,不以边垂为襟也。长世字甿者,以道德为藩,不以袭险为屏也。而子大夫之贤者,尚弗曾庶翼等威,附丽皇极。思禀正朔,乐率贡职。而徒务於诡随匪人,宴安於绝域。荣其文身,骄其险棘。缪默语之常伦,牵胶言而逾侈。饰华离以矜然,假倔彊而攘臂。非醇粹之方壮,谋踳驳於王义。孰愈寻靡{艹汧}於中逵,造沐猴於棘刺。剑阁虽,凭之者蹶,非所以深根固蒂也。洞庭虽濬,负之者北,非所以爱人治国也。彼桑榆之末光,逾长庚之初辉。况河冀之爽垲,与江介之湫湄。故将语子以神州之略,赤县之畿。魏都之卓荦,六合之枢机。

  “于时运距阳九,汉网绝维。奸回内赑,兵缠紫微。翼翼京室,眈眈帝宇,巢焚原燎,变为煨烬,故荆棘旅庭也。殷殷寰内,绳绳八区,锋镝纵横,化为战场,故麋鹿寓城也。伊洛榛旷,崤函荒芜。临菑牢落,鄢郢丘墟。而是有魏开国之日,缔构之初。万邑譬焉,亦独焠麋之与子都。培塿之与方壶也。

  “且魏地者,毕昴之所应,虞夏之馀人。先王之桑梓,列圣之遗尘。考之四隈,则八埏之中;测之寒暑,则霜露所均。卜偃前识而赏其隆,吴札听歌而美其风。虽则衰世,而盛德形於管弦;虽逾千祀,而怀旧蕴於遐年。尔其疆域,则旁极齐秦,结凑冀道。开胸殷卫,跨蹑燕赵。山林幽岟,川泽回缭。恒碣碪?於青霄,河汾浩涆而皓溔。南瞻淇澳,则绿竹纯茂;北临漳滏,则冬夏异沼。神钲迢递於高峦,灵响时惊於四表。温泉毖涌而自浪,华清荡邪而难老。墨井盐池,玄滋素液。厥田惟中,厥壤惟白。原隰畇畇,坟衍斥斥。或嵬罍而衤复陆,或黋朗而拓落。乾坤交泰而絪缊,嘉祥徽显而豫作。是以兆朕振古,萌柢畴昔。藏气谶纬,閟象竹帛。迥时世而渊默,应期运而光赫。暨圣武之龙飞,肇受命而光宅。

  “爰初自臻,言占其良。谋龟谋筮,亦既允臧。修其郛郭,缮其城隍。经始之制,牢笼百田。画雍豫之居,写八都之宇。鉴茅茨於陶唐,察卑宫於夏禹。古公草创,而高门有闶;宣王中兴,而筑室百堵。兼圣哲之轨,并文质之状。商丰约而折中,准当年而为量。思重爻,摹大壮。览荀卿,采萧相。拱木於林衡,授全模於梓匠。遐迩悦豫而子来,工徒拟议而骋巧。阐钩绳之筌绪,承二分之正要。揆日晷,考星耀。建社稷,作清庙。筑曾宫以回匝,比冈隒而无陂。造文昌之广殿,极栋宇之弘规。崶若崇山嚬起以崔嵬,髧若玄云舒蜺以高垂。瑰材巨世,参差。枌橑衤复结,栾栌叠施。丹梁虹申以并亘,朱桷森布而支离。绮井列疏以悬蒂,华莲重葩而倒披。齐龙首而涌霤,时梗概於滮池。旅楹闲列,晖鉴抰振。榱题黮<黑逮>,阶盾嶙峋。长庭砥平,锺虡夹陈。风无纤埃,雨无微津。岩岩北阙,南端逌遵。竦峭双碣,方驾比轮。西辟延秋,东启长春。用觐群后,观享颐宾。

  “左则中朝有赩,听政作寝。匪朴匪,去泰去甚。木无雕锼,土无绨锦。玄化所甄,国风所禀。於前则宣明显阳,顺德崇礼。重闱洞出,锵锵济济。珍树猗猗,奇卉萋萋。蕙风如薰,甘露如醴。禁台省中,连闼对廊。直事所繇,典刑所藏。蔼蔼列侍,金蜩齐光。诘朝陪幄,纳言有章。亚以柱後,执法内侍。符节谒者,典玺储吏。膳夫有官,药剂有司。肴醳顺时,腠理则治。於後则椒鹤文石,永巷壸术。楸梓木兰,次舍甲乙。西南其户,成之匪日。丹青焕炳,特有温室。仪形宇宙,历像贤圣。图以百瑞,綷以藻咏。芒芒终古,此焉则镜。有虞作绘,兹亦等竞。
 
  “右则疏圃曲池,下畹高堂。兰渚莓莓,石濑汤汤。弱葼系实,轻叶振芳。奔龟跃鱼,有祭吕梁。驰道周屈於果下,延阁胤宇以经营。飞陛方辇而径西,三台列峙以峥嵘。亢阳台於阴基,拟华山之削成。上累栋而重霤,下冰室而沍冥。周轩中天,丹墀临猋。增构瓘瓘,清尘彯彯。云雀踶甍而矫首,壮翼摛镂於青霄。雷雨窈冥而未半,皦日笼光於绮寮。习步顿以升降,御春服而逍遥。八极可围於寸眸,万物可齐於一朝。长涂牟首,豪徼互经。晷漏肃唱,明宵有程。附以兰锜,宿以禁兵。司卫闲邪,钩陈罔惊。於是崇墉濬洫,婴堞带涘。四门,隆厦重起。凭太清以混成,越埃壒而资始。藐藐标危,亭亭峻趾。临焦原而不怳,谁劲捷而无犭思?与冈岑而永固,非有期乎世祀。阳灵停曜於其表,阴祇蒙雾於其里。菀以玄武,陪以幽林。缭垣开囿,观宇相临。硕果灌丛,围木竦寻。篁筱怀风,蒲陶结阴。回渊漼,积水深。蒹葭,雚蒻森。丹藕凌波而的皪,绿芰泛涛而浸潭。羽翮颉颃,鳞介浮沈。栖者择木,雊者择音。若咆渤澥与姑馀,常鸣鹤而在阴。表清籞,勒虞箴。思国恤,忘从禽。樵苏往而无忌,即鹿纵而匪禁。腜腜坰野,奕奕菑亩。甘荼伊蠢,芒种斯阜。西门溉其前,史起灌其後。墱流十二,同源异口。畜为屯云,泄为行雨。水澍粳稌,陆莳稷黍。黝黝桑柘,油油麻纻。均田画畴,蕃庐错列姜芋充茂,桃李荫翳家安其所,而服美自悦。邑屋相望,而隔逾奕世。

  “内则街冲辐辏,朱阙结隅。石杠飞梁,出控漳渠。疏通沟以滨路,罗青槐以荫涂。比沧浪而可濯,方步朓而有逾。习习冠盖,莘莘蒸徒。斑白不提,行旅让衢。设官分职,营处署居。夹之以府寺,班之以里闾。其府寺则位副三事,官逾六卿。奉常之号,大理之名。厦屋一揆,华屏齐荣。肃肃阶,重门再扃。师尹爰止。毗代作桢。其闾阎则长寿吉阳,永平思忠。亦有戚里,寘宫之东。闬出长者,巷苞诸公。都护之堂,殿居绮窗。舆骑朝猥,蹀危攵其中。营客馆以周坊,<食芳>宾侣之所集。玮丰楼之闬闳,起建安而首立。葺墙幂室,房庑杂袭。剞劂罔掇,匠积习。广成之传无以畴,街之邸不能及。廓三市而开廛,籍平逵而九达。班列肆以兼罗,设阛阓以襟带。济有无之常偏,距日中而毕会。抗旗亭之峣薛,侈所<兆见>之博大。百隧毂击,连轸万贯,凭轼捶马,袖幕纷半。壹八方而混同,极风采之异观。质剂平而交易,刀布贸而无算。财以工化,贿以商通。难得之货,此则弗容。器周用而长务,物背窳而就攻。不鬻邪而豫贾,著驯风之醇醲。白藏之藏,富有无堤。同赈大内,控引世资,賨幏积墆,琛币充牣。关石之所和钧,财赋之所厎慎。燕弧盈库而委劲,冀马填厩而驵骏。
 
  “至乎勍敌纠纷,庶土罔宁。圣武兴言,将曜威灵。介胄重袭,旍旗跃茎。弓珧解檠,矛鋋飘英。三属之甲,缦胡之缨。控弦简发,妙拟更嬴。齐被练而銛戈,袭偏裻以讠贵列。毕出征而中律,执奇正以四伐。硕画精通,目无匪制。推锋积纪,铓气弥锐。三接三捷,既昼亦月。克翦方命,吞灭咆烋。云撤叛换,席卷虔刘。祲威八纮,荒阻率由。洗兵海岛,刷马江洲。振旅甸甸,反旆悠悠。凯归同饮,疏爵普畴。朝无刓印,国无费留。

  “丧乱既弭而能宴,武人归兽而去战。萧斧戢柯以柙刃,虹旍摄麾以就卷。斟洪范,酌典宪。观所恒,通其变。上垂拱而司契,下缘督而自劝。道来斯贵,利往则贱。囹圄寂寥,京庾流衍。於时东鳀即序,西倾顺轨。荆南怀憓,朔北思韪。绵绵迥涂,骤山骤水。襁负赆贽,重译贡篚。髽首之豪,鐻耳之杰。服其荒服。敛衽魏阙。置酒文昌,高张宿设。其夜未遽,庭燎晢々。有客祁祁,载华载裔。岌岌冠縰,累累辫发。清酤如济,浊醪如河。冻醴流澌,温酎跃波。丰肴衍衍,行庖皤皤。愔愔醧宴,酣湑无哗延广乐,奏九成。冠韶夏,冒六茎。傮响起,疑震霆。天宇骇,地庐惊。亿若大帝之所兴作,二嬴之所曾聆。金石丝竹之恒韵,匏土革木之常调。干戚羽旄之饰好,清讴微吟之要妙。世业之所日用,耳目之所闻觉。杂糅纷错,兼该泛博。鞮鞻所掌之音,韎昧任禁之曲。以娱四夷之君,以睦八荒之俗。
 
  “既苗既狩,爰游爰豫。藉田以礼动,大阅以义举。备法驾,理秋御。显文武之壮观,迈梁驺之所著。林不槎枿,泽不伐夭。斧斨以时,罾以道。德连木理,仁挺芝草。皓兽为之育薮,丹鱼为之生沼。矞云翔龙,泽马亍阜。山图其石,川形其宝。莫黑匪乌,三趾而来仪。莫赤匪狐,九尾而自扰。嘉颖离合以汤汤,醴泉涌流而浩浩。显祯祥以曲成,固触物而兼造。盖亦明灵之所酬酢,休徵之所伟兆。

  “旼々率土,迁善罔匮。沐浴福应,宅心醰粹。馀粮栖亩而弗收,颂声载路而洋溢。河洛开奥,符命用出。翩翩黄鸟,衔书来讯人谋所尊,鬼谋所秩。刘宗委驭,巽其神器。闚玉策於金縢,案图於石室。考历数之所在,察五德之所莅。量寸旬,涓吉日。陟中坛,即帝位。改正朔,易服色。继绝世,脩废职。徽帜以变,器械以革。显仁翌明,藏用玄默。菲言厚行,陶化染学。雠校篆籀,篇章毕觌。优贤著於扬历,匪孽形於亲戚。本枝别干,蕃屏皇家。勇若任城,才若东阿。抗旍则威噞秋霜,摛翰则华纵春葩。英喆雄豪,佐命帝室。相兼二八,将猛四七。赫赫震震,开务有谧。故令斯民睹泰阶之平,可比屋而为一。

  “算祀有纪,天禄有终。传业禅祚,高谢万邦。皇恩绰矣,帝德冲矣。让其天下,臣至公矣。荣操行之独得,超百王之庸庸。追亘卷领与结绳,睠留重华而比踪。尊卢赫胥,羲农有熊。虽自以为道,洪化以为隆。世笃玄同,奚遽不能与之踵武而齐其风?是故料其建国,析其法度。谘其考室,议其举厝。复之而无斁,申之而有裕。非疏粝之士所能精,非鄙俚之言所能具。“至於山川之倬诡,物产之魁殊。或名奇而见称,或实异而可书。生生之所常厚,洵美之所不渝。其中则有鸳鸯交谷,虎涧龙山。掘鲤之淀,盖节之渊。嬛嬛精卫,衔木偿怨。常山平干,钜鹿河间。列真非一,往往出焉。昌容练色,犊配眉连。玄俗无影,木羽偶仙。琴高沈水而不濡,时乘赤鲤而周旋。师门使火以验术,故将去而林燔。易阳壮容,卫之稚质。邯郸鵕步,赵之鸣瑟。真定之梨,故安之栗。醇酎中山,流湎千日。淇洹之笋,信都之枣。雍丘之粱,清流之稻。锦绣襄邑,罗绮朝歌。绵纩房子,缣裛清河。若此之属,繁富夥够。可单究,是以抑而未罄也。盖比物以错辞,述清都之闲丽。虽选言以简章,徒九复而遗旨。览大易与春秋,判殊隐而一致。末上林之隤墙,本前脩以作系。

  “其军容弗犯,信其果毅。纠华绥戎,以戴公室。元勋配管敬之绩,歌锺析邦君之肆。则魏绛之贤有令闻也。闲居隘巷,室迩心遐。富仁宠义,职竞弗罗。千乘为之轼庐,诸侯为之止戈。则干木之德自解纷也。贵非吾尊,重士逾山。亲御监门,嗛嗛同轩。搦秦起赵。威振八蕃。则信陵之名若兰芬也。英辩荣枯,能济其厄。位加将相,窒隙之策。四海齐锋,一口所敌,张仪、张禄亦足云也。

  “搉惟庸蜀与鸲鹊同窠,句吴与黾同穴。一自以为禽鸟,一自以为鱼鳖。山阜猥积而踦⻊区,泉流迸集而咉咽。隰壤瀸漏而沮洳,林薮石留而芜秽。穷岫泄云,日月恒翳。宅土熇暑,封疆障疠。蔡莽螫剌,昆虫毒噬。汉罪流御,秦馀徙<列巾>。宵貌蕞陋,禀质脆。巷无杼首,里罕耆耋。或魋髻而左言,或镂肤而钻发。或明发而嬥歌,或浮泳而卒岁。风俗以果为婳,人物以戕害为艺。威仪所不摄,宪章所不缀。由重山之束厄,因长川之裾势。距远关以闚,时高樔而陛制。薄戍绵幂,无异蛛蝥之网;弱卒琐甲,无异螳螂之卫。

  “与先世而常然,虽信险而剿绝。揆既往之前迹,即将来之後辙。成都迄已倾覆,建邺则亦颠沛。顾非累卵於叠釭,焉至观形而怀怛!权假日以馀荣,比朝华而菴蔼。览麦秀与黍离,可作谣於吴会。”

  先生之言未卒,吴蜀二客,矍焉相顾,倏焉失所。有靦瞢容,神形茹。气离坐,倏墨而谢。曰:“仆党清狂,怵迫闽濮。习蓼虫之忘辛,玩进退之惟谷。非常寐而无觉,不睹皇舆之轨躅。过以亻凡剽之单慧,历执古之醇听。兼重以崒缪,偭辰光而罔定。先生玄识,深颂靡测。得闻上德之至盛,匪同忧於有圣。抑若春霆发响,而惊蛰飞竞。潜龙浮景,而幽泉高镜。虽星有风雨之好,人有异同之性。庶觌蔀家与剥庐,非苏世而居正。且夫寒谷丰黍,吹律暖之也。昬情爽曙,箴规显之也。虽明珠兼寸,尺璧有盈。曜车二六,三倾五城,未若申锡典章之为远也。 “亮曰:日不双丽,世不两帝。天经地纬,理有大归。安得齐给守其小辩也。

▼吴都赋

  东吴王孙冁然而咍,曰:“夫上图景宿,辨於天文者也。下料物土,析於地理者也。古先帝代,曾览八纮之洪绪。一六合而光宅,翔集遐宇。鸟策篆素,玉牒石记。乌闻梁岷有陟方之馆、行宫之基欤?而吾子言蜀都之富,禺同之有。玮其区域,美其林薮。矜巴汉之阻,则以为袭险之右。徇蹲鸱之沃,则以为世济阳九。龌龊而算,顾亦曲士之所叹也。旁魄而论都,抑非大人之壮观也。何则?土壤不足以摄生,山川不足以周卫。公孙国之而破,诸葛家之而灭。兹乃丧乱之丘墟,颠覆之轨辙。安可以俪王公而著风烈也?玩其碛砾而不窥玉渊者,未知骊龙之所蟠也。习其弊邑而不睹上邦者,未知英雄之所躔也。
 
  “子独未闻大吴之巨丽乎?且有吴之开国也,造自太伯,宣於延陵。盖端委之所彰,高节之所兴。建至德以创洪业,世无得而显称。由克让以立风俗,轻脱鵕於千乘。若率土而论都,则非列国之所觖望也。故其经略,上当星纪。拓土画疆,卓荦兼并。包括干越,跨蹑蛮荆。婺女寄其曜,翼轸寓其精。指衡岳以镇野,目龙川而带坰。

  “尔其山泽,则嵬嶷峣屼,巊冥郁岪。溃渱泮汗,滇氵眄淼漫。或涌川而开渎,或吞江而纳汉。磈々,滮々涆々。钦碒乎数州之间,灌注乎天下之半。百川派别,归海而会。控清引浊,混涛并濑。濆薄沸腾,寂寥长迈。濞焉汹汹,隐焉潏潏。出乎大荒之中,行乎东极之外。经扶桑之中林,包汤谷之滂沛。潮波汨起,回复万里。歊雾漨浡,云蒸昏昧。泓澄奫潫,澒溶沆漾。莫测其深,莫究其广。澶湉漠而无涯,牜怱有流而为长。朅异之所丛育,鳞甲之所集往。

  “於是乎长鲸吞航,修鲵吐浪。跃龙腾蛇,鲛鲻琵琶。王鲔鯸鲐,鮣龟鱕?昔。乌贼拥剑,鼊鲭鳄。涵泳乎其中。葺鳞镂甲,诡类舛错。溯洄顺流,噞喁沈浮。鸟则鹍鸡鸀鳿,鹴鹄鹭鸿。鶢鶋避风,候雁造江。鸂敕?鷛渠?,䴖鹤鹙鸧。鹳鸥鹢鸬,氾滥乎其上。湛淡羽仪,随波参差。理翮整翰,容与自玩。雕啄蔓藻,刷荡漪澜。鱼鸟聱耴,万物蠢生。芒芒黖々,慌罔奄欻,神化翕忽,函幽育明。穷性极形,盈虚自然。蚌蛤珠胎,与月亏全。巨鳌赑屃,首冠灵山。大鹏缤翻,翼若垂天。振荡汪流,雷抃重渊。殷动宇宙,胡可胜原!

  “岛屿绵邈,洲渚冯隆。旷瞻迢递,迥眺冥蒙。珍怪丽,奇隙充。径路绝,风云通。洪桃屈盘,丹桂灌丛。琼枝抗茎而敷蕊,珊瑚幽茂而玲珑。增冈重阻,列真之宇。玉堂对溜,石室相距。蔼蔼翠幄,?弱?弱素女。江斐於是往来,海童於是宴语。斯实神妙之响象,嗟难得而覙缕!

  “尔乃地势坱圠,卉木镺蔓。遭薮为圃,值林为苑。异荂蓲,夏晔冬蒨。方志所辨,中州所羡。草则藿蒳豆蔻,姜汇非一。江蓠之属,海苔之类。纶组紫绛,食葛香茅。石帆水松,东风扶留。布濩皋泽,蝉联陵丘。夤缘山岳之岊,幂历江海之流。扤白蒂,衔朱蕤。郁兮?茂,晔兮菲菲。光色炫晃,芬馥肸蚃。职贡纳其包匦,离骚咏其宿莽。木则枫柙櫲樟,栟榈枸桹。绵杬杶栌,文欀桢橿。平仲桾櫏,松梓古度。楠榴之木,相思之树。宗生高冈,族茂幽阜。擢本千寻,垂荫万亩。攒柯挐茎,重葩殗叶。轮囷蚪蟠,鳞接。荣色杂糅,绸缪缛绣。宵露霮感,旭日晻孛。与风飖飏,<风幼>浏飕飗。鸣条律畅,飞音响亮。盖象琴筑并奏,笙竽俱唱。其上则猿父哀吟,犭军子长啸。狖鼯猓然,腾趠飞超。争接县垂,竞游远枝。惊透沸乱,牢落翚散。其下则有枭羊麡狼,猰?犭区象。乌菟之族,犀兕之党。钩爪锯牙,自成锋颖。精若燿星,声若云霆。名载於山经,形镂於夏鼎。

  “其竹则筼筜箖箊,桂箭射筒。柚梧有篁,篻簩有丛。苞笋抽节,往往萦结。绿叶翠茎,冒霜停雪。橚矗森萃,蓊茸萧瑟。檀栾蝉蜎,玉润碧鲜。梢云无以逾,嶰谷弗能连。鸑鷟食其实,鹓雏扰其间。其果则丹橘馀甘,荔枝之林。槟榔无柯,椰叶无阴。龙眼橄榄,榴御霜。结根比景之阴,列挺衡山之阳。素华斐,丹秀芳。临青壁,系紫房。鹧鸪南翥而中留,孔雀綷羽以翱翔。山鸡归飞而来栖,翡翠列巢以重行。其琛赂则琨瑶之阜,铜锴之垠。火齐之宝,骇鸡之珍。赪丹明玑,金华银朴。紫贝流黄,缥碧素玉。隐赈崴,杂插幽屏。精曜潜颖,硩陊山谷。碕岸为之不枯,林木为之润黩。隋侯於是鄙其夜光,宋王於是陋其结绿。“其荒陬谲诡,则有龙穴内蒸,云雨所储。陵鲤若兽,浮石若桴。双则比目,片则王馀。穷陆饮木,极沈水居。泉室潜织而卷绡,渊客慷慨而泣珠。开北户以向日,齐南冥於幽都。其四野,则畛畷无数,膏腴兼倍。原隰殊品,窊隆异等。象耕鸟耘,此之自与。穱秀菰穗,於是乎在。煮海为盐,采山铸钱。国税再熟之稻,乡贡八蚕之绵。
 
  “徒观其郊隧之内奥,都邑之纲纪。霸王之所根柢,开国之所基趾。郛郭周匝,重城结隅。通门二八,水道陆衢。所以经始,用累千祀。宪紫宫以营室,廓广庭之漫漫。寒暑隔阂於邃宇,虹霓回带於云馆。所以跨跱焕炳万里也。造姑苏之高台,临四远而特建,带朝夕之浚池,佩长洲之茂苑。窥东山之府,则环宝溢目;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起寝庙於武昌,作离宫於建业。阐阖闾之所营,采夫差之遗法。抗神龙之华殿,施荣楯而捷猎。崇临海之崔巍,饰赤乌之韡晔。东西胶葛,南北峥嵘。房栊对櫎,连阁相经。阍闼谲诡,异出奇名。左称弯碕,右号临硎。雕栾镂楶,青琐丹楹。图以云气,画以仙灵。虽兹宅之夸丽,曾未足以少宁。思比屋於倾宫,毕结瑶而构琼。高闱有闶,洞门方轨。朱阙双立,驰道如砥。树以青槐,亘以绿水。玄荫眈眈,清流亹亹。列寺七里,侠栋阳路。屯营栉比,解署釭布。横塘查下,邑屋隆夸。长干延属,飞甍舛互。

  “其居则高门鼎贵,魁岸豪杰。虞魏之昆,顾陆之裔。歧嶷继体,老成弈世。跃马叠迹,朱轮累辙。陈兵而归,兰锜内设。冠盖云荫,闾阎阗噎。其邻则有任侠之靡,轻訬之客。缔交翩翩,亻宝从弈弈。出蹑珠履,动以千百。里宴巷饮,飞觞举白。翘关扛鼎。拚射壶博。鄱阳暴谑,中酒而作。
 
  “於是乐只衎而欢饫无匮,都辇殷而四奥来暨。水浮陆行,方舟结驷。唱棹转毂,昧旦永日。开市朝而并纳,横阛阓而流溢。混品物而同廛,并都鄙而为一。士女伫眙,商贾骈{比土}。纻衣絺服,杂沓傱萃。轻舆按辔以经隧,楼船举颿而过肆。果布辐凑而常然,致远流离与珂。纟集贿纷纭,器用万端。金镒磊砢,珠琲阑干。桃笙象簟,韬於筒中;蕉葛升越,弱於罗纨。泶犭翏,交贸相竞。喧哗喤呷,芬葩荫映。挥袖风飘而红尘昼昬;流汗霡霂而中逵泥泞。 “富中之甿,货殖之选。乘时射利,财丰巨万。竞其区宇,则并疆兼巷;矜其宴居,则珠服玉馔。趫材悍壮,此焉比庐。捷若庆忌,勇若专诸。危冠而出,竦剑而趋。扈带鲛函,扶揄属镂藏鍦於人,去<盾戈>自闾。家有鹤膝,户有犀渠。军容蓄用,器械兼储。吴钩越棘,纯钧湛卢。戎车盈於石城,戈船掩乎江湖。

  “露往霜来,日月其除。草木节解,鸟兽腯肤。观鹰隼,诫征夫。坐组甲,建祀姑。命官帅而拥铎,将校猎乎具区。乌浒狼荒,夫南西屠。儋耳黑齿之酋,金邻象郡之渠。戊矞,靸霅警捷,先驱前涂。俞骑骋路,指南司方。出车槛槛,被练锵锵。吴王乃巾玉辂,轺骕骦。旗鱼须,常重光。摄乌号,佩干将。羽旄扬蕤,雄戟耀芒。贝胄象弭,织文鸟章。六军袀服,四骐龙骧。峭格周施,罿罻普张。罼鶒琐结,罠氾连纲。阹以九疑,御以沅湘。輶轩蓼扰,彀骑炜煌。袒裼徒搏,拔距投石之部。猿臂骿胁,狂趭犷猤。鹰瞵鹗视,じす翊。若离若合者,相与腾跃乎莽㩳之野。干卤殳鋋,旸夷勃卢之旅。长<矛殳>短兵,直发驰骋。儇佻坌并,衔枚无声。悠悠旆旌者,相与聊浪乎昧莫之坰。钲鼓叠山,火烈熛林。飞爓浮烟,载霞载阴。菈擸雷硠,崩峦弛岑。鸟不择木,兽不择音。<虎武>甝,<系页>麋麖。蓦六驳,追飞生。弹鸶鶁,射猱犭廷。白雉落,黑鸩零。陵绝嶚嶕,聿越巉险。跇逾竹柏,猭杞柟。封豨,神螭掩。刚镞润,霜刃染。

  “於是弭节顿辔,齐镳驻跸。徘徊倘佯,寓目幽蔚。览将帅之拳勇,与士卒之抑扬。羽族以觜距为刀铍,毛群以齿角为矛铗,皆体著而应卒。所以挂扢而为创痏,冲踤而断筋骨。莫不衄锐挫芒,拉捭摧藏。虽有石林之岝崿,请攘臂而靡之;虽有雄虺之九首,将抗足而跐之。颠覆巢居,剖破窟宅。仰攀鵕鸃,俯蹴豺敠。刦剞熊罴之室,剽掠虎豹之落。猩猩啼而就禽,笑而被格。屠巴蛇,出象骼。斩鹏翼,掩广泽。轻禽狡兽,周章夷犹。狼跋乎中,忘其所以睒睗,失其所以去就。魂褫气慑而自踢⻊伏者,应弦饮羽,形偾景僵者,累积而增益,杂袭错缪。倾薮薄,倒岬岫。岩穴无豜豵,翳荟无{鹿需}鹨。思假道於丰隆,披重霄而高狩。笼乌兔於日月,穷飞走之栖宿。“嶰涧閴,冈岵童。罾罘满,效获众。回靶乎行邪,睨观鱼乎三江。泛舟航於彭蠡,浑万艘而既同。弘舸连舳,巨槛接舻。飞云盖海,制非常模。叠华楼而岛跱,时仿於方壶。比鹢首而有裕,迈馀皇於往初。张组帏,构流苏。开轩幌,镜水区。槁工楫师,选自闽禺。习御长风,狎玩灵胥。责千里於寸阴,聊先期而须臾。棹讴唱,箫籁鸣。洪流响,渚禽惊。弋磻放,稽鹪明?。虞机发,留䴔䴖。钩铒纵横,网罟接绪。术兼詹公,巧倾任父。筌?亘亸,鲡鲿魦。罩两魪,罺鰝虾。乘鲎鼋鼍,同罛共罗。沈虎潜鹿,馽龓僒束。鲸辈中於群犗,搀抢暴出而相属。虽复鲤,无临河而钓异射鲋於井谷。 “结轻舟而竞逐,迎潮水而振缗。想萍实之复形,访灵夔於鲛人。精卫衔石而遇缴,文鳐夜飞而触纶。北山亡其翔翼,西海失其游鳞。雕题之士,镂身之卒。比饰虬龙,蛟螭与对。简其华质,则费锦缋。料其虓勇,则雕悍狼戾。相与昧潜险,搜环奇。摸蝳蝐,扪觜?隽。剖巨蚌於回渊,濯明月於涟漪。
 
  “毕天下之至异,讫无索而不臻。溪壑为之一罄,川渎为之中贫。哂澹台之见谋,聊袭海而徇珍。载汉女於后舟,追晋贾而同尘。汨乘流以砰宕,翼飔风之<风刘>々。直冲涛而上濑,常沛沛以悠悠。汔可休而凯归,揖天吴与阳侯。指包山而为期,集洞庭而淹留。数军实乎桂林之苑,飨戎旅乎落星之楼。置酒若淮泗,积肴若山丘。飞轻轩而酌绿酃,方双辔而赋珍羞。饮烽起,釂鼓震。士遗倦,众怀欣。幸乎馆娃之宫,张女乐而娱群臣。罗金石与丝竹,若钧天之下陈。登东歌,操南音。胤阳阿,咏韎任。荆艳楚舞,吴愉越吟。翕习容裔,靡靡愔愔。
 
  “若此者,与夫唱和之隆响,动锺鼓之铿耾。有殷坻颓於前,曲度难胜。皆与谣俗汁协,律吕相应。其奏乐也,则木石润色;其吐哀也,则凄风暴兴。或超延露而驾辩,或逾绿水而采菱。军马弭髦而仰秣,渊鱼竦鳞而上升。酣湑半,八音并。欢情留,良辰征。鲁阳挥戈而高麾,回曜灵於太清。将转西日而再中,齐既往之精诚。
 
  “昔者夏后氏朝群臣於兹土,而执玉帛者以万国。盖亦先生之所高会,而四方之所轨则。春秋之际,要盟之主。阖闾信其威,夫差穷其武。内果伍员之谋,外骋孙子之奇。胜强楚於柏举,栖劲越於会稽。阙沟乎商鲁,争长於黄池。徒以江湖嶮陂,物产殷充。绕溜未足言其固,郑白未足语其丰。士有陷坚之锐,俗有节概之风。睚眦则挺剑,喑呜则弯弓。拥之者龙腾,据之者虎视。麾城若振槁,搴旗若顾指。虽带甲一朝,而元功远致。虽累叶百叠,而富强相继。乐湑衎其方域,列仙集其土地。桂父练形而易色,赤须蝉蜕而附丽。中夏比焉,毕世而罕见,丹青图其珍玮,贵其宝利也。舜禹游焉,没齿而忘归,精灵留其山阿,玩其奇丽也。剖判庶士,商搉万俗。国有郁鞅而显敞,邦有湫厄而踡跼。伊兹都之函弘,倾神州而韫椟。仰南斗以斟酌,兼二仪之优渥。

  “繇此而揆之,西蜀之於东吴,小大之相绝也,亦犹棘林萤燿,而与夫木龙烛也。否泰之相背也,亦犹帝之悬解,而与桎梏疏属也。庸可共世而论巨细,同年而议丰确乎?暨其幽遐独邃,寥廓闲奥。耳目之所不该,足趾之所不蹈。倜傥之极异,誳诡之殊事,藏理於终古,而未寤於前觉也。若吾子之所传,孟浪之遗言,略举其梗概,而未得其要妙也。”

▼蜀都赋

  有西蜀公子者,言于东吴王孙,曰:盖闻天以日月为纲,地以四海为纪。九土星分,万国错跱。崤函有帝皇之宅,河洛为王者之里。吾子岂亦曾闻蜀都之事欤?请为左右扬搉而陈之。

  夫蜀都者,盖兆基于上世,开国于中古。廓灵关以为门,包玉垒而为宇。带二江之双流,抗峨眉之重阻。水陆所凑,兼六合而交会焉;丰蔚所盛,茂八区而庵蔼焉。
  于前则跨蹑犍牂,枕倚交趾。经途所亘,五千余里。山阜相属,含溪怀谷。岗峦纠纷,触石吐云。郁葐蒕以翠微,崛巍巍以峨峨。干青霄而秀出,舒丹气而为霞。龙池瀑濆其隈,漏江伏流溃其阿。汩若汤谷之扬涛,沛若蒙汜之涌波。于是乎邛竹缘岭,菌桂临崖。旁挺龙目,侧生荔枝。布绿叶之萋萋,结朱实之离离。迎隆冬而不凋,常晔晔以猗猗。孔翠群翔,犀象竞驰。白雉朝雊,猩猩夜啼。金马骋光而绝景,碧鸡儵忽而曜仪。火井沈荧于幽泉,高爓飞煽于天垂。其间则有虎珀丹青,江珠瑕英。金沙银砾,符采彪炳,晖丽灼烁。

  于后则却背华容,北指昆仑。缘以剑阁,阻以石门。流汉汤汤,惊浪雷奔。望之天回,即之云昏。水物殊品,鳞介异族。或藏蛟螭,或隐碧玉。嘉鱼出于丙穴,良木攒于褒谷。其树则有木兰梫桂,杞櫹椅桐,椶枒楔枞。楩柟幽蔼于谷底,松柏蓊郁于山峰。擢修干,竦长条。扇飞云,拂轻霄。羲和假道于峻歧,阳乌回翼乎高标。巢居栖翔,聿兼邓林。穴宅奇兽,窠宿异禽。熊罴咆其阳,雕鹗鴥其阴。猿狖腾希而竞捷,虎豹长啸而永吟。
 
  于东则左绵巴中,百濮所充。外负铜梁于宕渠,内函要害于膏腴。其中则有巴菽巴戟,灵寿桃枝。樊以蒩圃,滨以盐池。蟞蛦山栖,鼋龟水处。潜龙蟠于沮泽,应鸣鼓而兴雨。丹沙赩炽出其阪,蜜房郁毓被其阜。山图采而得道,赤斧服而不朽。若乃刚悍生其方,风谣尚其武。奋之则賨旅,玩之则渝舞。锐气剽于中叶,蹻容世于乐府。

  于西则右挟岷山,涌渎发川。陪以白狼,夷歌成章。坰野草昧,林麓黝儵。交让所植,蹲鸱所伏。百药灌丛,寒卉冬馥。异类众伙,于何不育?其中则有青珠黄环,碧砮芒消。或丰绿荑,或蕃丹椒。麋芜布濩于中阿,风连莚蔓于兰皋。红葩紫饰,柯叶渐苞。敷橤葳蕤,落英飘飖。神农是尝,卢跗是料。芳追气邪,味蠲疠痟。
 
  其封域之内,则有原隰坟衍,通望弥博。演以潜沬,浸以绵雒。沟洫脉散,疆里绮错。黍稷油油,稻莫莫。指渠口以为云门,洒滮池而为陆泽。虽星毕之滂遝,尚未齐其膏液。

  尔乃邑居隐赈,夹江傍山。栋宇相望,桑梓接连。家有盐泉之井,户有橘柚之园。其园则林檎枇杷,橙柿梬楟。榹桃函列,梅李罗生。百果甲宅,异色同荣。朱樱春熟,素柰夏成。若乃大火流,凉风厉。白露凝,微霜结。紫梨津润,樼栗罅发。蒲陶乱溃,若榴竞裂。甘至自零,芬芬酷烈。其园则有蒟蒻茱萸,瓜畴芋区。甘蔗辛姜,阳蓲阴敷。日往菲薇,月来扶疏。任土所丽,众献而储。

  其沃瀛则有攒蒋丛蒲,绿菱红莲。杂以蕴藻,糅以苹蘩。总茎柅柅,裛叶蓁蓁。蕡实时味,王公羞焉。其中则有鸿俦鹄侣,振鹭鹈鹕。晨凫旦至,候雁衔芦。木落南翔,冰泮北徂。云飞水宿,哢吭清渠。其深则有白鼋命鳖,玄獭上祭。鳣鲔鳟鲂,鮷鳢鲨鲿。差鳞次色,锦质报章。跃涛戏濑,中流相忘。于是乎金城石郭,兼帀中区。既丽且崇,实号成都。辟二九之通门,画方轨之广涂。营新宫于爽垲,拟承明而起庐。结阳城之延阁,飞观榭乎云中。开高轩以临山,列绮窗而瞰江。内则议殿爵堂,武义虎威。宣化之闼,崇礼之闱。华阙双邈,重门洞开。金铺交映,玉题相晖。外则轨躅八达,里闬对出。比屋连甍,千庑万室。亦有甲第,当衢向术。坛宇显敞,高门纳驷。庭扣钟磬,堂抚琴瑟。匪葛匪姜,畴能是恤?
 
  亚以少城,接乎其西。市廛所会,万商之渊。列隧百重,罗肆巨千。贿货山积,纤丽星繁。都人士女,袨服靓妆。贾贸墆鬻,舛错纵横。异物崛诡,奇于八方。布有橦华,麫有桄榔。邛杖传节于大夏之邑,蒟酱流味于番禺之乡。舆辇杂沓,冠带混并。累毂叠迹,叛衍相倾。喧哗鼎沸,则哤聒宇宙;嚣尘张天,则埃壒曜灵。阛阓之里,伎巧之家。百室离房,机杼相和。贝锦斐成,濯色江波。黄润比筒,籯金所过。

  侈侈隆富,卓郑埒名。公擅山川,货殖私庭。藏镪巨万,鈲摫兼呈。亦以财雄,翕习边城。三蜀之豪,时来时往。养交都邑,结俦附党。剧谈戏论,扼腕抵掌。出则连骑,归从百两。若其旧俗,终冬始春。吉日良辰,置酒高堂,以御嘉宾。金罍中坐,肴烟四陈。觞以清醥,鲜以紫鳞。羽爵执竞,丝竹乃发。巴姬弹弦,汉女击节。起西音于促柱,歌江上之飉厉。纡长袖而屡舞,翩跹跹以裔裔。合樽促席,引满相罚。乐饮今夕,一醉累月。

  若夫王孙之属,郤公之伦。从禽于外,巷无居人。并乘骥子,俱服鱼文。玄黄异校,结驷缤纷。西逾金堤,东越玉津。朔别期晦,匪日匪旬。蹴蹈蒙笼,涉寥廓。鹰犬倏眒,罻罗络幕。毛群陆离,羽族纷泊。翕响挥霍,中网林薄。屠麖麋,翦旄麈。带文蛇,跨雕虎。志未骋,时欲晚。追轻翼,赴绝远。出彭门之阙,驰九折之阪。经三峡之峥嵘,蹑五屼之蹇浐。戟食铁之兽,射噬毒之鹿。皛貙氓于葽草,弹言鸟于森木。拔象齿,戾犀角。鸟铩翮,兽废足。
 
  殆而朅来相与,第如滇池,集于江洲。试水客,舣轻舟。娉江婓,与神游。罨翡翠,钓鰋鮋。下高鹄,出潜虬。吹洞箫,发棹讴。感鱘鱼,动阳侯。腾波沸涌,珠贝汜浮。若云汉含星,而光耀洪流。将飨獠者,张帟幕,会平原。酌清酤,割芳鲜。饮御酣,宾旅旋。车马雷骇,轰轰阗阗。若风流雨散,漫乎数百里间。斯盖宅土之所安乐,观听之所踊跃也。焉独三川,为世朝市?

  若乃卓荦奇谲,倜傥罔已。一经神怪,一纬人理。远则岷山之精,上为井络。天帝运期而会昌,景福肸飨而兴作。碧出苌弘之血,鸟生杜宇之魄。妄变化而非常,羌见伟于畴昔。近则江汉炳灵,世载其英。蔚若相如,皭若君平。王褒韡晔而秀发,杨雄含章而挺生。幽思绚道德,摛藻掞天庭。考四海而为儁,当中叶而擅名。是故游谈者以为誉,造作者以为程也。至乎临谷为塞,因山为障。峻岨塍埒长城,豁险吞若巨防。一人守隘,万夫莫向。公孙跃马而称帝,刘宗下辇而自王。由此言之,天下孰尚?故虽兼诸夏之富有,犹未若兹都之无量也。

▲赏析:

  皇甫谧看过《三都赋》以后,予以高度评价,为这篇文章写了序言。今人傅璇琮考证,《三都赋》成于太康元年(280年)灭吴之前。姜亮夫认为《三都赋》作于291年。白居易《和酬郑侍御东阳春闷见寄》:“一缄疏入掩谷永,三都赋成排左思”。洛阳纸贵这个成语就是因为当时人们竞相抄写三都赋的内容,而造成纸张供不应求,纸价上涨的情形。陆机原本打算写《三都赋》,因为左思已经写了,就放弃这个念头。

  王鸣盛说:“左思于西晋初吴、蜀始平之后,作《三都赋》,抑吴都、蜀都而申魏都,以晋承魏统耳”。《文选·三都赋》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一段文字,云:“思作赋时,吴、蜀已平,见前贤之是非,故作斯赋,以辨众惑”。

▲评价:

    1、皇甫谧看过《三都赋》以后,予以高度评价,为这篇文章写了序言。今人傅璇琮考证,《三都赋》成于太康元年(280年)灭吴之前。姜亮夫认为《三都赋》作于291年。白居易《和酬郑侍御东阳春闷见寄》:“一缄疏入掩谷永,三都赋成排左思”。洛阳纸贵这个成语就是因为当时人们竞相抄写三都赋的内容,而造成纸张供不应求,纸价上涨的情形。陆机原本打算写《三都赋》,因为左思已经写了,就放弃这个念头。

    2、王鸣盛说:“左思于西晋初吴、蜀始平之后,作《三都赋》,抑吴都、蜀都而申魏都,以晋承魏统耳”。《文选·三都赋》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一段文字,云:“思作赋时,吴、蜀已平,见前贤之是非,故作斯赋,以辨众惑”。

▲史籍记载原文

   《晋书·文苑列传》

    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也。其先齐之公族有左右公子,因为氏焉。家世儒学。父雍,起小吏,以能擢授殿中侍御史。思小学钟、胡书及鼓琴,并不成。雍谓友人曰:思所晓解,不及我少时。思遂感激勤学,兼善阴阳之术。貌寝,口讷,而辞藻壮丽。不好交游,惟以闲居为事。造《齐都赋》,一年乃成。复欲赋三都,会妹棻入宫,移家京师,乃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遂构思十年,门庭籓溷,皆著笔纸,遇得一句,即便疏之。自以所见不博,求为秘书郎。及赋成,时人未之重。思自以其作不谢班张,恐以人废言,安定皇甫谧有高誉,思造而示之。谧称善,为其赋序。

    张载为注《魏都》,刘逵注《吴》《蜀》而序之曰:“观中古以来为赋者多矣,相如《子虚》擅名于前,班固《两都》理胜其辞,张衡《二京》文过其意。至若此赋,拟议数家,傅辞会义,抑多精致,非夫研核者不能练其旨,非夫博物者不能统其异。世咸贵远而贱近,莫肯用心于明物。斯文吾有异焉,故聊以余思为其引诂,亦犹胡广之于《官箴》,蔡邕之于《典引》也。”

    陈留卫权又为思赋作《略解》,序曰:“余观《三都》之赋,言不苟华,必经典要,品物殊类,禀之图籍;辞义瑰玮,良可贵也。有晋征士故太子中庶子安定皇甫谧,西州之逸士,耽籍乐道,高尚其事,览斯文而慷慨,为之都序。中书著作郎安平张载、中书郎济南刘逵,并以经学洽博,才章美茂,咸皆悦玩,为之训诂;其山川土域,草木鸟兽,奇怪珍异,佥皆研精所由,纷散其义矣。余嘉其文,不能默已,聊藉二子之遗忘,又为之《略解》,祗增烦重,览者阙焉。”自是之后,盛重于时,文多不载。司空张华见而叹曰:“班张之流也。使读之者尽而有余,久而更新。”于是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初,陆机入洛,欲为此赋,闻思作之,抚掌而笑,与弟云书曰:“此间有伧父,欲作《三都赋》,须其成,当以覆酒甕耳。”及思赋出,机绝叹伏,以为不能加也,遂辍笔焉。

    秘书监贾谧请讲《汉书》,谧诛,退居宜春里,专意典籍。齐王冏命为记室督,辞疾,不就。及张方纵暴都邑,举家适冀州。数岁,以疾终。

▲翻译:

    左思,字太冲,是齐国临淄人。他的祖先齐国的王族中有左、右公子,就以“左”为家族这一分支的姓。左思的家族世代学习儒学。父亲左雍,小吏出身,凭借自己的才能被提拔为殿中侍御史。

    左思小时候学习钟、胡书及鼓琴,都没有学成。父亲左雍对朋友说:“思儿所知道懂得的,不如我小时候。”左思于是受到刺激,勤奋学习,同时擅长道家的阴阳术。左思相貌难看,不善言辞,但是写的文章却辞藻壮丽。他也不喜欢与人来往,有空就呆在家里。

    左思写《齐都赋》,写了一年才写成。再想写三都赋,恰逢妹妹左棻被召入宫中,左思全家搬到京城,于是就去拜见著作郎张载,向他讨教四川的情况。于是构思十年,家门口,庭院里,厕所里,都摆放着笔和纸,偶尔想出一句,马上就记录下来。左思自己认为见识不广,就要求担任秘书郎一职。等到《三都赋》写成,当时的人并未重视它。左思认为自己的文章不比班固张衡逊色,左思担心因为自己的地位低微会导致自己的文章被埋没,安定的皇甫谧在洛阳有很高的声誉,左思前往拜访,把《三都赋》呈给皇甫看。皇甫谧称赞赋写得好,为他的赋写了序。

    起初,陆机到了洛阳,想写三都赋,听说左思也在写三都赋,就拍着手直笑,在给弟弟陆云的信中说:“这里有一个粗鄙之人,想写《三都赋》,等他写成之后,我将用它来封盖酒瓮呢。”等待左思的赋写出,陆机从心底叹服,认为自己无法超过左思,就搁笔不写了。

    秘书省长官贾谧请他主讲《汉书》,贾谧(在“八王之乱”中)被诛杀后,左思退居宜春里,一门儿心思扑在典籍上。等到张方肆意暴虐,祸害京都洛阳,左思将全家人搬到冀州。几年后,因病而死。

▲文学成就:

    左思出身寒门,虽有很高的文学才华,却在当时的门阀制度下屡不得志,只好在诗中表述自己的抱负和对权贵的蔑视,歌颂隐士的清高。左思所作琴曲有《招隐》,收入《神奇秘谱》之中,并在解题中引录了他的两首同名诗,此外,《秋月照茅亭》、《山中思友人》也有人认为是他的作品,这些作品中都贯穿着隐逸思想。左思作品旧传有集5卷,今存者仅赋两篇,诗14首。《三都赋》与《咏史》诗是其代表作。左思的作品收录于清人严可均所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和逯钦立所辑《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

    赋

    《晋书·左思传》载,他曾以10年时间写出《三都赋》,“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三都赋》的写作时间,《晋书·左思传》和《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左思别传》的说法很不一致。据今人傅璇琮考证,《三都赋》成于太康元年(280年)灭吴之前。此外,今人姜亮夫认为作于291年(《陆平原年谱》),刘文忠认为作年“难以确定”(《中国历代著名文学家评传·左思》)。左思在序中批评前人作赋“侈言无验,虽丽非经”,提出作赋应“贵依其本”、“宜本其实”。在写作此赋过程中,他曾向到过蜀地的张载请教岷邛之事;又求为秘书郎,以便博览方志群书。因此《三都赋》体制宏大,事类广博。他那种强调征信求实的文学主张虽不免偏激,但也使《三都赋》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三国时期的社会生活状况。《三都赋》问世后,张华赞叹不已,叹道:“班张之流也。使读之者尽而有余,久而更新。”

    三都赋,皇甫谧为之作序,张载、刘逵作注;卫权作略解。一时间豪富人家竞相传写,以致“洛阳纸贵”。这除了《三都赋》本身的富丽文采及当时文坛重赋等因素外,更重要的是因为它包含了当时朝野上下关心瞩目的内容:进军东吴、统一全国。此赋的写作手法及风格虽与班固的《两都赋》及张衡的《二京赋》相似,但它的思想主题则不是传统的“劝百讽一”。因此《三都赋》在后期大赋中具有重要地位。左思另有一篇抒情小赋《白发赋》,语言朴实、行文幽默、感情含蓄,与《三都赋》完全不同。它采用头发与人对话的寓言体,尖锐地抨击“靡不追荣,贵华贱枯”的社会现实。

    诗

    左思诗歌代表作品是《咏史》诗8首,见于《文选》。《咏史》自班固以来大抵是一诗咏一事,在客观事实的复述中略见作者的意旨,而左思的《咏史》错综史实,融会古今,连类引喻,“咏古人而己之性情俱见”(沈德潜《古诗源》)。左思早年有着强烈的用世之心,自认才高志雄,“左眄澄江湘,右盻定羌胡”(第1首),希望有所作为。但是在门阀制度的压抑下,他始终怀才不遇。在《咏史》诗第2首中,他以“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的艺术形象,深刻地揭露“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的不合理现象;在第7首中他借咏古代贤士的坎坷遭遇,沉痛地指出:“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泽。”对扼杀人才的黑暗现实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其笔锋之尖锐,在两晋南北朝是不多见的。《咏史》诗还借咏古人,阐明自己的生活态度和志向,声称:“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所以梁代评论家钟嵘说左思“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喻之致”(《诗品》)。

    明清之际王夫之曾说:“三国之降为西晋,文体大坏,古度古心,不绝于来兹者,非太冲其焉归?”(《古诗选评》)左思《咏史》诗的这种风格被钟嵘称为“左思风力”。“左思风力”曾对陶渊明产生过影响。左思所创造的“涧底松”这一艺术形象也被南朝范云、初唐王勃借用来抒发怀才不遇的苦闷。

    洛阳纸贵

    左思另有《招隐》诗两首,文笔流丽,其中“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很受后人赞赏。《娇女诗》一首,语言朴素,感情真挚,对小女儿的疼爱之情跃然纸上。陶渊明的《责子》、杜甫的《北征》、李商隐《骄儿诗》等,都受到它的一定影响。此外他还有《杂诗》一首,《悼离赠妹》诗二首。前者风格与《咏史》相近,后者是四言诗,典雅凝重。

▲作者简介:

    左思(250?~305?),字太冲,齐国临淄(今山东淄博)人。西晋著名文学家。左思自幼其貌不扬却才华出众。晋武帝时,因妹左棻被选入宫,举家迁居洛阳,任秘书郎。晋惠帝时,依附权贵贾谧,为文人集团“二十四友”的重要成员。永康元年(300年),因贾谧被诛,遂退居宜春里,专心著述。后齐王司马冏召为记室督,不就。太安二年(303年),因张方纵暴洛阳而移居冀州,不久病逝。

    左思家世儒学。其父左熹,字彦雍,起于小吏,曾任武帝朝殿中侍御史、太原相、弋阳太守等。少时曾学书法鼓琴,皆不成,后来由于父亲的激励,乃发愤勤学。左思貌丑口讷,不好交游,但辞藻壮丽,曾用一年时间写成《齐都赋》(全文已佚,若干佚文散见《水经注》及《太平御览》)。泰始八年(272年)前后,因其妹左棻被选入宫,举家迁居洛阳,曾任秘书郎。元康年间,左思参与当时文人集团“二十四友”之游,并为贾谧讲《汉书》。元康末年,贾谧被诛,左思退居宜春里,专意典籍。后齐王召为记室督,他辞疾不就。太安二年(303年),河间王司马颙部将张方纵暴洛阳,左思移居冀州,数年后病逝。有《左太冲集》。

    左思出身寒门,虽有很高的文学才华,却在当时的门阀制度下屡不得志,只好在诗中表述自己的抱负和对权贵的蔑视,歌颂隐士的清高。

    左思所作琴曲有《招隐》,收入《神奇秘谱》之中,并在解题中引录了他的两首同名诗,此外,《秋月照茅亭》、《山中思友人》也有人认为是他的作品,这些作品中都贯穿着隐逸思想。

    左思作品旧传有集5卷,今存者仅赋两篇,诗14首。《三都赋》与《咏史》诗是其代表作。左思的作品收录于清人严可均所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和逯钦立所辑《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

▲洛阳纸贵:

    在西晋太康年间出了位很有名的文学家叫左思他曾做一部《三都赋》在京城洛阳广为流传,人们啧啧称赞,竞相传抄,一下子使纸昂贵了几倍。原来每刀千文的纸一下子涨到两千文、三千文,后来竟倾销一空;不少人只好到外地买纸,抄写这篇千古名赋。

    然而,左思写成《三都赋》却是历经很多曲折才得到重视的;没有伯乐识才,也许这篇《三都赋》便成为一堆废纸,不得流传。

    在左思小时候,他父亲就一直看不起他。父亲左雍从一个小官吏慢慢做到御史,他见儿子身材矮小,貌不惊人,说话结巴,倒显出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常常对外人说后悔生了这个儿子。及至左思成年,左雍还对朋友们说:“左思虽然成年了,可是他掌握的知识和道理,还不如我小时呢。”

    左思不甘心受到这种鄙视,开始发愤学习。当他读过东汉班固写的《两都赋》和张衡写的《两京赋》,虽然很佩服文中的宏大气魄,华丽的文辞,写出了东京洛阳和西京长安的京城气派,可是也看出了其中虚而不实、大而无当的弊病。从此,他决心依据事实和历史的发展,写一篇《三都赋》,把三国时魏都邺城、蜀都成都、吴都南京写入赋中。

    为写《三都赋》,使得笔笔有着落有根据,左思开始收集大量的历史、地理、物产、风俗人情的资料。收集好后,他闭门谢客,开始苦写。他在一个书纸铺天盖地的屋子里昼夜冥思苦想,常常是好久才推敲出一个满意的句子。经过十年,这篇凝结着左思甘苦心血的《三都赋》终于写成了!

    可是,当左思把自己的文章交给别人看时,他却受到了讥讽。当时一位著名文学家陆机也曾起过写《三都赋》的念头,他听说名不见经传的左思写《三都赋》,就挖苦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想超过班固、张衡,太自不量力了!”他还给弟弟陆云写信说:“京城里有位狂妄的家伙写《三都赋》,我看他写成的东西只配给我用来盖酒坛子!”

    左思的《三都赋》在文学界品评时,那些文人们一见作者是位无名小卒,就根本不予细看,摇头摆手,把一篇《三都赋》说得一无是处。左思不甘心自己的心血遭到埋没,找到了著名文学家张华。

    张华先是逐句阅读了《三都赋》,然后细问了左思的创作动机和经过,当他再回头来体察句子中的含义和韵味时,不由得为文中的句子深深感动了。他越读越爱,到后来竟不忍释手了。他称赞道:“文章非常好!那些世俗文人只重名气不重文章,他们的话是不值一提的。皇甫谧先生很有名气,而且为人正直,让我和他一起把你的文章推荐给世人!”

    皇甫谧看过《三都赋》以后也是感慨万千,他对文章予以高度评价,并且欣然提笔为这篇文章写了序言。他还请来著作郎张载为《三都赋》中人魏都赋做注,请朱中书郎刘逵为蜀都赋和吴都赋做注。刘逵在说明中说道:“世人常常重视古代人东西,而轻视新事物、新成就,这就是《三都赋》开始不传于世人原因啊!”

    在名人作序推荐下,《三都赋》很快风靡了京都,懂得文学之人无一不对它称赞不已。甚至以前讥笑左思之人——陆机听说后,也细细阅读一番,他点头称是,连声说;“写得太好了,真想不到。”他断定若自己再写《三都赋》决不会超过左思,便停笔不写了。

    同是一篇文章,有人将它贬得一钱不值,有人使之名噪一时。这其中当然有鉴别力高低人区别,可是更重要人是反映了人们是否重视新生力量,能不能慧眼识英才的问题。

    晋代左思作《齐都赋》一年始成。复以十年之久,作《三都赋》。在其舍中院内,以及茅厕皆置纸笔,偶得佳句,当即录之。自认所学不多,便求为宫禁藏书郎。其赋成后,仍未获士人青睐。左思自认其作不逊于汉时班固与张衡,恐一人之褒贬而遭埋没。便请文学家张华过目,张华阅后,咸认为佳作,可媲美班张之文。复请教当时名士皇甫谧,谧观后欣然为之作序,自此名声大噪。由于都城洛阳权贵之家,皆争相传抄《三都赋》,遂使纸价上扬,为此而贵。

    左思的《三都赋》更是造成了令政府相当头痛的“洛阳纸贵”的局面。这篇赋,耗费了左思近十年的心血,为此他专门拜访专家,又到蜀都、吴都、魏都去实地调查,继续在家里挂满纸笔,以备有灵感来时随时写下,可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像一则外国小寓言说的一样:花十年时间画一幅,一天就可以卖出去,而花一天时间画一幅画,可能十年也卖不出去。左思深谙此道理,难怪此赋一经发行,风靡全国,从此,丑男作家终于一鸣惊人,扬眉吐气了!

◆◆【白发赋】◎西晋·左思 撰文 / 赋帝 辑审

    星星白发,生于鬓垂。虽非青蝇,秽我光仪。策名观国,以此见疵。将拔将镊,好爵是縻。白发将拔,惄然自诉:禀命不幸,值君年暮。逼迫秋霜,生而皓素。始览明镜,惕然见恶。朝生昼拔,何罪之故?子观桔柚,一暠一晔,贵其素华,匪尚绿叶。愿戢子之手,摄子之镊。咨尔白发,观世之途。靡不追荣,贵华贱桔。赫赫阊阖,蔼蔼紫庐。弱冠来仕,童髫献谟。甘罗乘轸,子奇剖符。英英终贾,高论云衢。拔白就黑。此自在吾。白发临欲拔,瞑目号呼:何我之冤,何子之误!甘罗自以辩惠见称,不以发黑而名著。贾生自以良才见异,不以乌鬓而后举。闻之先民,国用老成。二老归周,周道肃清。四皓佐汉,汉德光明。何必去我,然后要荣? 咨尔白发,事各有以,尔之所言,非不有理。曩贵耆耄,今薄旧齿。皤皤荣期,皓首田里。虽有二毛,河清难俟。随时之变,见叹孔子。发乃辞尽,誓以固穷。昔临玉颜,今从飞蓬。发肤至昵,尚不克终。聊用拟辞,比之国风。

◆◆【月赋】◎南朝·宋·谢庄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南朝宋谢庄的《月赋》并非《月赋》的开山之作,最早写《月赋》的是公孙乘。这个公孙乘是西汉梁孝王的门客,现在被收进《古文苑》的这篇赋相对简单,乃奉命为梁孝王所作,是个残本。它说,月光皎洁,反映着君子之德。仙鹤般的鸡舞于拂动兰草的绿洲,蟋蟀在西堂鸣叫。您有礼乐,我有衣裳。美哉明月,当空而出。山云遮而如钩,城墙蔽如破碎的明镜。月徐徐高升增辉,至临庭而悬映。太阳难比它明亮,玉璧难比它洁净。它顺规则运行,以正阴阳。最后结尾是“文林辩囿,小臣不佞”。意思是,文人善辩者如林,小人不才。

▲原文:

   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绿苔生阁,芳尘凝榭。悄焉疚怀,不怡中夜。乃清兰路,肃桂苑;腾吹寒山,弭盖秋阪。临浚壑而怨遥,登崇岫而伤远。于时斜汉左界,北陆南躔;白露暧空,素月流天,沉吟齐章,殷勤陈篇。抽毫进牍,以命仲宣。

  仲宣跪而称曰:臣东鄙幽介,长自丘樊,昧道懵学,孤奉明恩。

  臣闻沉潜既义,高明既经,日以阳德,月以阴灵。擅扶桑于东沼,嗣若英于西冥。引玄兔于帝台,集素娥于后庭。朒朓警阙,朏魄示冲。顺辰通烛,从星泽风。增华台室,扬采轩宫。委照而吴业昌,沦精而汉道融。

  若夫气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微脱。菊散芳于山椒,雁流哀于江濑;升清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蔼。列宿掩缛,长河韬映;柔祗雪凝,圆灵水镜;连观霜缟,周除冰净。君王乃厌晨欢,乐宵宴;收妙舞,驰清县;去烛房,即月殿;芳酒登,鸣琴荐。

  若乃凉夜自凄,风篁成韵,亲懿莫从,羁孤递进。聆皋禽之夕闻,听朔管之秋引。于是弦桐练响,音容选和。徘徊房露,惆怅阳阿,声林虚籁,沦池灭波。情纡轸其何托?诉皓月而长歌。歌曰: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歌响未终,余景就毕;满堂变容,回徨如失。又称歌曰:

  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

  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

  陈王曰:"善。"乃命执事,献寿羞璧。敬佩玉音,复之无怿。

  南朝谢庄所作,与宋玉《风赋》、谢惠连《雪赋》并称。

▲注释:

    (1)陈王:曹植。曾被封陈地,谥号“思”,故称陈思王。
  (2)应刘:汉末建安文人应瑒 、刘桢的并称。二人均为曹丕 、曹植所礼遇。后亦用以泛称宾客才人。
  (3)端忧:闲愁;深忧。李周翰 注:“端然忧愁,以多闲暇。” 芳尘:落花。
  (4)疚怀:伤心;忧虑。
  (5)兰路:长满兰草的路径;桂苑:桂木遍植的庭苑 。腾吹:吹奏乐器。吹:音chuì ,管乐之声。弭盖:控驭车驾徐徐而行。盖,车盖,借指车。弭:按。
  (6)濬壑:深谷。“濬”同“浚”,深。崇岫:高岭。崇:山高貌状;岫:山,山穴。
   (7) 斜汉:银河西倾,喻指夜色深沉。汉:银河,也称云汉、银汉、天汉。左界:西方,古代中国称左为西,右为东。
  (8)陆、躔:陆,此即路,名词用作动词,运行;躔,音chán,日月星辰的运行。
  (9)暧:音ài ,昏暗不明的样子,形容天色昏暗。素月:皎月,此指月华,月光。
  (10)齐章:指《诗经·齐风》的篇章。陈篇:指《诗·陈风·月出》篇。 李善 注:“《陈风》曰:‘月出皦兮,佼人憭兮。’”后亦以“陈篇”为咏月的典实。
  (11)毫:毛笔。牍:古代写字用的木片。
  (12)仲宣:王粲,字仲宣 ,东汉末年著名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由于其文才出众,被称为“七子之冠冕”。初仕刘表,后归曹操。代表作有《登楼赋》和《七哀诗》。
  (13)东鄙:东部边境。王粲为山阳郡高平(今山东微山)人,在魏都洛阳以东,故曰东鄙,鄙,边境。幽介:“幽”:此指偏僻幽隐、边远荒凉。“介”:此同“界”“地”“域”。“幽介”:指边远贫寒之地。多被引喻出身寒微,用于自谦。
  (14)昧道:不懂得道理。
  (15)懵学:“懵”:此指懵钝、愚钝、愚蒙,不开悟,不精明。“学”:此指学识、见识、所学。“懵学”:喻才学不精明,见识愚钝。常用作自谦之语。
  (16)孤奉明恩:虚奉、辜负。 张铣 注:“虚奉明王之恩。”
  (17)沈潜、高明: 吕延济 注:“沉潜,地,故称义;高明,天,故称经。”
  (18)阳德:日光。阴灵:月的别称,李善注引《春秋感精符》云:“月者,阴之精。”
  (19)扶光:扶桑之光。指日光。此指日。东沼:指传说日所出处的旸谷。
  (20)若英:若木之花。西冥:.亦作“ 西溟 ”,古代传说西方日入处。李善 注:“西冥, 昧谷 也。”
  (21)玄兔:玉兔,此即月亮。帝台:传说中的神仙名,此指帝王贵族的乐台。素娥:月亮的别称,在传说中亦是月中女神,即嫦娥。
  (22)朒朓:音 nǜ tiǎo ,(月亮)不足者谓之朒,盈者谓之朓,分别指旧历月初月见于东方和月末月见于西方。警阙:谓朒朓失度,则警人君有所阙德。
  (23)朏魄:音fěi pò,朏,月未成光。魄,月始生或将落时的光。示冲:朏魄得所,表示人君有谦冲之气,不自盈大。
  (24)顺辰:月球循着十二辰次序运行。通烛:指通宵烛燃,或谓月华如烛光遍照尘寰。
  (25)从星:月球视运动进入箕,毕二星的天区。泽风:此指刮风下雨。李善注:“月之从星,则以风以雨。”孔安国《尚书传》曰:“月经于箕,则多风;离于毕,则多雨。”
  (26)委照:指月光洒落。沦精:指月光浸润。昌:繁茂,昌盛。汉道: 汉代的道统、国祚。融:融和。此句谓月光有如春风化雨,给世间万物以沦肌浃髓的润泽。
  (27)若夫:句首发语词,相当于“至于”,引出下文。霁:雨过天晴,此指雾气蒸郁。
  (28)散芳:散发香气。江濑:江滩上的急流。
  (29)清质:清辉,此指月亮。蔼蔼:暗淡或幽暗的样子 。
  (30)列宿: 众星宿。特指二十八宿。缛:繁密的彩饰。长河:银河。韬映:掩藏光芒。韬:隐藏。映:动词用作名词,此指银河的光辉。
  (31)柔祇:地的别称。祇,地神。古人谓地道阴柔,故称。圆灵:天。
  (32)连观:互相连接的楼台。霜缟:像霜一样的素绢。周除:庭除,阶下。这里“柔祇雪凝,圆灵水镜。连观霜缟,周除冰净。”极写月光之皎洁明亮,世界犹如粉妆玉砌一般。
  (33)厌同“餍”,满足。清县:古县名。春秋齐邑,汉置县。治所在今山东聊城西。东汉改名乐平。此为虚指。去:离开。荐:进献,呈上。
  (34)若乃:至于。用于句子开头,表示另起一事。
  (35)风篁:风过竹林。篁:竹林。
  (36)亲懿:至亲。 羁孤:亦作“羇孤”。羁旅孤独的人。皋禽:水边陆地的飞禽。朔管:羌笛。秋引:商声曲调。李善 注:“秋引,商声也。”
  (37)丝桐:琴。古人削桐为琴身,练丝为弦,故称。练响:抚琴发出音声。音容:声音容貌。选和:选,齐整。和:附和。
  (38)房露:古曲名,一名《防露》。阳阿:乐曲名,出自楚宋玉《对楚王问》。
  (39)声林:古代音阶分为宫、商、角(jué)、徵(zhǐ)、羽五个音级,谓之五音。此指琴声五音繁会,像林木参差,百草丰茂,故谓之“声林”。虚籁:虚清微寒的琴声。
  (40)沦池灭波:沦:沉浸。波,水波。此语与“响遏行云”用法相同,极言琴声之铿锵凄寒。
  (41)轸 :伤痛。纡:萦绕。讬:同“托”,寄托。愬:同“诉”,诉说,倾诉。
  (42)音尘:音信,消息。阙:同“缺”。回遑:亦作“ 回皇 ”、“ 回徨 ”,游移不定;彷徨疑惑。
  (43)晞:干,干燥。晏:晚。
  (44)执事:供役使者,仆从。斁:音yì ,厌倦;懈怠;厌弃。此指烦恼,忧愁。

▲赏析:

  一

  由古至今,文人雅士以“月”为题的文不胜枚举,从《古今图书集成》所搜罗的作品,即可见一斑。谢庄有五子,他替他们取了甚为风雅的名字,分别是飏、朏、颢、从(上有山)、瀹(上有草)。有风,有月,有山,有水,可见谢氏是个性情中人,甚为风雅,且对“月”定有一份难以名状的好感,故也以“月”为题,创作了《月赋》。纵然在当时,人们对《月赋》的评价已十分不一致,如,宋孝武帝为之“称叹良久”,认为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佳作;颜延之则说:“美则美矣,但庄始知‘隔千里兮共明月’。”.后人更拿它来和宋玉的《风赋》、谢惠连的《雪赋》做比较,但看法仍有分歧。就以“月”为题的文学作品来看,谢庄的《月赋》仍是其中的翘楚,否则,像《艺文类聚》、《太平御览》等类书,就不会相当一致地都收录了这篇文章。

  二

  我们可以发现谢庄的行文并不直接切入主题——“月”,而是拿曹植和王粲来替自己说话,先是以“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作为起笔。之后,陈王“抽毫进牍,以命仲宣”,让主角转到王粲身上,文章由此处宕开,最后,再以陈王连连称“善”作结。以这样的虚构来从事文学创作,谢庄并非头一位,这种以构拟的人物进行对话的行文方式,早已成了“赋”文学的一特征。
 
  而谢庄仅仅是踵继前人的作法,却引来不少的批评,认为《月赋》既然借历史人物来创作,但也该考虑到是否合乎史实。如,王粲死于建安二十二年春,徐干、陈琳、应玚、刘桢也都卒于这一年,而到了魏明帝太和六年曹植才被封为陈王,谢庄却称曹植为“陈王”,又有说既已假托王粲之口来抒发情感,就不应该写入孙坚夫人梦月入怀而生孙策的传说事件。这样听起来似乎言之成理,但,对于一篇非史非传的文学作品而言,我们理当以较感性的眼光来看待它,不应如此苛责,因为他并不损害文章的美感。

  由于《月赋》以“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为开头,让谢庄笔下的“月”注定以愁忧的形态出现。风月、山水本是无情的,因人而沾染了许多的情感,“月”亦是如此,它本身并没有喜怒哀乐,是谢庄希望让它带著情感的色彩。而长年为病所苦的谢庄,自称已是“常如行尸”而“无意于人间”。有这样的情怀,心中那份说不尽的哀戚,当然也很容易地渲染了所见到的“月”。

  人也会随著外在景观的改变,而体悟自我,所谓“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指的正是这个道理,而一年四季中,最容易让人有悲伤、凋零之感的,应是“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的秋天,在这样的季节里,“月”自然也会浸染惆怅与孤凄。所以,谢希逸也就以秋天的“月”作为《月赋》描写的主题对象。
 
  三

  “月”既然是全文描写的主题对象,而谢庄在四百四十三个字中,直接点出“月”字的,虽然仅有六次,但是每一次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曹子建因刚遭受知己亡故之痛,忧闷不乐,已久未出游,夜半时分愁绪又起,遂外出解闷。遥望着天空,见到“白露暧空,素月流天”,心中不胜感慨,低声吟诵起《诗》句来,仍觉不足以消愁解闷,于是要王仲宣为此情此景写一篇文章。原本愁思是闷在曹植的内心里,因为偶然之间见到“月”,那份内在的情绪也就有了一个可供寄托的外在具象——“月”,让无情的“月”和有情的人彼此接触在一起,展开了对“月”的描写。

  王粲在陈王授意之下,先是一番的谦虚,述说自己的不才,幸蒙陈王的恩宠,不敢有负此恩,只好姑且一试,接著就说道:“日以阳德,月以阴灵。”以类此“日”、“月”的对比,及其延伸出的“阳”、“阴”观念做为开头,引领出种种附着人的价值观的“月”和“月”的神话传说,可以说是铺陈、说理的成分多,而写景、抒情的成分甚少,“朒朓警阙,朏魄示冲”,将“月”相的变化说成了是在警示人君的作为须合德,须谦冲;“委照而吴业昌,沦精而汉道融”,更引用了梦“月”入怀的神秘传说,让“月”与朝代、家国的兴衰产生了一定的系连,凡此种种,想必是汉赋“铺采摛文”和“劝百讽一”的遗型。

  写完了“月”的种种典故,谢庄又继续借王粲之口,连写了十四句优美异常的文字,虽没直接点明就是在写“月”,但句句扣紧“月”:先是以六个句子来描写天上的云气、地上的湖光山色的种种,为月的升起营造出不凡的气象;等到月由东方缓缓升起,也仅以“升清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蔼”如此不著痕迹的笔法写出;接著,又是以六个句子来形容月色本身和月色底下的景况。正由于月色是如此的俊美,君王也因而喜爱此月,罢去所有的歌舞,也就“去烛房,即月殿”,此时才明言“月”字,做为前文的说明,也为后文预留了线索。

  走向“月”殿,带来了羁旅的几许孤寂,感受到至亲好友不在的凄楚,王粲的“月”也从没有直接感情的柔美,转为诱发感慨的凄美。此时,不管是天籁,还是乐音,听来一切都是那么凄苦异常,更反过来使人有一种无限的郁结萦绕于胸,最后发现唯有“愬皓月而长歌”,才能消解种种的不乐。因“月”引发愁绪,也唯对“月”长歌才能消除愁绪,表示只能与“月”对话,这就更显出羁旅的孤独与悲哀。

  对“月”长歌什么呢?“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望着“月”,一时间感到虽与美人相隔甚远而无法相见,但那共有的明“月”可以传递彼此的信息,也算稍稍慰藉相思之苦,回过神来,发现距离终究是无法超越的。这种因“月”而引发对家乡、对情人的相思,可说是千古不变的母题。由于唱得深情款款,听者也听得入神,却霎然而止,听者恍然若失,于是又歌一曲:“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月”将西没,是岁也将终了,要人趁时光尚好时回去,正与“升清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蔼”的“月”升起的情形相呼应,做为完美的结束。

  最后,陈王的连连称“善”,不但给予王粲一个回应,也算回应了文前的“陈王初丧应、刘”,总结了全文。

  四

  据史书的记载,与谢庄同时的袁淑,看过谢庄所作的《赤鹦鹉赋》之后,曾感叹道:“江东无我,卿当独秀。我若无卿,亦一时之杰也。”李调元称此赋“属对工整”,且认为是“律赋先声”。而与《赤鹦鹉赋》同一时期所作的《月赋》,亦运用了许多整饬的对偶,有三字句、四字句、五字句、六字句等对,甚至有骈四俪六的句式。以最为人所称道的“若夫气霁地表”至“周除冰净”一段为例:

  “气霁地表”对“云敛天末”
  “洞庭始波”对“木叶微脱”
  “菊散芳于山椒”对“雁流哀于江濑”
  “升清质之悠悠”对“降澄辉之蔼蔼”
  “列宿掩缛”对“长河韬映”
  “柔只雪凝”对“圆灵水镜”
  “连观霜缟”对“周除冰净”

  十六句中两两对偶,有五组四字句对,二组六字句对,而且前八句更是“四、四;四、四;六、六;六、六”的骈四俪六的句式;且“末”、“脱”二字同一韵,“濑”、“蔼”二字又一韵,“映”、“镜”、“净”三字也同韵,知其亦开始讲求押韵。

  总之,《月赋》除了情感的表达甚为成功,结构上亦是自为完整的一体,句子的对偶、押韵,也充分展现了“五色相宣、八音协畅”的时代特色。

▲作者简介:

    谢庄,又名:字希逸。性别:男,生卒年:421—466。所属朝代:南北朝时代。所属文学时期: 魏晋南北朝文学。代表作品:月赋。相关历史人物: 宋文帝宋明帝。

▲作家生平:

    谢庄,南朝宋辞赋家、诗人。字希逸。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宋文帝元嘉末年,任太子中庶子。刘劭弑立,谢庄和刘骏密通音信。刘骏讨平刘劭,即皇帝位,授谢庄为侍中,后拜吏部尚书。宋明帝泰始元年 (465),授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卒谥宪子。

    谢庄早慧,7岁能作文,通《论语》。年轻时文名即远播北魏。他的《赤鹦鹉赋》(今存残文)、《月赋》、《舞马赋》,都为当时所重。《月赋》是南朝咏物写景小赋的代表作。这篇赋虽然也多用典故,但情致深永,风格明净,铺陈排比而不显得生硬累赘,在结构上也很有特色。《舞马赋》则是名副其实的应制之作。他的诗作,钟嵘在《诗品》中评为清雅,比较好的是五言诗《游豫章西观洪崖井》,近于谢灵运的山水诗;杂言诗《怀园引》,情调尽管有些低沉,却不失清新流利。

    《宋书·谢庄传》说他有诗文400多篇行于世,《隋书·经籍志》录其集为19卷,存世的作品不及十分之一,张溥辑为《谢光禄集》,收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沈玉成)

◆◆【雪赋】◎南朝·宋·谢惠连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谢惠连的《雪赋》和谢庄的《月赋》并称为六朝这一类小赋的代表作。这篇赋沿用了汉赋中假设主客的形式,从酝酿降雪写到雪霁天晴,展现了素净而奇丽的画面。

▲原文:

   岁将暮,时既昬。寒风积,愁云繁。梁王不悦,游于兔园。乃置旨酒,命宾友。召邹生,延枚叟。相如末至,居客之右。俄而微霰零,密雪下。王乃歌北风于卫诗,咏南山于周雅。授简于司马大夫,曰:“抽子秘思,骋子妍辞,俟色揣称,为寡人赋之。”

  相如于是避席而起,逡巡而揖。曰:臣闻雪宫建于东国,雪山峙于西域。岐昌发咏于来思,姬满申歌于《黄竹》。《曹风》以麻衣比色,楚谣以幽兰俪曲。盈尺则呈瑞于丰年,袤丈则沴于阴德。雪之时义远矣哉!请言其始。

  若乃玄律穷,严气升。焦溪涸,汤谷凝。火井灭,温泉冰。沸潭无涌,炎风不兴。北户墐扉,裸壤垂缯。于是河海生云,朔漠飞沙。连氛累霭,揜日韬霞。霰淅沥而先集,雪纷糅而遂多。

  其为状也,散漫交错,氛氲萧索。蔼蔼浮浮,瀌瀌弈弈。联翩飞洒,徘徊委积。始缘甍而冒栋,终开帘而入隙。初便娟于墀庑,末萦盈于惟席。既因方而为圭,亦遇圆而成璧。眄隰则万顷同缟,瞻山则千岩俱白。于是台如重璧,逵似连璐。庭列瑶阶,林挺琼树,皓鹤夺鲜,白鷼失素,纨袖惭冶,玉颜掩姱。

  若乃积素未亏,白日朝鲜,烂兮若烛龙衔耀照昆山。尔其流滴垂冰,缘溜承隅,粲兮若冯夷剖蚌列明珠。至夫缤纷繁骛之貌,皓皔曒洁之仪。回散萦积之势,飞聚凝曜之奇,固展转而无穷,嗟难得而备知。

  若乃申娱玩之无已,夜幽静而多怀。风触楹而转响,月承幌而通晖。酌湘吴之醇酎,御狐貉之兼衣。对庭鹍之双舞,瞻云雁之孤飞。践霜雪之交积,怜枝叶之相违。驰遥思于千里,愿接手而同归。

  邹阳闻之,懑然心服。有怀妍唱,敬接末曲。于是乃作而赋积雪之歌。

  歌曰:携佳人兮披重幄,援绮衾兮坐芳褥。燎熏炉兮炳明烛,酌桂酒兮扬清曲。又续写而为白雪之歌。歌曰:曲既扬兮酒既陈,朱颜酡兮思自亲。愿低帷以昵枕,念解佩而褫绅。怨年岁之易暮,伤后会之无因。君宁见阶上之白雪,岂鲜耀于阳春。歌卒。王乃寻绎吟玩,抚览扼腕。顾谓枚叔,起而为乱。

  乱曰: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兹雪,因时兴灭。玄阴凝不昧其洁,太阳耀不固其节。节岂我名,洁岂我贞。凭云升降,从风飘零。值物赋象,任地班形。素因遇立,污随染成。纵心皓然,何虑何营?

▲赏析:

  东汉以后,大赋开始衰微,抒情咏物的小赋逐渐兴起。这篇赋沿用了汉赋中假设主客的形式,从酝酿降雪写到雪霁天晴,展现了素净而奇丽的画面。他的《祭古冢文》,写得也很有感情,前半关于古冢形制的描写,可看作是中国最早的考古发掘简报。

▲分析:

   先介绍一下作者。《雪赋》是南朝宋文学家谢惠连的名赋。谢惠连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著名山水诗人谢灵运的族弟。他是一位“才思富捷”的青年才俊,10岁能作文,深得谢灵运的赏识,据说谢灵运《登池上楼》中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就是在梦中见到谢惠连而写出来的,为谢灵运“四友”之一。谢惠连行止轻薄不检,居父丧期间还为其男宠写诗,大为时论所非,因此不得仕进。后来依靠尚书仆射殷景仁的辩护,才在宋文帝元嘉七年做了彭城王刘义康的法曹行参军。谢惠连一生很短暂,只活了27岁。今存赋5篇,其《雪赋》最为有名,堪称南北朝咏物赋的代表作。

   《雪赋》以历史人物问答铺陈描写结构全篇。赋首先叙述了冬日里的一个黄昏(岁将暮,时既昏)”,当时的天气不大好,寒风凛冽,阴云四起,大雪纷飞(寒风积,愁云繁)。“梁王不悦”,可以理解为心情不大好,于是率宾朋游于兔园,命人摆上美酒(乃置旨酒,旨酒即美酒)。邹阳、枚乘、司马相如先后莅临。邹阳是西汉时期的文学家,山东淄博人,著有《上吴王书》等文作;枚乘也是西汉时的文学家,江苏淮阴人,代表作《七发》:司马相如大家都很熟悉,就是跟卓文君私奔那哥们,著名辞赋家,在中国文学史上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相如来得可能稍晚一些(相如末至),居客之右,古代座次以右为尊, 右面可是上座,这说明司马相如在梁王心目中是很有地位的。面对漫天大雪,梁王首先吟咏了《诗经》中有关雪的诗句,根据赋中写到的《北风》于卫诗和《南山》于周雅,梁王吟的应该是“北风其凉,雨雪其雱(pang)”、“上天同云,雨雪雰雰”这两句。吟毕,授简于司马相如。“简”是战国至魏晋时期写书的竹片。曰:“抽子秘思,骋子妍辞,侔色揣称,为寡人赋之。”意思是说你要以神奇的思想,妍丽的文辞,惟妙惟肖恰到好处的描摹雪景。

    相如于是避席而起,古代人都是席地而坐,离开座位称避席,逡(qun)巡而揖(形容恭顺的样子),以示尊敬。写雪之前,先引出《孟子》、《汉书》、《诗经》、《穆天子传》等涉及记雪的典籍,用来强调雪与人类生活的密切关系。“臣闻雪宫(战国时齐国的行宫)建于东国,雪山(指天山)峙于西域(战国时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统称),歧昌发(指周文王)咏于《来思》(指《诗.小雅.采薇》),姬满(指周穆王)申歌(吟咏)于《黄竹》(诗篇名);《曹风》(诗经.曹风)以麻衣(古代白色的衣服)比色,楚谣(指楚地歌谣)以《幽兰》(乐曲名)俪曲(名字叫做白雪的曲子);这句说周文王咏的《采薇》诗,也咏了雪;周穆王游黄台在北风雨雪中吟诗三篇:《曹风》诗中以雪的洁形容衣服:楚地的歌谣并奏《幽兰》和《白雪》。白盈尺(大雪)则呈瑞于丰年,袤丈(指雪深至丈)则表沴于阴德(预兆瘟疫),雪的应时之义又何止这些。这一段隐喻着很深的寓意,绝不是作者闲发思古之幽情,而是传达作者朴素的自然意识以及“天人合一”自然观念。

    接着司马相如用华美的辞藻从宏观、微观、声色、动静等多角度、多方位铺叙描摹,极尽雪之形态时,“请言其始。若乃玄律穷,严气升,焦溪涸,汤谷凝,火井灭,温泉冰,沸潭无涌,炎风不兴。北户墐扉,裸壤垂缯”。这段话讲的就是个“寒” 字。玄律指冬季,严气指寒气,冬季寒气上升,溪河冻得不流淌了,温泉结冰了,寒冷的天气使人们紧闭门窗,初上厚衣服御寒。“于是河海生云,朔漠飞沙;连氛累霭,掩日韬霞”。可谓疑云密布,满天无色,飞沙走石,掩日避光,这一段突出一个“暗”字。“霰淅沥而先集,雪纷糅而遂多”,这两句写的是下雪时的情景,先是细霰落地发出淅沥之声,然后雪花纷杂而落。接着写雪落下来的形状,“散漫交错,氛氲萧索;蔼蔼浮浮,瀌瀌奕奕”。然后写雪落下后的形状:“联翩飞洒,徘徊委积。始缘甍而冒栋,终开帘而入隙;初便娟于墀庑,末萦盈于帷席。既因方而为圭,亦遇圆而成璧”。说雪随着方形的物体而成方形,随着圆形的东西则变成圆形。“眄隰则万顷同缟,瞻山则千岩俱白。于是台如重璧,逵似连璐;庭列瑶阶,林挺琼树”.你看雪落到原野上就像白色的丝织品,落到山峰上山峰就变成雪山,落到楼台亭榭上楼台就成为玉璧,落在庭院的台阶上,台阶变成玉阶,落到树上,树就成了琼树。赏读此句,呈现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美丽的冰雪世界。“皓鹤夺鲜,白鹇失素;纨袖惭冶,玉颜掩嫮。若乃积素未亏。” 这几句是说白鹤、白鹇(xiao)、美女的洁白,面对雪都自惭不如,失去其美丽。“白日朝鲜,烂兮若烛龙衔耀照昆山;尔其流滴垂冰,缘霤承隅,灿兮若冯夷剖蚌列明珠。至夫缤纷繁骛之貌,皓旰(代han)皦絜之仪,回散萦积之势,飞聚凝曜之奇,固展转而无穷,嗟难得而备知。”白天在阳光映射下雪的洁白、美丽、灿烂、变化无穷的种种景象,感叹其不能备述。接下来写夜晚,“若乃申娱玩之无已,夜幽静而多怀.风触楹而转响,月承幌而通辉。”你看,在幽深肃穆的夜晚,风吹打着积聚冰凌的房柱发出响声,月光映照着凝结着雪花的窗帘,多么明媚多姿呀!相如赋雪写出雪的天地大美,把写景、抒情、说理融为一体。从冬日的严寒、雪的生成、落雪的飘洒、写到雪后的银白世界;从白日映雪写到月夜赏雪,从动态写到静态,从天上写到地面,从近处写到远处,从帏席走廊窗帘写到房屋瓦脊梁柱,从阶梯道路写到庭院树木,从平原万倾如缟写到万岭千峰素白,从白日的光辉灿烂写到月夜的幽静肃穆,穷尽了雪的姿态、轻盈、变化,描摹了雪的飘逸、洁白、灿烂、妍丽,谢惠连这位辞赋才俊把一幅色彩明媚的白雪图呈献给了我们。

    相如吟罢,邹相登场。邹阳闻相如赋,“懑然心服”, 懑然惭愧的样子;“有怀妍唱”指邹阳有感司马相如妍美的咏雪辞,遂作“积雪之歌”。歌曰:“携佳人兮披重幄,援绮衾兮坐芳缛;燎熏炉兮炳明烛,酌桂酒兮扬清曲。”此歌之中的佳人,重幄、绮衾、明烛,皆为阅目之色,给人带来视觉的美感,而芳缛、燎熏,又给人的嗅觉带来带来享受,又续而为白雪之歌,歌曰:“曲既扬兮酒既陈,朱颜酡兮思自亲,愿低帷以昵枕,念解佩而褫绅。怨年岁之易暮,伤后会之无因。君宁见阶上之白雪,岂鲜耀于阳春?”此歌在曲尽,酒陈、朱颜、昵枕、解佩、褫绅之间,情调忽变,初者“思自亲”,继而“君宁见阶上之白雪,岂鲜耀于阳春?”,情绪之所以转变如此之快,不是没有原由的,其原由就在于“君宁见阶上之白雪,岂鲜耀于阳春?”人生在世,良辰难遇,美景难求,但一切都是浮云遮眼,稍纵即逝,就像台阶上的白雪,岂能鲜耀于阳春?对比之下,司马相如的白雪,旷达明朗,充满勃勃生机;而邹阳之雪,风华绝代,却生命短促。这种来自生命本体的感伤,给雪蒙上了悲情的面纱。

   《雪赋》以“王乃寻绎吟玩,抚览扼腕,顾谓枚叔,起而为乱”对全赋进行了总理。乱是辞赋的结尾,是对全赋的总结。乱曰:“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兹雪,因时兴灭。玄阴凝不昧其洁,太阳曜不固其节。节岂我名,节岂我贞,凭云升降,从风飘零。值物赋象,任地班形。素因遇立,污随染成,纵心皓然,何虑何营。”结尾由雪之节操而触发了对雪的性质品德的议论,围绕雪的“节”“洁”“贞”展开议论,说雪之“节”容易失,雪之“洁”容易污,雪的贞洁就像它的颜色一样,最不足恃,对贞洁名誉进行了否定,“节岂我名”“ 节岂我贞” “纵心皓然,何虑何营”, 从而释放了纵心物外的人生哲学,这也是南朝文人的一种情怀,一种心灵解脱吧!

   《雪赋》对物色的描写细致逼真,如同意得神传,形神兼备。语言精工、遒劲、极极富感染力,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等句势长短穿插,错落有致增强了节奏感和韵律美,彰显了极高的美学价值。

▲评价:

   东汉以后,大赋开始衰微,抒情咏物的小赋逐渐兴起。这篇赋沿用了汉赋中假设主客的形式,从酝酿降雪写到雪霁天晴,展现了素净而奇丽的画面。他的《祭古冢文》,写得也很有感情,前半关于古冢形制的描写,可看作是中国最早的考古发掘简报。

▲作者简介:

   谢惠连(407~433),南朝宋文学家。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灵运族弟。他10岁能作文,深得谢灵运的赏识。《诗品》引《谢氏家录》称:“康乐每对惠连,辄得佳语”。据说谢灵运《登池上楼》中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就是在梦中见到谢惠连而写出来的。谢惠连行止轻薄不检,居父丧期间还为其男宠写诗,大为时论所非,因此不得仕进。后来依靠尚书仆射殷景仁的辩护,才在宋文帝元嘉七年(430)做了彭城王刘义康的法曹行参军。

◆◆【芜城赋】◎南朝·宋·鲍照 撰文 / 赋帝 辑审

▲简介:

    《芜城赋》是南朝文学家鲍照的赋作,为南朝抒情小赋中的名篇。芜城即广陵(今江苏扬州)。此赋将广陵山川胜势和昔日歌吹沸天、热闹繁华的景象与眼前荒草离离、河梁圯毁的破败景象进行对比,在对历史的回顾和思索中,通过气氛的渲染和夸张的描绘,表现了作者对屠城暴行的谴责和对统治者的警告,寓有今昔兴亡之感。语言清新遒丽,形象鲜明,风格沉郁,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原文:

   沵迆平原[1],南驰苍梧涨海[2],北走紫塞雁门[3]。柂以漕渠[4],轴以昆岗[5]。重关复江之隩[6],四会五达之庄[7]。当昔全盛之时,车挂轊[8],人驾肩[9]。廛闬扑地[10],歌吹沸天[11]。孳货盐田[12],铲利铜山[13],才力雄富,士马精妍[14]。故能侈秦法[15],佚周令[16],划崇墉[17],刳濬洫[18],图修世以休命[19]。是以板筑雉堞之殷[20],井干烽橹之勤[21],格高五岳[22],袤广三坟[23],崪若断岸[24],矗似长云[25]。制磁石以御冲[26],糊赪壤以飞文[27]。观基扃之固护[28],将万祀而一君[29]。出入三代[30],五百余载,竟瓜剖而豆分[31]。泽葵依井[32],荒葛罥涂[33]。坛罗虺蜮[34],阶斗麕鼯[35]。木魅山鬼[36],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饥鹰厉吻[37],寒鸱吓雏[38]。伏暴藏虎[39],乳血飡肤[40]。崩榛塞路,峥嵘古馗[41]。白杨早落,寒草前衰。稜稜霜气[42],蔌蔌风威[43]。孤篷自振[44],惊沙坐飞。灌莽杳而无际[45],丛薄纷其相依[46]。通池既已夷[47],峻隅又以颓[48]。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凝思寂听,心伤已摧。若夫藻扃黼帐[49],歌堂舞阁之基;璇渊碧树[50],弋林钓渚之馆[51];吴蔡齐秦之声[52],鱼龙爵马之玩[53];皆薰歇烬灭,光沉响绝[54]。东都妙姬,南国佳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55],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56]。岂忆同辇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57]?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58],为芜城之歌。歌曰:“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59]。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 

▲注释:

  [1]沵迆(mí yǐ迷以):地势相连渐平的样子。
  [2]苍梧:汉置郡名。治所即今广西梧州市。涨海:即南海。
  [3]紫塞:指长城。《文选》李善注:”崔貌《古今注》曰:秦所筑长城。土皆色紫。汉塞亦然。故称紫塞。”雁门:秦置郡名。在今山西西北。以上两句谓广陵南北通极远之地。
  [4]柂(duò舵):拖引。漕渠:古时运粮的河道。这里指古邗沟。即春秋时吴王夫差所开。自今江都西北至淮安三百七十里的运河。
  [5]轴:车轴。昆岗:亦名阜岗、昆仑岗、广陵岗。广陵城在其上(见《太平御览》卷169引《郡国志》)。句谓昆岗横贯广陵城下。如车轮轴心。
  [6]”重关”句:谓广陵城为重重叠叠的江河关口所遮蔽。奥:隐蔽深邃之地。
  [7]”四会”句:谓广陵有四通八达的大道。《尔雅·释宫》:”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
  [8]轊(wèi卫):车轴的顶端。挂轊。即车轴头互相碰撞。
  [9]驾:陵;相迫。以上两句写广陵繁华人马拥挤的情况。
  [10]廛闬(chán缠hàn翰)扑地:遍地是密匝匝的住宅。廛:市民居住的区域。闬:闾;里门。扑地:即遍地。
  [11]歌吹:歌唱及吹奏。
  [12]孳:蕃殖。货:财货。盐田:《史记》记西汉初年。广陵为吴王刘濞所都。刘曾命人煮海水为盐。[13]铲利:开采取利。铜山:产铜的山。刘濞曾命人开采郡内的铜山铸钱。以上两句谓广陵有盐田铜山之利。
  [14]精妍:指士卒训练有素而装备精良。
  [15]侈:轶;超过。
  [16]佚:超越。此两句谓刘濞据广陵。一切规模制度都超过秦、周。
  [17]划崇墉(yōng拥):谓建造高峻的城墙。划:剖开。
  [18]刳(kū枯)濬(jùn俊)洫(xù旭):凿挖深沟。刳:凿。濬:深。洫:沟渠。
  [19]”图修”句。谓图谋长世和美好的天命。休:美好。
  [20]板筑:以两板相夹。中间填土。然后夯实的筑墙方法。这里指修建城墙。雉堞:女墙。城墙长三丈高一丈称一雉;城上凹凸的墙垛称堞。殷:大;盛。
  [21]井干(hán寒):原指井上的栏圈。此谓筑楼时木柱木架交叉的样子。烽:烽火。古时筑城。以烽火报警。橹:望楼。此谓大规模地修筑城墙。营建烽火望楼。
  [22]格:格局。这里指高度。五岳: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
  [23]袤(mào茂)广:南北间的宽度称袤。东西的广度称广。三坟:说法不一。此似指《尚书·禹贡》所说兖州土黑坟。青州土白坟。徐州土赤埴坟。坟为”隆起”之意。土黏曰”埴”。以上三州与广陵相接。
  [24]崪(zú族):危险而高峻。断岸:陡削的河岸。
  [25]矗(chù触):耸立。此两句形容广陵城的高峻和平齐。
  [26]御冲:防御持兵器冲进来的歹徒。《御览》卷183引《西京记》:”秦阿房宫以磁石为门。怀刃入者辄止之。”
  [27]赪(chēng称):红色。飞文:光彩相照。此谓墙上用红泥糊满光彩焕发。
  [28]基扃(jiǒng迥):即城阙。扃:门上的关键。固护:牢固。
  [29]万祀:万年。
  [30]出入:犹言经历。三代:指汉、魏、晋。
  [31]瓜剖、豆分:以瓜之剖、豆之分喻广陵城崩裂毁坏。
  [32]泽葵:莓苔一类植物。
  [33]葛:蔓草。善缠绕在其他植物上。罥(juàn倦):挂绕。涂:即”途”。
  [34]坛:堂中。罗:罗列;布满。虺(huǐ悔):毒蛇。蜮(yù育):相传能在水中含沙射人的动物。形似鳖。一名短狐。
  [35]麕(jūn均):獐。似鹿而体形较小。鼯(wú吾):鼯鼠。长尾,前后肢间有薄膜,能飞,昼伏夜出。
  [36]木魅:木石所幻化的精怪。
  [37]砺:磨。吻:嘴。
  [38]鸱(chī痴):鹞鹰。吓:怒叫声;恐吓声。
  [39]暴:猛兽。
  [40]乳血:饮血。飡肤:食肉。
  [41]馗(kúi葵):同“逵”,大路。
  [42]稜稜:严寒的样子。
  [43]蔌(sù速)蔌:风声劲急貌。
  [44]振:拔;飞。
  [45]灌莽:草木丛生之地。杳(yǎo咬):幽远。
  [46]丛薄:草木杂处。
  [47]通池:城濠;护城河。夷:填平。
  [48]峻隅:城上的角楼。
  [49]藻扃:彩绘的门户。黼(fú福)帐:绣花帐。
  [50]璇渊:玉池。璇:美玉。
  [51]弋(yì益):用系着绳子的箭射鸟。
  [52]吴、蔡、齐、秦之声:谓各地聚集于此的音乐歌舞。
  [53]鱼龙爵马:古代杂技的名称。爵:通”雀”。
  [54]”皆薰”两句:谓玉树池馆以及各种歌舞技艺。都毁损殆尽。薰。花草香气。
  [55]蕙:兰蕙。开淡黄绿色花,香气馥郁。蕙心:芳心。纨:丝织的细绢。纨质,丽质。
  [56]委:弃置。穷:尽。
  [57]同辇(niǎn捻):古时帝王命后妃与之同车。以示宠爱。离宫:即长门宫。为失宠者所居。两句紧接上文。谓美人既无得宠之欢乐。亦无失宠之忧愁。
  [58]抽:取。命操:谱曲。命:名。操:琴曲名。作曲当命名。
  [59]井径:田间的小路。丘陇:坟墓。
    [60]千龄:千年。

▲译文:

  地势辽阔平坦的广陵郡,南通苍梧、南海,北趋长城雁门关。前有漕河萦回,下有昆岗横贯。周围江河城关重叠,地处四通八达之要冲。当年吴王刘濞在此建都的全盛之时,街市车轴互相撞击,行人摩肩,里坊密布,歌唱吹奏之声喧腾沸天。吴王靠开发盐田繁殖财货,开采铜山获利致富。使广陵人力雄厚,兵马装备精良。所以能超过秦代的法度,逾越周代的规定。筑高墙,挖深沟,图谋国运长久和美好的天命。所以大规模地修筑城墙,辛勤地营建备有烽火的望楼。使广陵城高与五岳相齐,宽广与三坟连接。城墙若断岸一般高峻,似长云一般耸立。用磁铁制成城门以防歹徒冲入,城墙上糊红泥以焕发光彩。看城池修筑得如此牢固,总以为会万年而永属一姓,哪知只经历三代,五百多年,竟然就如瓜之剖、豆之分一般崩裂毁坏了。莓苔环井边而生,蔓蔓野葛长满道路。堂中毒蛇、短狐遍布,阶前野獐、鼯鼠相斗。木石精灵、山中鬼怪,野鼠城狐,在风雨之中呼啸,出没于晨昏之际。饥饿的野鹰在磨砺尖嘴,寒冷的鹞子正怒吓着小鸟。伏着的野兽、潜藏的猛虎,饮血食肉。崩折的榛莽塞满道路,多阴森可怕的古道。白杨树叶早已凋落,离离荒草提前枯败。劲锐严寒的霜气,疾厉逞威的寒风,弧蓬忽自扬起,沙石因风惊飞。灌木林莽幽远而无边无际,草木杂处缠绕相依。护城河已经填平,高峻的角楼也已崩塌。极目千里之外,唯见黄尘飞扬。聚神凝听而寂无所有,令人心中悲伤之极。至于彩绘门户之内的绣花帐,陈设豪华的歌舞楼台之地;玉池碧树,处于射弋山林、钓鱼水湾的馆阁;吴、蔡、齐、秦各地的音乐之声,各种技艺耍玩;全都香消烬灭,光逝声绝。东都洛阳的美姬、吴楚南方的佳人,芳心丽质,玉貌朱唇,没有一个不是魂归于泉石之下,委身于尘埃之中。哪里还会回忆当日同辇得宠的欢乐,或独居离宫失宠的痛苦?天运真难说,世上抱恨者何其多!取下瑶琴,谱一首曲,作一支芜城之歌。歌词说:广陵的边风急啊飒飒城上寒,田间的小路灭啊荒墓尽摧残,千秋啊万代,人们同归于死啊还有什么可言!

▲赏析:

  公元450年(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冬,北魏太武帝南侵至瓜步,广陵太守刘怀之烧城逃走。公元459年(孝武帝大明三年),竟陵王刘诞据广陵反,沈庆之率师讨伐,破城后大肆烧杀。广陵城十年之间二罹兵祸,城摧垣颓,瓦砾衰草,离乱荒凉。鲍照登临劫余废城(芜城),感而作赋。作者将广陵山川胜势和昔日歌吹沸天、热闹繁华的景象与眼前荒草离离、河梁圯毁的破败景象进行对比,在对历史的回顾和思索中,通过气氛的渲染和夸张的描绘,表现了作者对屠城暴行的谴责和对统治者的警告。寓有今昔兴亡之感。语言清新遒丽,形象鲜明,风格沉郁,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芜城指的是广陵城,是魏晋南北朝时期长江北岸重要都市和军事重镇。春秋末,吴在此凿邗沟,以通江淮,争霸中原。秦置县,西汉设广陵国,东汉改为广陵郡,以广陵县为治所,故址在今江苏扬州市,是西汉诸王国的治所,又是南北朝时的交通枢纽,地势重要,市容繁华。西汉时期吴王刘濞得益于当地丰富的盐和铜资源,积累了很强的经济势力,把广陵城修建得十分坚固、也十分富丽堂皇。在积累经济实力的同时,刘濞的王国也发展了很强的军事势力,并恃强而骄,曾发动对抗朝廷的叛乱。但是,此次叛乱很快被汉景帝镇压下去。平叛当中,对广陵城破坏很大,从那以后,广陵城便衰落了。东汉时期以后,此地又发生了几次战争,广陵城进一步衰败。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举戈南侵,广陵被焚。宋孝武帝大明三年(459)竟陵王刘诞据广陵叛变,孝武帝派兵讨平,并下令屠杀城中全部男丁,仅留五尺以下小童。十年之间,广陵两遭兵祸,繁富闹市变成一座荒城。大明三、四年间,刘诞乱平不久,鲍照来到广陵,创痕犹新,血迹尚在,他登广陵城楼,目睹眼前残败破乱、荒芜不堪的凄凉景象,俯仰苍茫,感慨万千,写下了《芜城赋》。

▲鉴赏:

    这篇抒情小赋,通过对广陵城昔日繁盛、今日荒芜的渲染夸张和铺叙对比,抒发了作者对历史变迁、王朝兴亡的感慨,真实地反映了当时严酷的社会现实。

    作者立足于时空的高度,从自己对人生的体验出发,在五百年历史长河的潮起潮落中,描绘了一幅广陵兴盛图,一幅广陵衰败图,在两幅图画的兴衰对比中,解构了生命的个体对世界的无奈,即变幻是永恒的,美好的必然终极是毁灭。

    作者描绘广陵的第一幅图画是刘濞时期的巨丽繁华图。作者以历史为依据,以气势磅礴的雄壮笔墨勾画了全盛的广陵。开头先叙广陵地势的平坦与广阔。“沵迤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气势开阔,这开头就先声夺人的让人感觉到作者用笔之豪放了。“南驰”“北走”这两个动词,使人的感觉,作者好像是屹立在时空的高端,大笔点化一头鲜活的宇宙巨兽,那巨兽正在摇头摆尾,一伸一曲中展示雄风。“柂以漕渠,轴以昆岗。”昆岗是这头巨兽坚不可摧的脊梁,漕渠是这头巨兽永不止息而汹涌流淌的新鲜血脉。这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鲜活的朝气蓬勃的强大生命。在这头巨兽流动的美中,读者不但看到作者对广陵优越的地理环境的赞美,更看到了作者对广陵强大富有的夸张,在它的铁骨铮铮的身上充满了颠覆不破的无限的生命张力。“重关复江之隅,四会五达之庄。”这是一个被巍峩重山拥抱,滚滚江河环绕的城市,这是一个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的城市。也是一座四通八达的繁华都市。“车挂轊,人驾肩,廛閈扑地,歌吹沸天。”这是一座人烟稠密街道纵横热闹非凡的城市,车辆众多,时不时地相撞牵挂,人山人海,熙熙攘攘,驾肩而行。房宇栉比盖满地面,歌声、笑声、喧闹声,如沸腾的波涛,直冲云天,作者以夸张的笔墨写出了广陵安居乐业歌舞升平的昌盛。“孳货盐田,产利铜山。”当年刘濞曾经在这里利用海水煮盐,利用铜矿铸钱。所以这里“财力雄富,士马精妍。”即国家富强,兵强马壮。在建设规模上也“侈秦法,佚周令。”这里的“侈”字,表示的不只是大于秦法,而是能够轻松地装得下秦的规模。这里的“佚”字,表示不只是仅仅的超过,而是远远地超过周朝的规模。“划崇墉,刳浚洫。”这里以“划”与“刳”,与“崇墉”“浚洫”相对,进一步说明国力的强大。把高大的山搬来做雄壮的城墙,好像是用刀子把高山割开搬来安在城外一样,挖深沟城壕,好像是用刀子劈开一个瓜一样。举世罕见的大工程,说的如此轻而易举,可见国力之强了。“图修世以休命。”为了永久美好的国运,所以刘濞不惜巨资,建设国防工程。“是以板筑雉堞之殷,井干烽橹之勤。格高五岳,袤广三坟,崪若断岸,矗似长云。“”这是对广陵雄壮险峻的防御工程极致的夸张描写,其规模上下超过五岳,宽广覆盖了九州的三分之一。其险峻似巍峨的高山,而陡峭又像河岸的断壁,远远地望去,又像是矗入天空的长云。“制磁石以御冲,糊赪壤以飞文。”“御冲指抵御重兵或者寇贼袭击的门,相传秦代阿房宫就是以磁石做门的。磁石就是吸铁石,能防止怀刃进入城门的人。可见城门不但雄壮坚固,而且防御功能极强,一般人未经允许,佩带武器是进不了城门的。与坚固城门相映成辉的是流光溢彩的涂有赤色花纹的城墙。刘濞在这里建立了奇伟壮观的城池,高大坚固的城墙,固若金汤的城阙,规模宏大的瞭望楼,频仍繁多的烽火台,希望“万祀而一君。”即希望刘姓的江山,万世相传,永远不败。但是世事难料仅仅地“出入三代,五百余载,竟瓜剖而豆分。”即只经过了汉、魏、晋三代,时隔不过五百年,竟然就瓜剖豆分的被彻底破坏了!那么毁坏成什么样子了,作者浓墨重彩的为广陵绘制了第二幅图画,即战后广陵破败不堪,荒凉凄惨令人毛骨悚然的衰飒图。

   “泽葵依井,荒葛罥途”。“井”是人赖以生存的源泉,有井必有人,“途”是人走出来的路。井上长满了苔藓,分不出井来,路上葛蔓横爬竖绕寻不出路来,由此可见此地早已是荒无人烟了。“坛罗虺蜮,阶斗麕鼯。”堂前不但成堆的毒蛇爬来爬去,而且还有成群的短狐窜来窜去,台阶上聚合的獐子与结伙的鼯鼠噬咬打斗。真是一个荒芜的可怕的世界。“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现晨趋。”这里又是妖魔鬼怪的乐园,狐狸老鼠成精的摇篮,这些怪物或作法刮起阴风呼来恶雨,或发出怪异的狼嚎鬼叫声。它们夜里现身,凌晨隐去。这是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恐怖世界。“饥鹰砺吻,寒鸱吓雏。伏暴藏虎,乳血餐肤。”饥饿的老鹰不停地刿嘴磨牙,阴冷的鹞子正凶恶地对着发颤的小鸟。埋伏的猛兽正在喝血吞毛,隐藏的老虎正在撕皮吃肉,这是一个充满血腥残暴的世界。“崩榛塞路,峥嵘古馗。白杨早落,塞草前衰。”多年的榛子壳新陈累积成堆成山地堵塞了道路,古道深邃莫测阴森可怖。在榛莽的阴影笼罩下,冉冉的杨树提前败落,青青的小草在颓毁坍塌的城墙上提前枯萎。这是一个荒凉悲哀的世界。“棱棱霜气,蔌蔌风威。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严寒冰冷的阵阵霜气像刀子一样地袭来把万物扼杀,劲疾凌厉的狂风把无数的蓬草突然卷起在空中旋转,地上无故的沙石在风中猛然飞起在空中撞击呼啸。“灌木杳而无际,丛草纷其相依。”这样恶劣的环境是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颓。”在荒毁中作者寻觅昔日深邃的城池,却发现早已被黄沙填平,在荒毁中作者突然发现昔日高峻的城墙的一点遗角,但却在视线中很快地骤然坍塌。作者在迷茫中抬起头“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作者一直望眼欲穿的寻觅往昔的影子,可即使是望尽天涯路,直到千里外,映入眼帘的只是茫茫的尘埃,滚滚飞扬的黄土。在这由蛮野、荒芜。鬼怪、可怖、血腥、阴森混杂组合的世界中作者“凝思”永固的城阙化为土;“寂听”黄风漫卷沙尘哭:纵然他“心伤已摧”,可叹千里黄埃无人诉!

    作者借写景以抒怀,把诸多带有深厚内蕴的意象编制组合成宏观的两大巨幅对比图。在图中挥毫泼墨铺陈了昔日繁华的广陵与战后荒凉的广陵,抒发了自己对于人性野蛮残忍的隐痛与愤慨,展现了作者在冷酷世界中追寻美好的孤独心灵。

    接着文章进一步叙述了昔日吴王刘濞时的广陵没落豪奢生活。“若夫藻扃黼帐,歌堂舞阁之基,璇渊碧树,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雀马之玩,皆熏歇尽灭,光沉响绝。”那些美丽的雕花门窗,那些精美的罗帏绣帐,那些气势恢弘的歌台舞阁,那些汉白玉池边成荫的绿树,那些射鸟钓鱼的馆所,还有那些来自吴国蔡国齐国秦国的美妙的音乐与歌声,以及那些高超奇妙的戏法杂技,都早已化为灰烬没了香气,绝了音信没了光彩。“东都妙姬,南国佳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岂忆同辇之偷乐,离宫之苦辛哉!”洛阳的妙龄美姬,南国选来的才女佳人,她们芳香如兰的香气,柔美如纨肢体,她们洁白的玉貌,她们红润的嘴唇,早已不复存在。尽管她们天生丽质,但终归难免掩埋魂魄于幽石下,埋葬骨肉于尘埃中,难道早已一抔黄土掩风流的她们还会记起与吴王同坐一车的宠幸与快乐,或者会想起打入冷宫的痛苦与悲哀吗?

    这里作者从楼堂宫馆,声色歌舞,妙姬佳人的烟消云散。说明毁灭是美的必然归宿,不管是美物还是佳人,不管是权力还是财富,人世界一切的一切,都逃不出死亡和消逝的结局。往事悠悠如朝露,盛衰只有一理,盛极必衰不会永存。“天道如何?吞恨者多。”这就是天的规律,太多的遗憾就是世界与个人不可逆转的命运。抽琴命操,为芜城之歌。歌曰:

   “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千头万绪,千言万语,千愁万恨化成一首人生无常歌:“边风急吹城上寒,田径路灭坟墓残,千年啊万代,终归灭亡还能有何言!”歌已尽而情未尽,辞已终而恨不平。全文至“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才点出主题,而这首歌又把主题推向了高潮,道尽了诗人伤逝怜人的缠绵深情,全文也因此升华为对人世界最终结局的普遍广泛的哀叹,表达了作者终极的悲观主义和伤逝情怀。至此已顿悟,此赋的主题思想不止于感发思古的幽情,也不止于感叹盛衰的陵替,诗人通过一个城市的变化,抒发了对人类终极结局的深深哀叹惋惜。尽管人的天性中有追求美的特质,可谁也无法挽留世界美好事物的消失,就像人们一生下来就为生存而努力,但最终的结局还是死亡,谁也无法逃脱,仅有的差别只是时间的迟早。

▲名家点评:

    1、于光华《重订文选集评》卷二引孙月峰评语:多偶语,锻炼甚工细。然气脉却狭小,是后世律赋祖。
    2、于光华《重订文选集评》卷二引方伯海评语:前本城未芜时,何等雄丽,后本城既芜时,何等荒凉。总见兴废由人,不独吴王图谋非望,自速其亡,即城亦不能保及五百年以后也。但城所以就芜,天为之乎?人为之乎?即此可为千秋之国者鉴戒。笔笔正锋,无一字躲闪题外,是为掷地有声。
    3、许梿《六朝文絜》卷一:从盛时极力说入,总为“芜”字张本,如此方有势有力。
    4、姚鼐《古文辞类纂》:驱动苍凉之气,惊心动魄之辞,皆赋家之绝境也。
    5、延君寿《老生常谈》:其英俊之气, 精悍之笔,与夫种种抑郁之思,最能发人哀感,长人才思。
    6、李调元《赋话》卷八:鲍照《芜城赋》,感衣裳于楚赋,咏忧思于陈诗,属对最工。
    7、林纡《古文辞类纂选评》卷十:文不敢斥言世祖之夷戮无辜,亦不言竟陵之肇乱,入手言广陵形胜及其繁盛,后乃写其凋蔽衰飒之形,俯仰苍茫,满目悲凉之状,溢于纸上,真足以惊心动魄矣。

▲作者简介:

    鲍照(414—466),字明远,东海(今江苏涟水县北)人。出身贫寒,曾为秣陵令、中书舍人等职。后为临海王刘子顼前军参军,掌书记之任,故世称“鲍参军”。因刘子顼兵败,鲍照为乱兵所杀。他生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南朝社会,才秀人微,一生坎坷不平,所作多反映寒士对当时门阀制度的不满,表现徭役、战乱和人民生活的痛苦,抒写寒士不遇的郁愤之情和驰骋疆场、建功立业的壮志。题材上长于乐府和七言歌行,风格俊逸,文字劲健,是“总四家(张协、张华、谢混、颜延之)而擅美,跨两代(晋、宋)而孤出”(《诗品》语)的优秀诗人,在当时与谢灵运、颜延之并称“元嘉三大家”,辞赋骈文亦著称于时。有《鲍参军集》。

◆辑者简叙

    当今“辞赋热”掀起者赋帝其人简介:(赋帝名片)

    ①中赋0-20号平台 赋帝骈尊古也司马呈祥潘氏 总编审

    ②中国兴赋第一人 赋坛领袖 弘骈先驱 元勋辞赋文化推广家

    ③千城赋 千校赋 千山赋 万水赋 百阁百楼赋 总设计师 兼 执行官

    ④中国新赋运动第一发起人 中华辞赋家联合会主席 兼 中华赋学院院长

    ⑤辞赋文化出版商 网络辞赋首席编辑师 中华辞赋(第一)网及其20网组建者

    ⑥《赋苑琼葩》《千城赋》《中华新辞赋选粹》《中华辞赋报》总纂官 兼 主编

    ⑦第一辞赋收藏家 中华辞赋最大文库集大成者 辞赋骈文资源大规模系统化整理者

    ⑧当今“辞赋热”掀起者 总策动师 当代中华辞赋复兴与繁荣的导启者 开拓者 建树者

    ⑨中国著名辞赋家创作集团 团长 兼 总指挥 当代主流辞赋家群体 精英代表卓越领导人

    ⑩著名辞赋家 骈文家 古文家 学者 河南理工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 赋帝骈尊古也潘承祥
 
◆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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