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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边赋》之《西藏赋》的史料价值

发表日期:2014年4月9日  出处:《西藏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4期  作者:李军  本页面已被访问 244 次

《三边赋》之《西藏赋》的史料价值

(甘肃农业大学 人文学院,西北师范大学 国学中心,  兰州  730070

 

  要:蒙古和宁的《西藏赋》、吉林英和的《卜魁城赋》、大兴徐松的《新疆赋》等《三边赋》,既是赋作精品,也向来被视为史地著作。论文就《西藏赋》的史料价值,从藏族源流史、藏传佛教史、当代治理西藏史三个方面,进行了详细论述,对今天研究清代中叶及以前的西藏史,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关键词:《三边赋》;《西藏赋》;史料价值;边疆舆地赋

    中图分类号:I222.4     文献标识码:A

 

The historical value on  “Prose-Poem of Tibet  of  “Trilateral Prose- Poem”

Li Jun

(College of Humanites  Gansu Agricultural UniversityCenter for Chinese classics of Northwest Normal University  Lanzhou  730070)

 

Abstract: Prose-Poem of Tibet of Mongolia Hening, Prose-Poem of Bukui of Jilin Yinghe and Prose-Poem of Xinjiang of Daxing Xusong as Trilateral Prose- Poem,not only Boutique Fu,but also works of history and geography. Paper on Prose-Poem of Tibet’s historical data, from the Tibetan origin history, Tibetan Buddhist history, contemporary administrative history of Tibet in three aspects, are discussed in detail, in the middle of Qing Dynasty to today study and previous history of Tibet, has an important reference value.

Key words: Trilateral Prose- Poem; Prose-Poem of Tibet; historical value; Prose-Poem of frontier and region

 

 

有清一代,边疆舆地赋的创作,蔚然成风乾隆御制《盛京赋》导夫先路,接着又相继涌现出大批作品,如纪昀《乌鲁木齐赋》、吴兆骞《长白山赋》,另有王必昌、徐德钦、洪繻等人同名的《澎湖赋》及王必昌、林谦光、高拱乾等人同名的《台湾赋》等等。而作为清代边疆舆地赋的代表,即乾嘉道之际蒙古和宁(17411821)的《西藏赋》、吉林英和(17711840)的《卜魁城赋》、大兴徐松(17811848)的《新疆赋》,以其鸿篇巨制和独具魅力的边疆地域及民族特色而为人所注目,最早当在光绪癸未(即光绪九年,1883)由王秉恩元尚居合斠汇刊为《西藏等三边赋》。[①]

《西藏赋》内容丰富,将其誉为百科全书式的作品,毫不为过,但是,西藏的历史这一内容,是重中之重。清政府虽然平定了西藏,但对内地人而言,仍是陌生而神秘的。

对西藏历史要作准确而细致的介绍和描述,重要的是亲历并作实地考察。《西藏赋》的作者和宁,就具备了这样的客观条件和写作态度。和宁于乾隆五十八年(1793),以副都统衔,充西藏办事大臣。寻授内阁学士,仍留藏办事,于嘉庆二年(1797)撰成《西藏赋》。[②]和宁在藏前后达八年之久,对藏区历史非常熟悉。正是在其亲身经历和实地考察的基础上,使得《西藏赋》对西藏历史的叙述有了客观细致和求实求真的可能。事实上,《西藏赋》的作者正是朝这个方向努力的。今天我们读《西藏赋》,对其史料价值仍然惊叹不已。不但是粗线条的勾勒,还包括一系列的细节,都是信而有征,甚至很多地方还有补史书之阙的价值。这方面的特点,笔者亦曾撰文提及。[1]

《西藏赋》对西藏历史的叙述,主要包括藏族源流史、藏传佛教史、当代治理西藏史(即乾隆时期清政府对西藏的统治)。

(一)藏族源流史。赋作云:

吐蕃别种,突厥流延。乌斯旧号,拉萨今传。

在自注中,对藏族的历史进行了追根溯源,从十六国时期南凉国主秃发利鹿孤(?-402)(按,《西藏赋》夺“孤”字)说起:

秃发利鹿有子樊尼,其主为檀,为乞伏炽盘所灭,樊尼率余种依沮渠蒙逊。其后,子孙西魏时为临松郡丞,甚得众心。魏末,招抚群羌,日以强大,遂改姓为□野。其国都号逻城,雄霸西羌。隋开皇中,其主罗卜藏索赞普,都□西匹播城,以五十国西南与婆罗门接。

这部分内容,直接引自嘉庆时期的《卫藏通志》一书。[] 注意的是,自注还提到始祖赞普鹘堤悉补野,这与信实可靠的敦煌古藏文文献P.T.1286号的记载是吻合的,即六父王天神之后聂赤赞普自天而降来做“博嘎六牦之主”(bod ka g·yang gi rje),并被尊为悉补野或圣神赞普鹘提悉补野(按,提,《西藏赋》作堤)。[2]1 另外,在《卫藏通志》中,注释说:“窣□野与悉补野,言譌,其实一也。或云本姓叶苏农也。”藏族在清代被俗称称为“唐古特”、“图白忒(土伯特)”[3]2470,赋作认为是突厥遗种,还对突厥一词的来历进行了考证:

唐古特者,即唐突厥之遗种也。其名突厥者,以其先世居西域之金山,工于铁作。以金山状如兜鍪,俗呼兜鍪为突厥,因为国号。今考唐古特及青海各番,其帽状如铁釜,高屋短沿,上缀红缨与兜鍪,同是其证也。

另外,提到明成化时乌斯藏大宝法王来朝一事,考《明史》不载,可补史阙。

(二)藏传佛教史,这是《西藏赋》的核心内容、重中之重,占了赋作一半以上的篇幅。赋作云:

《四十二章》,流传震旦;三十二相,化本修罗。遂有宗喀巴雪窦潜修,金轮忏悔;无上空称,喇嘛翻改。持团堕之□,披忍辱之铠。紫韬光,黄冠耀采。萨迦开第一义天,拉萨涨其三昧海。龙象遴于沙门,衣钵传诸自在。此达赖传宗,班禅分宰;拟北山之二圣,化西土于千载也。

对藏传佛教,赋作特选择了其中影响最大、最具代表性的格鲁派,述其历史。认为,在佛教由天竺传入中原、然后传入西藏,再由宗喀巴雪地修行,才有了格鲁派。这一叙述,是符合格鲁派历史实际的。宗喀巴(13571419)生于今天青海省湟中县塔尔寺地方的宗喀地区,7岁时被送往青海化隆县境内的夏琼寺出家,16岁又到西藏深造,逐渐称为当时卫藏地区藏传佛教界的知名人士,在藏传佛教“后弘期”以来众多的教派诸如噶举派、噶当派、萨迦派等互相倾轧、混乱不已的背景之下,从14001409年毅然开始进行宗教改革,系统传播自己的宗教主张。他著书立说,号召重视戒律,创立格鲁教派的理论基础。1409年藏历正月初一至十五,宗喀巴在拉萨发起了大规模的祈愿法会,并创建甘丹寺,格鲁派正式创立。其后,宗喀巴被公认为西藏佛教界领袖,格鲁派一跃成为西藏第一大教派。而祈愿法会延续至今,是藏传佛教最为盛大的活动。宗喀巴大师圆寂后,形成了藏传佛教特有的活佛转世制度,而最重要的两大系统,就是达赖和班禅两支。赋作对此进行了历史性叙述,并在自注中,介绍了相关细节。如关于宗喀巴幼年及出家修行:

明番僧宗喀巴,名罗布藏札克巴。生于永乐十五年,幼而神异,精通佛法,号甲勒瓦宗喀巴。在大雪山修苦行,穆隆经其所立也。

由于格鲁派大师宗喀巴在31岁时为振兴戒律改戴持戒者所戴的黄色僧帽,以后弟子们也随之戴黄帽,故通常称之为黄教。赋作对此也自注云:

宗喀巴为番众所敬信,衣紫衣。其受戒时,相传染僧帽,诸颜色不成,惟黄色立成,遂名为黄教。

赋作还特别详细地介绍了达赖和班禅的传世谱系,首先点明:“达赖喇嘛,宗喀巴之大弟子也;班禅额尔德尼,宗喀巴之二弟子也。”然后,叙述达赖一派,从头辈一直到第八辈:

头辈达赖喇嘛,名根敦珠巴,生于明洪武二十四年辛未,在喀那木萨喀木青熙饶巴处出家。二十岁,受大戒,创建札什伦布庙宇,诵穆隆经。其时,有博洞班禅,在雪地修行,闻名信附,遂号根敦珠巴为汤彻清巴,寿八十七岁;第二辈名根敦嘉木磋,生于明成化十二年丙申,创建群科尔汪庙宇;第三辈名索诺木嘉木磋,生于明嘉靖二十二年癸卯,亲赴各蒙古地方,布行黄教。蒙古王等,咸称为达赖喇嘛班禅杂尔达拉。明万历间,封为大国师;第四辈名云丹嘉木磋,生于明万历十七年己丑,生蒙古地方敬格尔家。十五岁到藏,在噶勒丹寺坐台之桑结仁庆处出家、班禅罗卜藏曲津处受大戒。万历间,封为沙布达多尔济桑结。能驱邪逐祟,曾于石上,踏留足印;第五辈名阿旺罗卜藏嘉木磋,明万历四十五年生于前藏崇结萨尔合王家。其生之日时,与释迦牟尼佛同。在班禅罗卜藏曲津处出家,受大戒。国朝太宗文皇帝崇德七年,达赖喇嘛同班禅喇嘛差乌巴什台吉达盛京进贡,约行善事。顺治元年,达赖喇嘛差人赴京进贡。九年,入观。世祖章皇帝赐居黄寺,封为掌天下黄教西方自在佛足墨多尔济嘉木磋喇嘛,金册十五页;第六辈名罗卜藏林沁仓洋嘉木磋,康熙二十一年生于蒙巴拉沃松地方;第七辈名罗布藏噶勒桑嘉木磋,康熙四十七年生于里塘地方,在察汉诺们罕家出家。十三岁,康熙五十九年,赐达赖喇嘛名号,统领黄教书金印。雍正二年, 赐西方汤彻清巴巴木载达赖喇嘛,掌天下释教金册金印;第八辈名罗藏丹碑旺楚克江巴尔嘉木磋,乾隆二十三年戊寅生于后藏托结地方,现住布达拉。

《西藏赋》作为文学作品,而对达赖谱系之清晰、精确,实在令人赞叹不已。参之以史书,亦无一不合。只是在姓名的汉字写法上,与今稍异,当是和宁之习惯写法,如二世达赖根敦嘉木磋,今作根敦嘉措;三世达赖索诺木嘉木磋,今作索南嘉措;四世达赖云丹嘉木磋,今作云丹嘉措。可见,当时习用的“嘉木磋”,今皆简化为“嘉措”而已。另外,在《卫藏通志》中,写法也与和宁有出入,其实就一点,即“木”字写作“穆”而已。[④]

除了达赖一派,赋作同样详细介绍了班禅的谱系:

班禅第一辈名刻珠尼玛绰尔济伽勒布格尔,生于明正统十年乙丑;第二辈名珠拜旺曲索诺木绰尔济朗布,生年缺;第三辈名结珠拜旺曲罗布藏敦玉珠巴,生于明宏治十八年乙丑;第四辈名班禅罗卜藏绰尔济嘉勒参,生于明隆庆元年丁卯。国朝崇德七年,遣使进贡。太宗文皇帝诏令班禅、达赖二人内年少者,拜年长者为师,学习经典。寿九十六岁;第五辈名班禅罗布藏伊喜,生于康熙二年癸卯。五十二年,圣祖赐金册印,注明札什伦布各庙宇地方属班禅管理;第六辈名班禅哲布尊巴勒丹伊喜,生于乾隆三年戊午。三十年,赐金册。四十五年,入观。高宗纯皇帝赐四体字玉册玉印;第七辈生于乾隆四十七年壬寅,现住札什伦布。

藏传佛教的兴盛,直观地体现在寺庙林立方面。赋作首先追述了吐蕃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后所建的大昭寺、小昭寺的历史:

其寺则两招,建自唐朝,碑矗矗。万善兴于公主,古柳娟娟。海架梁,西开梵宇。

自注中,对两寺的历史、建筑格局进行了详细叙述,甚至有令人惊叹的细节描写,如大昭寺內文成公主塑像座子上书‘默’、‘寂’、‘能’、‘仁’四字。”接着,赋作还叙述了“前藏四大寺”,分别是桑鸢寺、色拉寺、哲蚌寺、甘丹寺。这部分注释非常详细,举凡方位、距离拉萨之远近、建寺历史、布局、建筑细节等等,是全方位的。而许多的描述,又极具宗教史料的参考价值。比如介绍桑鸢寺云:

桑鸢寺,在拉萨山南行二日萨木叶地方。唐时,藏王绰尔济松赞噶木布之第五世孙名绰尔济赤松特赞,欲修札玛正桑庙,赴甲噶尔延请班第达择地兴修。未成,复令藏地能习经咒之人,赴甲噶尔请祖师巴特玛萨木巴娃降收妖邪,在萨木叶地方斩毒蛇五条,池水尽赤,乃仿照甲噶尔阿兰达苏哩庙宇式样修造,五顶、四面、八方,以象星宿。后,有噶瓦拜勒孜觉累嘉木磋等数千人,教化大行,修立十二处大寺,安设喇嘛道士诵经,至今一千四十三年。又,《旧志》载,桑鸢寺楼阁经堂,与大招相似,内供关圣帝君像。相传唐以前,其方多鬼怪为害,人民不安,帝君显圣除之,人始蕃息。番民奉祀,尊号曰草塞结波。

其中,既有桑鸢寺位置的明确说明,也有桑鸢寺建寺历史的神奇传说,更有对桑鸢寺內关帝像的细节描述,使得赋作既有文学作品的生动,更有宗教史料的珍贵。

值得注意的是,赋作还用了大量的篇幅,分别对达赖、班禅的居住与生活进行了细致铺排,并且引经据典,不厌其繁。而这些繁复的内容,具有十分珍贵的历史文献价值,有待专门研究。

活佛转世制度,最重要的就是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为了加强对藏传佛教的管理所制定的金瓶掣签制度,这是中央政府对地方行使宗教监管权的一项创举。对此,赋作云:

至于牙简书名,根尘寂静。金瓶选佛,意想空无。

自注云:

自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大小胡图克图、沙布咙等,凡转世初生幼童,皆曰呼毕勒罕,神异之称也。喇嘛旧俗:凡呼毕勒罕出世,悉凭垂仲降神指认,遂致贿弊百出。乾隆五十八年,钦颁金奔巴瓶一具、牙签六枝,安放大招宗喀巴前供奉。如有呈报呼毕勒罕者,将小儿数名生辰,书签入瓶掣定,永远遵行。

按之以《钦定藏內善后章程二十九条》第一条所述:

达赖喇嘛和班禅额尔德尼为黄教教主。蒙古和西藏地区活佛及呼图克图转世灵童时,依照西藏旧俗,常问卜于四大护法神,因依口传认定,未必准确。大皇帝为弘扬黄教,特颁金瓶。嗣后认定转世灵童,先邀集四大护法神初选灵异幼童若干名,而后将灵童名字、出生年月书于签牌,置于金瓶之内,由具大德之活佛讽经祈祷七日后,再由各呼图克图暨驻藏大臣于大昭寺释迦佛尊前共同掣签认定。如四大护法神初定仅一名,则须将初定灵童名字之签牌,配一无字签牌置于瓶内,若掣出无字签牌,则不得认定为初选之灵童,须另行寻访。……掣定灵童须以满、汉、藏三种文字书于签牌上,方能公允无弊,众人悦服。大皇帝如此降谕,旨在弘扬黄教,以免护法神作弊,自当钦遵执行。金瓶应净洁不污,常供于宗喀巴佛尊前。[4]1718

可以看出,《西藏赋》对金瓶掣签的叙述,何等细致、准确和真实。

作为藏传佛教的主要内容,佛教节日也是赋作浓墨重彩铺叙的。这些清代时期藏传佛教节日的宝贵史料,非常值得注意。首先是除夕跳布札:

尔其伏腊岁时,演甘露化城之会;普门佛顶,会瞿摩行像之期。天神降而山鬼藏,穷野人之伎俩;冈洞鸣而巴陵送,夸幻术之离奇。此除夕之跳布札也。

跳布札,即跳神节,于每年藏历十二月二十九日举行,届时人们扶老携幼、全家出动。据说,意在驱除魔鬼,预祝来年吉祥如意。[5]188 内容有演述佛法的灵异和喇嘛的神奇,以及禽兽护法、鬼魅护教、驱除鬼祟。《西藏赋》自注,对此进行了生动描述,如关于驱除鬼祟,描述到:

洞噶,海螺也,佐以铙鼓、长号。冈洞,人胫骨也,吹之以驱鬼祟。巴陵者,以酥油和面为之,高四尺,如火焰形。除夕前一日,布达拉众喇嘛妆诸天神、佛及二十八宿像,旋转诵经。又为人皮形,铺天井中央,神鹿、五鬼及护法神往捉之。末则排兵甲、幡幢,用火送出布达山下,以除一岁之邪。达赖喇嘛御楼以观,四面环睹者男女万人。

活动中,人们用海螺佐以铙鼓、长号及人胫骨做成的冈洞,吹之以驱鬼祟。还点起酥油和面制作的巴陵(如火焰形,送给鬼祟享受),并在除夕前一日,围绕布达拉宫诸佛像旋转诵经。又为人皮形状的东西铺在天井中以诱鬼祟,然后捉住,“用火枪送出布达山下,以除一岁之邪”。跳布札盛况空前:“达赖喇嘛御楼以观,四面环睹者男女万人。”这种跳神,藏语叫“羌姆”,本意是法舞、宗教舞蹈,即汉语所谓“傩”戏一类的舞蹈。据藏文文献载,8世纪吐蕃赞普赤松德赞时开始这一活动,跳神驱鬼不但在布达拉宫及各大寺院中盛行,各地小寺院及村寨、部落于年节时均有之。后来,不断丰富,从单一的调伏恶魔发展为既娱神又娱人的新阶段。

紧接着,是元旦宴会,赋作云:

履端肇瑞,方丈延师。展金渠之榻,开花之帷。幢悬慢折,衲卷尘离。罗粥傧茶波,烂盈扣器庵摩。果伊蒲馔,粲设雕。排舍卫之笼官,魁头膜拜;进梨轩之末,合掌思维。干莲而葡萄,感乳猊糖之惠;牢丸而噙粔籹,答狸奴白牯之施。腥瓯腻,羊脊牛。么□大嚼,掬溢归遗。吹□人之云箫,声喧兜率;舞童之月斧,乐奏侏□。此元旦之宴众番也。

这里描述的,是传统的藏历新年,是全体藏族人民最隆重的节日,商人停业三天,互相馈送茶、酒、肉、面点等礼物,家家户户要朝香拜佛,献上供品。此外,还有大宴款待满藏官员及头人,还要举行歌舞表演。《西藏赋》重点围绕盛大宴会而展开,淋漓尽致地进行了铺叙和渲染,其乐融融,热闹非凡。

接着,就是正月初二日到元夕前的各种杂耍表演和体育竞技:

乃有挺身缒险,撒手飞绳。落风鸢之一线,抟霜鹘于千层。百尺竿头,谁进无穷之步?九重天上,今超最上之乘。复有平原驰骋,角力争能。狪狖花骢,喜与驽骀。争道渥洼名产,肯输款段骁腾。抵戏翘关,五指之神狮出现;御风追日,万回之脚马先登。

这里,首先是飞绳戏,自注云:“正月二日,作飞绳戏。从布达拉最高楼上,长绳四条,斜坠山下,钉椿拴固。一人在楼角,手执白旗二,唱番歌毕,骑绳俯身直下,如是者三。绳长三十余丈。后藏花寨子番民专习此技,岁应一差,免其余徭。内地缘竿、踏绳,不足观也。”可见其技艺之高超、风行之广泛,就连内地的缘干和踏绳,也望尘莫及。飞绳戏,今天称作滑绳,是西藏民间的一种习俗,也叫飞绳运动,古时就有之。吐蕃时期,每年藏历正月初二要在布达拉宫表演“飞绳之戏”。表演方法是:用皮绳四条,一端系于布达拉宫宫殿顶端,另一端拴在山下的木桩上,倒悬身体,直溜而下,迅捷如飞。这样反复三四次,表演相当惊险,稍微不慎就会坠地身亡。当时的统治者举行这样的表演是为了预测一年岁时的好坏,如果表演者安全着地,即表明全年岁时丰厚,百事吉祥;如果表演者受伤或者坠死山下,那就是不祥之兆,认为必有荒年。其次,是赛马、举重、角抵、赛跑等节日赛事,自注云:“正月下旬,达赖喇嘛及噶布伦公、台吉等,各遣所属唐古特,在大招前,拍马驰骋,先到者为胜。”、“又番人举重石,又裸衣扑跌以角胜。”、“又番人于七八里外,争以步行跑远,以先到大招者为胜。”赛马,是在西藏民间广泛展开的一项竞技运动,据史书记载,吐蕃就已十分流行,尤其是松赞干布时期,迎娶文成公主进藏,特意举行赛马大会,他亲自参加,名列13位,文成公主喜悦之余,特意向其敬献哈达以示祝贺。按这一典故,如今举行赛马时,对第13名要多嘉奖一条哈达。清代,西藏地方政府于正月节期间也举行赛马活动,而民间传统节日、传昭大法会、物资交流会期间,人们也都要举行。举重,即抱石头,源于生产劳动,是群众在生产实践中逐步演变发展起来的。据《贤者喜宴》载,吐蕃赞普赤都松赞时,有大力士将一头牦牛举起。芒松芒赞时期,通过抱石比赛,产生了7名大力士。松赞干布时期,抱石活动就广泛展开。新中国成立后,这项民间竞技焕发出勃勃生机,从城镇到乡村、牧区,在喜庆节日、劳动闲暇或赛马会上,均要举行。1982年,西藏自治区召开的第四届体育运动会上,又将抱石头列为西藏民族传统体育赛事项目。角抵,又叫角力,是一种盛行的藏式摔跤,藏语叫“北嘎”或“加哲”。摔跤起源于原始社会时期,藏族先民为了生存,必须要具备一定的捍卫能力,摔跤就是其中之一。而到了松赞干布时期,角力更是用于军队的训练和作战。清代,这一活动盛行不衰,《西藏志·兵制》,就记载了“习武、跌扑”的内容,在布达拉宫、大昭寺、桑耶寺和甘肃拉卜楞寺的壁画中,对摔跤也有详细的描绘。如今,角抵成为藏族群众喜闻乐见的一项民间体育活动,而且还盛行女子摔跤,尤其是草原一带更是普及。赛跑,也流行与藏区,各种场合可见,规则和内地相当。除了人力赛跑,西藏还流行赛牦牛运动。

到了上元,即藏历正月十五,就是盛况空前的酥油花灯节:

厥惟元夕,竞尚燃灯,煎万户之馋膏;星流月偃,耀百华之宝树。霞蔚云蒸,青鸾彩凤;灵鹫仙鹏,法象吼狮;神光夜炳,木牛泥马;业火宵兴,琉璃世界。点长明,大千活佛坚固;庵罗传,不昧十万高僧。烟煤彻于重霄,云间沃雪;灰烬余于徼道,地上销冰。此则太乙祠坛之伊始,金吾弛禁之明征也。

这一节日,是西藏大型寺院为纪念格鲁派大师宗喀巴圆寂之日而举行的,藏语称“坚阿曲巴”,是拉萨最热闹、最快活的节日。白天,人们到各寺院朝佛祈祷;晚间,拉萨八阔廓街举行酥油灯会,满街搭起各种花架,上面摆有五颜六色用酥油做的人物、鸟兽、花木等,还有木偶表演。花灯点燃之后,宛若群星灿烂,一片辉煌。花灯节,可以说是“金吾弛禁”的不眠之夜。《西藏赋》自注中,还征引《七修类稿》、《事物纪元》、《春明退朝录》、《唐书·严挺传》、《两京新记》、《卫藏时宪》等大量文献,对灯节的起源及举行时间等举行了细致考证,认为:

是知元宵放灯,始于汉,盛于唐宋,其原本于西域。

这样精细的考证,其史料价值不言而喻,而在考证的同时,对清代时期藏族灯节的描述,无疑也是生动的宗教风俗史料。

孟春上旬,还要举行穆隆经会,汉语译为“攒招”,在大招举行,盛况更是空前,要召集远近大小喇嘛三万余众,达赖和善男信女均要前往参加:

盖自孟春初吉,卜达赖而启行;长住晨离,望大招而爰处。先期戒事,步马之鼓节雍容;继踵望尘,塞巷之人。前驱伍陌,备戕□钺之仪;但马旄头,夹旌节幡□之侣。翠葆远翔,孔雀降自天台;黄伞高耀,金轮诣于佛所。则有绛鞴赤帻、白朱缨;貂珥鹭,毳衣蟒褚。盼从之如云,映晨晖而若炬。亦有头帕腹、露顶披肩;老羌童,宾男嫫女。口洒洒而噤寒,手林林而高举。俯地讶似伏章,叩额连如舂黍。乞食于沙瓶国,托钵如斯;饱众于舍卫城,共犍若许。雁堂信宿,桑门之法供;频加鸟道,由旬须达之。布施可茹,伙够十方之众;千偈伽陀,□□四梵之天。一钱投予,宾头卢之遍赴,比户逢春;白脚僧之高闲,阿谁缚汝?此波罗蜜之译自古经,摩罗木之讹于番语也。

这一节日的佛教色彩更为浓厚,地不分东南西北,人不分男女老幼,都前往虔诚拜佛,听达赖诵经,喇嘛也在这一天广为布施,俗众还要踊跃捐献,祈求佛法保佑。注意的是,自注亦引自《卫藏通志》。

其后,随即举行“转寺”, 由数百人拖曳四轮车装载弥勒佛像绕大招一匝

于焉毗卢会罢,玛尼功成。托度于肉真人,金绳觉路;求福于木居士,宝辇行城。迈达装严,螺发偏单而磊落;垂忠作态,兜鍪比甲而峥嵘。雷门竷竷其逸响,铜角呜呜其长鸣。哱啰杂吼,梵贝喧声;杜多拍钹,钠子敲钲。干松吐瑞于凭霄,辟邪称贺;方帛纷披于拉木,大壤群赓。

这是攒招后续节目之一,异常庄严地宣示佛法。

到二月下旬,还要送罗公甲布(牛魔王),相传牛魔王作祟,与达赖争布达拉。这一天,由两个人分别扮演牛魔王、达赖喇嘛,掷骰子以决胜负,最终是牛魔王输却而逃。这时,喇嘛诵经,施放鸟枪,番众随之送牛魔王过河。对此,《西藏赋》描述到:

乃有克马魔王,厥号罗公甲布。鲜毒龙之技角,抵触而虚骄;乏醉象之能鼻,转而不悟。弃田卢之讹寝,欲登摩之城;逞狼虎之鸱张,思斫菩提之树。昧羊跪之生全,枉鹿趋之保护。鸡卵呼大士之音,鹊巢避金刚之塑。投之六花皆赤,卓锡如飞;答以再掷全么,输山不住。观者齐手揶揄,力者合声攫捕。无患之棒若林,无孔之椎如注。雷轰轰兮,火炮冲霄;尘□□兮,童山隐雾。

关于这一活动缘起,《西藏赋》自注云:

相传牛魔王作祟,与达赖喇嘛争布达拉。是日,一人扮作达赖喇嘛,坐于大招门前;一人扮作牛魔王;众喇嘛扮诸佛,环跳诵经。牛魔王服羊裘,反衣作不服状,乃与达赖喇嘛赌掷骰子。达赖喇嘛一掷成六,牛魔王一掷成么。再掷,又么,为输。却布达拉,乃逃走。”其仪式和经过,自注又云:“雷公驱逐牛魔王,喇嘛诵经,施放鸟枪。随之,送过藏河,逃至南山,乃止。

三月初一日,是亮宝节,又叫赛宝会,要举行盛大亮宝活动,这时,佛事才算完毕。亮宝,以展示佛教庙堂珍贵的佛像、法器、用具为主,就是在布达拉宫悬挂大佛二轴,又尽出大招库藏宝物,在奇形怪状的乐器幡幢簇拥之下,绕行布达拉宫,还要举行各种舞蹈表演:

尔乃香阜清宁,苍生安稳。挂三禅之绣佛,日慧云慈;现十丈之金身,风行草偃。陈宝业林,献花翠。滴金壶之墨,纪胜会于龙华;衍玉之文,卜法游于鹿苑。

《西藏赋》自注云:

三月初一日,布达拉悬挂大佛二轴,悉以彩缎堆成者,长十余丈。又尽出大招库贮宝,供。乐器幡幢,奇形怪状,鼓吹行布达拉,谓之亮宝,一春佛事乃毕也。

除了上述岁时节日外,《西藏赋》重点介绍了极富地域和民族特色的沐浴节,即初秋时候的“祓禊”:

爰修祓禊,厥兆初秋。南依江,北望山陬。担夯行脚,合前驺。拂卢星布,支云稠。盈箱麦豆,比栉维娄。严更夜警,称外游。园精舍,大士瀛洲。帛和挂锡,乞士巢鸠。霞天绣幄,锦地花沟。清凉入榭,大愿维舟。意树心花,岁进佛桑之供;喜园忍草,人欣衣影之留。即此悟因,处泥滓而不染;本来无垢,入浊水以何求?一指头禅灌顶心,则渊源彻底;四大海水入毛孔,则宇宙浮沤。

产生于七八百年前的沐浴节,是西藏充满温馨、浪漫、愉快的节日。每年藏历七月六日至十二日左右,从“噶玛日吉”(金星)出现到隐去的七日内,住在拉萨、山南、日喀则等地的藏族群众,家家户户都要带上洗澡用品、洗刷之物,来到河塘溪边洗澡、洗衣,游戏、嬉戏,一派热闹欢乐的景象。《西藏赋》对清代时期西藏的沐浴节作了高度艺术概括,并在自注中直接引《卫藏通志》卷一云:

唐古特俗,夏秋之交,无论男女,群浴於藏布江之汜,以祓除厉疫,乃古所谓秋也。布达拉西南十五里,名罗卜岭岗。藏布江北岸,密树周阿,绿苔曲径。中有方池石,引江水注之。达赖喇嘛每岁下山,澡浴於此。群僧诵经於外,居然一元阴池也。又有平楼敞榭、画舫花台,信宿约二十余日,始还山。

可以看出,当时的沐浴节,和佛教关系密切,是僧俗共享的节日,和现代有所不同。《西藏赋》及其自注,为我们保留了清代时期西藏沐浴节的珍贵史料。

总之,《西藏赋》相关叙述,是今天研究清代及以前藏传佛教重要的宗教史料,弥足珍贵。

(三)是当代治理西藏史,即乾隆时期清政府对西藏的统治。对此,《西藏赋》选取了两个重点,一是官制,二是兵制,这是清政府对西藏实施统治的机构及制度的最直接体现:

其设官也,商上统僧众之宗,噶厦驭蛮疆之广。噶布伦领四方之政治,权居岳牧之尊;仓储巴综五库之藏储,职等金仓之掌。希约第巴秸粟征科,业尔仓巴廪糈给养。浪孜辖稽市井之奇袤,胁尔邦听闾阎之直枉。卓尼奔走,侣维勤;孜会要,漆书无爽。密本司版户之登,达本任马闲之长。第巴分治于外寨,厥品维三;中译书记于公衙,其阶有两。

    其治兵也,古创轨里连乡之制,今有戴如甲定之名。壮獠科头,团三千之劲旅;瞎巴嚆矢,分五百之屯营。习之以步伐齐止,表之以旟旐旄旌。刃锻矛砺,干比戈称;射侯破的,长垛飞堋。一鼓两甄,江涛卷浪;五花九子,火阵连城。奈国提陀,作一夫当关之气;仁祠菩萨,称百年不用之兵。

《西藏赋》所述官制与兵制,是乾隆五十七年(1792)对廓尔喀战争之后进行重新调整的建置。西藏的官府机构主要有商上、噶厦,自注云:

布达拉一切收纳、度支办事之公所,名曰商上。噶布伦等办理通藏事务公所,名曰噶厦。

赋作正文如上,对各级官员及其职责进行了介绍,并在自注中进一步分别详细解释:

噶布伦四名,总理通藏钱谷、刑名、兵马及升调。大小番目,悉禀于钦差衙门,以定行止。乾隆五十八年《钦定章程》:“内外番目,议给三品至七品顶戴。”噶布伦系三品衔,岁支俸银、缎疋,由京理藩院按年支领。

商卓特巴,俗名仓储巴,系四品衔,管理商上及大招库藏。

(希约第巴)即硕第巴,系五品衔,管理地方,收钱粮。其办事之公所,名曰硕里。

(业尔仓巴)亦系五品衔,管理支给各僧众口粮。

(浪孜)亦系五品衔,管理拉萨地面及刑名。

(胁尔邦)亦系五品衔,听番民词讼。

(卓尼)系六品衔,供杂职事。

(孜)系四品衔,掌库藏出纳簿籍。

(密本)系五品衔,掌番民户口册。

(达本)系六品衔,管理马

(第巴)分管各寨落地方事务,即营官也。分大、中、小三等缺:大第巴五品、中第巴六品、小第巴七品,俱依次升调。

(中译)司书写计算者,大中译六品衔、小中译七品衔。

这样,就构成了一幅严密而清晰的西藏官制网。这些,虽然对研究清代西藏的官制已经不是新鲜资料,但作为文学作品,亦显得信而有征,是其史料价值的体现。

西藏的兵制,自注云:

乾隆五十八年《钦定章程》:“戴四品,管兵五百名;如五品,管兵二百五十名;甲六品,管兵一百二十五名;定七品,管兵二十五名。共额设番兵三千名,前藏驻札一千,后藏驻札一千,江孜五百,定日五百,俱隶绿营,将备随时一律操演。”

上述这些官制与兵制资料,对研究清政府对西藏的统治,不为无益。

    总之,《西藏赋》既是赋作名篇,同时也是史书精品,对研究清中叶及以前西藏的历史,尤其是宗教史,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参考文献]

[1]李军.论《西藏等三边赋》-清代边疆舆地赋之代表[J].(台湾)师大学报:语言与文学类,20122):93123.

[2]陈庆英,高淑芬.西藏通史[M].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

[3]赵尔巺等.清史稿卷八十·地理志二十七·西藏[M].北京:中华书局,1977.

[4]廖祖桂等.《钦定藏內善后章程二十九条》版本考略[M].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2006.

[5]张宗显.中国民俗大系·西藏民俗[M].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2004.

 

 


[] 共两册,其中《西藏赋》与《卜魁城赋》合为一册,《新疆赋》独成一册。三赋前均有牌记,汇刊的截至时间最早当为光绪九年,即1883年。

[②] 赵尔巽等《清史稿》卷三百五十三本传,又卷十五《高宗本纪》、卷十六《仁宗本纪》,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1128211283557615页。又据王云五主编《丛书集成初编》本《卫藏通志》第四册卷九“镇抚”条,商务印书馆中华民国二十五年(1936)版,第189页。

[③] 《卫藏通志》,嘉庆时成书,撰人不详,有人推测是和琳、松筠任驻藏大臣期间所主持编纂。《西藏赋》所引,除了注明出处的,大多参考此书。此节所引,参第1页。

[④]《卫藏通志》卷首《高宗纯皇帝御制喇嘛说》,参《卫藏通志》第一册,第23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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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人:awhnroyex
发表人邮件:pmupqm@ywppzt.com发表时间:2018-4-9 13: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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