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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辞赋网报◆【孔子赋】◎范曾 撰文 / 赋帝 审辑 (8篇)

发表日期:2015年12月15日  出处:中赋联合会 文库编审中心 赋帝 审 赋姑 上传 作者:中赋会员  本页面已被访问 1470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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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於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丘生而叔梁纥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兒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郰人輓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

  孔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後,灭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粥於是,以餬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後,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於陈蔡之间,於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適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適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

  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彊,陵轹中国;齐大而近於鲁。鲁小弱,附於楚则晋怒;附於晋则楚来伐;不备於齐,齐师侵鲁。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適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斗鸡故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於齐,齐处昭公乾侯。其後顷之,鲁乱。孔子適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後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

  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於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

  吴伐越,堕会稽,得骨节专车。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於会稽山,防风氏後至,禹杀而戮之,其节专车,此为大矣。”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为神,社稷为公侯,皆属於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为釐姓。在虞、夏、商为汪罔,於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客曰:“人长几何?”仲尼曰:“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於是吴客曰:“善哉圣人!”

  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之。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於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脩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後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夏,齐大夫黎鉏言於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於夹谷。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於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於此!请命有司!”有司卻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於鲁君,为之柰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於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於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於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於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於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於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於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孔子遂適卫,主於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於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将適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後,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後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甯武子臣於卫,然後得去。

  去即过蒲。月馀,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原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珮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居卫月馀,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巿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

  孔子去曹適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適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遂至陈,主於司城贞子家。岁馀,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句践会稽。

  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湣公使使问仲尼。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於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职,使无忘服。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

  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彊,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陈。

  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於匡,今又遇难於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適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適卫。子贡曰:“盟可负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

  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灵公曰:“善。”然不伐蒲。

  灵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佛肸为中牟宰。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击磬。有荷蒉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硜々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孔子既不得用於卫,将西见赵简子。至於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於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

  他日,灵公问兵陈。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

  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

  夏,鲁桓釐庙燔,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於桓釐庙乎?”已而果然。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於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後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厓求。”於是使使召厓求。厓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厓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厓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後将往,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楚侵蔡。秋,齐景公卒。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问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对。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櫌而不辍。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他日,子路行,遇荷丈人,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穀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亡。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於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於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於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脩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脩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於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见君子!夫道之不脩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於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後得免。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於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

  於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徵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後得已。

  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於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其明年,厓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厓有曰:“学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於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於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足,则吾能徵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後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孔子语鲁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古者诗三千馀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於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於易则彬彬矣。”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齐,战,疾。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

  其於乡党,恂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庙朝廷,辩辩言,唯谨尔。朝,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君召使儐,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

  “三人行,必得我师。”“德之不脩,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牢曰:“子云“不试,故艺”。”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於是,无可无不可。”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於後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於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後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於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明岁,子路死於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於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於东阶,周人於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始殷人也。”後七日卒。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玦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贡曰:“君其不没於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赣庐於冢上,凡六年,然後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馀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後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馀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後从政。

  孔子生鲤,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

  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於宋。子思作中庸。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

  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死於陈下。

  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驩。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適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於夫子,可谓至圣矣!

  孔子之胄,出于商国。弗父能让,正考铭勒。防叔来奔,邹人掎足。尼丘诞圣,阙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则。卯诛两观,摄相夹谷。歌凤遽衰,泣麟何促!九流仰镜,万古钦躅。

◆◆中华辞赋网报◆【孔子赋】◎范曾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审辑 赋姑 上传

  周室颓隳,礼乐废弛,九州失驭。战伐出于诸侯,列国窥窃神器。春秋之末,仲尼起于陬邑,感万方之多难,乃驰驱以宣教。冀辅弼于乱世,欲敦厉于黎庶。然则宫寝邃远,王者不悟。有楚狂接舆歌而过之,痛詈凤德之衰,切悲庙堂之殆。王者不谏,来者可追,孔子乃归鲁,不复出游。述而不作,非谓徒托空言,追往事,思来者,悬明镜而作《春秋》,立极则以昭万代。凤鸟不至,河图不出,忧古道之不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伤往哲之益远也。遂立倡仁恕中和之道,克己复礼之德。播雨杏坛,天下士赴之如万类之附麟凤。若颜渊、子路、公冶长、有若、子张、子贡、曾子七十二贤列坐其次,三千学子,相望于道。仲尼自云: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乃谆谆以告诸君子,知任重而道远,期弘毅以自励。世幽昧以炫耀,独好古而敏求。视富贵如浮云,思贤若渴,闻义即徒。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夫子者,其集微子、箕子、比干之懿德嘉行于一身者也。封人以夫子为木铎,非无由也。颜渊喟然而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是高弟子之敬仰,亦足为万代所供祀者也。荆玉含宝,幽兰怀馨,此孔学之无尽藏也。延越百余载,孟子起于邹而倡义,与孔子之倡仁相辅佐。又越三百载,汉武独崇儒术,乃有毛亨、郑玄之辈为之诠,董仲舒之属演其说。再越千二百年,南宋理宗朝濂、洛、关、闽之学,勉心景迹,遂成大观,共祭诸孔庙。更越千载,日月虽迈,诵说犹馨,百川竞呼孔子之门庭,孔学之克守,于今愈盛。孔子学院,遍列全球,蔚为人类文化之奇观。

  世变事异,而孔学不衰者,以“仁者爱人”、“先欲达人”为黾勉天下之襟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则厚望瀛海以高节。唯和衷而共济,讲信而修睦。此足称万国邦交之极则,亦各族和谐之宏观。遗训虽远,践行在迩,岁寒松柏,历千万龄而不凋,其非孔子博怀之远猷,而周赡之大略欤?

  巍巍陵寝,郁郁巨柏,云霄万古,黛色参天。仰瞻烟霞,伏增肃敬,焚香再拜,赋以永祷。

  请见书院雅属

  岁在乙未之夏 江东抱冲斋主 范曾撰文并书丹

作者简介:

    范曾,著名大书法家、大学者,中华辞赋家联合会副总顾问。赋坛雅号:赋莽。

◆◆中华辞赋网报◆【大成至圣先师孔子赋】◎王铁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审辑 赋姑 上传

    儒家圣者,“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其启智化风,云蒸霞蔚。温故知新,堪谓多彩。大成至圣先师孔丘孔夫子,正身率下而明德、憎爱不偏而笃礼。早在两千多年前,就为吾国吾民,明示道道治国方略,选定条条立身箴言。其足见儒术多先见之明,省势律道,风光不老。

    圣人之学,文明独尊。然儒道千年,已与今朝隔膜日久。历史烟尘积垢,岁月往来匆匆。故而明证视听,清源溯本,已成当今学界潮流,更为时代所急需。

    有幸先睹孔庆成、孔繁青父女之大作,心有所感,敬意油然。斯作《大哉孔子》一书,更为孔氏家族寻根以求,此乃积功立德之举。惜乎史料难求而孜孜以求,族谱难览而岁岁翻览,其真乃忠诚慈孝之君、信达雅致之人也。此系讴心沥血之作,当可传世。遵嘱作序,未及度德量力,故吮毫而蹴。所作意在求教于方家,更为先师略表寸心。故简以为序,拙以为文。其曰: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学而不厌,万古传承。河洛泛波兮,圣人出而天奏和乐;曲阜有幸兮,孔丘戏而地设礼容。十五志学,苦行寻常鄙事;三十而立,乐业非凡成龙。初入乡校解惑兮,蒙童领教百代六艺;首创私塾传道兮,门下践行四书五经。三千弟子播大爱,七十二贤荡儒风。先师兴教兮,有教无类;夫子爱民兮,使民以情。诲人不倦皆论语,仁义礼智举信诚。 师道大成兮, 教学相长三人行路;鸿哲先知兮,鲁君渡江百里问萍。

    仰沐天风,沉吟星貌。俯察地脉,开悟文明。可教孺子兮,出类拔萃;涵蓄浩然兮,威武英雄。恭宽信敏惠,学问思辨行。儒为人之需也,温文尔雅,过犹非礼勿动;诗乃言之寺也,兴观群怨,不及非礼勿听。兴于诗、成于礼、立于乐,君子坦荡喜性善;游列国、说仁政、写春秋、圣贤卓识信史成。日以三省,知明无过;见贤思齐,择善而从。克己复礼兮,举钟鸣礼仪之邦;大千苦乐兮,铸鼎盛道行中庸。亲和为贵,掬千方而一统纲常;富贵浮云,执万福而两袖清风。大之也,思接天地;成之也,修齐治平;至之也,鸿儒谈笑;圣之也,良家景从。其爱若何?尽善尽美;其理若何?灿若群星;其人若何?领秀诸子;其心若何?挽臂弟兄。来者恒心效法,灿落虹霞愿劳形;小子何莫学诗,用进舍藏仰英明。

    换了人间兮,逝者如斯天地不坠;告慰圣人兮,先师功德雨露常青。寰球同此凉热 ,庶民向往大同。

    2010年2月23日星期二 子夜

作者简介:

    王铁,著名诗赋家,中华辞赋家联合会副总顾问。赋坛雅号:赋欣。

◆◆中华辞赋网报◆【孔子赋】◎何朝东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审辑 赋姑 上传

    鲁国陬邑孔丘,宋国贵族后人。少时贫贱,成年官绅。无赖读书讲学,可叹掉官传经。纵然多能鄙事,悲伤少得官运。短暂鲁国中都,瞬时小吏短论。五十相事三月,半百周游乐津。卫曹苦觅官差,空手游走宋郑。陈蔡再寻官位,可惜列国冰冷。终身不得官宠,一生求官不成。历时枉费十三载,古稀骀荡费时辰。命运送孔回书斋,经历召唤悦编审。改删诗史得奇志,定稿周礼传礼仁。《春秋》字里寻乐,《周易》句间耕耘。招贤纳士三千,唯就七十二人。广说克己复礼,辛苦周礼规矩。只图恢复朝纲,唯求政客正名。君臣父子,上下严定。强调方圆礼路,主张为政清明。反对逾越,杜绝放任。限制杀戮,治国礼宾。鼓吹青年好学,提倡不耻下问。不求生而知之,只信学习解困。尊重人格,推崇仁政。富贵不要强求,天命自有定论。笑说为师之道,师出三人同行。鄙视劳作,推崇书圣。读书乃是上上,万般皆为下品。倡导学思,主张躬亲。中华一代宗师,九州万世先明。

现代又喜推孔,今天再续孔盛。遥望孔庙香火,远闻儒师英名。后世筑庙供奉,世界孔府遍赢。历朝历代崇尚,各国各族敬尊。喜看遍地孔走,欣慰全球儒声。昨日鲁公悲哀,今日杏坛哭灵。香台常会洋弟,孔府时留远生。几碟供果留念,无数叩首念寻。

    一坐孔庙宏伟,独尊圣贤像珍。才看昨留帝迹,又望加封文本。皇帝亲笔,墨迹匾存。殿宏比美太和殿,成威张扬孔大成。前檐高耸,后柱龙腾。精雕细刻,工艺绝伦。诗词文赋,儒教范文。巨贤圣像高坐,香客作揖恭谨。木柱线条细嵌,坐像形象逼真。多谢吴道手笔,感恩画家艺醇。苍松翠柏,屋威殿凛。掠过九座院,穿越九重门。人潮汹涌,弟子不停。

    喜阅孔谱家史,欣望大师英灵。四百房间浩大,两座客体均匀。西路品茗香茶,东房观望画屏。中屋前后幽静,官衙雄姿依存。住苑连连,殿堂森森。三位一体,建筑典憬。四衙行走官宦,三堂连接六厅。

    孔林石碑整齐,墓地三千布阵。古柏静守,围墙卫莘。肃穆飘然,草木辉映。远望墓道,迎夙俑正。青翠遮掩不住,墨宝显现未停。红墙环绕,凉亭风韵。前有宋真宗,后来康乾吣。停歇九天祭,拜节冲宵云。

    传我中国粹典,扬吾华夏精神。继承宗师思想,宏愿儒教长胜。

作者简介:

    何朝东,笔名东鸿,著名辞赋家、小说家,中华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赋坛雅号:赋斧。

◆◆中华辞赋网报◆【孔子赋】◎李渭清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审辑 赋姑 上传

    茫茫宇宙,荡荡儒风;巍巍岱岳,赫赫至圣。德侔天地,惟神州智慧之羽化;道冠古今,集中华国粹之大成。万世师表,千秋史乘。两千五百六十载,圣颜永驻;四书五经六艺卷,炉火纯青。煌煌乎,若日月之辉;锵锵乎,似钟磬之鸣。映环宇,震苍穹。

    周室衰,礼乐崩;尼山兀,圣贤生。洙泗秀水,壮鲁园之芳芷;泰岱仙霭,润陬邑之红枫。凛凛乎九尺之躯,堂堂乎玉树临风。十五志于学,通四书六艺;三十勤于业,历三虚三盈。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终大成。

    筑杏坛,辟蹊径;兴教化,育梁栋。肇平民之教育,发私塾之先声。克己复礼以为极,因材施教以为用。殷殷而师,若润物无声之细雨;循循善诱,树诲人不倦之高风。有教无类,济济乎三千弟子;滋兰树蕙,灼灼乎七十贤能。毓才俊而鹊誉,创儒学而蜚声。

    担大任,役劳形苦心而无悔;怀宏志,情周礼仁道而独钟。周游列国,谋鸿猷,丹心昭昭;直面诸侯,挽狂澜,挚言铮铮。期德治天下,安邦于仁政之昌;冀礼服黎庶,立国于诗书之盛。仁义礼智信,正人伦之常序;温良恭俭让,倡社会之和声。

    愤忘食,乐忘忧;复周礼,志未竟。韦编三绝,见圣贤之虚怀;见贤思齐,彰君子之襟胸。“学问如海,仁德如山,生如赤子,至诚至性”。修齐而三省吾身,师学而择善而从。视富贵如浮云,安贫乐道 ;遇坎阱而不避,直道而行。岁寒看松翠,冬严见梅红。

    秦皇焚书,香霭缭绕而不绝;汉武独尊,儒风荡荡而日盛。褒成宣尼,西汉平帝之赐谓;文圣尼父,北魏孝文之追封。隋文帝称其先师,唐太宗尊其先圣。李隆基封其文宣王,武则天封其隆道公。宋真宗加称玄圣宣王,元武宗再晋大成至圣。谥号无以复加,尊奉造极峰顶。

    屹东方,柱苍穹;越大洋,播火种。巴黎宣言,倡圣学以济世,国际大会,普儒教以度生。孔子学院,四海饮誉;儒家文化,五洲闻名。和为贵,结环域之芳邻,睦则昌,乐远方之宾朋。七洲皆响《诗经》韵,八洋尽闻《论语》声。赞曰:

    泰岱高耸入云天,素王盛名凌霄汉。
    物换星移春秋续,至圣香火一脉传。

作者简介:

    李渭清,知名辞赋家,中华辞赋家联合会常务理事。赋坛雅号:赋蛟。

◆◆中华辞赋网报◆【孔子赋】◎邵泽水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审辑 赋姑 上传

    文明肇创,必有合分。中国、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等世界四大古代文明横空出世,历经几千年淘洗,唯我中华文明源远流长,笑傲于世。其功之伟,其德之宏者,乃至圣先师孔子也!
 
    孔子名丘,字仲尼,鲁人也。春秋战国,百家争鸣,万民有集大成之盼;万川汇流,九九归一,华夏必有大贤巨擘。夫子以“七陋”落地,以布衣行世,以仁爱作金石声,从此天有一日,万世彪炳。
 
    遥想当年,夫子“吾少也贱”,能俎豆习礼,一心向学,实天赋异秉!于“天下无道”,“礼崩乐坏”中,慕周室之礼,思“郁郁乎文哉”,乃圣贤气象。圣贤者,大智大贤之谓也。若此,方有中都之政声,十三年周游列国之长征,杏坛有教无类之创举,暮年删订《诗》、《书》、《礼》、《乐》之伟功。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当今世界科技大昌,经贸繁盛,然却风云际会,世风日损。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蓦然回首,斯有“人类要想在二十一世纪生存下去,必须回到二千五百年前的孔夫子那里去汲取智慧”之警世箴言。尤以“仁者爱人”、“以民为本”、“为政以德”、“中庸”、“中和”之论,震烁古今,中外同执。

    煌煌华夏,朗朗乾坤,薪传百代,功归谁人?夫子之德,日月经天;夫子之魂,江河行地。慎思追远,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万世师表,夫子永在!

    2007年8月26日作于孟子故里

作者简介:

    邵泽水,辞赋家,中华辞赋家联合会会员。赋坛雅号:赋刕。

◆◆中华辞赋网报◆【电影“孔子”赋】◎邱闽泉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审辑 赋姑 上传

  己丑季冬,余觌电影“孔子”,周润发先生饰圣人孔子,演技真情实感,情节引人入胜,感作赋以赠之。
  春秋乱世,战火掠笞。动荡不已,废城积尸。礼崩乐坏,道堕利羁。诸侯为称霸而相互征战,军阀妄割据而搜膏刮脂。政治阴谋旋涡不断,宫廷政变来而复失。战争与英雄同现,思想与著述横堤。为乱世而忧心如焚,有志之士;呈智慧而影响历史,有我仲尼。夫子姓孔,生于鲁齐。身高九尺,凛凛漫提。堂堂仪表,玉树缉熙。十五始学,通诗礼六艺;三十勤业,成治世良医。四十不惑,仍愤学夺秒;五十知命,感岁华相逼。一日三省,见贤思齐。三人行并,必有我师。安贫乐道,公而忘私。生如赤子,桓伊弄笛。书山有路,学问可积。期德长治,辅仁天惜。义礼智信,正人齐一。温良恭俭,和伦欣戚。四海宏道,至圣先师。一生克己复礼,有教无类奠基。十四年周游列国,流离颠沛;老白头循循教学,删订“书”“诗”。有勇有谋之伟大人物,儒家学说之开山祖鼻。智慧教化,润物春泥。独辟蹊径,杏坛忘疲。三千弟子济济,七十二贤不离。学生才俊,盈誉兰滋。树老师之高品,普儒学之蜚弥。现成全球偶像,至今华夏人梯。儒学历千年之淘洗,文明传万世之兰祺。

  长怀宏志,风雨驱驰。尊王室,还周时。复礼制,弱贵支。鲁国政事主,三月中都实。曾任鲁司寇,路街不拾遗。为弱卿势力,三都拟拆隳。三都未及废,鲁公声色迷。夹谷勇相会,笑对罗网织。劫计瞬间破,弱国难窥吃。三城昔被占,今朝归已期。武子台平叛,设计诱强敌。十万射飞箭,油锅齐决堤。叛军火中舞,热油尽侵肌。高台擂战鼓,战旗夕阳低。叛贼被系逮,城郊竖横尸。祭肉未曾送,断珏逼相离。辞别妻与子,前程谁解谜。自有施展地,冷看远川霓。惆怅备车马,雨中被马欺。却有众弟子,列国游紧随。抱负融远涉,其乐月满陂。冰天雪地里,缓慢行车时。师徒之情暖病榻,“父子”之感有余凄。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卫公似懂却非懂,听信谗言且多疑。辞别六万粟,当断立即离。陈蔡困七日,弹琴沁人脾。砍树驱听众,日落峰斜欹。举头望松翠,赐笔霜梅题。丹心昭天下,可叹知音稀。子贡救兵至,脱险上坦夷。谁料冰塌陷,救简葬河泥。爱徒英年逝,悲痛如雷击。几回回睡梦中长想见,一瓢饮一箪食关山笛。屋漏偏逢连夜雨,子路护主也长息。君子死,冠不移。呜呼心痛,哀哉遥揖。欲哭无泪,问天何逼!齐鲁重开战,冉求悟戎机。大胜齐军队,风卷云淋漓。问技何所来,求答子教之。季桓因此请君还,夫子已届古稀时。十四年奔走,三千里尘弥。曾被人误解,白发付秋蜺。一腔报国热血,尽随东流寒溪。面对国门双膝跪,泪流满面肝胆披。父母之邦永心恻,游子回归原点奇。归鲁从教,薪传如斯。慎思追远,温雅自持。“春秋”编审,“周易”揣知。正是:

  电影新编孔子迹,发哥演技粉丝迷。
  惟美银屏精道具,宏场巨景驾青霓。
  舒展镜头写乱世,平实刻画包装奇。
  入胜情节伏起扣,视觉盛宴创新基。
  “摸鱼儿”一曲,咏孔子传奇:
  望北国此番风景,夕辉姝丽仙壤。
  晚冬萧肃报春近,鸦鹊树梢喳响。
  今喜盎!
  孔子热,中国世界同瞻仰。
  恢宏孔庙,茂曲阜林涛,鲁齐圣地,往日未曾享。
  当年事,创立正儒四访。
  冠巾来人传唱。
  仁学思想安国道,为政以德执掌。
  君莫犟!
  君不见,民心尽去江山丧。
  人间理想。
  见义勇为先,三行师有,温故晓新养。

    写于2010年1月(完)

作者简介:

    邱闽泉,辞赋家,中华辞赋家联合会会员。赋坛雅号:赋皦。

附录资料:

  片名:孔子
  导演:胡玫
  主演:
  周润发——孔子
  陈建斌——季恒子
  周迅——南子
  姚橹——鲁定公

  马精武——齐景公
  毕彦君——卫灵公
  王绘春——齐大夫黎鉏
  焦晃——老子
  陆毅——季孙肥
  任泉——颜回
  王斑——孟孙何忌
  张凯丽——亓官氏
  乔振宇——孔鲤
  •上映时间:2010年1月22日
  •出品人:韩三平 刘荣 岑建勋
  •监制:崔宝珠
  •编剧:陈汗 江奇涛 何燕江
  •摄影指导:鲍德熹
  •造型设计:奚仲文
  •作曲:苏聪
  •出品方:中国电影集团公司
  大地时代文化传播(北京)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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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简介:

  公元前六世纪,屹立数百年的周室王朝已朝不保夕,各诸侯国割据一方,为了达到称霸的目的而相互征战。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气势磅礴的时代,一个辉煌灿烂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中,有战争、有英雄,有思想、有著作……中国史称为“春秋”时代。

  孔子名丘,字仲尼。他出身于当时一个小诸侯国——鲁国的没落贵族家庭,为社会的混乱情形而忧心忡忡,希望以他超越时代的思想和智慧来影响春秋诸国的历史进程。然而就像历史上的其他圣贤早年的经历一样,彼时孔子的时代还未到来。虽曾仕官于鲁国,并以其勇敢和智慧带给鲁国以尊严和强大的希望,但最终政治理念破灭于现实之前。随后孔子为了理想率领众弟子奔走在列国之间长达十四年之久,传播其思想,想与整个时代抗争,只可惜霸道如此世间,不容其主张。他曾数度被乱军围困而身陷绝境,也曾被卷入政治阴谋的旋涡,甚至曾被世人误解……于晚年返乡祖国——鲁国,他归而不隐,不懈于教育弟子众人及进行文献整理工作。孔子在失意中逝世,一腔报国热血空付东流。但是,礼崩乐坏终促成万世师表!殁后,其言行及思想终为后世所认同推崇,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根源,尊谥“大成至圣先师”。

◆◆中华辞赋网报◆【史记·孔子世家】◎西汉·司马迁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审辑 赋姑 上传

《史记·孔子世家》 - 原文+注释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先宋人也①,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②,祷于尼丘得孔子③。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④。生而首上圩顶⑤,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⑥,姓孔氏。

①先:祖先。 ②颜氏女:据《礼记·檀弓》说,名征在。 野合:据《索隐》、《正义》解释,叔梁匕与征在成婚时已超过六十四岁,而征在岁数尚小,二人年龄相差悬殊,此种婚姻在当时不合礼法,故谓野合。 ③祷:祈祷,向神求福。 ④鲁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551年。 ⑤纡(wéi,维)顶:形容人头顶四周高,中间低,呈“凹”字形。圩,洼田四周的埂。 ⑥古人有名也有字,且义常相关联。因叔梁纥曾祷于尼丘山,故子名丘,字仲尼。就是把“尼丘”二字拆于来。仲,排行老二之意。孔子有异母兄名孟皮。

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其父墓处,母讳之也①。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②,设礼容③。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④,盖慎也⑤。郰人輓父之母诲孔子父墓⑥,然后往合葬于防焉⑦。

①母讳之:叔梁纥去世时,征在少寡,在当时社会,她不便送葬,故不知叔梁纥坟地所在,所以无法告诉孔子其父的墓地在何处。 ②陈:陈列、摆设。 俎豆:古代祭祀时盛祭品的器皿。 俎是方形的,豆是圆形的。 ③礼容:指制仪容。 ④殡:停放灵柩。 五父之衢:睦名,是鲁城内的街道。 ⑤慎:慎重。 ⑥郰:同“陬”,陬邑。 诲:告诉的意思。 ⑦焉:代指防山。

孔子图册孔子要绖①,季氏飨士②,孔子与往。阳虎绌曰③:“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大夫孟釐子病且死④,诫其嗣懿子曰⑤:“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⑥。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⑦。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⑧,三命兹益恭⑨,故鼎铭⑩云:‘一命而偻(11),再命而伛(12),三命而俯,循墙而走(13),亦莫敢余侮(14)。饘于是(15),粥于是,以餬余口(16)。’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17)必有达者(18)。今孔丘年少好礼(19)其达者欤?吾即没(20),若必师之(21)。”及釐子卒(22),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23)。是岁,季武子卒,平子立。

①要绖:古代丧服中的麻腰带。 要,通“腰”。 ②飨:用酒食款待人。 ③绌:通“黜”,排除,贬退。 ④病且死:病重将要死。 且,将要,将近。 ⑤诫:嘱告。嗣:继承人,此指儿子。 ⑥灭于宋:孔子六世祖孔父嘉在宋国内乱中为华督所杀,其子防叔奔鲁,故云灭于宋。 ⑦孔子远祖弗父何为宋襄公之子,依礼法当为宋国嗣君,但其让位于弟弟,即后来的宋厉公。 ⑧佐:辅助。 ⑨三命:指三次加官晋爵。兹益:更加。 ⑩鼎铭:鼎上所铸的文字。 (11)偻:曲背,引申为弯腰鞠躬。 (12)伛:义同“偻”。 (13)循墙:挨着墙。 循,沿着。 (14)侮:欺侮。 (15)饘(zhān,沾):稠粥。 于是:在这个鼎中。 (16)用饘、粥来勉强维持自己的生活。表示过俭朴的生活。 (17)当世:指做国君。 (18)达者:显贵的人。 (19)好:喜欢。 (20)即没:如果死了。 (21)若:你,指孟懿子。 师之:以他为师。 (22)卒:死。 (23)南宫敬波与孟懿子同为孟釐子之子,此处不应更言“鲁人”。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①,料量平②;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③。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④,斥乎齐⑤,逐乎宋、卫⑥,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⑦。孔子长九尺有六寸⑧,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①尝:曾经。 史:一作“委吏”,古代管理仓库的小官。 ②料:计算。 量:量具。 平:公平,精确。 ③司职使:管理牧场的小官吏。畜蕃息:牲畜殖兴旺。④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①:“请与孔子适周②。”鲁君与之一乘车③,两马,一竖子俱④,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⑤,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⑥,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⑦。

①鲁君:指鲁国国昭公。 ②适:往,到。 ③乘:辆。 ④竖子:童仆。 俱:一起。 ⑤窃:自谦之词,冒充。 ⑥毋以有己:忘掉自己。 ⑦稍渐渐。 益进:增多。

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①,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强,陵轹中国②;齐大而近于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不备于齐③,齐师侵鲁。

①六卿擅权:指韩、赵魏、范、中行及智氏六个大臣把持国政。参见卷三十九《晋世家》。 ②陵轹:同“凌轹”,欺压。 中国:此指中原地区。 ③备:防备。

鲁昭公之二十年①,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②,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③,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④,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⑤,霸小矣。”景公说⑥。

①公元前522年。 ②辟:同“僻”,偏僻。 ③身举:亲自推荐。五羖(gǔ,古)指五羖大夫百里奚。百里奚原为虞国人,晋虞,为晋所俘,作为陪嫁臣随秦穆公夫人即晋公子夷吾的姐姐入秦,后逃离秦国,在宛地被楚国人捉住,秦穆公以贤,用五张羊皮把他赎回,任为大夫,故云。事详见卷五《秦本纪》。羖黑色公羊。 ④累绁:(xiè,谢):同“缧绁”,绑人用的绳索,引申为拘禁。 ⑤王:统治天下。 ⑥说:“同“悦”。高兴。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因斗鸡故得罪鲁昭公①,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②,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乾侯③。其后顷之④,鲁乱。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⑤,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⑥,闻《韶》音⑦,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⑧。

①据《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记载,季平子与郈昭伯因鸡斗仇,郈昭伯就劝鲁昭公讨伐季平子。 ②孟氏:即孟孙氏。 ③处:安置。 ④顷之:不久。 ⑤家臣:卿大夫的幕僚、私臣。 ⑥太师:乐官。语乐:谈论音乐。 ⑦《韶》:古代乐曲名,相传为虞舜所作。 ⑧称:赞扬。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①。”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②,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③;倨傲自顺④,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⑤,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⑥,周室既衰,乐缺有间⑦。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⑧,趋详之节⑨,累世不能学⑩,当年不能究其礼(11)。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12)。”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13)。”以季、孟之间待之(14)。齐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15),反乎鲁。

①这几句话的意思是,国要像国君的样子,大臣要像大臣的样子,父亲要像父亲的样子,儿子要像儿子的样,上下各守秩序政治就可以走上轨道了。 ②信:的确。 ③滑稽:谓能言善辩,巧嘴滑舌。轨法:遵守法规。 ④居傲自顺:傲慢不恭,自以为是。 ⑤崇丧遂哀:重礼丧葬,长期不止。 遂,通“久”。 ⑥大贤:指文王、周公等人。 息:灭。 ⑦这一句的意思是说,礼崩乐坏已经很久了。 ⑧使上下朝的礼节繁琐。 ⑨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详:审慎。 ⑩累世:几代。 (11)当年:毕生。 (12)先:导引。 细民:小民百姓 (13)奉:进献。 (14)季、孟之间:指上卿和下卿之间。季孙氏当时为上卿,孟孙氏为下卿。 (15)遂:于是。

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卒于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①,中若羊②,问仲尼云“得狗”③。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④,水之怪龙、罔象⑤,土之怪坟羊⑥。”

①穿井:打井。 缶:一种肚大口小的瓦器。 ②《索隐》引《家语》云:“桓子穿井于费,得物如土缶,中有羊焉。”若,好像。 ③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询问孔子时谎称得到的是羊,以看其是否博学多闻。 ④夔: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龙形动物,只有一足。 罔阆(làng,浪):同“罔两”,古代传说中的山精怪。 ⑤罔象:古代传话中的水精怪。 ⑥坟羊:据《集解》说,是一种雌雄未成的怪手。又称土精。

吴伐越,堕稽①得骨节专车②。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于会稽山③,防氏后至④,禹杀而戮之⑤,其节专车,此为大矣。”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⑥,其实为神⑦,社稷为公侯⑧,皆属于王者。”客曰:“防何守?”仲尼曰:“江罔氏之守封、禺之山⑨,为釐姓。在虞、夏、商为汪罔,于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客曰:“人长几何?”仲尼曰:“僬侥氏三尺⑩,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11),数之极也。”于是吴客曰:“善哉圣人!”

①堕(huǐ,毁):同“隳”,毁坏。 ②谓一节骨头有一辆车长。 ③:召集。 ④防氏:部落首领。 ⑤戮:陈尸。 ⑥纲纪:法则,原则。这里是造福的意思。 ⑦守:指监守山川按时祭祀的人。神:指神化了的部落首领。 ⑧社稷:指土地和谷物,此指守土神和谷神的人。 ⑨汪罔氏:上古部落名。 ⑩僬侥氏:古代传说中的矮人。《列子•汤问》:“从中州以东四十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 (11)十之:指三尺的十倍,即三丈。

桓子臣曰仲梁怀①,与阳虎有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桓子,与盟而之③。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于公室④,陪臣执国政⑤,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⑥,弟子弥众⑦,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①嬖臣:宠幸之臣。 ②隙:裂痕。 ③(shì,释):通“释”,释放。 ④僭:超越本分。指下级冒用上级的名义、礼仪、器物。 ⑤陪臣:诸侯国的大夫,对天子自称陪臣。此指季氏。 ⑥《诗》:指《诗经》。《书》:指《书经》,又称《尚书》。《礼》:指《周礼》、《仪礼》、《礼记》,全称《三礼》。 ⑦弥:更加。

定公八年①,公册不狃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适②,更立庶孽阳虎素所善者③,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旭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①公元前502年。 ②三桓:指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因都是鲁桓公之后,故称“三桓”。适(dí,嫡):同:“嫡”。指正妻所生的儿子,为法定继承人。 ③庶孽:妾所生的儿子。

家谱图册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①,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瘟无所试②,莫能己用③,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④!”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⑤?如用我,为东周乎⑥!”然亦卒不行。

①畔:通“叛”。反叛。 ②温温:柔和的样子。一说同“蕴蕴”,郁郁不得志的样子。 ③己用:任用自己。 ④傥:义同“倘”。或许。庶几:差不多。 ⑤徒:白费,空。 ⑥这句的意思是说,在东方建立一个像周那样的王朝。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①。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②。

①则:效法。 ②孔子由中都宰为司空、大司寇不在一年内,此处谓在一年,误。

定公十年春①,及齐平②。夏,齐大夫黎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③,会于夹谷。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④。孔子摄相事⑤,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奢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⑥。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⑦,土阶三等⑧,以会遇之礼相见⑨,揖让而登⑩。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11):“请奏四方之乐(12)。”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祓矛戟剑拨鼓噪而至(13)。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14),不尽一等(15),举袂而言曰(16):“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17),麾而去之(18)。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19)。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不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20),手足处(21)。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22),小人有过则谢以文。若悼之(23),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①公元前500年。 ②平:和好。 ③好会:和好的会盟。 ④好往:毫无戒备地前往赴会。 ⑤摄理。 相:此指主持会议的司仪。 ⑥具:备。 以:而。 ⑦坛:以土所筑的高台,用于祭祀、朝会及盟誓等。 位:指坛上的席位。 ⑧土阶三等:登坛的土台阶只有三级。 ⑨会遇之礼:指国君相会时的一种简略礼节。 ⑩揖:拱手为礼。 让:谦让。 (11)有司:主管官员。 (12)四方之乐:指边地少数民族的舞乐。 (13)旍(jīng,精):同“旌”,古代一种用五色羽毛装饰的旗子,用以指挥或开道。 袯(fú,弗):一种粗糙实的衣服。 (14)历阶而登:指一步一阶地往台上走。按照古代礼法规定,登台阶时每上一级,要等双足取齐,然后才能登另一级台阶。如一只脚踏上第一级,另一只脚直接踏上第二级,就叫做“历阶”。孔子因紧急,不顾忌礼节,就历阶而登了。 (15)不尽一等:还有一级台阶没有上。 (16)袂(mèi,昧):衣袖。 (17)怍:惭愧 (18)麾:指挥。 (19)优倡:表演乐舞的艺人。侏儒:身材敌小的人。古代常以侏儒为倡优艺人。 (20)加法:依法处罚。 (21)手足异处:指腰斩。 (22)质:指具体实在的东西。 (23)悼:痛心,悔愧。

定公十三年夏①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②,大夫毋百雉之城③。”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④。于是叔孙氏先堕郈⑤。季氏将堕费⑥,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⑦,登武子之台⑧。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⑨。孔子命中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⑩。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11)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12),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①公元前497年夏天。 ②甲:指武器。 ③雉:古代计算城墙面积的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 ④三都:指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人封地的城邑。 ⑤郈:叔孙氏属地。 ⑥费季孙氏属地。⑦三子:指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 ⑧武子:指季孙宿。 ⑨公侧:鲁定公所登的台侧。 ⑩北:打了败仗往回跑。 (11)成:孟孙氏属地。 (12)鄣:同“障”。

定公十四年①,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②,有喜色。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以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③,粥羔豚者弗饰贾④;男女行者别于涂⑤;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⑥。

①公元前496年。 ②行摄相事:担任理相。相,指处理政务的最高行政官。 ③与闻:参预。 ④粥:同“鬻(yù,育)”,卖。贾:同“价”。 ⑤涂:同“途”,道路。 ⑥《索隐》云:“《家语》作‘皆如归’。”意谓都有宾至如归之感。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①?”黎曰:“请先尝沮之②;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③!”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④,文马三十驷⑤,遗鲁君⑥。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⑦,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⑧,如致膰乎大夫⑨,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善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已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然叹曰⑩:“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11)!”

①盍:何不。 ②沮:阻挠。 ③庸:难道。 ④文衣:指华丽的衣服。 《康乐》:舞曲名。 ⑤文马:身披彩饰的马。 驷:古时一车驾四匹马,驷马为一乘。 ⑥遗:赠送。 ⑦周道游:指环游各地。 ⑧郊:在南郊祭天。 ⑨膰:祭祀用的烤肉。祭祀束之后将所用烤肉分送大臣是符合当时礼节的,这样表示对大臣的尊重。 ⑩喟然:长叹的样子。 (11)群婢:指女乐。

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①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六万②。”卫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③,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④。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①主:居住。 ②奉:同“俸”,俸禄。 六:据《正义》解释,为六万小斗,计二千石。 ③谮:进谗言,中伤。 ④一出一入:指用兵仗跟踪子出入,进行威胁。

孔子图册将适陈,过匡,颜刻为仆①,以策指之曰②:“昔吾入此,由彼缺也③。”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④,匡人于是遂止孔子⑤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⑥。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⑦?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⑧,匡人如予何⑨!”孔子使从者为武子臣于卫⑩,然后得去。

①仆:驾车的人。 ②策:马鞭。 ③缺:缺口。这一城墙上的缺口是往昔被阳虎攻破的。 ④暴:残害。 ⑤据《孔子家语》说是匡人简子以甲士围孔子。 ⑥焉:那里,指匡地。 ⑦文:指周代的礼乐制度。 兹:这里,指孔子自己。 ⑧斯:此。 ⑨如予何: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⑩这句记可能有误,因武子在时,孔子尚未出生。参见《史记会注考证》。

去即过蒲,月余,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①,必见寡小君②。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帷中③。孔子入门,北面稽首④。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然⑤。孔子曰:“吾乡为弗见⑥,见之祀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⑦:“予所不者⑧,天厌之!天厌之!”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参乘⑨,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

①不辱:不以为辱。 ②寡小君:对他国称国夫人的谦辞。此指南子。 ③(chī,吃)帷:细葛布帐子。 ④稽首:古代的一种恭敬的礼节,叩头触地。 ⑤璆(qiú,球)美玉。此指美玉相发出的声音。 ⑥乡:同“向”,向来,一向。 ⑦矢:发誓。 ⑧所:如果。 不(fǒu,否):《论语•雍也》中作“否”。不对。 ⑨参乘:古代乘车,御者居中,尊者居左,参乘居右,是陪乘。

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①,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①桓魋欲杀孔子的原因,据《曲礼•子贡问解》说:桓魋奢侈,曾奴役工匠为自己造石椁,受到孔子的责备,是怀恨在心,要杀孔子。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①。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颡似尧②,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③,累累若丧家之狗④。”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⑤。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①郭:外城。在城的外围所加筑的城墙。 ②颡:额。 ③要:同“腰”。 ④累累:颓丧悴的样子。 ⑤末:不重要。一说是不对之意。

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岁余,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句践会稽①。
有隼集于陈廷而死②,楛矢贯之③,石砮④,矢长尺有咫⑤。陈湣公使使问使尼。仲尼曰:“ 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⑥,使名以方贿来贡⑦,使无忘职业⑧。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⑨,以肃慎矢分大姬⑩,配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11);分异姓以远方职(12),使无忘服。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13),果得之。

①句:同“勾”。 ②隼(sǔn,损):一种凶猛的鸟,又叫鹘(hú,胡)。 ③楛(hù,户):树名。 ④石砮(nǔ,努):用石头制做的箭镞。 ⑤咫:长度单位,周制八寸。 ⑥九夷百蛮:泛指各少数民族。 ⑦方贿:指地方特产。 ⑧职业:指贡之事。 ⑨昭:表彰。 令德:美德。 ⑩大姬:周武王长女。 (11)展亲:重视新族。 (12)异姓:指姬姓以外的诸侯。 (13)故府:指过去收藏各方货物的仓库。

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强,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①。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②,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去陈。
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③,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巳。吾与夫子再罹难④,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适卫,吾出子⑤。”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卫。子贡曰:“盟可负邪⑥?”孔子曰:“要盟也⑦,神不听。”。

① 被寇:指遭受侵犯。 ②狂简:志大而疏略于事。 ③会:恰遇 ④罹:遭遇。 ⑤出:释放。 ⑥负:违犯。 ⑦要盟:要挟之下订立的盟约。 要:要挟,胁迫。

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①,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②?”孔子曰:“男子有死之志③, 妇人有保西河之志④。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⑤。”灵公曰:“善。”然不伐蒲。
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⑥,三年有成⑦。”孔子行。

①待:防备。 ②无乃:大概,岂不是。 ③公叔氏叛乱后,想将蒲改属他国,而蒲人坚决反对,所以说:“其男子有死之志。” ④西河是卫国的地方,所以卫国“妇人有保西河之志。” ⑤四五人:指与公叔氏一道反叛的人。 ⑥期月:一整年。 ⑦成:指成效。

佛肸为中牟宰。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闻诸夫子:‘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①’。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②;不曰白乎,涅而不淄③。我岂匏瓜也哉④,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击磬⑤。有荷蒉而过门者⑥,曰:“有心哉,击磬乎!硁硁乎⑦莫己知也夫而已矣⑧!”

①不入:指不入其国。 ②磷:薄。 ③涅:一种古代用作黑色染料的矿物。此处作动词用,印染。 淄:黑色。 ④匏瓜:葫芦的一种。这句孔子说自己有才能,不像那中看不中吃的匏瓜。 ⑤磬:用石或玉制成的一种打击乐器。 ⑥荷:扛、担。 蒉(kuì,愧):用草编的盛土器具。 ⑦硁(kèng,坑)硁:象声词。击石声。 ⑧己知:即“莫知己”,没有人知道自己。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①,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已习其曲矣,未得数也②。”有间③,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④。”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为人也⑤。”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⑥,有所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⑦,眼如望羊⑧,如王四国,非文王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⑨,曰:“师盖去《文王操》也⑩。”。

①鼓琴:弹琴。 ②数:指演奏乐黄的技术、方法。 ③有间:过了一段时间。 ④志:指乐曲的情感意蕴。 ⑤为人:乐曲作者的人品。 ⑥穆然:沉默静思的样子。穆,通“默”,沉默。 ⑦几然:身长的样子。 ⑧望羊:又作“望洋”,远望。 ⑨辟:同“避”。再拜,拜两拜。 ⑩《文王操》:相传为周文王所作的琴曲名。

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①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②!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③,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④,覆巢毁卵则凤皇翔⑤。何则?君子讳伤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知辟之,而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⑥,作为《陬操》以哀之⑦。而反乎卫⑧,入主蘧伯玉家。

①河指黄河。 ②洋洋:水盛大的样子。 ③刳胎:剖腹取胎。 夭:指幼小的动物。 麒麟:亦作“骐麟”,简称“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象征吉祥的兽。 ④蛟龙:古代传说中能兴云致雨、调和阴阳之气的一种动物。 ⑤凤皇:也作“凤凰”,古人也以之象征吉祥。⑥息:休息。⑦《陬操》:琴曲名。⑧反:同“返”。

他日,灵公问兵陈①。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②,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③,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④。

①兵陈:指军队列陈作战的方法。陈,同“阵”。②俎豆之事:指祭祀之事。③蜚雁:飞雁。蜚,同“飞”。④如:往……;到……。

孔子图册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①。阳虎使太子絻②,八人衰绖③,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
夏,鲁桓,釐庙燔,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于桓、釐庙乎④?”已而果然。

①内:同“纳”,接纳。 ②絻:古代的一种孝服。 ③衰(cuī,催):同“缞”,古代一种用粗麻布制成的孝服。 绖(dié,迭):古代丧服上的麻布带子。 ④桓:指鲁桓公。釐:指鲁僖公。釐,同“僖”。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①,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②,吾不知所以裁之③。”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①辇:乘车。 ②斐然成章:指文章富有文采。 ③裁:剪裁。这里有教育的意思。

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臣迁州来①,后将往,大夫惧复迁②,公孙翩射杀昭公。楚侵蔡。秋,齐景公卒。

①前:从前,指蔡昭公瞒着大臣迁国都于州来之时。 ②复:再次。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①。”他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②。”

①政:治国。 ②云尔:如此罢了。

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①,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②。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③?”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④,而谁以易之⑤?且与从辟人之士⑥,岂若从辟世之士哉⑦’”耰而不辍⑧。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曰⑨:“鸟兽不可与同群⑩。天下有道(11),丘不与易也。”

①耦而耕:用耦耕的方法耕田。耦,古代耕作,两个人各执一耜(一种农具),配合并耕,这种耕作方法叫耦。 ②津:渡口。 ③执舆:手拉马缰绳。 ④悠悠:《论语》作“滔滔”。 ⑤以:与。 易:改变。 ⑥辟人之士:指孔子。 ⑦辟世之士:指隐士。 ⑧耰(yōu,优):农具名。这里作动词,用耰击碎土块,覆盖种子。 ⑨怃然:失望的样子。 ⑩这句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能做隐士隐居山林与鸟兽同处。 (11)天下有道:指天下太平,走上轨道。

他日,子路行,遇荷丈人①,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②,五谷不分③,孰为夫子④!”植其杖而芸⑤。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亡⑥。

①荷:担、扛。:锄田除草的工具。 丈人:老人。 ②四体:四肢。 勤:劳。 ③五谷:指稻子、黄米、谷子麦子、豆子。泛指各种农作物。 分:分别,分辨。 ④孰:谁。 ⑤植:拄。 芸:同“耘”,除草。 ⑥亡:外出,不在(家)。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①。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剌讥皆中诸侯之疾②。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③。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⑤。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⑥。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⑦?”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⑧。”

①军:军队临时驻扎。 ②剌:指责。 讥:讽剌。 疾:弊病。 ③设行:指施政施。 ④用事:当权。 ⑤徒役:服劳役的人。 ⑥兴:站起。 ⑦穷:走头无路、困厄。 ⑧《集解》引魏何晏的解释说:“滥,溢也。子固亦有穷时,但不如小人穷则滥溢为非。”

子贡色作①。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②”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①色作:脸变色。 ②识:强记。

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①:‘匪兕匪虎②,率彼旷野③。’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④?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使者而必信⑤,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①以下两句诗见《诗经·小雅·何草不黄》。 ②兕(sì,四):犀牛。 ③率:行走。 ④意者:想来大概是。 ⑤譬使:假使。

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①?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②?”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③,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④。子能修道,纲而经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①道:这里指学说、主张。 ②少贬:稍微降低一下。 ③稼:耕种。 墙:收获。 ④顺:合。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①不容何病②?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③;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④。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⑤,吾为尔宰。”
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⑥,然后得免。

①推而行之:指推广实行孔子的学说和主张。 ②这句的意思是说,不接受有什么关系呢?病,忧,患。 ③丑:耻辱。 ④有国者:享有国家的人,即国君。 ⑤使:假使。 ⑥兴师:调动军队。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①。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②?”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③?”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④?”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⑤。今孔丘述三、五之法⑥,明周、召之业⑦,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⑧!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率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⑨,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①书社:《索隐》云:“古者二十五家为里,里则各立社,则书社者,书其社之人名于籍。”也就是把里社的人名登记户籍。这里指有户籍登记的地方。 ②使使诸侯:派往诸侯国的使臣。 ③将率:即将帅。 率,同“帅”。 ④官尹:官府中各部门的长官。 ⑤周初分封诸侯,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中子、男封地各为五十里。 ⑥三、五之法:三皇五帝的治国方法。 ⑦周指周公旦。 指召公奭。 ⑧世世堂堂:这里即世世代代的意思。 ⑨土壤:土地。这里指封地。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①,曰:“凤兮凤兮②,何德之衰③!往者不可谏兮④,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⑤,今之从政者殆而⑥!”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
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①歌而过孔子:唱着歌儿从孔子旁边走过。 ②凤:凤凰。此暗喻孔子。 ③何德之衰:即“德何衰”,指孔子不得意,周游列国,不被任用。 ④谏:挽回。 ⑤已而:算了吧!已,止。 ⑥殆:危险。

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征百牢①。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后得已。
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②。”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③。而孔子弟子多仕于卫,卫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④,子将奚先⑤?”孔子曰:“必也正名乎⑥!”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⑧!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昌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⑨,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⑩。夫君子为之必可名(11),言之必可行。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12)。”

①百牢:“牢”指祭祀用的牲畜,牛羊猪。按周,上公九牢,侯伯七牢,子、男五牢。吴征百牢,是不懂礼的缘故。 ②鲁是周公之后,卫是康叔之后,周公与康叔是兄弟,所以鲁、卫是兄弟之国。另外,当时鲁、卫两国都政治腐败,政局动荡不安,好像是难兄难弟。 ③让:责备。 ④子:指孔子。 ⑤奚:何,什么。 ⑥正名:指辨正名称、名分。 ⑦迂:迂阔。 ⑧野:指鲁莽。 ⑨中符合,正对上。 ⑩错:通“措”。 (11)可:符合。 (12)苟:苟且随便。

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①,克之。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②,学之乎?性之乎③?”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④,质诸鬼神而无憾⑤。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⑥,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⑦,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⑧?”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⑨,以币迎孔子⑩,孔子归鲁。

①从“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段所记年“鲁哀公六年”往后推,这里的“其明年”指鲁公八年,但是年齐鲁无战事。“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在鲁哀公十一年。见《左传》。 ②军旅:此指指挥作战。 ③性:天生的。 ④播:传扬、公布。 ⑤质:对质。 ⑥累:累计得到。社:二十五家为一社。 ⑦固:阻碍。 ⑧这里是孔子用鸟来比喻自已,用木比喻所到的国家。 ⑨逐:据(日)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说,“逐”当作“使”。 ⑩币:古人用作礼物赠送的纺织品。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①。
鲁哀公问政,地曰:“政在选臣。”秀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②则枉者直③。”康子患盗④,孔子曰:“苟子之不欲⑤,虽之不窃⑥。”然鲁终不能用孔,孔子亦不求仕。

①凡:总共。 ②举直错诸枉:举用正直的人,废置邪曲的人。 错,通“措”,置。 枉,邪曲。 ③枉者直:邪曲的人变为正直的人。 ④患:忧虑。 ⑤苟:如果。 欲:贪欲。 ⑥赏之不窃:给奖赏也不去偷。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①,《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②,序《书传》③,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④,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⑤。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⑥。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⑦,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⑧。周监二代⑨,郁郁乎文哉⑩。吾从周(11)。”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①微:衰微。废:坏。 ②三代:指夏、商、西周。 ③《书传》:即《尚书》之传。 ④缪:通“穆”。 ⑤杞:西周初年分封的一个诸侯国。 ⑥宋:指宋国。 ⑦损:减少。 益:增加。 ⑧:文:指文采。 质:指质朴。 ⑨周监二代:周朝的礼乐制度是在借鉴了夏、商二代礼乐制度长处的基础上制定的。监,通“鉴”,借鉴。 ⑩郁郁:丰富多彩。 (11)从:遵行。

孔子语鲁大师①:“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②,纵之纯如③,皦如④,绎如也⑤,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⑥,《雅》、《颂》各得其所⑦。”

①大(tài,太)同“太”。 ②翕(xì,戏)如:配合一致。 ③纵:放开。 纯如:和谐。 ④皦(jiǎo,皎)如:清晰。 ⑤绎如:连续不断。 ⑥乐正:即“正乐”,整理那些错乱的乐曲。 ⑦《雅》:《诗经》的一部分,包括《大雅》和《小雅》。《颂》:《诗经》的一部分,包括《周颂》、《鲁颂》和《商颂》。

古者《诗》三千余篇①,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②,始于衽席③,故曰:“《关睢》之乱以为《风》始④,《鹿鸣》为《小雅》始⑤,《文王》为《大雅》始⑥,《清庙》为《颂》始⑦”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⑧,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⑨。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⑩。

①司马迁关于古代有《诗》三千余篇的说法缺乏根据,目前不少学者对此持怀疑态度。 ②幽:指周幽王。厉:指周厉王。 ③衽席:本是床席,这里指男女情爱。 ④《关睢》:《国风》的第一篇,所以说“《风》之始”。这是一篇有关男女爱情的诗歌。乱:音乐的尾声。《风》:即《国风》,《诗经》的一部分,共有十五《国风》。 ⑤《鹿鸣》:是《小雅》中的第一篇,为贵族宴会诗。 ⑥《文王》:《大雅》中的第一篇,为歌颂周文王的诗歌。 ⑦《清庙》:是《颂》中的第一篇,为周王祭祀祖先的乐歌。 ⑧三百五篇;《诗经》的总篇数。 ⑨《韶》:舜乐名。 《武》:也作《大武》,西周乐曲名。 ⑩六艺:为《诗》、《书》、《易》、《礼》、《乐》和《春秋》六种经籍的总称。

孔子晚而喜《易》①,序《彖》、《系》、《象》、《说卦》、《文言》②。读《易》,韦编三绝③。曰:“假我数年④,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⑤。”

①《易》:《易经》,又称《周易》,我国古代用于占卜的书。全书主要是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由卦、爻两种符号和卦辞、爻辞两种文字组成。 ②《周易》中的卦辞和爻辞,文字简略,但隐晦难懂。故后人对其进行了解说,这些解说的文字称为《易传》,共十篇,故也称《十翼》,这就是《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序卦》、《说卦》、《杂卦》。《彖》:即《彖辞》、《易传》中说明各卦基本观念的篇名。《系》,即《系辞》,《易传》中总论全部《易》理的篇名。 《象》,即《象辞》,《易传》中解释爻辞语句的篇名。 《说卦》,是《易传》中解释八卦性质和象征的篇名。《文言》,《易传》中解释《乾》、《坤》两卦卦辞的篇名。③这句意在说明孔子读《易》勤而刻苦。 韦,熟牛皮条。古代书籍是写在竹木简上,用熟牛皮条穿起来的。 三绝,多次断开。 三,并非确数,其言多也。 ④假:借。这里是给与的意思。 ⑤彬彬:文质兼备,兼通文辞和义理。

孔子以《诗》、《书》、《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①。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

①六艺:指礼、乐、射、御、数、术,为孔子教授弟子的内容。

孔子图册孔子以四教:文①,,行②,忠③,信④。绝四⑤:毋意⑥,毋必⑦,毋固⑧,毋我⑨。所慎:齐⑩,战(11),疾(12)。子罕言利与命与仁(13)。不愤不启(14)。举一隅不以三隅反(15)。则弗复也(16)。

其于乡党(17),恂恂似不能言者(18)。其于宗庙朝廷,辩辩言(19),唯谨尔(20)。朝,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21);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22)。

①文:文献。泛指学问。 ②行:实践:行事。 ③忠:忠恕。 ④信:信义。 ⑤绝:杜绝。 ⑥意:揣测。 ⑦必:武断肯定。 ⑧固:固执。 ⑨我:指自以为是。 ⑩齐:同“斋”,斋戒。 (11)战:战争。 (12)疾:疾病 (13)这句的意思是说,孔子很少谈及的是利益,如果谈到,就与命运和仁德连系起来。 (14)这句的意思是说,孔子不到人家真正遇到困难,烦闷发急的时候,不去启发开导他。愤,烦闷发急。 (15)这句的意思是说,举出一个道理,不能触类旁通地推演出相似的道理。 隅,方角。这里可释为一个道理或一个方面。 (16)弗复:不再重复。 (17)乡党:乡里。 (18)恂:(xún,旬)恂:谦恭的样子。 (19)辩辩:能言善辩。 (20)唯谨:指态度谨慎小心。 尔:罢了。 (21)訚(yín,银)訚如:和悦而能直言的样子。 (22)侃侃:和乐的样子。

入公门①鞠躬如也②;趋进,翼如也③。君召使傧④,色勃如也⑤。君命召,不俟驾行矣⑥。
鱼馁⑦,肉败⑧,割不正⑨,不食。席不正,不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⑩,虽童子必变。(11)。

①公门:国君的宫门。 ②鞠躬:恭敬的样子。 ③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或径释为“快走”。 翼:谨慎的样子。 ④傧:迎接宾客。 ⑤色勃:脸色庄重认真。 ⑥俟(sì,四)等待。 ⑦馁:鱼腐烂。 ⑧败:坏。 ⑨正:指按一的方法、规矩切割。 ⑩齐(zī,资)衰(cuī,催):古代用粗麻布做成的一种丧服。服期以死了什么人来决定,如齐衰三年、齐衰一年、齐衰五日、齐衰三日等。 衰,通“缞”。⑩瞽者:瞎子。 (11)变:指改变脸色表示同情。

“三人行,必得我师①。”“德之不修②,学之不讲③,闻义不能徙④,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
子不语:怪⑤,力⑥,乱⑦,神⑧。

①《论语》作“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②修:修明。 ③讲:讲求。 ④义:指道理。 徙:指前往学习。 ⑤怪:怪异。 ⑥力:暴力。 ⑦乱:叛乱。 ⑧神:鬼神。

子贡曰:“夫子文章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②,钻之弥坚③。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④,博我以文⑤,约我以礼⑥,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⑦。虽欲从之,蔑由也已⑧。”达巷党人(童子)曰⑨:“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⑩。”子闻之曰:“我何执(11)?执御乎(12)?执射乎?我执御矣。”牢曰:“子云:‘不试(13),故艺(14)’。”

①文章:文献知识渊博。 章,明显。 ②弥:愈。 ③弥坚:谓不可穷尽。 ④循循:有条理有步骤地进行。 ⑤博我以文:用典籍文章来丰富我的知识。 ⑥约:约束,规范。 ⑦卓尔:高超,特出。 ⑧蔑:不能。 ⑨达巷党人:达巷这个地方的人。 党,古时以五百家为一党。达为党名。 ⑩这句话的意思是,孔子博学多才却不专一名家。 (11)执:掌握。 (12)御:驾车。 (13)试:指被世所用。 (14)艺:技艺。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波孙氏车子商获兽①,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②,雒不出书③,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⑤,下学而上达⑥,知我者其天乎!”

①车子:驾车的人,其人名商。 ②河不出图:《易•系辞》说:“河出图雒出书,圣人则之。”传说有龙马从黄河出,背负河图。 河,黄河。图,传说中的八卦图。 ③雒不出书:传说古代有灵龟背负雒书从雒水中浮出。雒,同“洛”,洛水。 ④吾道穷矣:麟在古代被视为祥瑞之兽,孔子见麟死,以为是自己的死亡之兆,所以哀叹他的政治主张不可能实现了。 ⑤尤:责备,怪罪。 ⑥下学而上达:《集解》引孔安国解释说:“下学人事,上达天命。”达天命,即通天道、天理的意思。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中、夷逸隐居放言①行中清②,废中权③。”“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④。”

①放言:《集解》解释说:“放,置也。置不复言世务也。” ②行:行为。 中(zhong,仲)清:合乎纯洁清高。 ③废:自我废弃,不追求功名利禄。 中权:合乎权变之道。 ④这句意思是说,孔子既不降志辱身以求进取,也不隐居放言以避世。

子曰:“弗乎弗乎①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②。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③,上至隐公④,下讫哀公十四年⑤,十二公⑥。据鲁⑦,亲周⑧,故殷⑨,运之三代⑩。约其文辞而指博(11)。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12);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13),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14):推此类以绳当世(15)。贬损之义,后有王者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①弗乎:犹言“不行”。 ②病:担忧。 没世:指死亡。 称:赞许。 ③因:依据。 史记:指当时的史籍。 ④隐公:指隐公元年(前722) ⑤讫:止。 ⑥十二公:指鲁国的十二个国君。即隐公、桓公、庄公、闵公、僖公、文公、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哀公。 ⑦据鲁:以鲁国为中心记述。 ⑧亲周:指奉周王室为正统。 故殷:把殷朝的旧制作借鉴。 故:古,引申有借鉴之意。 ⑩三代:指夏、商、周。 (11)约:简约。指:同“旨”,宗旨,内容。 (12)贬之曰“子”:吴、楚两国受封时都是子爵,但两国都自称为王,与周天子平列。在《春秋》中,仍称他们为“子”,以示对他们的贬削和对周王的尊崇。 (13)践土之会:鲁僖公二十八年(前632),晋文公召集周天子与诸侯在践土会盟,确立了霸主地位。 (14)狩:巡狩,即帝王巡察诸侯或地方官治理的地方。 (15)绳:这里是衡、纠正之意。

孔子在位听讼①,文辞有可与人共者②,弗独有也③。至于为《春秋》,笔则笔④,削则削⑤,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⑥。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⑦。”

①听讼:审理诉讼案件。 ②可与人共:可以与人商量斟酌。 ③独:独自决断。 ④笔则笔:应该写的一定写上去。 ⑤削则削:应该删掉的一定删掉。 ⑥赞一辞:指帮助润改或增加一个词。 ⑦罪:责备,怪罪。

明岁,子路死于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①,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②!梁柱摧乎!哲人萎乎③!”因以涕下④。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⑤。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奠两柱之间⑥,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

①方:正。 负杖:拄着拐杖。 逍遥:悠闲自在。 ②太山:即泰山。 太同“泰”。 ③哲人:这里指孔子自己。 萎:枯槁。这里指人的死亡。 ④涕:眼泪。 ⑤宗予:尊奉我的主张。 予,我。 ⑥坐奠:坐着受人祭奠。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①。
哀公诔之曰②:“旻天不吊③,不慭遗一老④,俾屏余一人以在位⑤,茕茕余在疚⑥。呜呼哀哉!尼父⑦,毋自律⑧!”子贡:“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⑨,名失则愆 ⑩。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之,非礼也。称‘余一人’(11),非名也。”

①鲁哀公十六年:公元前479年。 ②诔:一种用于哀的文体。 ③旻天:天。吊:善。 ④慭(yìn,印):愿: 遗:留下。一老:一位老人,指孔子。 ⑤俾:使。 屏:扔下。 ⑥茕(qióng,穷)茕:狐独无依的样子。 ⑦尼父:对孔子的尊称。 ⑧毋自律:《集解》引王肃曰:“律,法也。言毋以自为法也。”意思是说,没有可以作为自己学习的楷模了。毋,通“无”。 ⑩愆(qiān,千):过失错误。 (11)一人:即寡人,只有天子才能这样自谓,诸侯不得用此,所以子贡谓鲁哀公称“余一人”不合名分。

孔子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①。三年心丧毕②,相诀而去③,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赣庐于冢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④,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⑤。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⑥,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⑦,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⑧。高皇帝过鲁⑨,以太祠焉⑩。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11)。

①服:指服丧。 ②心丧:在心中悼念,不穿丧服。 ③诀:告别。 ④百有余室:一百多家。 室,家。 ⑤讲礼:讲习礼仪。乡饮:乡学结业的仪式。 ⑥故所居堂:孔子原来居住的堂屋,即故居。弟子内:弟子们所居住的房室。 内,内室。 ⑦冠:帽子。 ⑧绝:废弃。 ⑨高皇帝:指汉高祖刘邦。 ⑩太牢:牛羊猪三牲俱备的祭祀。 (11)谒:祭拜。

孔子生鲤①,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
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②。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

①据《孔子家语》说:“孔子年十九,娶于宋之并官氏之女,一岁而生伯鱼。伯鱼之生,鲁昭公使人遗之鲤鱼。夫子荣君之赐,因以名其子也。”②《中庸》:原为《礼记》中的一篇,儒家经典之一。南宋以后将与《礼记》中的另一篇《大学》,以及《论语》、《孟子》合在一起,称“四书”。在儒家看来,“中庸”是最高的道德标准。

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①,死于陈下。
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都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守②。长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③,至临淮太守,蚤卒④。安国生卬生卬。

①陈王涉:即陈涉。 ②迁:升官。 ③今皇帝:指汉武帝刘彻。 ④蚤:通“早”。

太史公曰:《诗》有之①:“高山仰止②,景行行止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④,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⑤。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 孔子布衣⑥,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仡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⑦,可谓至圣矣!

①以下两句诗,见《诗经•小雅•车辖(xiá,匣)》。 ②仰止:敬仰。 ③景行:大道。 ④以时:按时。 ⑤祗:敬。 ⑥布衣:平民。 ⑦折中:这里是判断的意思。

[完]

◆◆中华辞赋网报◆【孔子传】◎钱穆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审辑 赋姑 上传

《孔子傳》錢穆(1974、1987)

內容簡介

本書綜合司馬遷以下各家考所訂所得,重為孔子作傳。其最大宗旨,乃在孔子之為人,即其所自述所謂“學不厭、教不倦”者,而以尋求孔子畢生為學之日進無疆、與其教育事業之博大深微為主要中心,而政治事業次之。故本書所採材料亦以《論語》為主。

錢穆(1895-1990),字賓四,著名歷史學家,江蘇無錫人。1912年即為鄉村小學教師,後歷中學而大學,先後在燕京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西南聯合大學等數校任教。1949年隻身去香港,創辦新亞書院,1967年起定居台灣。

目錄

序言1974
再版序1987
第一章 孔子的先世
一 弗父何
二 正考父
三 孔父嘉
四 孔防叔
五 叔梁紇
第二章 孔子之生及其父母之卒
一 孔子之母
疑辨一 叔梁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
二 孔子生平
疑辨二 孔子生平
三 孔子父母卒年
疑辨三 孔子少孤不知父墓
第三章 孔子之早年期
一 孔子之幼年
二 孔子十五志學
三 孔子初仕
第四章 孔子之中年期
一 孔子授徒設教
二 孔子適齊
疑辨四 孔子適齊諸節
三 孔子返魯
疑辨五 孔子五十學易
第五章 孔子五十歲後仕魯之期
一 孔子出仕之前緣
疑辨六 陽貨為大夫與公山弗擾以費叛
二 孔子為中都宰至為司空、司寇
疑辨七 孔子為大司寇及誅少正卯
三 孔子相夾谷
疑辨八 《榖粱》與《史記》記夾谷之會
四 孔子墮三都
第四章 孔子之中年期
第五章 孔子五十歲後仕魯之期
第六章 孔子去魯週游
第七章 孔子晚年居魯
第八章 孔子之卒
孔子名字新解——讀錢穆《孔子傳》劄記一則 彭華2001
錢穆的「出書難」:《孔子傳》付印曲折

序言

孔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大聖人。在孔子以前,中國歷史文化當已有2500年以上之積累,而孔子集其大成。在孔子以後,中國歷史文化又複有2500年以上之演進,而孔子開其新統。在此五千多年,中國歷史進程之指示,中國文化理想之建立,具有最深影響最大貢獻者,殆無人堪與孔子相比倫。

孔子生平言行,具載于其門人弟子之所記,複經其再傳三傳門人弟子之結集而成之論語一書中。其有關於政治活動上之大節,則備詳于春秋左氏傳。其他有關孔子言傳及其家世先後,又散見於先秦古籍如孟子、春秋公羊、谷梁傳、小戴禮記檀弓諸篇,以及世本、孔子家語等書者,當尚有30種之多。最後,西漢司馬遷史記採集 以前各書材料成孔子世家,是為記載孔子生平首尾條貫之第一篇傳記。然司馬遷之孔子世家,一則選擇材料不謹嚴,真偽雜糅。一則編排材料多重複,次序顛倒。後人不斷加以考訂,又不斷有人續為孔子作新傳,或則失之貪多無厭,或則失之審核不精,終不能於孔子世家以外別成一愜當人心之新傳。
本書綜合司馬遷以下各家考訂所得,重為孔子作傳。其最大宗旨,乃在孔子之為人,即其所自述所謂“學不厭、教不倦”者,而尋求孔子畢生為學之日進無疆,與其教育事業之博大深微為主要中心,而政治事業次之。因孔子在中國歷史文化上之主要貢獻,厥在其自為學與其教育事業之兩項。後代尊孔子為至聖先師,其意義即在 此。故本書所采材料亦以論語為主。凡屬孔子之學術思想,悉從其所以自為學與其教育事業之所至為主要中心。孔子畢生志業,可以由此推見。而孔子之政治事業,則為其以學以教之當境實踐之一部分。雖事隔2500年,孔子之政治事業已不足全為現代人所承襲,然在政治事業之背後,實有其以學以教之當境實踐之一番精 神,為孔子學術思想以學以教有體有用之一種具體表現。欲求孔子學術思想之篤實深厚處,此一部分亦為不可忽。

孔子生平除其自學與教人與其政治事業外,尚有著述事業一項,實當為孔子生平事業表現中較更居次之第三項。在此一項中,其明白可征信者,厥惟晚年作春秋一事。其所謂訂禮樂,事過境遷,已難詳說,並已逐漸失卻其重要性。至於刪詩書,事並無據。贊周易則更不足信。

以上關於孔子之學與教,與其政治事業、著述事業三項層次遞演之重要性,及其關於著述方面之真偽問題,皆據論語一書之記載而為之判定。漢儒尊孔,則不免將此三項事業之重要性首尾倒置。漢儒以論語列于小學,與孝經、爾雅並視,已為不倫。而重視五經,特立博士,為國家教育之最高課程,因此以求通經致用,則乃自著 述事業遞次及於政治事業,而在孔子生平所最重視之自學與教人精神,則不免轉居其後。故在漢代博士發揚孔學方面,其主要工作乃轉成為對古代經典之訓詁章句,此豈得與孔子之述而不作同等相擬。則無怪乎至於東漢,博士皆倚席不講,而大學生清議遂招致黨錮之禍,而直迄於炎漢之亡。此下莊老釋氏迭興並盛,雖唐代崛 起,終亦無以挽此頹趨。此非謂詩書禮易可視為與儒學無關,乃謂孔子畢生精神,其所謂學不厭、教不倦之真實內容,終不免於忽視耳。

宋代儒學復興,乃始于孔子生平志業之重要性獲得正確之衡定。學與教為先,而政治次之,著述乃其餘事。故於五經之上,更重四書,以孟子繼孔子而並稱,代替了漢唐時代以孔子繼周公而齊稱之舊規。此不得不謂乃宋儒闡揚孔子精神之一大貢獻。宋儒理學傳統迄於明人之亡而亦衰。清儒反宋尊漢,自標其學為漢學,乃從專治 古經籍之訓詁考據而墮入故紙堆中,實並不能如漢唐儒之有意於通經致用,尚能在政治上有建樹。而孔子生平最重要之自學與教人之精神,清儒更所不了。下及晚清末運,今文公羊學驟起。又與乾嘉治經不同。推其極,亦不過欲重返之于如漢唐儒之通經而致用,其意似乎欲憑治古經籍之所得為根據,而以興起新政治。此距孔子 生平所最重視之自學與教人精神,隔離仍遠。人才不作,則一切無可言。學術錯誤,其遺禍直迄於民國創興以來之60年。今者痛定思痛,果欲復興中國文化,不得不重振孔子儒家傳統,而闡揚孔子生平所最重視之自學與教人精神,實尤為目前當務之急。本書編撰,著眼在此。愛特揭發於序言中,以期讀者之注意。

本書為求能獲國人之廣泛誦讀,故篇幅力求精簡。凡屬孔子生平事蹟,經歷後人遞述,其間不少增益失真處,畢一律刪削。本書寫作之經過,其用心於刊落不著筆處,實尤勝過於下筆寫入處。凡經前人辯論,審定其為可疑與不可信者,本書皆更不提及,以求簡淨。亦有不得盡略者,則于正文外別附疑辨二十五條,措辭亦力求 簡淨,只略指其有可疑與不可信而止,更不多及於考證辦辨訂之詳。作者舊著先秦諸子系年之第一卷,多於孔子事蹟有所疑辨考訂,本書只于疑辨諸條中提及系年篇名,以便讀者之參閱,更不再事摘錄。

自宋以來,關於孔子生平事蹟之考訂辨證,幾於代有其人,而尤以清代為多。綜計宋元明清四代,何止數十百家。本書之寫定,皆博稽成說,或則取其一是,舍其諸非。或則酌采數說,會成一是。若一一詳其依據人名、書名、篇名及其所以為說之大概,則篇幅之增,當較今在十倍之上。今亦儘量略去,只寫出一結論。雖若有掠 美前人之嫌,亦可免炫博誇多之譏。

清儒崔述有洙泗考信錄及續錄兩編,為考訂辨論孔子生平行事諸家中之尤詳備者。其書亦多經後人引用。惟崔書疑及論語,實其一大失。若考孔子行事,並論語而疑之,則先秦古籍中將無一書可奉為可信之基本,如此將終不免於專憑一己意見以上下進退2000年前之古籍,實非考據之正規。本書一依論語為張本,遇論語中有 可疑處,若崔氏所舉,必博征當時情實,善為解釋,使歸可信,不敢輕肆疑辦。其他立說亦有超出前人之外者,然亦不敢自標為作者個人之創見。立說必求有本,群說必求相通,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亦竊願以此自附於孔子之垂諭。

作者在民國十四年曾著論語要略一書,實為作者根據論語為孔子試作新傳之第一書。民國二十四年有先秦諸子系年一書,凡四卷,其第一卷乃孔子生平行事博引諸家,詳加考辨,所得近30篇。民國五十二年又成論語新解,備采前人成說,薈粹為書,惟全不引前人人名、書名、篇名及其為說之詳,惟求提要鉤玄,融鑄為作者 一家之言,其體例與今書相似。惟新解乃就論語全書逐條逐字解釋,重在義理思想方面,而於事蹟之考訂則缺。本書繼三書而作,限於體裁有別,於孔子學術思想方面僅能擇要涉及,遠不能與新解相比。但本書見解亦有越出於以上三書之外者,他日重有所獲不可知,在此四書中見解倘有相異,暫當以本書為定。讀者倘能由此書 進而涉及上述三書,則尤為作者所私幸。

本書作意,旨在能獲廣泛之讀者,故措辭力求簡淨平易,務求免於艱深繁博之弊。惟恨行文不能盡求通俗化。如論語、左傳、史記以及其他先秦古籍,本書皆引錄各書原文,未能譯為白話。一則此等原文皆遠在2000年以上,乃為孔子作傳之第一手珍貴材料,作者學力不足,若一一將之譯成近代通行之白話,恐未必能盡符原 文之真。若讀者愛其易讀,而不再進窺古籍,則所失將遠勝於所得,此其一。又孔子言行,義理深邃,讀者苟非自具學問基礎,縱使親身經歷孔子之耳提面命,亦難得真實之瞭解,此其二。又孔子遠在2500年之前,當時之列國形勢、政治實況、社會詳情,皆與2500年後吾儕所處之今日大相懸隔。吾儕苟非略知孔子當年 春秋時代之情形,自于孔子當時言行不能有親切之體悟,此其三。故貴讀此書者能繼此進讀論語以及其他先秦古籍,庶于孔子言行與其所以成為中國歷史上之第一大聖人者,能不斷有更深之認識。且莫謂一讀本書,即可對瞭解孔子盡其能事。亦莫怪本書之未能更致力於通俗化,未能使人人一讀本書而盡獲其所欲知,則幸甚幸甚。

本書開始撰寫於民國六十二年之9月,稿畢於民國六十三年之2月。3月入醫院,為右眼割除白內障,4月補此序。

中華民國六十三年四月   錢穆識於臺北外雙溪之素書樓

再版序

予之此稿,初非有意撰述,乃由孔孟學會主持人親來敝舍懇請撰述孔孟兩傳。其意若謂,為孔孟兩聖作小傳,俾可廣大流行,作為通俗宣傳之用。餘意則謂,中國乃一史學民族,2500年前古代大聖如孔子,有關其言論行事,自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以後,尚不斷有後人撰述。今再為及傳,豈能盡棄不願,而僅供通俗流行之 用。抑且為古聖人作傳,非僅傳其人傳其事,最要當傳其心傳其道。則其事艱難。上古大聖,其心其道,豈能淺說?豈能廣布?遂辭不願。而請求者堅懇不已。終不獲辭,遂勉允之。

先為孔子作傳,搜集有關資料,凡費四月工夫,然後再始下筆。惟終以論語各篇為取捨之本源。故寫法亦於他書有不同。非患材料之少,乃苦材料之多。求為短篇小書,其事大不易。非患於多取,乃患於多舍。抑且斟酌群言,求其一歸於正,義理之外,尚需考證,其事實有大不易者。

餘此書雖僅短短十章,而所附疑辦已達25條之多,雖如史記孔子世家,亦有疑辨處。此非敢妄自尊大,輕薄古人。但遇多說相異處,終期其歸於一是。所取愈簡,而所擇愈艱。此如易傳非孔子作,其議始自宋代之歐陽修。歐陽修自謂上距孔子已千年,某始發此辨,世人疑之。然更曆千年,焉知不再有如某其人者出。則更曆千 年,當得如某者三人。三人為眾,而至是某說可謂已得眾人之公論。則居今又何患一世之共非之。但歐陽所疑,不久而迭有信者。迄今千年,歐陽所疑殆已成為定論。余亦采歐說入傳中,定易傳非孔子作。此乃是孔子死後千餘年來始興之一項大問題大理論,餘為孔子作傳,豈能棄置不列?又此有關學術思想之深義,豈能僅供 通俗面棄置不論?

書稿既定,送孔孟學會,不謂學會內部別有審議會,審查餘稿,謂不得認易傳非孔子作,囑改寫。然餘之抱此疑,已詳數十年前舊稿先秦諸子系年中。餘持此論數十年未變,又撰有易學三書一著作,其中之一即辨此事。但因其中有關易經哲理一頁,尚待隨時改修,遂遲未付印。對日抗戰國難時,余居四川成都北郊之賴家園,此 稿藏書架中,不謂為蠹蟲所蛀,僅存每頁之前半,後半全已蝕盡,補寫為艱。吳江有沈生,曾傳鈔餘書。余勝利還鄉,匆促中未訪其人,而又南下至廣州香港。今不知此稿尚留人間否。學會命余改寫,餘拒不能從,而此稿遂擱置不付印。因乞還,另自付印,則距今亦逾13年之久矣。

第一章 孔子的先世

  一、弗父何
  孔子的先世是商代的王室。周滅商,周成王封微子啟于宋,遂從王室轉成為諸侯。四傳至宋公,長子弗父何,次子鮒祀。公不傳子而傳弟,是為煬公。兄終弟及本是商代的制度。但當時已盛行父子相傳,鮒祀弑其叔父煬公,欲其兄弗父何為君。但弗父何若為君,當治其弟弑君之罪,在家庭間又增悲劇,因此弗父何讓不受。其弟鮒祀立,是為厲公。弗父何仍為卿。
  孔子先世遂由諸侯家又轉為公卿之家。直到孔子時,魯國孟僖子尚說孔子乃聖人之後,因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厲公。
  二、正考父
  弗父何曾孫正考父,輔佐宋戴公、武公、宣公,皆為上卿。但正考父不自滿假,每一受命,益增其恭。
  又自奉甚儉。嘗為鼎銘,曰: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餘敢侮。於是,粥於是,以餬餘。
  這真是一有修養的人。
  三、孔父嘉
  正考父生孔父嘉。孔父是其字,嘉是其名。因獲賜族之典,其後代以其先人之字為氏,乃曰孔氏。孔父嘉為孔子之六代祖。
  宋宣公傳其弟為穆公,孔父嘉為大司馬。穆公又傳其兄宣公之子為殤公,孔父嘉受遺命佐助嗣君。華父督欲弑君,遂先殺孔父嘉。
  孔子傳·17·
  四、孔防叔
  孔父嘉曾孫曰孔防叔,畏華氏之逼,始奔魯。為防大夫,故曰防叔。魯有東防西防,防叔所治為東防,在今費縣東北。
  孔氏本為宋貴卿。或說孔父被殺,孔氏即失卿位,其子即奔魯。或說孔父死後,孔氏卿位尚存,至防叔始奔魯。恐當以後說為是。孔氏奔魯後,卿位始失。
  但亦不即為受地而耕之平民。在當時,貴族平民之間尚有新興之士族,或是貴族後裔之疏遠者,或是貴族之破落者,與夫平民中之俊秀子弟,因其學習當時貴族階級禮樂射禦書數諸藝,而得進身于貴族階層中當差服務,受祿養以為生。此等士族,各國皆有,而魯為盛。孔防叔在魯,其身份亦為一士。其為大夫亦只受祿,不得與封地世襲者相比。至是,孔子先世遂又由貴族公卿家轉為士族之家。
  孔子傳·18·
  五、叔梁紇
  孔防叔之孫曰叔梁紇,因為魯邑大夫,亦稱叔紇。
  字亦作陬,又作鄒,乃邑名,非國名,與鄒國之鄒異。
  叔梁紇武力絕倫,在當時以勇稱。
  左傳襄公十年:
  晉人圍逼陽。逼陽人啟門,諸侯之士門焉。縣門發,人紇抉之以出門者。
  逼陽城門有兩重,一晨夕開闔之門。又別為一門,高懸在上。逼陽人開其晨夕開闔之門,誘攻者進入城,乃放懸門而下之,阻絕進者使不得出,未進入者不得入。叔梁紇多力,抉舉其懸門,使不墜及於地,使在內者得複出。
  叔梁紇為孔子父。
  孔子傳·19·
  孔子之生及其父母之卒
  一、孔子之母
  叔梁紇娶魯之施氏,生九女,無子。有一妾,生男曰孟皮,病足,為廢人。乃求婚于顏氏。顏氏姬姓,與孔氏家同在陬邑尼丘山麓,相距近,素相知。顏氏季女名徵在,許配叔梁紇,生孔子。
  疑辨一
  史記稱叔梁紇與顏氏女禱於尼丘,野合而生孔子。
  此因古人謂聖人皆感天而生,猶商代先祖契,周代先祖後稷,皆在感天而生之神話。又如漢高祖母劉媼,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遂產高祖。所雲野合,亦猶如此。欲神其事,乃誣其父母以非禮,不足信。至謂叔梁老而徵在少,非婚配常禮,故曰野合,則是曲解。又前人疑孔子出妻,實乃叔梁紇妻施氏因無子被出。孟皮乃妾出,顏氏女為續妻,孔子當正式為後。
  語詳江永鄉黨圖考。
  孔子傳·20·
  二、孔子生平
  孔子生於魯襄公二十二年,亦有雲生於魯襄公二十一年者。其間有一年之差。兩千年來學人各從一說,未有定論。今政府規定孔子生年為魯襄公二十二年,並推定陽曆九月二十八日為孔子之誕辰,今從之。
  疑辨二
  關於孔子生年之辨,詳拙著先秦諸子系年卷一孔子生年考,亦定孔子生於魯襄公二十二年。
  孔子生於魯昌平鄉陬邑,因叔梁紇為陬大夫,遂終居之也。
  孔子名丘,字仲尼。因孔子父母禱于尼丘山而得生,故以為名。
  孔子傳·21·
  三、孔子父母卒年
  孔子生,其父叔梁紇即死,但不知其的歲。或雲:孔子年三歲。
  孔子母死,亦不知其年。或雲:孔子二十四歲母卒,不可信。史記孔子世家記孔子母卒在孔子十七歲前,當是。
  檀弓雲:
  孔子少孤,不知其墓,殯于五父之衛。人之見之者,皆以為葬也。其慎也。蓋殯也。問于鄒曼父之母,然後得合葬於防。
  孔子父叔梁紇葬於防,其時孔子年幼,縱或攜之送葬,宜乎不知葬處。又古人不墓祭,歲時僅在家祭神主,不特赴墓地。又古人墳墓不封、不種樹,無可辨認。孔氏乃士族,家微,列應如此。故孔子當僅知父墓在防,而不知其確切所在。及母卒,孔子欲依禮合葬其父母,乃先淺葬其母于魯城外五父之衛。而葬事謹慎周到,見者認為是正式之葬,乃不知其是臨時淺葬。故曰蓋殯也,非葬也,鄒曼父史記作挽父,挽是喪車執紼者,蓋其人親預孔子父之喪事,故知其葬
  孔子傳·22·
  地,其母以告孔子。此事距孔子母死又何時則不詳。
  時孔子尚在十七歲以前,而其臨事之慎密已如此。
  疑辨三
  此事亦多疑辨,然主要在疑孔子不當不知其父葬處,此乃以後代社會情況推想古代。今不從。
  孔子傳·23·
  孔子之早年期
  一、孔子之幼年
  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為我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
  孔子生士族家庭中,其家必有俎豆禮器。其母黨亦士族,在其鄉党親戚中宜尚多士族。為士者必習禮。
  孔子兒時,耳濡目染,以禮為嬉,已是一士族家庭中好兒童。
  孔子傳·24·
  二、孔子十五志學
  孔子自曰: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
  (二)(此指論語篇目次第,下同)
  孔子幼年期之教育情況,其詳不可知。當時士族家庭多學禮樂射禦書數六藝,以為進身謀生之途,是即所謂儒業。說文:“儒,術士之稱。”術士即猶言藝士也。儒乃當時社會一行業,一名色,已先孔子而有。即叔梁紇、孔防叔上不列于貴族,下不儕于平民,亦是一士,其所業亦即是儒。惟自孔子以後,而儒業始大變。孔子告子夏:“汝為君子儒,毋為小人儒。”
  (六)可見儒業已先有。惟孔子欲其弟子為道義儒,勿僅為職業儒,其告子夏者即此意。
  孔子又曰:
  三年學,不志于穀,不易得也。(八)
  可見其時所謂學,皆謀求進身貴族階層,得一職業,獲一分谷祿為生。若僅止於此,是即孔子所謂之
  孔子傳·25·
  小人儒。孔子之為學,乃從所習六藝中,探討其意義所在,及其源流演變,與其是非得失之判,於是乃知所學中有道義。孔子之所謂君子儒,乃在其職業上能守道義,以明道行道為主。不合道則寧棄職而去。此乃孔子所傳之儒學。自此以後,儒成一學派,為百家講學之開先,乃不復是一職業矣。孔子自謂十有五而志於學,殆已於此方面知所趨向,並不專指自己對儒者諸藝肯用工學習言。
  檀弓:
  孔子既祥五日,彈琴而不成聲,十日而成笙歌。
  父母之喪滿一年為小祥,滿兩年為大祥,皆有祭。
  此當指母卒大祥之祭。時孔子尚在少年,然已禮樂斯須不去身。此見孔子十五志學後精神。
  孔子傳·26·
  三、孔子初仕
  士族習儒業為出仕,此乃一家生活所賴。孔子早孤家貧,更不得不急謀出仕。孟子:孔子嘗為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為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
  委吏乃主管倉庫委積之事,乘田乃主管牛羊放牧蕃息之事。當時貴族家庭即任用儒士來任此等職務。
  孔子自曰:
  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九)
  為委吏必料量升鬥,會計出納。為乘田必晨夕飼養,出放返系。此等皆鄙事。孔子以早年地位卑賤,故多習此等事。
  家語:
  孔子年十九,娶于宋$ 官氏,一歲而生伯魚。伯魚之生也,魯昭公以鯉賜也子。榮君之貺,故名曰鯉而字伯魚。
  孔子傳·27·
  $ 官氏亦在魯,見魯相韓敕造孔廟禮器碑。雲宋$ 官氏,則亦如孔氏,其家乃自宋徙魯。古者國君諸侯賜及其下,事有多端。或逢魯君以捕魚為娛,孔子以一士參預其役,例可得賜。而適逢孔鯉之生。不必謂孔子在20歲前已出仕,故能獲國君之賜。以情事推之,孔子始仕尚在後。
  在傳昭公十七年秋,郯子來朝,昭子問少皞氏官名云云,仲尼聞之,見於郯子而學之。是歲孔子年二十七,其時必已出仕,故能見異國之君。故知孔子出仕當在此前。
  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故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
  (三)
  此事不知在何年?然亦必已出仕,故得入太廟充助祭之役。見稱曰“□人之子”者,其時尚年少,當必在三十前。然其時孔子已以知禮知名,故或人譏之。
  “是禮也”,應為反問辭。孔子聽或人之言,反問說:“即此便是禮嗎?” 蓋其時魯太廟中多種種不合禮之禮。如三家之以雍徹,孔子曰:“雍之歌,何取於三家之堂?”(三) 此乃明斥其非禮。但在孔子初入太廟時,年尚少,位尚卑,明知太廟中種種非禮,不
  孔子傳·28·
  便明斥,遂只裝像不知一般,問此陳何器?此歌何詩?
  其意欲人因此反省,知此器不宜在此陳列,此詩不宜在此歌頌。特其辭若緩,而其意則峻。若僅是知得許多器物歌詩,習得許多禮樂儀式,徒以供當時貴族奢僭失禮之役使,此乃孔子所謂僅志于穀之小人儒。必當明得禮意,求能矯正當時貴族之種種奢僭非禮者,乃始得為君子儒。孔子十五志學,至其始出仕,已能有此情意,達此境界,此遠與當時一般人所想像之所謂知禮不同,則宜乎招來或人之譏矣。
  孔子又自曰:
  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二)
  知孔子之學,非追隨時代之風氣,志在求業而學。
  若是追隨時代,志在求業,此非可謂之志於學。孔子之志於學,乃是一種超越時代,會通古今之學。孔子在十五之幼年,而已於此有所窺見而有志尋求,可謂卓乎不倫矣。三十而立者,孔子至於三十,乃確乎卓然有立,獨立不倚,強立不反。自知其所學之有成,而不隨眾為俯仰。此一進程,正可於子入太廟之一節記載中覘其梗概。
  孔子傳·29·
  孔子之中年期
  一、孔子授徒設教
  孔子少年出仕,可考者僅知其曾為委吏與乘田,其歷時殆不久。孔子年過三十,殆即退出仕途,在家授徒設教,至是孔子乃成為一教育家。其學既非當時一般士人之所謂學,其教亦非當時一般士人之所為教,
  於是孔子遂成為中國歷史上特立新創的第一個以教導
  為人大道為職業的教育家。後世尊之曰:“至聖先師。”
  孔子自曰:
  自行束以上,吾未嘗無誨焉。(七)
  當時人從師求學禮樂射禦書數諸藝,以求仕進獲穀祿者已多。從師必有贄見禮,求學亦必有學費。束乃一束幹肉,乃童子見師之禮,為禮中之最薄者。自此以上,弟子求學各視其家之有無,對師致送敬儀,如近代之有學費,厚薄不等,而為師者即可藉此為生。
  故孔子自開始授徒設教後,即不復出仕。而在其日常生活中,比較有更多之自由。論其職業性,又比較有
  孔子傳·30·
  獨立之地位。
  左傅昭公二十年:
  衛齊豹殺孟縶,宗魯死之,琴張將往吊。仲尼曰:“齊豹之盜而孟縶之賊,女何吊焉?”
  是年,孔子年三十一。琴張乃孔子弟子,殆在當時已從遊。知孔子三十歲後即授徒設教。
  左傅昭公七年:
  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禮,乃講學之。苟能禮者從之。乃其將死也,召其大夫曰:“禮,人之幹也。無禮無以立。吾聞將有達者曰孔邱,聖人之後也。我若獲沒,必屬說與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而學禮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與南宮敬叔師事仲尼。
  此時貴族階級既多奢僭達禮,同時又多不悅學,不知禮。孟僖子相魯君過鄭至楚,在種種禮節上多不能應付,歸而深自悔憾。其卒在昭公二十四年,時孔子年三十五,授徒設教已有聲譽,故孟僖子亦聞而知
  孔子傳·31·
  之。臨死,乃遺命其二子往從學禮。說為南宮敬叔,何忌為孟懿子,兩人同生於昭公十二年,或是一母雙生。其父之卒,兩人皆年僅十三,未必即前往孔子所從學。至二人在何年往從孔子,今已不可考。其時孔子所講之禮,多主裁抑當時貴族之奢僭非禮,然當時貴族乃並不以孔子為忤,並群致敬意。至如孟僖子之命子從學,則尤為少見。此層亦為論孔子時代者所當注意。
  孔子傳·32·
  二、孔子適齊
  左傅昭公二十五年:
  將于襄公,萬者二人,其眾萬于季氏。
  是大祭,萬是舞名。業此舞者,是日,皆往季氏之私廟,而公家廟中舞者僅得兩人。其時季孫氏驕縱無禮,心目中已更無君上,而昭公亦不能複忍。君臣起釁,昭公遂奔齊。
  孔子謂季氏:
  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三)
  佾是舞列。八佾者,以八人為一佾,八八六十四人。此章所斥,或即魯昭二十五年事。孰不可忍者,謂逐君弑君在季氏皆可忍為之也。或說:“季氏如此無君,猶可忍而不治,則將為何等事,乃始不可忍而治之乎?是孔子已推知季氏有逆謀,魯國將亂,其發
  孔子傳·33·
  為此言,固不僅為季氏之僭越而已。較之子入太廟一章所載語氣意態不大相同,見道愈明,出辭愈厲。此亦可見孔子三十而立後之氣象。
  史記孔子世家:
  季平子得罪魯昭公,昭公率師擊平子,平子與孟氏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師敗,奔于齊。齊處昭公乾侯。其後頃之,魯亂,孔子適齊。
  是年,孔子年三十五。其適齊,據史記,乃昭公被逐後避亂而去。或說在昭公被逐前見幾先作,今不可定。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七)
  史記孔子世家:
  與齊太師語樂,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
  孔子傳·34·
  韶相傳是舜樂。一說舜後有遂國,為齊所滅,故齊得有韶。或說陳敬仲奔齊,陳亦舜後,敬仲攜韶樂而往,故齊有之。史記三月上有“學之”二字,蓋謂孔子聞韶樂而學之,凡三月。在孔子三月學韶之期,心一於是,更不他及,遂並肉味而不知。孔子愛好音樂心情之深摯與其向學之沉潛有如此。若謂孔子一聞韶音,乃至三月不知肉味,則若其心有滯,亦不見孔子遇事好學之殷。故知論語此章文簡,必加史記釋之為允。
  孔子自曰:
  志于道,據於德,依于仁,游於藝。(七)
  藝即禮樂射禦書數。當時之學,即在此諸藝。惟孔子由藝見道,道德心情與藝術心情兼榮並茂,兩者合一,遂與當時一般儒士之學大不同。孔子曾問官於郯子,學琴于師襄。其學琴師襄之年不可考,但孔子與音樂有深嗜,有素養,故能在齊聞韶而移情學之如是。子貢曰:“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
  (十九)其學韶三月,亦必有師。其與齊太師語樂,齊太師或即其學韶之師耶?
  孔子傳·35·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十二)
  孔子乃魯國一士,流寓來齊,而齊景公特予延見,並問以為政之道。此見當時孔子已名聞諸侯,而當時貴族階層雖已陷崩潰之前期,然猶多能禮賢下士,虛懷問道,亦見在當時吾先民歷史文化積累之深厚。時齊景公失政,大夫陳氏厚施于國,景公又多內嬖,不立太子,故孔子告以為君當盡君道,為臣當盡臣道,為父當盡父道,為子當盡子道。語氣若平和,但為君父者不盡君父之道,如何使臣子盡臣子之道?孔子之言,乃告景公當先盡已道也。景公悅孔子言而不能用,其後果以繼嗣不定,啟陳氏弑君篡國之禍。
  子禽問于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
  求之與, 抑與之與?” 子貢曰:“ 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一)
  溫良恭儉讓五字,描繪出孔子盛德之氣象,光輝照人,易得敬信,時君自願以政情就而問之。但若真欲用孔子,則同時相背之惡勢力必君起沮之。故孔子
  孔子傳·36·
  之道亦遂終身不行,其情勢已于在齊之期見其端。
  齊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十八)
  此章齊景公兩語,先後異時。先見孔子而悅之,私下告人,欲以季孟之間待孔子。是欲以卿禮相待也。
  後志不決,意軒衰怠,乃曰:“吾老矣,不能用”。
  時景公年在五十外,自稱老,其無奮發上進之氣可知。
  故孔子聞之而行。
  孟子:
  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去他國之道也。
  疑辨四
  孔子適齊,事蹟可考信者惟此。尚有孔子適齊為高昭子家臣,又景公將以尼丘田封孔子,晏嬰沮之諸說,前人競致疑辨。其他不可信之說尚多,今俱不列。
  孔子傳·37·
  三、孔子反魯
  檀弓:
  延陵季子適齊,於其反也,其長子死,葬於嬴博之間。孔子曰:“延陵季子,吳之習於禮者也。”往而觀其葬焉。
  吳季劄適齊在魯昭公二十七年,事見左傳。嬴博間近魯境,孔子蓋自魯往觀。孔子以昭公二十五年適齊,二十七年又在魯,蓋在齊止一年。或說孔子留齊七年,或說孔子曾三至齊,皆不可信。吳季劄當時賢人,孔子往觀其葬子之禮,亦所謂無不學而何常師之一例。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雲:‘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二)
  孔子以六藝教,此本當時進仕之階。孔子既施教
  孔子傳·38·
  有名,故時人皆期孔子出仕。但在孔子之意,出仕為政,乃所以行道。其他一切人事亦皆所以行道。家事亦猶國事,果使出仕為政而不獲行道,則轉不如居家孝友猶得行道之為愈。其答或人之問,見其言緩意峻。
  此章或在適齊前,或在自齊返魯後,不可定。
  孔子自言,十有五而志於學,即是有志學此道。
  三十而立,即能立身此道。又言四十而不惑,即是於此道不復有所惑。世事之是非得失,吾身之出處進退,聲名愈聞,則交涉愈廣,情況愈複雜,而關係亦愈大,在孔子則是見道愈明,而守道愈篤,故不汲汲於求出仕也。
  孔子又曰:
  加我數年,五十以學,亦可以無大過矣。(七)
  此章當在孔子年近五十時。皇侃曰:“當孔子爾時,年已四十五六,” 此無確據,但亦近似。孔子教學相長,其設教之期即其進學之期。孔子亦自知譽望日高,魯亂日迫,形勢所趨,終不能長日閉門不一出仕。乃自望於五十前猶能於學養上更有進,他日出任大事,庶可無過。此指出仕行道言,非謂四十不惑以後,居家設教,猶不免有大過也。
  孔子傳·39·
  疑辨五
  此章亦字或作易,遂有孔子五十學易之說,此事前人疑辨亦多,語詳拙著先秦諸子系年孔門傳經辨。
  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
  孔子自齊返魯,下至其出任,尚曆十三四年。若以三十後始授徒設教計之,前後共近二十年。此為孔子第一期之教育生涯。其前期弟子中著名者,有顏無
  繇、仲由、曾點、冉伯牛、閔損、冉求、仲弓、宰我、
  顏回、高柴、公西赤諸人。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子路率爾而對曰:“ 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 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 如五六十,求也為之,此及三年, 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赤
  孔子傳·40·
  爾何如?”對曰:“ 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 願為小相焉。”“點爾何如?”
  鼓琴希, 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
  三子者出,曾皙後。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 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 夫子何哂由也?”曰:“ 為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
  “唯求則非邦也與?”“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為之小,孰能為之大?”(十一)
  此章可見當時孔門師弟子講學歡情之一斑。子路少孔子九歲。曾皙、曾參父,或較子路略年幼。故記者序其名次後於子路。冉有少孔子二十九歲。公西華最年輕,少孔子三十二歲。此章問答應在孔子五十出仕前。孔門講學本在用世,故有如或知爾之問。子路長治軍,冉有長理財,公西華長外交禮節,三人所學各有專長,可備世用。孔子聞三子之言,其樂可知。
  然孔子則寄慨於道大而莫能用,深惜三子者之一意於進取,而或不遇見用之時,乃特賞于曾皙之放情事外,
  孔子傳·41·
  能從容自得樂趣於日常之間也。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七)
  此章可見孔子當時生事甚困,然終不改其樂道之心。如曾點寄心事外,乃必有待於暮春之與春服,冠者之與童子,浴沂之與風雩,須遇可樂之境與可樂之事以為樂。而孔子則樂無不在,較之曾點為遠矣。自後惟顏淵為庶幾。可見孔子當時與點一歎,乃為別有心情,別有感慨,特為子路、冉有、公西華言之,使之寬其胸懷,勿汲汲必以用世為務也。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
  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
  (五)
  道在我,雖飯疏飲水亦可樂。道不行,其事可傷可歎,亦非浴沂風雩之可解。當時凡來學於孔子之門者,皆有意於用世,然未必皆有志于行道。孔子與點之歎,為諸弟子之汲汲有意用世而歎也。此章乘桴之歎,則為道不行而歎。道不行於斯世,乃欲乘桴浮海,
  孔子傳·42·
  此所以為孔子,若曾點則跡近莊老矣。然乘桴浮海亦待取竹木之材以為桴,而此等材料亦複無所取之,此可想孔子所歎之深矣。子路雖汲汲用世,然孔子若決心浮海,子路必勇於相從。當時孔子師弟子之心胸意氣,亦可於此參之。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聘之有?”(九)
  居夷之想,亦猶浮海之想也。皆為道不行,而寄一時之深慨。此皆孔子抱道自信之深,傷時之殷,憂世之切而有此,非漫爾興歎也。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 敝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五)
  顏淵,顏無繇之子,少孔子三十歲,亦少子路二十一歲。在孔子前期教育中及門較晚。孔子于前期弟
  孔子傳·43·
  子中,若惟子路、顏淵最所喜愛。某日者,遇其同侍,因使各言爾志。後來論語記者以他日顏淵成就尤勝子路,故本章序顏淵于子路之上。就當時論,顏淵尚不滿二十歲,而子路則其父執也。子路率爾先對,願能以財物與朋友相共,而無私己之意。顏淵則能自財物進至於德業。己有善,不自誇伐。有勞於人,不自感由我施之。盡其在我,而泯於人我之跡。此與子路實為同一心胸、同一志願,而所學則見其彌進矣。至孔子,則不僅願其在己心中只此人我一體之仁。即在與己相處之他人,亦願其同在此仁道中,同達於化境,不復感於彼與我之有隔。在我則老者養之以安,而老者亦安我之養。朋友交之以信,而朋友亦信我之交。
  幼者懷之以恩,而幼者亦懷我之恩。其實孔子此種心胸志願,亦仍與子路、顏淵相同,只見其所學之蓋進而已。若使孔子此志此道能獲在政治上施展,則誠有如子貢所言:“夫子之得邦家,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十九)孔子抱斯道於己,豈有不期其大行於世。上引諸章,殆皆在孔子五十出仕前,其生活之清淡及其師弟子間講學心情之真摯而活潑,事隔逾兩千年,皆可躍然如見。
  孔子傳·44·
  孔子五十歲後仕魯之期
  一、孔子出仕之前緣
  史記孔子世家:
  桓子嬖臣仲梁懷,與陽虎有隙。陽虎執懷,囚桓子,與盟而釋之。陽虎益輕季氏。
  陽虎為季氏家臣,其囚季桓子事,詳見左傳定公五年。季氏為魯三家之首,執魯政,而其家臣陽虎乃生心叛季氏。孔子素主裁抑權臣,其與季氏有是可忍孰不可忍之歎。陽虎既欲叛季氏,乃欲攀援孔子以自重。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謂孔子曰:“來! 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孔子曰:“諾!吾將仕
  孔子傳·45·
  矣。”(十七)
  孟子書亦記此事曰:
  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于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瞰其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孫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
  此陽貨即左傳史記中之陽虎,蓋虎是其名。其時魯政已亂,陽貨雖為家臣,而權位之尊擬于大夫。孔子雖不欲接受其攀援,然亦不欲自背於當時共行之禮,乃瞰陽貨之亡而往答拜。塗中之語,辭緩意峻,一如平常,貨亦無奈之何。此事究在何時,不可知。但應在定公五年後。
  史記孔子世家: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陽虎為亂,欲廢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陽虎素所善者。遂執季桓子。桓子詐之,得脫。
  孔子傳·46·
  此事詳左傳。公山不狃為季氏私邑費之宰。內結陽虎,將享桓子于蒲圃而殺之。桓子知其謀,以計得脫。其事發于陽虎,不狃在外,陰構其事,而實未露叛形。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十
  七)
  弗擾即不狃,謂其以費畔,乃指其存心叛季氏。
  而孔子在當時講學授徒,以主張反權臣聞于時,故不狃召之,亦猶陽虎之欲引孔子出仕,以張大反季氏之勢力。孔子聞召欲往者,此特一時久鬱之心遇有可為,不能無動。因其時不狃反跡未著,而其不陳季氏之態度則已暴露,與人俱知。故孔子聞召,偶動其欲往之心。子路不悅者,其意若謂孔子大聖,何為下儕一家宰。但孔子心中殊不在此等上計較。故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十七)孔子自有一番理想與抱負,固不計用我者之為誰也。然而終於不往。其欲往,見孔子之仁。其終於不往,見孔子之知。
  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傳·47·
  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
  此數語乃道出了孔子當時心事。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十六)
  孔子曰:“祿之去公室,五公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十六)
  此引上一章,不啻統言春秋240年間之世變,下一章專言魯公室與三家之升沉。孔子非於其間有私憤好,亦非謂西周盛時周公所定種種禮制,此下皆當一一恪遵不變。然而,此二百數十年來之往事,則已昭昭在目。有道者如此,無道者如彼,吉凶禍福,判若列眉。孔子特抱一番行道救世之心。苟遇可為,不忍不出。其曰:“吾其為東周”,則孔子心中早有一番打算,早有一幅構圖,固非為維持周公之舊禮制於不變不壞而已。然而孔子則終於不出,不得已而終已,
  孔子傳·48·
  則其心事誠有難與人以共曉者。故亦不與弟子如子路輩詳言之也。
  公山之召,其事應在定公之八年,時孔子已年五十。
  孔子又曰:
  吾五十而知天命。(二)
  人當以行道為職,此屬天命。但天命人以行道,而道有不行之時,此亦是天命。陽貨、公山弗擾皆欲攀孔子出仕,而孔子終不出。若有可為之機,而終堅拒不為。蓋知此輩皆不足與謀,枉尺直尋,終不可直。
  孔子在五十前居家授徒,既已聲名洋溢,而孔子終於堅貞自守,高蹈不仕。然此尚在孔子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之階段。孔子五十以後,乃終於一出,其意態若由消極一轉而為積極,實則並非如此。孔子三十以後之家居授徒,早已是一種積極態度。所以若前後出處有轉變,此乃孔子由不惑轉進到知天命,在己則學養日深,而在人則更不易知。
  孔子又曰: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一)
  孔子傳·49·
  如其欲赴公山弗擾之召而子路不悅,孔子實難以言辭披揭其內心之所蘊。吾道所在,既不能驟喻於吾朋,則亦惟有循循善誘教人不倦之一法,夫亦何慢之有。
  疑辨六
  亦有疑陽貨、公山弗擾之事者。疑陽貨不得為大夫,疑公山弗擾並不以此年叛。但陽貨雖為季氏家臣,亦得儕于大夫之位,此即見季氏之擅魯。公山弗擾在當時雖無叛跡,而已有叛情,皆不必疑。
  孔子傳·50·
  二、孔子為中都宰至為司空、司寇
  史記孔子世家:
  定公九年,陽虎奔于齊。其後,定公用孔子為中都宰。一年,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為大司寇。
  魯國既經陽虎之亂,三家各有所憬悟,在此機緣中,孔子遂得出仕。在魯君臣既有起用孔子之意,孔子亦遂翩然而出。其時孔子年五十一。在一年之間而升遷如此之速,則當時魯君與季氏其欲重用孔子之心情亦可見矣。
  疑辨七
  孔子為中都宰,其事先見於檀弓,又見於孔子家語。今傳家語乃王肅偽本,然司馬遷所見當是家語之原本。既此三書同有此事,應無可疑。魯國國卿,季氏為司徒,叔孫為司馬,孟孫為司空。孔子自中都宰遷司空,亦見孔子家語,應為小司空,屬下大夫之職。
  又遷司寇,韓詩外傳載其命辭曰:“宋公之子,弗甫何孫,魯孔邱,命爾為司寇,” 此是命卿之辭。孔子
  孔子傳·51·
  至是始為卿職。史遷特稱為大司寇,明其非屬小司寇。
  則其前稱司空,乃屬小司空可知。史遷以前各書,如左傳、孟子、檀弓、荀子、呂氏春秋、韓詩外傳等,皆稱孔子為司寇,是即大司寇也。疑及孔子仕魯官職名位之差錯者甚多,今以司空、司寇之大小分釋之,則事蹟無疑。至於檀弓、家語載孔子為中都宰及司空時行事,或有可疑。但為時甚暫,無大關係可言,今俱不著。又荀子及他書又言孔子誅少正卯,其事不可信,詳拙著先秦諸子系年孔子誅少正卯辨。
  孔子傳·52·
  三、孔子相夾穀
  左傳定八十年:
  夏,公會齊侯于祝其,實夾谷,孔丘相。犁彌言于齊侯曰:“孔丘知禮而無勇,若使萊人以兵劫魯侯,必得志焉。” 齊侯從之。孔兵以公退, 曰:“士兵之! 兩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亂之, 非齊君所以命諸侯也。裔不謀夏,夷不亂華,俘不幹盟,兵不逼好。于神為不祥,於德為愆義,于人為失禮。君必不然。” 齊侯聞之,遽辟之。將盟, 齊人加於載書,曰:“齊師出竟,而不以甲車三百乘從我者,有如此盟。”孔子使茲無還揖對,曰:“而不反我汶陽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齊人來歸鄆龜陰之田。
  此夾谷在山東泰安萊蕪縣。齊靈公滅萊,萊民播流在此。所謂相,乃為魯君相禮,於一切盟會之儀作輔助也。春秋時,遇外交事,諸侯出境,相其君而行者非卿莫屬。魯自僖公而下,相君而出者皆屬三家,皆卿職也。如魯昭公如楚,孟僖子相,即其例。此次會齊于夾穀,乃由孔子相,此必孔子已為司寇之後。
  孔子傳·53·
  自魯定公七年後,齊景公背晉爭霸,鄭衛已服,而其時晉亦已衰,齊魯逼處。而此數年來兩國積怨日深,殆是孔子力主和解,獻謀與齊相會。三家者懼齊強,恐遭挫辱,不敢行,乃以孔子當其沖。齊君臣果武裝萊人威脅魯君,以求得志,幸孔子以大義正道之言辭折服之。乃齊人複於臨盟前,在盟書上添加盟辭,責魯以小事大之禮,遇齊師有事出境,則魯必以甲車三百乘從行。當此時,拒之則盟不成,若勉為屈從,則吃眼前虧太大。孔子又臨機應變,即就兩國眼前事,陽虎以魯汶陽、鄆□、龜陰之田奔齊,謂齊若不回歸此三地,則魯亦無必當從命之義。汶陽田本屬魯,齊納魯叛臣而有之。今兩國既言好,齊亦無必當據有此田之理由。孔子此時只就事言事,既不激昂,亦不萎弱,而先得眼前之利。即以此三地之田賦,亦足當甲車三百乘之供矣。
  疑辨八
  夾穀之會,其事又見於谷梁傳,有優施舞于魯君幕下,孔子使斬之,首足異門而出之語,恐其事不可信。又此次之會,似乃魯欲和解于齊,乃史記孔子世家有齊大夫犁□言于景公曰:“魯用孔丘,其勢危齊。”一若齊來乞盟于魯。過欲為孔子渲染,疑亦非當時情實。鄆□龜陰之田皆在汶陽,本屬季氏。前一
  孔子傳·54·
  年陽虎以之奔齊,至是魯齊既言好,齊欲與晉爭霸,欲魯舍晉事齊,故歸此三地之田。既不為懼魯之用孔子,亦不為齊君自悔其會于夾穀之不義無禮而謝過,左傳記載甚明。過分渲染,欲為孔子誇張,反失情實,遂滋疑辨。但孔子之相定公會夾穀,其功績表現亦已甚者。後人依據左傳而疑谷梁與史記是也。若因谷梁與史記之記載失實而牽連並疑左傳,遂謂左傳所記亦並無其事,則更失之。今既無明確反證,即難否認左傳所記夾穀一會之詳情。
  孔子傳·55·
  四、孔子墮三都
  孔子為魯司寇,其政治上之表現有兩大事。其一為相定公與齊會夾穀,繼之則為其墮三都之主張。相夾穀在定公十年,墮三都在定公十二年。
  公羊傳定公十二年:
  孔子行乎季孫,三月不違。曰:“家不藏甲,邑無百雉之城。”於是帥師墮費。
  左傳定公十二年:
  仲由為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墮費。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帥費人以襲魯。魯公與三子入于季氏之宮,登武子之台。費人攻之,費克。
  入及公側,仲尼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公斂處父謂孟孫:“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障也;無成,是無孟氏也。子為不知,我將不墮。”冬十二月,公圍成,弗克。
  孔子傳·56·
  其時季氏專魯政。孔子出仕,由中都宰一年之中而驟遷至司寇卿職。雖曰出魯公之任命,實則由季氏之主張。孔子相夾穀之會,而劉人來歸汶陽之田,此田即季氏家宰叛季氏而挾以投齊者。由此季氏對孔子當益信重。而孔子弟子仲由乃得為季孫氏之家宰,則季氏之信任孔子,大可與此推見。公羊傳雲:“三月不違。”三月已曆一季之久,言孔子于季孫氏可以曆一季之久而所言不相違。則凡孔子之言,季孫氏蓋多能聽從。故孟子曰:“孔子于季孫氏,為見行可之仕。”言孔子得季孫氏信任,見為可以明志行道也。
  然孔子當時所欲進行之大政事,首先即為剝奪季孫氏以及孟孫、叔孫氏三家所獲之非法政權,以重歸之于魯公室。此非孔子欲謀不利於三家,孔子特欲為三家久遠之利而始有此主張。故孔子直告季孫,謂依古禮,私家不當藏兵甲。私家之封邑,其城亦不得逾百雉。
  孔子以此告季孫氏,正如與虎謀皮。然季孫氏亦自懷隱憂。前在昭公時,南蒯即曾以費叛。及陽虎之亂,費宰公山不狃實與同謀。今陽虎出奔已三年,而公山不狃仍為費宰,季氏亦無如之何。其城大,又險固,季氏可以據此背叛魯君,然其家臣亦可據此背叛季氏。
  今季氏正受此患苦。故季氏縱不能深明孔子所陳之道義,然亦知孔子所言非為謀我,乃為我謀,故終依孔子言墮費。其實孔子亦不僅為季氏謀,乃為魯國謀。
  孔子傳·57·
  亦不僅為魯國謀,乃為中國為全人類謀。就孔子當時之政情,則惟有從此下手也。費宰公山不狃,即其前欲召孔子之人,至是乃正式抗命。前一年,侯犯即以叛適齊。孔子與子路之提議墮三都,殆亦由侯犯事而起。其時齊已歸於魯,故叔孫氏首墮,亦以其時無宰, 故墮之易。叔孫輒乃叔孫氏之庶子, 無寵。陽虎之亂, 即謀以取代其父州仇,既不得志, 至是乃追隨公山不狃同叛。其時叔孫一家亦複是臣叛於外,子叛於內,各競其私,離散爭奪,與季孫氏家同有不可終日之勢。依孔子、子路之獻議,庶可振奮人心,重趨團結。惟孟孫氏一家較不然。孟懿子與南宮敬叔受父遺命,往學禮於孔子,然懿子襲父位,主一家之政,其親受教誨之日宜不多。殆是見道未明,通道未篤。雖不欲違孔子墮都之議,然前陽虎之亂,圖殺孟懿子,而陽虎欲自代之,幸成宰公斂處父警覺有謀,懿子得免,陽虎亦終敗。故懿子極信重處父。處父所言亦若有理。自當時形勢言之,春秋之晚世,已不如春秋之初年,列國疆土日辟,國之國間壤地相接,已不能只以一城建國。墮都即不啻自毀國防,故曰:“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抑且三家自魯桓公以來,曆世綿長。當懿子時,孟氏一家兄弟和睦,主臣一氣,不如季叔兩家之散亂,則何為必效兩家自墮其都。懿子既不欲公開違命,亦兩可于處父之言,乃一任處父
  孔子傳·58·
  自守其都。處父固能臣,而季叔兩家見成之固守,亦抱兔死狐悲之心,乃作首鼠兩端之計,不復出全力攻之,於是圍成弗克。墮三都之議至是受了大頓挫。
  季氏使閔子騫為費宰。閔子騫曰:“善為我辭焉。
  如有複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六)
  時費宰公山不狃已奔齊,季氏懲於其家臣之兇惡,乃擇孔子弟子中知名者為之。閔子騫少孔子十五歲,已屆強仕之年,在孔門居德行之科。季氏物色及之,可謂允得其選。然閔子堅決辭謝。今不知此事約在何時,當已在圍成弗克之後。魯國政情又趨複雜,閔子或早知孔子有去位之意,故不願一出也。論語記孔子與人語及其門弟子,或對其門弟子問答,皆斥其名。
  雖顏冉高第亦曰回曰雍。獨閔子雲子騫,終論語一書不能損名,其賢由此可知。惜其詳不傳。
  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 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十一)
  孔子傳·59·
  此事不知在季氏欲使閔子為費宰之前後,然總是略相同時事,相距必不遠。當時季氏選任一費宰,必招之孔子之門,其尊信孔子可知。子羔少孔子三十歲,與顏子同年。定公十二年,子羔年僅二十四。孔子欲其繼續為學,不欲其早年出仕,說如此將要害了他。
  子路雖隨口強辨,然亦終不果使。孔子當時雖為魯司寇,獻身政治,然群弟子相隨,依然繼續其二十年來所造成的一個學術團體精神,據此亦可想見。
  子華使于齊, 冉子為其母請粟。子曰:“ 與之釜。”請益,曰:“與之瘐。”冉子與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適齊也, 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原思為之間,與之粟九百,辭。子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六)
  此兩事並不同在一時,乃由弟子合記為一章。孔子為魯司寇,其弟子相隨出仕者,自子路外,又見此三人。子華,公西赤字,少孔子三十二歲。若以魯家公十一年計,是年應二十一。冉求少孔子二十九歲,是年應二十四。皆甚年少。子華長於外交禮儀,適以有事,孔子試使之于齊。冉有長理財,孔子使之掌經濟出納。子華之使齊乃暫職。冉有掌經濟,乃近在孔子耳目之前。故二人雖年少,孔子因材試用,以資歷
  孔子傳·60·
  練。子路不悟孔子之意,乃欲使子羔為費宰,此當獨當一面,故孔子說要害了他。原思少孔子二十六歲,較冉有、子華年長,然亦不到三十歲。孔子使為家宰。
  是孔子為魯司寇已引用了門下許多弟子。子路最年長,薦為季長宰。原思、冉有、公西赤諸人則皆在身邊錄用。而如閔子騫、冉伯牛、仲弓、顏淵,皆孔門傑出人物,孔子並不汲汲使用。閔子騫拒為費宰孔子亦默許之。孔子蓋欲留此輩作將來之大用。是孔子一面從事政治,一面仍用心留意在教育上。政治責任可以隨時離去,教育事業則終身以之。至於俸祿一節,孔子或與多,或與少,皆有斟酌。其弟子或代友請益,或自我請辭,亦皆不苟。師弟子之間既嚴且和,行政一如講學,講學亦猶行政,亦所謂吾道一以貫之矣。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十四)
  憲即原思,以貧見稱,亦能高潔自守孔子使為宰,與祿厚,原憲辭,若以為恥。故孔子告之,邦有道,固當出身任事,食祿非可恥。若邦無道,不能退身引避,仍然任事食祿,始可恥。此見孔門師弟子無一事不是講學論道,而孔子之因人施教亦由此可見。
  孔子傳·61·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 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三)
  定公之問,必在孔子為司寇時。是時三家擅權,政不在公室。君使臣以禮,則對臣當加制裁,始可使臣知有敬畏。臣事君以忠,則當對君有奉獻,自削其私權益。孔子辭若和緩,但魯之君臣俱受責備。孔子之主張墮三都,其措施亦即本此章之意。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 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
  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十三)
  定公只漫引人言為問,故孔子亦引人言為答。觀定公兩問,知其非有精志可成大業之君。當時用孔子者亦為季氏,非定公。而孔子預聞魯政,乃欲抑私奉公,即不啻欲抑季氏奉定公,則其難亦可知。
  孔子傳·62·
  孔子去魯周遊
  一、孔子去魯
  公伯寮訴于路于季孫,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十四)
  公伯寮魯人, 亦孔子弟子, 後人謂其是孔門之蟊。子路以墮三都進言于季孫,及孟氏守成弗墮,季叔兩家漸萌內悔之意,公伯寮遂乘機譖子路,季孫惑其言,則至是而季氏於孔子始生疑怠之心矣。子服景伯乃孟孫之族,了公憤,欲言于季孫以置公伯寮于罪,而孔子止之。蓋墮三都之主張不能貫徹放行,自定公季孫以下皆有責,此乃一時之群業,時運使然,孔子則謂之為命。孔子五十而知天命,非不知魯國當時情勢之不可為,而終於挺身出仕,又盡力而為,是亦由於知天命。蓋天命之在當時,有其不可為,而天命之在吾躬,則有其必當為。外之當知天命之在斯世,內

  孔子傳·63·
  之當知天命之在吾躬。至於公伯寮之進讒,此僅小小末節,大非孔子所欲計較也。
  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十八)
  孟子曰:
  孔子為魯司寇,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不知者以為為肉也,其知者以為為無禮也。
  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不欲為苟去。君子之所為,小人固不識也。
  史記孔子世家:
  齊人聞而懼,曰:“孔子為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為先並矣。”犁□曰:“請先嘗沮之。”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舞無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于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為周道遊。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
  孔子傳·64·
  曰:“魯今且郊、如致乎大夫, 則吾猶可以止。”
  桓子卒受齊婦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俎于大夫,孔子遂行。
  孔子主墮三都,不啻在魯國政壇上擲下一大炸彈,其爆炸聲遠震四鄰。魯齊接壤,並在邊界上時起齟齬。
  魯國政治有大改革,齊國自感不安。饋女樂,固是一項政治陰謀。然季桓子對孔子之不信任,其主要關鍵還是在孟氏之守成弗墮,又經公伯寮之讒譖,季氏不免心生搖惑。受齊女樂,三日不朝,只是其內心衝突與夫政治姿態轉變之表現。此是借因,非主因。齊歸女樂在魯定公十二年之冬,正與魯圍成事先後同時。
  若季桓子決心不變,則墮成一事尚可繼續努力。正因季桓子自己變心,故再不理會圍成事,而姑借女樂之來作逃避姿態。孔子猶不欲急去,且待春祭,由於不送大夫祭肉,乃始行,此應在定公十三年。孔子自定公九年出仕,至是已四年。其為大司寇已三年。
  疑辨九
  史記孔子世家又曰:“孔子行,宿乎屯。師已送曰:“夫子則非罪。’孔子曰:“吾哥可夫。’ 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蓋優
  孔子傳·65·
  哉遊哉,維以卒歲。’ 師已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已以實告。桓子喟然歎曰:“夫子罪我,以群婢也夫。’” 史記此節又見家語。孔子之歌, 與論語公伯寮其如命何之語大不相似。豈公伯寮不如群婢,天之大命,由群婢所掌握乎?孔子去魯在外十四年,亦豈優哉遊哉維以卒歲之謂乎?尤其於孔子墮三都之主張不得貫徹一大關鍵反忽略了,使人轉移目光到齊人所歸女樂上,大失歷史真情,不可不辨。孟子曰:“孔子為魯司寇,不用”,不特指女樂事,始為得之。
  孔子傳·66·
  二、孔子適衛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 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十三)
  魯衛接壤,又衛多君子,故孔子去魯即適衛,此章正為初入衛時之辭。
  子擊磬于衛。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既而曰:“鄙哉,氣 乎。莫已知也,斯已而矣。深則厲,淺則揭。” 子曰:“果哉!末之難矣。”(十四)
  孔子初至衛,當是憑廛而居。閑日擊磬,有一擔草器的隱者過其門外,聽磬聲而知孔子之心事。言人莫已知,斯獨善其已即可。孔子歎其果於忘世。是孔子初在衛,雖未汲汲求出仕,然亦未嘗忘世可知。又孔子學琴于師襄,師襄又稱擊磬襄。孔子擊磬,其亦學之於襄乎?孔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在衛憑
  孔子傳·67·
  居初定,即擊磬自遣。此皆在流亡羈旅之中而怡情音樂一如平常,此見孔子之道德人生與藝術人生之融凝。
  及其老,乃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二)此
  即其道德人生與藝術人生融凝合一所到達之最高境界
  也。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
  (九)
  子貢少孔子三十一歲,尚少顏洲一歲。孔子去魯適衛,子貢年二十四。子貢乃衛人,殆是孔子適衛後始從遊。見孔子若無意於仕進,故有斯問。可證孔子初至衛,未嘗即獲見於衛靈公。孔子抱道如懷玉,非不欲沽,只待善賈。善賈猶言良賈,能識玉,時人誰能識孔子?孔子亦僅待有意市玉者而已。
  孔子傳·68·
  三、孔子過匡過蒲
  儀封人請見,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 從者見之。出曰:“二三子,何患於喪乎?天下之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三)
  儀,衛邑名,在衛西南境。又衛有夷儀,在衛西北境。喪者,失位去國之義,應指孔子失魯司寇去國適衛事。然自魯適衛,應自衛東境入,無緣過衛西南或西北之邑。孔子居衛十月而過蒲過匡,匡蒲皆在晉衛邊境,與夷儀為近。或孔子此行曾路過夷儀,儀封人即夷儀之封人也。其時既失位於魯,又不安于衛,僕僕道途,故儀封人謂天將以夫子為木鐸,使之周流四方,以行其教,如木鐸之徇于路而警眾也。是亦孔子適衛未遽仕之一證。惟其事在過匡過蒲之前或後,則不可詳考。又若認此儀邑在衛西南,則當俟孔子去衛過宋時始過此。是亦時當失位,語氣並無不合。今亦不能詳定,姑附于此。
  子畏于匡。曰:“文五既設,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于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九)
  子畏于匡,顏洲後。子曰:“吾以女為死矣。”
  孔子傳·69·
  曰:“子在,回何敢死?”(十一)
  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適衛,居十朋,去衛過匡。陽虎嘗暴匡人,孔子狀類陽虎,拘焉五日。
  春秋時,地名匡者非一。衛之匡在陳留長垣縣西南。長垣縣有匡城蒲鄉,兩地近在一處。左傳定公十四年春,衛侯逐分叔戌與其党。孔子以十三年春去魯適衛,居十月,正值其時。
  史記孔子世家又雲:
  孔子去匡、即過蒲。月余反乎衛。
  又曰:
  孔子去陳過蒲,會公叔氏以蒲叛,蒲人止孔子。
  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乘從,鬥甚疾。蒲人懼,出孔子東門。孔子遂適衛。
  孔子傳·70·
  核其時地,過匡過蒲,乃魯定公十四年春同時之事。畏乃私鬥之稱。論語之畏于匡,即是史記之鬥于蒲,只是一事兩傳。若謂孔子貌似陽虎,則一語解釋即得,何致拘之五日。若果匡人誤以孔子為陽虎,孔子不加解釋,而遽有天喪斯文之歎,情事語氣似乎不類。且顏洲隨孔子同行,拘則俱拘,免則俱免,何以又有獨自一人落後之事。蓋孔子畏于匡,即是過蒲。
  適遭公叔戌之叛,欲止孔子,孔子與其門弟子經與蒲人鬥而得離去。顏洲則在鬥亂中失群在後也。後人因有陽虎侵暴于匡之事,遂訛傳孔子以狀類陽虎被拘,史馬遷不能辦而兩從之。
  疑辨十
  後人複有疑匡圍乃與孔子往宋遭司馬之難為同一
  事,無據臆測,今不從。
  佛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 親於其身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 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十七)
  孔子傳·71·
  左傳定公十三年:
  秋七月,範氏中行氏伐趙氏之宮。冬十一月,荀寅士吉射奔朝歌。
  是年,趙氏與範氏中行氏啟爭端,至其年冬,而範中行氏出奔。中牟乃範氏邑,其邑宰佛助範中行氏拒趙氏。所謂以中牟叛,或是定公十四年春,範氏已出奔,佛欲依賴齊魯衛諸國以自全,其跡若為叛,其心猶近義。其時孔子適去衛,在匡蒲途中。中牟在彰德湯陰縣西,在晉衛邊境,與匡蒲為近,故佛來召孔子。孔子之欲往,正與往年欲赴公山不狃之召同一心情。孔子非欲助佛,乃欲藉以助晉,平其亂而張公室,一如其在魯之所欲為。然亦卒未成行。或疑中牟叛在趙簡子卒後,趙襄子伐之,其時孔子已卒。可見佛始終不附趙氏,然不得謂其以中牟叛只指此年,亦猶公山不狃之叛,不專指墮三都之年也。今不從。
  疑辨十一
  史記孔子世家:“孔子既不得用於衛,將西見趙簡子。至於河,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也。臨河而歎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孔子欲赴佛之召,事見論語,宜可信。至其欲見趙簡子,論
  孔子傳·72·
  語未載。春秋定公八年,趙鞅使涉盟衛侯,其手及腕。
  是趙簡子于衛為仇,孔子何以居衛而突欲往見。且孔子欲赴佛之召,則同時決無意複欲去見趙簡子。竇鳴犢舜華當作鳴犢竇,此兩人絕不聞有才德賢行之稱見於他書,孔子何為聞其見殺而臨河遽返。疑此事實不可信。只因孔子過匡蒲,實曾到過晉衛邊境大河之南岸,又曾偶然動念欲赴之召,後人遂誤傳為孔子欲見趙簡子。其事無他可信可據處,餘不取。
  孔子之適衛,初未汲汲求仕進,又若無久居意。
  故初則憑廛以居,荷蕢者故曰過孔氏之門也。居十月又離去,不知何故,或有意游晉。然其時晉適亂,趙氏與範氏中行氏構釁,孔子未渡河而返衛,其間詳情均無可說。
  孔子傳·73·
  四、孔子反衛出仕
  孟子曰:
  孔子于衛,主顏仇由。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彌子謂子路曰:“孔子主我,衛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
  顏仇由,衛大夫。孔子殆以十朋去衛重返始主其家。又經幾何時而始見衛靈公,今皆不能詳考。
  疑辨十二
  史記孔子世家:孔子過蒲反衛,主蘧伯玉家,若其事不可信,則其主顏仇由家又在何時,不可詳考。
  又謂孔子屢去衛屢返,屢有新主,恐皆不可信。又謂主子路妻兄顏濁鄒家,濁鄒即仇由。謂是子路妻兄,亦恐由彌子為子路僚婿而誤,不可信。
  左傳定公十五年:
  孔子傳·74·
  春,邾陷公來朝,子貢觀焉。邾子執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貢曰:“以禮觀之,二君皆有死亡焉。君為主,其先亡乎?”夏五月,公薨。
  仲尼曰:“賜不幸言而中,是使賜多言者也。”
  是年子貢年二十六,應是子貢自往魯觀禮,歸而方之孔子。非可證孔子亦以是年返魯。
  孟子曰:
  于衛靈公,際可之仕。
  史記孔子世家:
  衛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祿幾何?對曰:“俸粟六萬。”衛人亦致粟六萬。
  孔子初至衛,似未即獲見衛靈公。何時始獲見,不可考。即謂之際可之仕,當必受職任事。所受何職,今亦不可考。俸粟六萬,後人說為六萬小鬥,當如漢之二千石。孔子在衛,隨行弟子亦我,非受祿養,亦
  孔子傳·75·
  不能作久客。
  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六)
  史記孔子世家:
  靈心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為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見之。夫人在絺帷中。
  孔子入門,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環倆玉聲然。
  孔子曰:“吾鄉為弗見。見之,禮答焉。”子路不說,孔子矢之。
  南子宋女,舊通於宋朝,有淫行,而靈公寵之。
  慕孔子名,強欲見孔子,孔子不得已而見之。南子隔在絺帷中,孔子稽首,南子在帷中答拜。故孔子說,吾本不欲見,但見了,彼亦能以禮相答。此事引起了多方面的懷疑。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于奧,甯媚于灶,’何
  孔子傳·76·
  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三)
  子路之不悅于孔子,蓋疑孔子欲因南子以求仕。
  王孫賈、衛大夫,亦疑之。奧者,室中深隱之處,灶則在明處。此謂與其借援于宮閫之中,不知求合於朝廷之上。孔子曾稱許王孫賈能治軍旅,其人應非一小人,乃亦疑孔子欲藉南子求仕進而加規勸。然因南子必欲一見孔子,既仕其國,亦無必不見其君夫人之禮。
  魯成公九年,享季文子,穆姜出於房再拜,可見君夫人可見外臣,古人本無此禁。陽貨饋孔子豚,孔子亦尚時其亡而往拜,今南子明言求見,孔子亦何辭以拒。
  然孔子于衛靈公已知無可行事,僅不得已而姑留。今見南子更出不得已,而內則遭子路之不悅,外則有王孫賈之諷諫。孔子之答兩人,若出一辭。蓋此事無可明辨,辨必涉及南子。在其國不非其大夫,更何論于君夫人。故孔子必不明言涉及南子,則惟有指天為誓。
  此非孔子之憤,乃屬孔子之婉。其告王孫賈,亦只謂自己平常行事一本天意,更無可禱,則又何所用媚也。
  疑辨十三
  子見南子一條,前人辨論紛紜。竊謂如上篤,事
  孔子傳·77·
  無可疑。或又疑孔子見南子應在衛出公時,轉輾曲解,應不如在衛靈公時為允。史記世家又雲:“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為次乘,招搖市過之, 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於是醜之,去衛。”此事則斷不可信。靈公尚知敬孔子,南子亦震於孔子之名而必求一見,豈有屈孔子為次乘而招搖過市之事。且孔子既以此去衛,豈有複適衛再見靈公之理。未見好德如好色一語,亦豈專為此而發。
  此皆無他證而斷不可信者。蓋後人因有子見南子之事而添造此說,史遷不察,妄加稱引耳。
  又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子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祝鮀與王孫賈同仕衛靈公朝,孔子稱其善治宗廟。竊疑此條應在孔子居衛時,亦有感于見南子之事而發。宋朝即南子所淫。此條一則謂衛靈公雖內有南子之淫亂,而猶幸外朝多賢。所以特舉祝鮀為說者,因祝鮀之佞,可以取悅於鬼神。靈公之得免,亦可謂鬼神佑之也。二則孔子在當時既已名震諸侯,意外招來南子之強見,複增多方之疑嫉,求行道固難,求避禍不失身亦複不易,故惟求不獲罪於天以期免於今之世也。孔子平常不喜言佞,而此章特舉祝鮀,又言美色而特舉宋朝,故知必有感而發。今以此章參之,則其答子路王孫賈兩人之意亦躍然自見。
  孔子傳·78·
  五、孔子去衛
  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十
  五)
  史記孔子世家:
  明日,與孔子語。見蜚雁,仰視之,色不在孔子,孔子行。
  孔子以魯定公十三年春去魯適衛,居十月,去衛,過匡過蒲,仍返衛,應在定公之十四年。遂主顏仇由家。仇由雖不列為七十子之徒,然亦頗問學受業。孔子或由仇由之介而獲見於衛靈公,其事應在魯定公之十五年。左傳:“定公十三年春,衛與齊伐晉,”衛靈公與齊景公同次於垂葭。其時孔子方適衛,兩人尚未相見。定公十四年春,與齊侯衛侯會於脾上樑之間,謀救範中行氏。秋,衛侯為南子召宋朝,會於洮。太子蒯聵欲殺南子,謀泄奔宋。孔子乃在是後始見衛靈公而仕其朝。南子亟欲見孔子,子路、王孫賈皆不為然,亦因孔子見南子適在會洮之後,適在蒯聵出奔之後,而其時孔子于衛靈公亦尚屬初見,故人疑孔子欲藉南子進身。本以上情節推之,則孔子見衛靈公而仕
  孔子傳·79·
  衛,應在魯定公十五年為適當,最早亦不出定公十四年之冬。其時距孔子自匡蒲返衛亦不出一年前後也。
  翌年,魯哀西元年,夏四月,齊侯衛侯救邯鄣,圍五鹿。秋八月,齊侯衛侯會于幹侯,救範氏。蓋是時晉定公失政,趙氏為範氏中行氏之間連年結釁,兵爭不已。齊景公意欲與晉爭霸,衛靈公自魯定公七年即會齊叛晉,時靈公年未達五十,精力尚旺,連年僕僕在外,至是乃欲伐晉救範氏。國內則寵後弄權,太子出奔。而靈公乃以是時問兵陳之事於孔子。孔子乃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是欲靈公息其向外揚武之念,反就家庭邦國講求禮樂。靈公徒慕孔子名,僅是禮遇有加,及是始正式以政事問。乃一語不合,禮貌驟滅。
  孔子見幾而作,其事應在魯哀西元年之後。則孔子仕衛,最多不到兩年。其前後在衛,亦不出四年之久。
  孟子曰:“未嘗終三年淹”,則疑乃指其仕衛時期言。
  疑辨十四
  史記孔子世家記孔子在衛靈公時,曾四次去衛,兩次適陳,兩次未出境而反。又謂孔子于適衛後又曾反魯。一若孔子在此四年期間,行蹤飄忽,往返不定,而實皆無證可信。茲俱不取。蓋當誤於孟子未嘗終三年淹之說,今不一一詳辨。
  孔子傳·80·
  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喪?” 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鮀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十四)
  孔子事後尚評衛靈公無道。孟子亦曰:“于衛靈公,際可之仕。”則孔子在衛,蓋始終不抱得君行道之想。
  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君子哉遽伯玉!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十五)
  史魚、遽伯玉兩人,屢見於晚周諸子之稱引,蓋衛之賢人也。此兩人皆當長孔子三十以上。然孔子至衛,兩人當尚在,故孔子特稱引及之。惟此兩人當不為靈公所信用,故前引一章, 孔子只舉仲叔圉、禍(魚它)、王孫賈而不及此兩人。史記孔子世家謂孔子曾主遽伯玉家,不知信否。呂氏春秋召類篇謂趙簡子將襲衛,使史默往觀,曰:“遽伯玉為相,史鰍佐焉。
  孔子為客,子貢使令於君前。”簡子按兵不動,此則斷不足信。
  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十三)
  孔子傳·81·
  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六)
  孔子曾至齊衛兩國。其至齊,即是景公召見,又以政事相問。不似在衛,越兩年,而始見其君。又曆一年,而問以兵陳之事。齊景公之待孔子,似尚優於衛靈公。但孔子在齊一年即返魯,在衛淹遲達四載。
  孔子以前,晉韓宣子至魯,曰:“周禮盡在魯矣。”
  吳季劄至衛,曰:“衛多君子。”齊俗急功近利,喜誇祚,多霸政余習,與魯衛風俗不同,人物亦殊,故孔子之在齊衛,其心情當亦不同,此或亦孔子在衛久滯一理由。
  孔子傳·82·
  六、孔子過宋
  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去衛過曹,去曹適宋。
  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其如予何?”(七)
  孟子:
  孔子不悅于魯衛,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微服而過宋。
  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去曹過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
  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其如予何?”
  史記宋世家:
  景公十五年,孔子過宋,宋司馬桓惡之,欲殺孔子,孔子微服去。
  孔子傳·83·
  會合語孟史記三書觀之,孔子特過宋境,未入宋之國都。莊子天運篇亦謂孔子伐樹于宋。殆司馬惡孔子,聞其習禮大樹下,遂使人拔其樹。示意不欲孔子久淹于宋,其弟子亦欲孔子速離宋境,孔子乃有桓其如予何之歎。謂司馬將要殺孔子,乃甚言之辭。
  若必欲殺之,則其事甚易。孔子有弟子相隨,雖微服亦未可免桓之耳目。謂微服者,指對習禮大樹下而言。孔子亦自有戒心,不復衣寇習禮道塗間,遂謂之微服也。後人又疑司馬派殺人已至樹下, 而孔子猶不速去,則派殺者豈得只拔其樹,不殺其人。亦有誤過宋過匡為一事者,更不足信。
  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及宋世家同謂孔子過宋在宋景
  公二十五年,是年為魯哀公三年。衛靈公卒于魯哀公二年,論語謂靈公問陳,孔子明日遂行,此亦甚言之辭。蓋孔子至是始決心退職,非謂明日即行離衛國也。
  即史記謂明日見飛雁,色不在孔子,孔子行,亦同為甚言之辭。靈公問陳,其事應在魯哀西元年之秋冬間。
  翌年,魯哀公二年夏,靈公卒。孔子辭去衛祿,當在靈公卒前。而其事在魯哀西元年冬抑二年春,則難詳說。至於孔子之離去衛國,其在靈公卒前或卒後,亦複無可詳定。今若定孔子以魯哀公二年去衛,三年過宋境適陳,應無大不合。此屬兩千五百年以前之事,古書記載,容多闊略,並有疏失。因見其小漏洞,競
  孔子傳·84·
  致疑辨,認為必無其事,此既失之。然必刻劃而求,錙鐵而較,認為其必如是而不如彼,此亦過當。論其大體,略其小節,庶乎可耳。
  孔子傳·85·
  七、孔子至陳
  孟子:
  孔子微服而過宋。是時,孔子當厄,主司城貞子,為陳侯周臣。
  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遂至陳,主于司城貞子家。
  司城,宋官名,殆陳亦同有此官。其諡貞子,則賢人也。孔子去衛過宋,一路皆在厄中,陳有賢主人,故遂仕於其朝矣。
  左傳哀公三年:
  夏五月辛卯,司鐸火,火逾公官,桓僖炎。孔子在陳聞火,曰:“其桓僖乎?”
  此或出後人附會。然可證魯哀三年夏,孔子正在陳。
  孔子傳·86·
  疑辨十五
  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凡兩至陳。史記陳世家魯公六年孔子適陳,孔子世家在七年。又十三年孔子在陳,此為魯哀公之六年。今考孔子以魯哀三年過宋至陳,至是仍可在陳,其兩至陳之說則不可信。
  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十五)
  君子之厄于陳蔡之間,無上下之交也。
  史記陳世家:
  魯公十三年,吳複來伐陳,陳告急楚,楚昭王來救,軍于城父,吳師去。是年,楚昭王卒于城父。時孔子在陳。
  孔子在陳絕糧,當即在吳師伐陳之年。孔子以魯哀公三年至陳,至是已魯哀公六年,前後當逾三年。
  孟子曰:“未嘗終三年淹”,則其正式在陳仕朝受祿,殆亦前後不足三年。于其所素抱行道之意,則無可言者。而陳又屢年遭兵,此次吳師來伐,孔子或先已辭位避去。論語雲“在陳絕糧”,因其尚在陳境。孟子
  孔子傳·87·
  雲“厄于陳蔡之間”,則因其去陳適楚,在路途中。
  左傳哀公二年冬十有一月,蔡遷於州來。四年夏,葉公諸梁致蔡於負函。蔡之始封在上蔡,後徙新蔡,皆在今河南境,在陳之南,與陳相近。及其畏楚就吳而遷州來,在今安徽壽縣北,與陳相距數百里。其時晉失諸侯,楚昭王有志中原,故使葉公諸梁招致蔡之故地人民於負函,此亦與上蔡新蔡為近,楚使葉公兼治之。孔子去陳適蔡,乃就見葉公,與蔡國無涉。其途間絕糧,則是已去陳國,而未達楚境,故曰無上下之交也。
  疑辨十六
  史記孔子世家:“孔子遷于蔡三歲,吳伐陳,楚救陳,軍于城父。聞孔子在陳蔡之間,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蔡大夫謀曰:“孔子用於楚,則陳蔡用事大夫危矣。於是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絕糧。”今按:蔡尚在陳之南,孔子先是未嘗至蔡,此謂孔子遷于蔡三歲,或是蔡遷於州來三歲之誤。蔡昭侯遷州來在魯哀二年,吳伐陳在魯哀六年,中間適越三歲。其時蔡事吳,陳事楚,相與為敵。蔡遷州來,與陳已遠,烏得有陳蔡大夫合謀圍孔子之事?
  前人辨此者已多,惟謂絕糧在吳伐陳、楚救陳之歲則是。
  孔子傳·88·
  疑辨十七
  孔子世家又曰:“於是使子貢至楚,楚昭王興師迎孔子,然後得免。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封孔子,令尹子西曰:孔丘得據土壤,賢弟子為佐,非楚之福,昭王乃止。”孔子絕糧非受兵圍,已辨如前。楚昭王近在陳之城父,果迎孔子,信宿可以相見,孔子又何為使子貢至楚?魯哀之六年,楚昭王在城父,救陳戰吳,卒於軍中,其事詳載于左傳,其時決不似有議封孔子之事。且議封,僅當計社數,不當雲社地幾百里。
  若計也,亦斷無驟封以七百里之巨。惟謂孔子當時有意至楚則是。
  孔子傳·89·
  八、孔子至蔡
  史記孔子世家:
  齊景公卒。明年,孔子自蔡如葉。
  齊景公卒歲為魯哀公之五年。明年,即魯哀公六年,孔子自陳至蔡。此乃舊時蔡國故地,乃負函之蔡,今屬楚,楚臣葉公諸梁居之。此年孔子至負函見葉公。
  葉公問政。子曰:“近者悅,遠者來。”(十三)
  孔子至齊,齊景公問以政。其來蔡,葉公問以政。
  在衛,不見有衛靈公問政之記載,惟問以兵陳之事,而孔子遂行。在陳亦有三年之久,並仕為臣,亦不見陳侯有所問。初與葉公相見,葉公即虛衷問政,此見葉公誠楚之賢臣。據左傳:楚遷許于葉。又遷城父,遷析,而葉遂為楚方城外重地。魯哀公二年,蔡避楚遷州來。六年,楚遂招致蔡之遺民未遷者為置新邑於負函,葉公諸梁主其事而兼治之。孔子見葉公,告以為政必近悅而遠來。蓋其時楚方務遠略,而葉公負其北門面向諸夏之重任。如許如蔡,皆諸夏遺民,今皆
  孔子傳·90·
  歸葉公所治,故孔子告以當先務求此輩近民之悅也。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十三)
  當孔子之世,齊晉霸業已衰,楚與中原諸夏往復頻繁,已與昔之以蠻夷自處者遠別。然當時南北文化歧見,尚有芥蒂。葉公之意,殆自負以為南方風氣人物並不下於北方,故特有此問。亦見葉公心胸實自在衛靈公陳公等諸人之上。而孔子之答,則大道與俗見之相判自顯。此乃一時率爾觸發,然遂永為千古大訓。
  可見凡孔子行跡所至,偶所親即,其光風之所熏灼,精神之所影響,實有其永不昧滅者。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凡孔子行跡所至,實已是孔子之行道所至矣。
  葉公問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爾。”(七)
  此章不審與葉公問政章之先後。推測言之,孔子至蔡,葉公必敬禮相迎,其問政當在前。葉公之於孔子,即知慕重,但不能真識孔子之為人,故又私問於
  孔子傳·91·
  子路。然大聖人學養所至,有非他人之言辭所能形容者。且孔子遠來楚邦,雙方情意未洽,子路驟不得葉公問意所在,故遂避之不答。及其告孔子,孔子則謂當僅告以一己平日之為人。而孔子之自道其為人,則切實平近之至,實只告之以一己之性情而止。魯哀公六年,孔子已年六十有三,而僅曰老之將至,又曰不知老之將至,則孔子當時殆可謂實無絲毫老意入其心中。而此數年來,去衛過宋,去陳來蔡,所如不合,饑因頻仍。若以言憂,憂亦可知。乃孔子胸中常若有一腔樂氣盤旋,不覺有所謂憂者。其曰發憤忘食,樂以忘憂,實已道出了其畢生志學好學,遑遑汲汲,志道樂道,□□孳孳,一番誠摯追求永無懈怠之心情。
  其生命,其年歲,其人,即全在其志學好學志道樂道之無盡嚮往無盡追求中。其所憤,所樂,亦全在此。
  此以外則全可忘。人不可一日不食,在孔子心中,亦何嘗一日忘憂。然所劇即在此學此道,即在此憤此樂之中。故孔子畢生,乃若常為一忘食忘憂之人,其實則只是一志學志道好學樂道之人而已。孔子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孔子平日此一番學養,此一番志好,此一番心胸,此一番追求,即孔子生命精神之所在,但此實亦無人能知,孔子亦偶自作此吐露。其“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之八字,即在孩提之童,初學之年,皆可有之。惟孔子則畢生如是而已。
  孔子傳·92·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辟之,不得與之言。(十八)
  接輿之名,屢見於先秦諸子之稱述。范瞧鄒陽皆以與箕子並稱,皆謂其人佯狂避世。今疑接輿或是故蔡遺民,淪落故地,遂為楚人。韓詩外傳:“楚狂接輿躬耕以食,楚王使使者齎金百鎰,願請治河南,接輿不應,與妻偕隱,莫知所之。”則葉公致蔡於負函,接輿或在其內。楚王欲用接輿,其曰願請治河南,固屬傳說,然亦透露了楚王之意在懷柔當時故蔡之遺民。
  而接輿之歌而過孔子,正不喜孔子以中原諸夏有名大人前來楚邦。若果從仕于楚,將更是一危殆之道。其歌意當在此。今不知孔子當時所抱見解如何,其所欲與接輿言而不獲者系何等言。要之接輿當抱有亡國之痛,其于楚人之統治,必有非吾族類之感,不得僅以與後世如莊老之徒之隱遁不仕同視。
  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
  長沮曰:“夫執輿者為誰? 子路曰:“為孔丘。”
  曰:“是魯孔丘與?”曰:“是也。” 曰:“是知津矣。” 問於桀溺, 桀溺曰:“子為誰?”曰:“為仲由。” 曰:“是魯孔丘之徒與?” 對曰:
  孔子傳·93·
  “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
  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而不輟。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 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十八)
  此事當與前事同在孔子自陳適蔡之道途中。長沮、桀溺,疑亦蔡之遺民。苟不從仕,則惟有務耕為活。
  然乃遠知魯國孔丘與其徒仲由,固屬當時孔子與其門弟子之聲名洋溢,無遠弗屆。然此兩人亦非尋常耕農可知。而其意態消沉,乃若於世事前途了不關懷,實亦有感於其當身之經歷。宗邦播遷,鄉井非昔,統治者亦複非我族類。其不能複有鼓舞歆動之心情,宜亦無怪。孔子意,處此無道之世,正更感必有以易之,則惟求與斯人為徒以共昌此人道,固非絕群逃世之所能為力。然孔子此等意見,亦無法與如長沮、桀溺之決意避世者深論,故亦只有悵然憮然而已也。
  子路從而後,遇丈人, 以杖荷地。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
  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子路
  孔子傳·94·
  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十八)
  此丈人亦當在遇見接輿與長沮、桀溺之一路上所
  值。孔子行跡遍天下,乃在此一路上獨多遇異人。正因蔡乃諸夏舊邦,雖國勢不振,猶有耆獻。平日或為士,或為吏。一旦其國遠徙,其不克隨行者遂淪落為異國之編氓,賴耕農以自活。孔子抱明道行道之心,曾一度至齊,不得意而歸。又以不得意而去魯至衛,複以不得意而去。亦曾一度欲去之晉而未果,道因于宋。其在陳,雖仕如隱。今之來楚,宜無可以久留之理。其平日,尊管仲以仁,嘗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十四)又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十四)夷夏之防,春秋所重。然當孔子世而竟無可作為。其告葉公,亦止曰:“近者悅,遠者來”,其去此下孟子告齊宣王,曰:“以齊王猶反手”,豈非無大相異。果使能近悅遠來,豈不葉公即可以楚王。然孔子之命子路告丈人亦曰:“道之不行,已知之矣。”是孔子在當時已明知道之不能行,而猶曰“君子之仕,以行其義。”蓋道不能行,而仍當行道,此即君子之義也。君子知道明道,乃君子之
  孔子傳·95·
  天職,若使君子而不仕,則道無可行之望。
  人之為群,不可無家庭父子,亦不可無邦國君臣。
  果使無父子,無君臣,則人群之道大亂。君子不願于其自身亂大群之道,故曰君子之仕以行其義。不能使君子不義而仕,然君子亦必不認仕為不義。今丈人只認勤四體分五穀為人生正道,尚知當有父子,而不知同時仍當有君臣。此丈人或亦抱亡國之痛,有難言之隱,故孔子謂之曰隱者。孔子嘗欲居九夷,又曰乘桴浮於海,是孔子非不同情隱者。然世事終須有人擔當,不得人人皆隱。
  接輿、長沮、桀溺三人,皆直斥孔子,驟難與三之深言。惟此丈人並不對子路有所明言深斥。孔子欲為丈人進一義解,故又使子路再往。亦非欲指言丈人非,特欲廣丈人之意,使知處人世有道,有不盡于如丈人之所存想者。而不期丈人已先去滅跡。在此,丈人自盡已意即止,不願與孔門師徒再多往復。其意態之堅決,亦夏如接輿之趨避。然而就此四人之行跡言,則此丈人若尤是為高卓矣。
  孔子傳·96·
  九、孔子自蔡反陳
  子在陳,曰:“歸與!歸下!吾党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五)
  此章必是孔子自楚歸陳後語。孔子之至陳,本為在衛無可居而來。在陳又無可居,乃轉而至楚。在孔子當時,本無在楚行道之意向。特以去陳避難,楚為相近,故往遊一觀,而困餓于陳蔡之間。又在途中屢遭接輿、長沮、桀溺以及荷地丈人之諷勸譏阻,孔子之無意久滯楚境亦可想見。乃再至陳,亦是歸途所經,非有意再于陳久滯。歸歟之歎,乃孔子一路存想,非偶爾發之亦可知。
  孟子:
  萬章問曰:“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 吾黨之小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 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狂簡者,謂其有進取之大志而略於事。因其志意
  孔子傳·97·
  高遠,故於日常當身之事為行動,不免心有所略。質美而學不至,則恐其過中失正,終不能達其志意之所望。故孔子欲歸而裁之。如有美錦,當求能裁制以為衣。若不知裁,則無以適用。孔子有志用世,即歎道不能行,乃欲一意還就教育事業上造就人才,以備繼我而起,見用於後世。此亦其明道行道之一端。孔子在未出仕前,早多門人從學,其去魯周遊,門人多留于魯,未能隨行,故孔子思之。孟子所言之狂狷,與論語本章言狂簡,意有微別,當分而觀之,但合以求之,則其義可通。
  孔子傳·98·
  十、孔子自陳反衛
  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自楚反乎衛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魯哀公六年也。
  是年,乃孔子自陳適楚之年,亦好楚昭王之卒歲,亦即孔子自楚反陳之年。孔子知楚,留滯不久,僅數月之間。由楚反,乃直接適衛,在陳特路過,更非有留滯之意。故自陳適楚至自楚反衛,始終只在一年中。
  孟子:
  于衛孝公,公養之仕也。
  孔子反衛,當出公輒四年。魯哀二年,衛靈公卒,衛人立輒。其後輒逃亡在外,故稱出公。故出公非其諡,或即諡孝公也。孔子之反衛,出公尚年少,計不過十四五歲,未能與孔子周旋,故論語不見公問答語。
  則孟子所謂公養之仕,特是了政府致饔餼養孔子,孔子與其群弟子餓于陳蔡之間,又適楚反陳而來衛,行李之困甚久,故亦受衛之祿養而不辭,殆非立其朝與
  孔子傳·99·
  聞其政始謂之仕也。
  疑辨十八
  或疑孟子于衛孝公公養之仕,衛孝公乃陳公之誤。
  今按孔子仕陳,未見有所作為,亦可謂僅屬公養之仕矣。然謂衛孝公乃陳公之誤,則殊無證據。必謂字誤,焉知孝字非出字之誤乎?兼若謂孔子在出公時未仕衛,則子貢、子路兩問皆似無端不近情理。則陳字誤之疑,大可不必。
  冉有曰:“夫子之為衛君乎?” 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 曰:“古之賢人也。” 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七)
  衛靈公時,太子蒯瞶欲謀殺南子,被逐出奔。靈公與晉趙鞅有夙仇,叛叛昵齊。乃魯哀公二年四月,靈公卒,趙鞅即納蒯瞶入戚,其意實欲藉此亂衛逞宿忿。衛人拒蒯瞶而立輒,輒即蒯瞶之子。衛人之意,非拒蒯瞶,乃以拒晉。靈公生前自言予無子,是已不認蒯瞶為子。無適子,立適孫,于禮於法亦無悖,蒯瞶亦知其父與晉趙鞅有夙仇,且其父卒,南子尚至。
  今賴晉力以人,既背其父生前仇晉之素志,亦增南子
  孔子傳·100·
  不悅蒯瞶而逐之積恨。若果背其死父而殺其名義之母,將益堅國人之公憤。且衛人所立即其子,蒯瞶又無內援,故其心亦非必欲強人。遂成子為君,父居外,內外對峙,至達十七年之久。孔子重反衛,已在衛出公四年,父子內外對峙之形勢早已形成。孔已與衛廷諸臣多舊識,今既受衛之公養,其對衛國當前此一種父子內外對峙之局面究抱何等態度,經為其隨行弟子所急欲明曉者。子貢長於言語,其見孔子,不直問衛輒之拒父,乃婉轉而問夷齊之讓國。伯夷決不肯違父遺命而立為君,叔齊亦不肯跨越其兄而自為君,於是相與棄國而逃。在夷齊當時,特各求其心之所安而已。
  去之則心安,故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今衛出公乃以子拒父,其心當自有不安。苟其心有不安,可不問其他,徑求如夷齊之自求心安乃為賢。昔孔子在魯,曰:“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怨,孰不可忍。”
  今在衛,乃稱伯夷、叔齊之遜國為賢。可知孔子意,對外面現實政治上之種種糾紛者可置為後圖,不急考慮,首先當自求己心所安。如夷齊,則心安。如夷齊,則心安。如衛輒,則其心終自不可安。己則居內為君,父則拒外為寇,若如此而其心無不安,則尚何世道可言。子貢亦非不知當時衛國現實政治上種種複雜形勢,乃皆撇去不問,獨選一歷史故事以伯夷、叔齊為問,而孔子對於當前現實政治上之態度,亦即不問可知。
  孔子傳·101·
  則子貢之賢,亦誠值讚賞矣。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 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
  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
  君子于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十三)
  子路此問,疑應在子貢之問之後。孔子既再仕于衛,子路問衛君苟待子為政,子將何先。子貢只問孔子是否贊成出公之為君,而又婉轉問之。今子路則直率以現實政事問。謂子若為政,將何先,而孔子亦直率以現實政事對,曰:“當先正名。”正名即是正父子之名,不當以子拒父。然出公居君位已有年,衛之群臣皆欲如此,形勢已定。蒯瞶先不知善諫其父,而遽欲殺南子,已負不孝之名。其反而據戚,又藉其父宿仇趙鞅之力,故更為衛之群臣所不滿。今孔子乃欲正輒與蒯瞶間父子之名,此誠是當時一大難題,故子路又有奚其正之問。此下孔子所答,只就人心大義原理原則言。孔子意,惟當把握人心大義原理原則所在來領導現實,不當遷就現實,違反人心大義原理原則
  孔子傳·102·
  而棄這於不顧。孔子在魯主張墮三都,即是如此。
  但就現實言,孔子在當時究當如何來實施其正名之主張,遂引起後儒紛紛討論。或謂出公當遜位迎父,告于先君,妥置南子,使天理人情兩俱不失其正。若蒯瞶亦能悔悟,不欺其已死之父以爭國,不自立為君,而命其子仍居君位,此是一最佳結束。若使蒯瞶返而自立,在出公亦已如夷齊之求仁得仁,又何怨。此是一說。或又謂蒯瞶父在而欲弑其母,一不孝。父卒不奔喪,二不孝。又率仇敵以侵宗邦,三不孝。衛輒即欲迎其父,衛之臣民必不願。故子路亦以孔子言為迂。
  然越後至於衛出公之十二年,蒯瞶終入衛,而輒出亡于魯。其年孔子尚在,兩年後始卒。孔子固先已明言之,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言不順者,不順于人心,即無當于大義,則其事終不克圓滿遂成。衛輒固不知尊用孔子,待以為政,而子路亦未深明孔子當時之言,此後乃仁為孔悝之家邑宰。孔悝即是擁輒拒蒯瞶者。蒯瞶之入,子路死之。後之儒者不明孔子之意,即如公羊谷梁兩傳亦皆以衛拒蒯瞶為是。然衛人可以拒蒯瞶,衛出公則不當拒蒯瞶.惟孟子有瞽瞍殺人,舜竊之而逃,視天下猶棄敝屣之說,乃為深得孔子之旨。或又謂衛人立輒,可緩蒯瞶必欲入衛之想,而使其不受趙鞅之愚。又謂拒蒯瞶者非輒,乃衛之群臣。蒯瞶人,居於戚十餘年,乃由輒以國養。
  孔子傳·103·
  種種推測,皆可謂乃闡說了子路之意,為出公開脫,而並不在發揮孔子之主張。
  或又謂蒯瞶與輒皆無父之人,不可有國。孔子為政,當告諸天子,請于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公子郢,其人賢且智,衛人本欲立之,而堅拒不受。今謂出公尊用孔子,使之當政,而孔子乃主廢輒立郢,則又何以正孔子與輒君臣之名,且顯非論語本章所言正名之本意。
  蓋孔子只從原理原則言,再由原理原則來指導現實,解決現實上之諸問題。後人說論語此章,則已先在心中橫梗著現實諸問題而多生計較考慮,原理原則不免已擱置一旁,又添出了許多旁義曲解,故于孔子本意終有不合。
  或又謂衛輒拒父,孔子不應仕而受其祿。則不知孔子在當時僅是一士階層中人,若非出仕,何以自活。
  為士者亦自有其一套辭受出處進退之大義,此層待孟子作詳盡之闡發。惟孔子反衛,在衛出公四年,即魯哀公六年。其去衛反魯,在衛出公九年,即魯哀公十一年,前後當四五年之久。而孟子曰:“未嘗終三年淹。”若專指其仕於朝而言,則孔子在衛受衛出公之祿養亦豈不足三年乎?抑孔子于衛出公,僅為公養之仕,又與正式于於其朝者有別乎?今亦無可詳說。然古今考孔子歷年行跡,為孟子此言所誤者多矣,故特
  孔子傳·104·
  著於此,以志所疑。
  孔子傳·105·
  十一、孔子自衛反魯
  左傳哀公七年:
  公會吳於鄶,太宰嚭召季康了,康子使子貢辭。
  又哀公十一年:
  公會吳子伐齊,將哉,吳子呼叔孫,叔孫未能對,衛賜進曰云云。
  在魯哀公七年至十一年之四年間,子貢似已仕魯,常往還于魯衛間。
  又哀公十一年春:
  齊伐魯,季孫謂其宰冉求曰云云是魯哀公十一年,冉求亦已反魯為季氏宰。
  子路宿于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十
  四)
  孔子傳·106·
  此章不知時事,疑孔子在衛,子路殆亦往還魯衛間。孔子之告荷地丈人曰:“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君子之仕。行其義也。天下事不可為,而在君子之義則不可不為。已知道不行,而君子仍當以行道為天職。此晨門可謂識透孔子心事。
  疑辨十九
  史記孔子世家:季恒子病,輦而見魯城,喟然歎曰:“昔此國幾舉矣,以吾獲罪於孔子,故不興也。”
  顧謂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魯,相魯,必召仲尼。”後數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魚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終,終為諸侯笑。”
  今又用之不能終,是再為諸侯笑。康子曰:“則誰召而可。” 曰:“必召冉求。” 於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將行,孔子曰:“魯人召求,非小用之,將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歸乎歸乎。”今按:季桓子卒在魯哀公三年,孔子在陳歎歸歟尚在後。其自陳反衛,冉有、子貢有夫子為衛君乎之疑,是其時冉求亦隨侍在衛。惟當時諸弟子既知孔子不為衛君,自無久滯于衛之理。乃先往還魯衛間,子貢仕魯應最在前,冉有或稍在後。季康子既非於桓子卒後即召孔子,亦非于孔子弟子中獨召冉子而大用之。史記言不可信。
  孔子傳·107·
  左傳哀公十一年:
  孔文子之將攻大叔也,訪于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文子遽止之,曰:“豈敢度其私,訪衛國之難也。”將止,魯人以幣召之,乃歸。
  是孔子歸魯在魯哀公之十一年。孔子稱孔某能治賓客,左傳載孔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妻之以己女。
  疾通于初妻之娣,某怒,遂將攻太叔。太叔出奔,孔某又使太叔之弟妻其女。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五)
  是子貢亦鄙孔某為人而問之,惟孔子不沒其善,言若此亦足以為文矣。胡簋之事四句,同於孔子之答衛靈公。或孔子未必同以此語答孔某,而記者誤以答靈公語移此。孔子本無意久滯于衛,既不為孔某留,亦不為孔某去。魯人來召,孔子即行。亦不得據鳥擇木之喻,謂孔子在衛乃依孔某。又孔子已命駕,乃又以孔某止而將止,似皆不可信。左傳此條補插于魯人
  孔子傳·108·
  召之乃歸之前。其先已記文子欲攻大叔,仲尼止之,可知此條系隨後羼入。後人轉以左傳此條疑論語衛靈公問陳章,大可不必。
  史記孔子世家:
  季康子使公華、公寶、公林以幣迎孔子,孔子歸魯。孔子之去魯,凡十四歲而反乎魯。
  疑辨二十
  孔子世家又曰:“冉有為季氏將師與齊戰于郎,克之。” 季康子曰:“子之於軍旅, 學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學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對日云云。”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
  對曰:“欲召之,則毋以小人固之,則可矣。”此條與前康子欲召孔子而先召冉有條語相衝突,冉有語孔子云云尤淺陋。左傳言師及齊師戰於郊,此文誤作郎。
  蓋魯季氏本重孔子而用孔子之弟子,子貢、冉有皆是。
  及用孔子弟子有功,乃決心召孔子。此乃當時大體情實。
  孔子傳·109·
  孔子晚年居魯
  一、有關預聞政事部分
  左傳哀公十一年:
  季孫欲用田,使冉有訪諸仲尼。仲尼曰:“丘不識也。”三發。卒曰:“子為國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 仲尼不對,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斂從其薄,如是則以丘亦足矣。若不度於禮,而貪冒無厭,則雖以田賦,將又不足。且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有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之,又何訪焉。”弗聽。
  十有二年春,用田賦。
  魯人尊孔子以國老,初反國門,即以行政大事相詢。然尊道敬賢之心,終不敵其權衡利害之私。季孫之于孔子,亦終是虛興委蛇而已。魯成西元年,備齊難,作丘甲,十六井出戎馬一匹,牛三頭。此時魯數與齊哉,故欲於丘賦外別計其田增賦。
  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
  孔子傳·110·
  氏將有事於顓臾。”孔子曰:“求!無乃。”
  爾是過與?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為?”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
  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且爾言過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于費,今不取,後世必為子孫憂。”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也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十六)
  此事不知在何年。左傳哀公十四年:小邾射以句繹來奔,曰:“使季路要我,吾無盟矣。”使子路,子路辭。季康子使冉有謂之曰:“千乘之國,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對曰:“魯有事於小邾,不敢問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濟其言,是義之也。由弗能。”
  孔子傳·111·
  此證是年子路尚仕魯。蓋冉有先孔子歸,仕季氏。
  訪田賦時,子路尚未仕。子路隨孔子歸後始仕季氏,其職位用事當在冉有下,故書冉有在子路之上也。春秋與左氏傳皆不見季孫伐顓臾事,殆以聞孔子言而止。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政也與?”子曰:“由也果, 于從政乎何有?” 曰:“ 賜也可使從政也與?”曰:“賜也達,于從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政也與?” 曰:“ 求也藝, 于從政乎何有?”(六)
  子貢、冉有早仕于魯,子路之仕銷在後。季康子賢此三人而問之,但亦終未能升此三人於朝,使為大夫而從政。
  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 子曰:“吾以子為異之問,會由與求之問!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 不可則止。今由與求也, 可謂具臣矣。”
  曰:“然則從之者與?”子曰:“弑父與君,亦不從也。”(十一)
  子然,季氏子弟,以其家得臣子路、冉有二人,驕矜而問,故孔子折抑之。
  孔子傳·112·
  季氏旅于泰山。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
  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三)
  此季氏即康子。古禮,惟諸侯始得祭其境內之名山大川。季氏旅泰山,是其僭。冉有不能止,孔子非之。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對曰:“有政”。
  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
  (十三)
  其時,魯雖不用孔子,猶以大夫待之。故孔子亦自謂以吾從大夫之後也。冉子仁于季氏,每退朝,仍亦以弟子禮來孔子家,故也子問以今日退朝何晏。又謂若有國家公事,我必與聞之也。
  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十一)
  孟子:
  冉求為季氏宰,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他日。
  孔子傳·113·
  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孔子之歸老于魯,後輩弟子從學者愈眾,如子游、子夏、有子、曾子、子張、樊遲等皆是。孔子謂小子鳴鼓攻之,當指此輩言。魯政專于季氏,冉有見用,竟不能有所糾正,故孔子深非之也。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六)
  冉有在孔門,與季路同列為政事之選。孔已告季康子,“由也果,求也藝,于從政乎何有?”(六)孔子又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一一)是在孔門,冉有常得與子路並稱。今季氏既重用冉子,孔子極望冉子能挽季氏于大道,而冉子自諉力不足。然果能說孔子之道,不能改季氏之德,則惟有恝然去之。今既不能恝然去,而又盡其力以助之。
  此孔子所以稱其畫,又稱其退也。見道在前,畫然自止,逡巡而退,非無其力,乃無一番堅剛進取之志氣耳。冉有既不符孔子所望,於是孔子晚年之在魯,在政事上所有之抱負遂亦無可舒展。
  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 孔子對曰:“舉
  孔子傳·114·
  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二)
  中庸:
  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
  其時,世卿持祿,多不稱職。賢者隱處,不在上位。若能舉直者錯之於枉者之上,則民自服。其告樊遲亦曰:“舉直措諸枉,能使枉者直。”(十二)旋幹轉坤,實只在一舉錯之間。人存政舉,人亡政息,亦此意。總之是人能巨集道,非道巨集人也。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天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十二)
  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十二)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 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十二)
  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 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孝慈,則忠; 舉善而教不能,
  孔子傳·115·
  則勸。”(二)
  孔子設教,不僅注意個人修行,其對家庭社會國家種種法則制度秩序,所以使人群相處相安之道,莫不注意。自孔子之教言,群己即在一道中。為人之道即是為政之道,行己之道即是處群之道。不僅是雙方兼顧,實則是二者合一。就政治言,治人者與治於人者同是一人,惟職責應在治人者,不在治於人者。其位愈高,其權愈大,則其職責亦愈重。故治人者貴能自反自省,自求之己。孔子答季康子問政諸條,語若平直,而寓義深遠。若不明斯義,不能修己,徒求治人,不知立德,徒求使民。人道不彰,將使政事惟在於爭權位,逞術數,恣意氣。覆轍相尋,而斯民日苦。
  惜乎季康子不足以語此。然既有所問,孔子不能默爾不答。凡孔子所答,則皆屬人生第一義。其答楚葉公,其答魯季康子,一則非諸夏,一則乃權臣,然果能如孔子語,亦可使一世同進于安樂康泰之境。此則聖人之道之所以為大也。
  陳成子弑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恒弑其君,請討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告。”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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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不敢不告也。”(十四)
  左傳哀公十四年:
  齊陳恒弑其君壬于舒州,孔丘三日齊而衣伐齊三。
  公曰:“魯為齊弱久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 對曰:“陳恒弑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也。” 公曰:“子告季孫”。孔子辭,退而告人曰:“吾以從大夫之後也,故不敢不言。”
  是年,孔子已年七十一。此為孔已晚年在魯最後發表之大政見。魯弱齊強,孔子非不知。然若必待絕對可為之事而後為,則事之可為者稀矣。然亦非孔子絕不計事之可為與否,而僅主理言。要之陳恒必當伐,以魯伐齊,亦非絕無可勝之理。孔子所計圖者如此而止。而魯君則必不能不先問之三家,三家各為其私,自必不肯聽孔子,此在孔子亦非不知。惟孔子之在魯,亦從大夫之後,則何可不進讜言於其君與相,而必默爾而息乎。左傳載魯為齊弱一段,論語無之,因論語只標舉大義,細節諮商在所略。論語之三子告一段,則左傳無之,因事既不成,史籍可略。然三家擅魯,乃魯政積弱關鍵所在。孔子苟獲用於魯,其主要施為即當由此下手,故論語於此一節必詳記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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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有關繼續從事教育部分
  孔子晚年反魯,政治方面已非其主要意義所在,其最所屬意者應為其繼續對於教育事業之進行。
  子曰:“先進于禮樂,野人也。後進于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十一)
  先進後進,乃指孔門弟子之前輩後輩言。孔子周遊在外十四年。其出遊前諸弟子為先進,如顏閔、仲弓、子路等。其于禮樂,務其大禮,猶存淳素之風。
  較之後輩轉似朴野。其出遊歸來後諸弟子,如子游、子夏等為後進。于禮樂講求愈細密,然有趨於文勝之概。孔子意,當代若複用禮樂,吾當從先進諸弟子。
  蓋孔子早年講學,其意偏重用世。晚年講學,其意更偏於明道。來學者受其薰染,故先進弟子更富用世精神,後進弟子更富傳道精神。孔門諸弟子先後輩風氣由此有異。
  子曰:“從我于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促弓。言語:宰我、子貢。
  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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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在陳,思念在魯之弟子。及其反魯,又思及往年相從出遊諸弟子。或已死,或離在遠,皆不及門,謂不及在門牆之內,同其講論之樂也。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科十哲,乃編撰論語者因前兩章孔子所言而附記及之,以見孔門學風之廣大。言語指使命應對,外交辭令。其時列國交往頻繁,政出大夫,外交一項更屬重要,故言語乃列政事前。文學一科,子游、子夏乃後輩弟子,其成就矯然,蓋有非先輩弟子所能及者。至於德行一科,非指其外於言語、政事、文學而特有此一科,乃是兼於言語、政事、文學而始有此一科。
  孟子公孫醜曰:
  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
  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
  冉、閔、顏三人皆列德行,正謂其為學之規劃格局在大體上近似於孔子,只氣魄力量有不及。若偏於用世,則為言語、政事。偏于傳述,則為文學。蓋孔子學以一極單純之中心為出發點,而擴展至於無限之周延。其門弟子各就才性所近,各視其智力之等第,淺深高下,偏全大小,各有所成,亦各有所用。論語記者雖分之為四科,然不列德行之科者,亦未嘗有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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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德行。其不預四科之列者,亦未嘗不於四科中各有其地位。此特指其較為傑出者言耳。
  疑辨二十一
  宰我、子貢同列言語之科。孟子曰:“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又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 宰我曰:“以予觀于夫子, 賢於堯舜遠矣。”在孔子前輩弟子中,宰我實亦矯然特出,決非一弱者。惟論語載宰我多不美之辭,史記仲尼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