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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记忆

发表日期:2013年10月6日  出处:原创  作者:李民增  本页面已被访问 1226 次

乡村记忆

  

  我在本村上小学的年代,农村学校不放暑假,放两个月的秋假。发一本《秋假作业》,出版社分年级编印的。放假前,新华书店的人送到学校,薄薄的,花皮,像一本刊物,多是些填空题,内容丰富多彩,各科知识都有,还有些格言、笑话、民间故事,趣味性很强,有的学生没带回家就做完了。开学老师只是抽查,不仔细改。老师说:“放了假,同学们的主要任务是帮家里干活!”

  小孩干不了别的活,就下地割草。家家都是这样,有牛的喂牛,没牛的扔到猪圈里沤绿肥。

  放秋假第一天,早饭还没吃完,就有小伙伴在大门口喊:“民增!割草去不?”

  “去——!”我连忙大声答应。不管是否吃饱,放下饭碗,拿起篮子、小镰就往外跑。

  娘说:“吃完饭再去哎!”

  我说:“吃饱啦!”

  等娘再追出去嘱咐“别格气,别作孽”时,我早跑远了。

  娘担心的就是怕我们给外庄孩子格气打架,伤着谁也麻烦。再就是怕我们“祸败”庄稼,烧豆子、扒长果(花生),扒山芋,榷(折断)甜秫秸吃,不指望我们割多少草。我们割草也真没那么积极,就是为的一块到地里玩儿。

  到棒子(玉米)地里一转,看哪棵棒子没结棒子,光杆,或者只是结了一个小棒子,没粒,就是甜秫秸,上前从根折下,再从中间折断,扔掉棒子以上部分,拿下半截剥皮嚼着吃,挺甜,甘蔗似的。不榷结大棒子的,倒不是舍不得毁坏庄稼,结棒子的秫秸不甜,可能把糖分都攻到棒子穗上去了。听说玉米面比白面含糖量还高,可能就是这个道理。

  村周围好玩的地方很多。村东的“芦苇荡”、“轱辘沟”;村西的“官路”、“运河堤”;村前的“枣垓子”、“拍树林”;村后二里外的“古寺庙”,都是我眼里的好风景。

  我的老家在村东头,大门朝东,门前是一条大路。路东边是一个打麦场,接着是庄稼地,田垅上有成行的枣树。场边地头上还有一些榆树、槐树、杨树,人们干活累了就在树下乘凉、休息,擦擦锨、磨磨镰,喝点从家里带去的水。男人大声谈笑,拉些天南海北的逸闻琐事,争相炫耀自己见多视广。女人则凑在一起,嘻嘻哈哈,有的还打打闹闹,没有半点疲累的样子。那时候,人们虽然物资条件差,精神却富有,仿佛把干活当成一种美好享受。

  庄稼地再往东,就是一个很大的芦苇荡,周围是参天的杨柳,一到夏天,知了鸣声一片,整日整夜地叫,震得人耳聋,在树下说话都要用大声。我和小朋友们经常在那里下坑摸蛤蟆,上树粘知了,是孩子们的乐园。娘喊吃饭的时候,光着腚,抱着衣裳,提着小鱼,报功似地往家跑,脸上、手上还带着泥。娘就大声责怪,让在脸盆里洗洗再吃饭。

  文化大革命时,每次看样板戏《沙家浜》,听到郭建光唱“朝霞映在阳澄湖上”,我就会想到村东那片芦苇荡,仿佛新四军就驻扎在那里。

  那里年年长满茂密的芦苇,秋后人们割下来成捆地垛满院子,等人来买,不用往集市上拉。有人买去编席编篓,更多的是打箔,盖房子用。我家盖房子时,父亲在明亮的月光下打苇箔,我还帮过手。后来看孙犁的《白洋淀记事》描写人们月下编席,就联想到那时的情景

  苇坑东边是一条老年走大车的轱辘沟,从我记事就没见走过大车,成了一条顺水沟。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路会比地面低,而且低那么多,形成一条路沟。按理说,路应该高出地面才对,就像现在北方的公路。前些年,第一次去江南,见路与两边地持平,就觉得奇怪。

  那沟最多十米宽,平时没水,一到下了大雨,水就覆两崖,多日下不去,形成一条小河。等水快要耗完的时候,看到有不知从哪里被大水冲来的小鱼在里边翻花,就用铁锨铲土,把水断开,用脸盆刮水逮鱼,大人下地路过,也帮着逮,有时候竟能逮小半梢。其实,我最不爱吃鱼,就是享受那个逮鱼的过程,那份收获的喜悦。

  天热出汗多,人们在地里干完活,都要到河边洗把脸再回家,有的还走到小河中间洗洗澡。在河边安上机器抽水浇地、麦前担水泼场,都要用到它。小河水最多的时候也就是一米多深,淹不着人。

  村西是隋炀帝走过的南北大运河,据说乾隆、康熙也坐船走过,我还见过拉船的纤夫,弯着腰,喊着号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完全不像尹相杰唱的那么美,不过,拉着的船上是货物,不是皇帝。

  大运河与村子的中间地带,是大洼,大洼中间是一条南北大官道,不只为什么,那里却没有轱辘沟,像我在江南看到的一样,与两边的庄稼地平。上世纪五八大跃进时,全民动手,修成公路,路面就高处地面很多,两旁也有了公路沟。后来铺上沥青,好走多了,但热天太阳晒得时间长了,走在上面,脚下发软,粘鞋。前几年就扩建成了数十米宽的水泥路,两旁绿树成荫,已成风景。

  过去,那路不过几米宽。中间是两条铁轱辘车辙,车辙中间是牛蹄子印,高低不平。车辙两旁就是庄稼地,路边有人踩,长不起来,就长了一些不怕践踏的野草。骑自行车也不行,那时候乡下也没有自行车,就是步行。如果需要带东西,就要扛着,背着,挑着,或两个人抬着。早年父亲做了点心赶集卖,就是挑着去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扁担弯弯的,中间宽、厚,两头尖,柔韧性很大,弯朝上压在肩上,走起来上下一颤一颤的,人可以借劲,省力气。但要技术,一般人掌握不了。

  那条路虽窄,不能与现在明光的大公路比,但在我幼小的心中,却很神秘。听大人讲过的许多惊险故事,仿佛都发生在那里。那里虽不会像现在一样出车祸,却会有人“断路”,就是劫道。

  特别是夏秋季节,路两边就是茂密的高粱地,我现在想起来,与莫言写的高密那地方差不多。因为地势洼,一下雨就存水,种别的庄稼长不起来,就种高粱。高粱不怕淹。

  断路的事,父亲还真碰见过。我听他讲:有一次,他赶集卖点心回来,天还没黑,也就是半天夕,挑着两个空盒子正在路上走,突然高粱地里钻出两个人,黑布蒙头,只露着两只眼,恶狠狠地骂了一声,就叫我跟他们往高粱地里走。两个黑大汉,我知道拼不过他们,跑也跑不了,就跟他们走,好汉不吃眼前亏。走到地里,他们倒没打我,就是让我放下挑子,把钱拿出来。不孬,还给我留了一点儿。说了声“滚吧”,他们先钻高粱地跑了。

  多年后,我读契科夫的小说《草原》,写到一个人在旅店里吹牛,炫耀自己多么富,有钱,结果在接下来的旅途中被人杀害。潜意识中,我觉得那事似乎就发生在我们村西的官路上。……那个大洼里,藏有许多让我感兴趣的故事。

  到我记事的时候,大运河已经不见行船,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高高的河堤。在我这个小孩子的眼里,就像山坡一样。堤顶上有许多高高低低的树,树下长满杂草。我和小伙伴们割草时,常常爬到河堤上,在树林子里玩儿,给河西的孩子骂架。河很宽,互相轻易过不去,就骂着玩。

  其实并没什么矛盾,不打交道有什么矛盾呢?说起来,也不算骂,就是相互诅咒,也像比赛谁的嗓门高,与刘三姐对歌一般。我们喊:“龙王爷爷好吃葱,淹了河西留河东!”他们就喊:“龙王爷爷好吃鸡,淹了河东留河西!”

  龙王爷爱吃什么,我们怎么知道呢?再说,淹那里与好吃什么也没关系啊!就是为了顺口,也表现对家乡的爱,只是少了点“村际主义”。其实,不用走太远,几年后到城里念书时再见了,就都是老乡,感情格外亲。人就是这样,出了省就觉得山东人亲,出了国,就觉得中国人亲;到星球上呢?地球人就都是一家了!

  哈哈,扯远了,还是说在河崖上玩儿的事。两边都喊累了,就说:“有本事,你过来!”那边就说:“你过来!你过来我就过来!”其实,谁也不打算过去,就哈哈地笑,仿佛自己胜了一样。后来,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也跟父亲凫水到河西去过,而且是在大水覆两崖的深夜,很惊险的。说起来话长,在别的文章中写过,这里不再赘述。

  出村往南,是枣垓子,就是枣树行。枣树不影响种庄稼,树下种的是棉花,也有的种棒子。秋天果实累累,挂满枝头,红玛瑙一般,在绿叶的衬托下,仿佛向人们微笑,很美,空气里似乎氤氲着枣儿的甜香,让人看得馋涎欲滴。形成一道独特的乡村风景。

  农谚说:“七月十五,枣红叠肚”,每到农历七月十五这一天,家家都打枣。男人用长杆打,树梢上够不着,就上树打。妇女、小孩们在地上拾,钻到庄稼棵里细细查找。一般每家能收一两麻袋。刚打下来的枣,脆、甜,爽口,放几天,一变软,便不那么好吃了,放久了还容易酱爆,烂掉。所以,人们把枣拉回家,只留一少部分生吃,或煮熟了吃,其余大部分摊在屋顶上晒,晒好的枣,绵软,又甜又香,解馋、充饥,说枣是木本粮食,不假,贱年时可救命。过年时蒸花卷、打花糕、蒸黄米窝窝,都离不了。

  枣垓子往南是庄稼地,地的尽头,大约二百米外,是一座方圆很大的柏树林,一个大户人家的坟地,属于我们村一户姓靳的人家,叫“靳家林”。据说他家以前有人在朝里当过大官,到我记事时,已经变成平民。我在本村念小学时,有一个同学,就是那家的孩子,并不富,好像还有点穷。

  柏树不密,但冠盖很大,遮蔽了林地上方的全部天空,盛夏季节,是一个天然凉棚。树下几座高大的坟墓,墓前立着高高的石碑,我们爬上碑座就很不容易。林间空地上还有一些倒着的石牛、石马,断头断腿的,想象初建时的辉煌,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那里也曾是我和小伙伴们玩儿的好地方。我们在那里翻跟头,摔跤,往坟顶上冲,练爬高。偶尔有时还拔些干草烧棒子,豆子。有一次,还在草棵里意外地摘到一个甜瓜。小伙伴们在附近庄稼地里割了草就放在树林子里,玩儿一阵,再出去割,回家时,装满草篮子,背回去向大人交差,喂牛。

  文革时,我在外地当老师,早就不到那里去了。听说,破四旧时,坟被红卫兵扒了,看里边有什么殉葬的宝物。以后,就连柏树也刨了。现在是开阔的庄稼地,早就找不到坟茔的影子。我常想:人有权有钱了,就想流芳百世,其实都是妄想!除了大地、天空,除了日月,没有什么能够永恒。一百年后,最多不过三代,后世子孙恐怕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了!

  话说回来,即使记住你,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人应该珍惜的,就是活在世上的日子,我很欣赏“活在当下”,“享受生活”,“快意人生”之类的话。

  村后也是大苇坑,与村东一样,不再多说,值得详细说一说的是出村不远,有一个古老的寺院,就是“青龍寺”,到我记事时,已经改建为学校。只剩一个守庙的老和尚住在寺院大门西边的一个小土屋里,走前门,与走大门的师生们相对隔开。寺院前边有几亩庙地,供他维持生计。

  那里曾因升学率高,全县闻名,有“小宝塔”之称。对于我们村小学来说,就与现在的北大、清华差不多,有一次,走亲戚回来,父亲带我去到院子里逛过。雄伟的大殿,古朴、庄严,高大的绒花树,遮天蔽日。还有倒地的石碑,老榆树下大口井上光滑的平石台,井旁栽了一个高杆,吊着一根长长的杉篙。那杉篙一头绑着大石块,一头拴着一根绳子,绳子下端系在一只水梢上。人们就借助杠杆的作用打水。看上去,有点原始,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让我感到新奇。

  院子周围是像锥子一样的短墙,一看就是多年雨水冲刷的结果,给人以沧桑之感,说明寺院历史悠久。像鲁迅写的百草园一样,周围的墙根一带,也有很多爬山虎之类的杂草,都给我神秘之感,似乎隐藏着说不完的故事。对改为学校后增建的两排小平房,也觉得特别新奇。因为那是带走廊的,墙还有砖柱、砖角,叫“金镶玉”,虽然低矮,与村上那些干打垒土房比起来,高档多了!

  本村初级小学毕业,我考到那里去上高级小学时,不仅可以每天领略那些我早就神往的景色,而且让我见到许多新的面孔。慈祥的校长、主任、亲切和蔼老师,以及所有外村的同学都是我眼里的风景,让我这个从小未出过村,除了亲戚,只认得本村人的孩子眼界大开。

  更让我着迷的是,学校规模不大,却有一个图书室,允许学生借书。虽然每周只能借一次,一次只能借一本,但毕竟可以借。有时借的书看完了,不到再借的时候,就与别的同学交换着看。在那里学习的两年里,我读了很多书,看了许多古今中外的故事,明白了许多课堂上学不到的道理,为我以后的成长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那里是我梦想起飞的地方。在本村上初小时,因为年龄小,只知道玩,考到那里以后,才在老师的启发教育下有了自己的理想与信念。先是想当作家,后来又想当科学家,听老师说诸葛亮是政治家以后,又立志学好政治。记得有一假期,轮到我和同学看校时,夜里躺在院子里的大石碑上,望着满天的星辰,还想当天文学家。脑子里孕育着无限美好的未来。

  十三岁那年,我在那里高小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聊城一中,走进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告别了我熟悉的故乡。虽然每年秋季学校放假,还可以重温一下小时候的生活,但童年是越来越远了!

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现在,家乡是越来越美了!天更蓝,树更绿,庄稼茂,学校也有了教学大楼,路越走越宽。套用《故乡是北京》歌词的说法:走遍了南北西东,也观赏过许多名胜,静静地想一想,我还是最爱家乡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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