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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缘启何方,乡关何处

发表日期:2012年6月15日  出处:原创  作者:弘庚  本页面已被访问 2150 次

 

我们缘启何方,乡关何处

弘庚

一片树叶怀着最后的夙愿飘落树冠下的土地,回归它生命的初元。同样从树上落下的一颗种子以豪迈的悲壮投身溪流,流水将它的生长带向远方。我们最初会是怎样的一颗种子,最终又是怎样的一片树叶呢?

为此,中国人在茂密的姓氏丛林里寻觅各自的根,而我的思绪则在豫东平原盘桓,浏览华夏文明的源头。那里的淮阳、淮阳之侧的“太昊(人祖伏羲)之墟”宛丘,古老的陈国,是华夏陈姓发祥的地方。

大约6000年前,那是人们用共同认可的符号刻画语言情感的新石器时代,也是神话中人神共主、天地相通的很久很久以前,岐山脚下,与黄帝姬氏部落联姻的陈锋氏部落集结待发,他们将追随黄帝东征蚩尤。为统一华夏,黄帝在涿鹿摆开战场,与蚩尤的东夷决战。双方所有势力可及的人民天神、飞禽走兽都被动员起来卷入战争。战争漫长而惨烈,终以蚩尤斩首、东夷溃散而息鼓。战后,黄帝鼓励农耕,并将其姻亲陈锋氏部落安置在原东夷属地附近。这里水丰草长,地势旷阔,土壤肥沃,陈锋氏收起渔网,放下弓箭,易兵为耜、垒石造屋,在这里繁衍生息。那时的人们把这里叫做“陈”。这里是华夏陈姓公认的肇始祖庭。

史籍中的只言片语、传说中的南橘北枳,虽不可信以为凭,但也饶有趣味。陈姓渊源中竟蕴藏着黄帝播下的福音,不期然间,生出几份欣喜。更令人惊讶的是还有人告诉我,我们陈姓始祖竟是中国历朝帝王的楷模虞舜的后裔,而虞舜又是黄帝的曾孙喾帝与陈锋氏部落女的儿子。这让我一时兴奋得喘不气来。也有人说喾帝的儿子是尧不是舜,此说未免扫兴,却使得尧因其德高而将帝位禅让给他,并把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他的传说更具有现实的可能性。传说中的舜精于种植和畜牧,尤擅制陶。每每仰慕者云集,有着很强的凝聚力。孝敬虐待他的父亲和继母,善待阴谋暗杀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更令其名声远播。舜即帝位后,关注人民疾苦,以德治天下。其后,天下洪水泛滥成灾,人民更需要治水的英雄。舜顺应民意,以同样的方式将帝位禅让给消弭水患造民福祉的禹。此后,他于南巡途中死于苍梧,追寻他的两位妻子也苍梧九嶷山遇难,她们的眼泪浇灌的斑竹成了爱情的象征。他身外无物,仅以陶艺传世后人。

1000多年后,华夏民族进入青铜器时代,但陶质器皿在从王室到平民的的生活中依然不可或缺。这一天,西岐诸侯姬昌闲暇兴致,手捧一只陶罐端详把玩,精美的陶罐隐约间透着虞陶的底蕴。传工匠问话,果然是虞陶传人、舜帝后裔。姬昌顿有所悟,即命为陶正,专门负责烧制宫廷陶器。这位工匠姓虞,名遏父,他在姬昌面前现身,铺平了他儿子妫满晋身西周诸侯的道路。这里的情节设计是基于司马迁《史记》的西岐确有这样一位陶正,精于八卦而又雄心勃勃觊觎商纣王朝的姬昌是否验明怎样验明虞遏父的舜帝血统,被司马迁忽略了。似乎这也是秉笔历史所要遵循的一种逻辑:潮流需要英雄,英雄就会现身在潮流的风口浪尖,统治者需要以祀奉前朝圣帝来证明现政权的正当性,就会有圣帝的后世传人向他走来。姬昌儿子姬发灭纣建周始登大宝,分封诸侯,不仅封妫满为诸侯,还将女儿姬太许配给他。封地就是那片1000年前黄帝姻亲陈锋氏的部落领地,一大块广袤富饶的平原,国号“陈”,都城袭用“太昊之墟”宛丘。这种刻意眷顾或许是因为姬发认定妫满和他的父亲与黄帝及黄帝姻亲确有某种血缘上的关联,明显的意味是他在昭示世人,黄帝和舜帝的神明也在屏卫周朝王室。也就是说,这里是周朝王室的一块金字招牌。

妫满依照祖制,胙土命氏,华夏陈姓由此生发。在位六十年,死后薨谒胡公,史称陈胡公妫满。胡公妫满及相距较近的几代国君励精图治以酬皇天厚土,陈国跻身西周十二大诸侯国之列。从《诗经·陈风》可看出当时陈国人的生活状态。《诗经·陈风·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静谧温柔的月色下,小伙子焦急等待他心爱的姑娘。又如《诗经·陈风·东门之池》:“ 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以晤歌。东门之池,可以沤纻。彼美淑姬,可以晤语。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以晤言。”青年男女边劳作边窃窃私语,谈情说爱。陈国人的生活恬静安宁,如此背景下的情爱婚姻为人口的繁衍提供了丰厚的土壤。陈国赖以优渥的自然条件,丰富的人口资源存续了500多年。安逸的生活既滋养了统治者不思进取的惰性,也潜移默化了国人勇于战斗的性格。庇护他的西周王朝正在风雨飘摇中走向没落,霸主春秋的时代已经开始,陈国走到了历史的尽头。前478年,处在列强夹缝中的陈国终于被楚国消灭。然而,无论如何,500多年的存续不应视为短命,自秦一统至清失国,或君临天下,或盘踞一隅,绵延500年而不衰落的王朝凤毛麟角。陈国从此后的中国版图消失,而首任国君胡公妫满却因其中华泱泱陈姓始祖地位名垂千古。

陈国人奔走四方,他们的血统和姓氏随之遍播黄河上下、大江南北。我突然想到,此前数百年,陈国首任国君妫满踌躇满志地从国都西岐来到陌生的宛丘,皓月临窗、仆从告退的夜晚是否有过思乡的寂寞,或许温暖宫闱里的他早已鼾声连连。当下的失国游民在异乡的沙洲崖巅云海暮色里会有怎样一番“寂寞乡关何处是”的喟叹?或许他们还在跋涉的路上。楚国逼着陈国人到一个更大的区域寻求生存空间,此后依然继续着的有时是主动的,有时是被动的生存空间的拓展—黄河流域的先进文化和生产技术因此得以广泛传播。值得一提的是西晋永嘉年间,颍川许县(今河南许昌东)人陈达为避战乱渡江南迁,定居浙江长兴,预言:“此地山川秀丽,当有王者兴焉,二百年后,我子孙必钟斯运。”100年后,这个来自陈国故地的浙江陈氏家族果然为中国历史贡献了一位极富传奇色彩的开国君主,他就是陈霸先。陈霸先出身寒门,志存高远;文韬武略,上下皆能;正值南梁外患不断,内乱叠起之际,陈霸先平叛御敌,驰骋征战,常以寡敌众,以弱胜强,屡挽南梁于既倒,终因南梁后继无人,气数已尽而代之。陈霸先立陈国,自称陈武帝。江南统一的局面得以维持,为以后的隋统一全国准备了基础条件。

异乡、故乡,一次又一次轮回,出走的无奈,落脚的希望点燃了华夏大地的陈氏香火。

历史与神话缠绕,虚虚实实,竟把陈姓的根深扎于史前神话的土壤深处,盘根错节、显赫出身长成参天大树翘楚中国姓氏之林。时至今日,依然在成长,枝繁叶茂的身姿总有一片树叶是你或是我。甚而又甚的麻烦是在这片茂密的丛林中,称谓陈氏的树并非只有一棵。据“百度知道”提供的资料,在春秋晚期陈氏失国以后的漫长年代,非裔陈氏陆续从中国姓氏的密林暂露头角。
    五代北魏鲜卑族原有三字姓侯莫陈氏,随北魏孝文帝迁都而到洛阳,在孝文帝实行汉化改革、定族姓时,于496年改为单姓陈氏;女真族陈氏金末已经形成;此外还有满族陈氏、哈尼族陈氏、侗族陈氏、土家族陈氏、布依族陈氏、瑶族陈氏、京族陈氏、羌族陈氏、回族陈氏 、苗族陈氏。还有一些人或为富贵,或为贫困,或为避祸,变他姓为陈姓。原来姓氏是有别的,氏从属于姓。陈胡公妫满首开陈姓先河,因其渊源显赫深远,吸附了众多有姓或无姓的族群及他姓家族,形成庞大的陈姓人群,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中国人尊奉他为中国陈姓始祖。根生于淮阳故国的那棵大树,你或我是那树上的一片叶吗?3000年后陈姓氏族子孙寻根的路迷失在茫茫林海。我们缘起何方?

我附耳大地探听我们陈氏的迢迢来路,先祖的足音早已杳然沉寂。于是,我将追寻的目光投向黄海之滨,一个域名为“阜宁”的地方,那里正好有人张罗编写《陈氏家谱》,陈氏先人远去的身影还有几份依稀朦胧。据《阜宁县志》,新石器时代,6000年前,大约是黄帝大战蚩尤的时候,哺育地球生命的海洋再次给人类以馈赠,黄海东退,腾出一块广袤的滩涂,为后来背井离乡,东投谋生的人们预留了足够的生存空间。此后,黄河夺淮改道入海,裹携的泥沙不断淤积海口,又将海岸线向东推移90公里。清雍正九年,朝廷于此析地5700多平方公里设县,命名“阜宁”。 《说文》释“阜”:“大陆也,山无石者,象形。”“阜”的甲骨字形像是山崖边的石磴,表示地势或升降。由此推断“阜宁”就是宁静或安宁的濒海陆地。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唐朝诗人张虚若的这一轮皓月又要再一次逡巡阜宁的星空了。夕阳复斜的时候,阜宁陈氏的先人从地平线上的落霞中走来,抖落商旅的尘土,抚平战争的创伤,皓月初照下与大海邂逅。这一群人中的一个,与我、我的父亲血脉相连。异乡人席地而坐,一起吟唱古老的歌谣:“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歌谣曾经久久回荡在西北辽阔雄浑的草原上,而草原的模样已从他们的记忆中淡出。他们东出燕山,远涉黄河,经历了两朝对峙,隋唐风云,几经羁旅辗转,直到张虚若唱出“不知明月待何人”,才在这里停下跋涉的脚步。我试图拂去岁月的蒙垢,打量他们的的脸庞,那眼神却充斥着丧魂落魄的惊恐。我仿佛听见历史深处南宋朝廷南下亡命的车轮重又辚辚响起,从商丘蜂拥而来,风萧瑟,云叆叇,过淮阳,奔长江,万千淮阳百姓尾随其后,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乱哄哄纵横不见边际,他们不甘做金人的奴隶,为了大宋子民的尊严,不惜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其中的一些人慌不择路,径直东去,路尽头大海浩瀚。正是海上明月升起的时候,温暖的海风吹拂他们疲惫的身心。睡梦中故国家园灿然依旧,当太阳临照海岸,他们在这并不肥沃的土地上,播下故园的种子。时间淹没了远涉的足迹,关山遮蔽了童年的村庄。他们将在脚下的异乡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营造生活的家园。未曾有过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名臣贵胄的荣耀,留存后世凭吊。几乎所有的史籍典章都忽略了他们的存在。现在的村头地角隆起的丘土,是他们埋骨的荒冢。他们生活的气息未曾飘散,还在阜宁的风情水土中延续。

我曾在暮色苍茫间聆听他们遥望故乡的惆怅远逝天籁的回响。亦曾在春芳摇落的时候感觉他们遍插茱萸的孤独。正是他们在这里播下了陈氏的种子,开拓了阜宁陈氏生活的家园;他们是我们的列祖列宗。至于他们来自何处,最终从陈姓的那一棵树上飘落,已无关宗旨,因为他们也已长成一棵那样的树,树冠上总有一片树叶非你即我。

他们沉睡在异乡的土地上,却把把故乡的眷恋镌刻在出走家园的阜宁游子的心上。

19983月,我父亲走了,枕着落叶归根的梦想。我捧着父亲的骨灰走在阜宁乡间的小路上,莽草丛生,四野苍凉。乡人迎面走来,“老爹爹回来啦!”一声问候,表情亲切而庄重,意味久远而绵长。当年怀揣眷念惜别的这片土地,异乡生活的漫长岁月中魂牵梦萦的这方水土—将在这里安息的那个灵魂,又将有怎样的依恋,怎样的思念?最后诀别的那座城市,青年行者最初的那个驿站,浸淫生命的那座房舍,如今引颈翘首,水阔地远。苏北早春的风,阴湿寒冷,叩击我的心扉,在我瑟瑟颤抖的心底厮摩。再一次悲从衷来,潸然泪下。眼泪洒落在这陌生的旷野,我依然难以置信这冰冷的土地就是父亲灵魂安息的温床。幸而在他坟茔的不远处,长眠着我的一位婶娘和一位姑母,可聊以排遣寂寞;幸而我二弟也是这里的居民,有他守望的生命。

为了这一天,二弟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风雨飘摇,每一个城市家庭都必须面向农村为他少不更事的孩子选择一种前程迷茫的新生活,对我父亲来说,明确的只有一点,即他百年之后,在他落叶归根的地方,将有一个儿子守护他的坟茔。

江南油菜开花的时候,从未远行的二弟一脸错愕、两眼迷茫,登上北去的的客轮,日夜兼程近千里,来到父亲年轻时无奈出走的、现在依然贫瘠的阜宁乡村,一间破败空荡的小屋,从泥巴墙的裂缝钻入的冷风,不停地摇晃着落满灰尘的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泥巴墙中稻草的腐败气息—是他新生活开始的地方,他将和世代生活于斯的农民一样,为自己的生计而劳作,不同的是,劳作归来等待他的是寒灶冷锅,缝补浆洗也是他必修的课程。最难熬的将是那漫漫长夜,昏灯一盏,孓然一身,与脑际间爹娘及兄弟和妹妹的音容笑貌倾诉生活的悲凄,他出走的那座城市,遥不可及,恍如隔世。

这个城市青年的骤然嬗变,几十年后的今天说来,依然令人动容。然而,却说不清楚如果没有父亲当年的这个选择,二弟现在可能的生活是更差还是更好。他的一对儿女都已在上海成家立业,一个持有杨琴九级的女孩和一个将满周岁的男孩分别叫他外公和爷爷。含饴弄孙,这份天伦之乐着实令人羡慕。他已从一个乡镇所属的单位退休,按政策随时可以把户口迁入上海,他在都市和乡村之间徘徊,还未决定在哪里安度晚年。

他的、我的,以及我们所有孩子的姓名都将出现在那部阜宁陈氏家谱上。而我于阜宁从未有过故乡的感觉。我出生在上海,一直生活在上海,我想对父亲、对所有阜宁陈氏的列祖列宗说,对不起,我的血脉源于阜宁,我的故乡在上海。我是阜宁陈氏树上落下的一颗种子,它在上海生根。

出生、生长、成熟、死亡,我们是树上充满生机的叶,飘落了,回归生根的土地;我们是树上落下种子,或近或远,总要破土而出,长成一棵树,隐踪茫茫林海。无论什么姓氏,高贵或卑贱,富有或贫穷,都在这林海中死亡并延续生命,从来就没有因为死亡而停息生命的脉动和呼吸。死亡了个体,乃至一个王朝总有一些不朽东西在新生命体中延续,遗传和传承并不发生在死亡那一刻,而是在那一刻进入永恒。三皇五帝、唐宗宋祖、洪武康熙,老聃孔丘、李白苏轼,还有孙中山、毛泽东,推波助澜,挣脱山峦羁绊,奔泻于大荒,浩浩荡荡,托日沉月,呼风唤雨滋润着我们生长,让我们以中华民族特有的精神皈依和价值取向巍然于世界。

20103月,儿子奉调北京工作一年期满,领导问他是否愿意留北京工作,儿子说,还是上海好。类似的选择,在他职业生涯,还会有多次,下一次未必是上海。上海可能成为他子孙后代寻根路上的一个座标。他们也将遇到我们现在面临的困惑。

异乡,父辈、祖先曾经的故乡,清晰的在质感,听到风声,看到雨帘,心绪便起伏起来;迷茫的像流云,舒卷散淡,似有若无。也曾在祖先出没的山水间行走,只是过往的雁,困顿时耳边响起故乡的召唤。

故乡是血统缘启的地方,即使陌生、缥缈也要虔诚地张望、打探;故乡是航船泊岸回首的上一个港湾,那里是温暖记忆的地方。故乡是情怀濡养的眷恋,眷恋的地方就是故乡。故乡是种子生根发芽的地方,即便只萌发了一、二片嫩叶,也给人以希望。我的血脉缘起阜宁,阜宁陈氏的血脉又通向哪里?我生活的这座城市,有着众多的陈姓居民,他们的血缘是来自中国大地上曾经壮阔波澜的一朵浪花,还是掀起波澜的那股雄风?隐藏在血液的中遗传密码几许相似?几许歧异?黄河、长江入海口的一滴水,或许来自昆仑,或许从江河身边无数支流中的一条流出,或许它早已不是那曾经的一滴。它是长江的,它是黄河的。这样的出身已经足够。我们执着于祖国,而不拘泥河谷山川。在祖国的土地上,故乡在我们脚下。

我们缘启华夏,乡关中国。

2012-6-4写于广润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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