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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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有个家(阿娜尔古丽)

发表日期:2011年4月15日  出处:《生态文艺精选集》  作者:阿娜尔古丽  本页面已被访问 2603 次

山那边有个家

                                              阿娜尔古丽

   2005年6月8日,我在《A市日报》上见到一则新闻,新闻的标题为——《半羊坡原始森林年创利润百万元》。
这篇新闻报道如一支黑色的羽箭,射中我盛装往事的背囊,使我的内心感到一阵撕裂的痛苦。

我给报社的一个熟悉的编辑打电话:那儿不是原始森林,那儿的一草一木都是一位老妇人亲手种植的。编辑咿咿呀呀地解释了半天,最后说:考虑到当地将来旅游业的前途和群众舆论的可畏,你不要和这则简短的新闻报道拼命较劲儿了,这种事情特别自然,好好写你的小说,甭瞎操心了。
我感到他的话语里的威凛和不快,努力地振了振精神,抬头望着冬日的天空:一睛如洗,蓝得发暗,让人怀疑那不是天,而是蓝色的玻璃。低头俯视楼下,水泥路上飞驰的汽车玻璃,闪射着白光。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往事——那个冬日——标致的老妇人……都仿佛与我那时呼出的哈气融在一起,使隆冬的气氛变得冰冷肃杀,令人无法回避。



那个冬日,舅舅把身穿重孝的我抱下火车,泪水噗噗地打在他的羊毛坎肩上。我伸出手给他擦泪,舅舅忙抓住我的小手说:仙雨,以后要听爸爸的话,别想你娘,你再也见不到她了。来接的是父亲,他穿着毛领棉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很旧的围巾,头发向后梳着,有点革命地下党联络员的味道。他从舅舅的怀中接过我问:大哥,柯儿的丧事办的咋样?
舅舅气呼呼地说:谁是你大哥,一切都与你不相干,如果你还有良心,今后好好对待这个丫头就行了。说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的人流之中。
父亲带着我七拐八拐越过几条街道,走过几座旱桥,来到市郊一间土灰色的平房里。屋里很暗,两个比我大一些的男孩正在火炉前伸着手烤火。一个长发女人脸对着墙躺着,暖水瓶躺在地上,水渍中闪现着点点细碎的玻璃碴。
父亲找了一把笤帚去扫地上的水。他抠黄泥中的玻璃碎片时,划伤了手指,露出一线线肉,片刻血一涌一涌地流出来。父亲继续扫、继续抠,血继续流。我问:爸爸疼吗?父亲抬起他的脸,脸黄黄的,头发也是那种没有怎么收拾的模样,给人一副苦累不堪的感觉。这时大一点的男孩指着我的脸说:你是一个私生子,是野种!我木木地看着他。
突然床上的女人一跃而起,冲着男孩的脸就是一巴掌。然后骂骂咧咧地下了床。宽大的裙子裹着她硕大的肚子,裙子已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我不喜欢这个女人张牙舞爪的样子。她在我眼里,离温柔贤惠的母亲至少相差一千公里。大男孩挨打后,乖巧了许多,小男孩扯着嗓子大叫饿得受不了。女人眼睛肿肿的,到门口擤了一把鼻涕甩到门外,然后从床底掏出几颗土豆扔进铁桶里。父亲拧开水龙头洗起来,洗完切好,放进一只大陶钵。舀了几瓢凉水,抓了一把玉米面撒进去,放到土炉上炖着。不一会熟食的香味在房间里飘荡起来……父亲把我抱起放到冰冷的板凳上,说吃饭了。两个小男孩舀了两碗,流露着山花烂漫的表情。
父亲给女人和自己也盛好饭。最后找了一个很脏的玻璃杯,对着杯口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灰尘,捞了一块土豆,又舀了半杯稀汤。小一点的男孩问父亲:怎么给她也捞一块土豆?他露出不屑和惊讶。他的这话是说我太没有资格了,根本不配吃这块土豆。
继母说:吃你的饭,就算养了一条狗罢了。就是这一句话,语气不重,但字字千斤,让我的脸热辣辣的,惭愧得直想大哭一场。
夜里我睡在搁板上。强烈的睡意在漆黑的夜里无边的扩散,朦胧中我听到父亲低三下四的声音:
花儿,别恼了。明天我就把她送走……总是生气对胎儿也不利的……
花儿,都是我的不对。我太让你伤心了,我真还不如一死了之,算对你们母子的赎罪……
花儿,我知道你一定还爱我,如果哪一天我伸腿去了,你不后悔吗?花儿,你就不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原谅我一次吗?
父亲说着有滋有味儿地哭了起来。
女人终于憋不住了,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唉……别哭了,天亮了送走就行了。去了新疆几年,让人送回一个孩子。
父亲咬牙切齿地山盟海誓一番,表示痛改前非。
此刻我特别内疚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我活着就给别人带来灾祸。
天快亮时,我被父亲叫醒。我们走了一整天,我在父亲的背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裹在身上的棉袄就像铠甲一样坚硬沉重。
黄昏时父亲放下我在山下休息了一阵子,准备爬山。父亲从水沟中捣了一块冰,让我舔了舔,重新背我上山。山上灰麻麻全是树。因冬天树叶都已落尽,分辨不出是杨树还是柳树,或是榆树什么的。风飒飒地刮着光秃秃的树干树杈。
太阳落尽时,我们翻过一座大山。山凹里有一栋青砖灰瓦的小屋,在萋萋的树丛中耸立。烟囱里一缕炊烟在这寂静的山洼里升了起来。一户人家的村庄让人感受到的不只是寂寞,还有一种平静,一种超凡的平静。
院里挂满了各种草药。父亲叫了声舅母,门开了,一位六十多岁红光满面的老太太把我们迎进门,然后在土炉里加了两截木头。她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脸,我感觉得到她手上那一道道很深的裂口。这是常年户外劳动在她手上刻下的痕迹。我突然觉得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透着一层美丽的幻影,她年轻时一定是个娇艳漂亮的女人。
吃过饭,夜已深沉。
土炉中的火已乏力,烧残的木块显出了通体透明的红,映得满屋子的色调温馨极了,使溢满人间的苦涩平添了几许暖意。
纸窗外,阵阵寒气趁着夜风悄然袭来,直抵人的全身。父亲半倚在墙上问:舅母,我把仙雨给你留下?
舅奶说:那太好了,这我做梦也没想到。
这夜我和舅奶睡在一个被窝里,舅奶用她干瘦的胸脯搂着我。我觉得,在这个如此偏僻,如此落后,仿佛被世界所遗忘,被文明所抛弃的山林中,却有一种非常模糊的,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欣然与安适。我感到新鲜,感到亲切,感到温暖,这儿也许就是我的家。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匆匆地走了,出门时我看到他最后看我那一眼时,眼角流着泪水。这一眼让我原谅了他的软弱和薄情。我和他就这样长久地分别了。但是他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像,他也可能长久地影响着我的一生。
父亲走后,舅奶带着我去看守山林。我们在山林中走着,云彩和树杈遮住了天空,斑斑点点的阳光在我们的脊背上爬行。冬天难得好太阳照在我穿着厚棉衣的身上,阳光把棉衣晒得蓬松起来,很舒服。空气中充满了树木和蓬蒿的芳香。四周很静,只有几声鸟鸣和草茎在微风中颤动的沙沙声。
我走在舅奶身后。她穿着一件孤领大衣,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相倚着白白的耳垂。发髻边的耳垂,让我感到全身有了一股母爱的暖流在回旋。那光洁的耳垂让我也联想到新疆的无核水晶葡萄。
她转过身,笑了笑,笑得特别安祥。立即一股柔柔的感觉在我的体内飘散着。
她问:仙雨,你累吗?
不累……舅奶,你为什么要在这大山里?
这儿就是我的家,我要在这儿防人偷树偷猎,守护这山里的每一个生命。
你不孤单吗?
我不孤单,这树木都有灵性,每天和它们呆在一起特别愉快。
舅奶,这树都是你种的吗?
是呀,40多年了。
你什么时候进山的?
……
舅奶不再回答我了,她可能很避讳这个话题。她轻轻地把我抱起,搂在暖和的狐皮大衣里,走着……穿过结冰的河道,越过覆盖着败叶枯枝的山林。白昼在天边的地平线上留下一抹昏暗的光线,树林呈现出一片暗蓝色。我在她的怀里已经瞌睡得死去活来,眼皮子不听话地打起来架,于是一阵睡乡里刮来的绵绵轻风把我卷进深沉的睡梦中了……
清晨五点多钟,天麻麻亮我醒了。
我感觉到有点饿,翻了个身。我翻身的时候把舅奶弄醒了,我并没有动她,但她已经感觉到我已醒了,这就是说她早醒了。
她看着我,第一句话就是:仙雨,昨晚没吃饭就睡了,可能饿坏了。说着她把手搭到了我的肩上。
我点了点头,表示饿了。
她说:锅里炖了些风干的羊肉,起来洗手吃吧。炖了一夜,肯定烂透了。
我们起来了。我走进厨房舀水洗手时,瞧见一条很肥硕的眼镜蛇在炉台上盘成一团,两只黑亮的眼睛直盯着我,这让我打了个寒噤,不由地后退出来。
我对舅奶说:有蛇,毒蛇——
舅奶走出来,那条使我紧张的眼镜蛇已经不见了,不知它是从窗户缝里爬出去了还是爬到搁板下隐藏了。我害怕这些东西,心里一直惴惴不安。舅奶说:大冬天的按说没蛇,蛇正是休眠期,你一定看花眼了。
我对她说:是真的,我真的见了。
她说:这是个吉兆,说不定将来你是个女秀才呢。但孩子千万记住,住在山里不能轻易杀生,任何动物,你不去进攻伤害它,它决不先伤你。
这几句话正说到我的心窝里。人和人,人和动物,人和自然,都该和睦相处。从这些话语中看得出我是她长期以来梦寐以求的伴儿,我们之间有一种心灵的感应,使我们彼此都觉得非常和谐、非常亲密地在一起生活,能遇到舅奶这样的人,的确是我生命火焰的一次非凡的升腾。



坝上的春天来得晚。立夏以后山里的杏花才完全展开,桃花含苞欲放,榆钱挂满枝头。柳树和杨树已经绽开了新叶,潮湿的山坳中,一丛丛野草也开始向四周铺展开来……万物都生机勃勃。我和舅奶去看我们初春时栽植的白杨。后山属胶泥地,除白杨树其它树不能成活。
白杨树成活了。它们一排排地站立着,使我陡然产生了一种亲昵的情感。嫩叶是淡绿的,翡翠一样闪耀着。我摘下一片树叶,轻轻地闻了闻,真好闻——一种清淡的树汁的芬芳飘入我的鼻孔;我把它放在阳光下,看出了弯曲的叶脉纹路;我把它放到嘴里咬了一下,感到一种苦艾味。我第一次感觉到树是有灵魂的,原来树的灵魂都是舅奶创造出来的。
我把树叶贴在心窝上,闭着眼睛蓦然感到自己变成一片树叶,风一刮我就颤抖,我要勇敢地迎战狂风骤雨、雷霆闪电。
我要留下来,一辈子来陪伴这些孤独的灵魂。我有些激动地说。
不,你不能永远留在这儿,你该走出这山林,磨炼自己,大学毕业后再回来。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不,我要留在这儿,你为什么要创造这些灵魂,我要和它们同在还有你,我们谁都不离开,永远永远在一起。
我这辈子没儿没女,我相信你和这些树比我的儿女还要亲。我死后,你和这些树都会哭的,我没有白活,没白活……这些年我卖药材攒了几万元,我要你姑姑上这钱供你上学……
不……呜……不……你不要我了吗?
这个夏天过得特别快,也特别甜密。
以后的岁月里,我不止一次地在梦中又回到了那个夏天,在碎米一样的花丛中我轻盈地奔跑。
转眼果子成熟的季节到了。舅奶的面孔也像那枝头的小甜果,成熟的幸福全部都洋溢到外表来。这个季节也是移植葛藤的最佳时期,尤其是赶上秋雨,葛藤的成活率可为百分之百。舅奶说葛藤耐旱,长得快。一年下来能长成一堵墙。因它的藤上长满倒刺儿,任何动物都不敢碰它。在重要地段栽上葛藤,可以保护山林免遭侵害。可葛藤儿又怕火,所以植完葛藤还得挖三米多宽的防火沟。这些日子秋雨缠绵不断,我和舅奶大早起来,去崖边砍葛藤儿。
崖边距小院三十多里,我们拿着帆布、绳子和篮子开始出发。头顶上飒飒的秋雨冲涮着树冠,脚下野草地丁也结出了竭色的果子,散发着苦苦的香味儿。
来到崖边,已快中午了。舅奶将绳索的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系在一个大石头上。然后踉踉跄跄地踩着碎石在崖涧砍藤条。我只好远远地跑到山林中找山菇。
每次来到崖边,舅奶都会让我躲得老远。她说崖太深,看了头晕,有跌下去的危险。我问:舅奶你看了不晕吗?舅奶说:我习惯了。
一次我趁她不注意偷偷地爬到崖石往下一望,天旋地转,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山崖深不见底,如一张饥饿不堪的大嘴,随时准备吞噬自投罗网的生命。从那以后,夜里我总是梦到一只白狼,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我慌乱地奔跑而无处躲藏。我大喊大叫,狼已经近了。回头一望,我站在悬崖边上。总是在这个危险的时候,舅奶把恐惧不堪的我叫醒,她对我说:你准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她煎了几副安神的草药,我服了才稍好一些。
还不到下午,葛藤条儿砍好了,我也捡了一篮子山菇。舅奶遍体鳞伤从崖下拉着绳子爬上来。休息一会儿,和我说说笑话。她从来不理会自己的伤口,任凭鲜血滴滴嗒嗒地流着。歇够了,用帆布将葛藤包好背起来,她高大的身躯弯了下去,脸面快要贴在地面上,慢慢地走着。雨水和汗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流着,流进眼里,流进嘴里,流到脚下的土地里。
到家门口了,却见院墙外蹲着一个清瘦的老头。他蹲在墙脚下,不知是望着舅奶还是对着对面的山峁发呆。我想准是一个乞讨的叫花子。舅奶细细地盯着老人。啊!这不是他吗?她从嘴里喃喃地发出了声音。葛藤枝儿呼啦一下从帆布中撒落在地上。
舅奶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全部缅想,全部情结倾刻间土崩瓦解。
老头站起来说:许金钏……钏儿……我回来了。这简单的一句话,却是一个浪子出自内心的忏悔。
我问:舅奶,他到底是谁?
舅奶说:他是你舅爷。说完舅奶转身跑到屋里,她的动作妩媚而敏捷,如一颗划落的流星悲壮而又美不胜收。舅爷也跟了进去。我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到舅奶倒坐在炕头上,舅爷可怜巴巴地站在地下,神色特别凄凉。他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红绸布放在炕沿上,说:钏儿,我回来了,再不离开你了,咱们走吧。
舅奶哧的一声冷笑说:我为什么跟你走?我离不开这儿的一草一木。
那好……那好,那我就跟你种树,做个帮手。瞧瞧这满山的树,都是你一个人种的,我有些不相信,你一个妇道人家看管起这林子也不方便,再说也能给你解个闷儿。
不,从十九岁到现在四十多年了,一个人都过来了,嫩枝儿成了壮树,花草落了四十多茬,现在老天爷又把仙雨送到我身边,我一点都不寂寞。
仙雨,是谁?
就是门外那女孩儿。二子的女儿。
这就不对了,人家是客,终有一天会离开你的,我就是这个家最原始的男主人,你留下我吧。
舅奶冲着舅爷的脸吐了一口说:你滚,你算什么男人!鸡知司晨,犬知守夜,你终日舒懒无度,不学无术,混吃等死,哪里还算男主人?十年前你干啥去了?二十年前干啥去了?三十年前你干啥去了?洞房花烛你干啥去了?现在穷了、老了、没人要了,回来了?
老头在舅奶的光环中却是那么怯懦,那么孱弱,那么委靡。像一只吃了药的老鼠,呆呆滞滞。我不由地暗生几分怜惜。
他解释说:钏儿,我刘世荣还算一个能蹦腾的人。我这些年卖过蔬菜,干过清洗马桶的脏活,当过饭馆的门卫,推销过二锅头白酒,充任过江湖医生,摊过煎饼,画过风筝,搞过古玩市上的代销,办过养蝎子厂,炒过股票……这年头人活得太累了。我们毕竟是正头的夫妻,老了咱也算个伴儿。
谁是你的伴儿,泡茶楼,泡戏园子,找你的青衣小旦浪去吧。
钏儿,我知道,我在那个女人身上有了瘾,很对不起你,以后的日子我会好好待你的。
你走吧,少废话。我听说过赌钱能赌上瘾,喝酒喝上瘾,抽大烟抽上瘾,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嫖戏子嫖上瘾的。
老头子走了。窗外风雨萧萧。他企望能留在山里过几天清闲的日子,但是自己为自己所创造的劣绩拒绝了他。他走到门口默默无言地回头看了看。向我摆摆手说:妞妞,舅爷走了。
望着有血缘连接的舅爷,我心中忽然辛酸万分,眼泪一滴滴流在腮上。一年以前我也是这样走出外婆家的,怀着内疚与自责,悄无声息地生存着……
寒冷,凄迷的细雨寂然无声地下着,细细听去,只有梧桐叶上潇潇的雨声和树林深处低低的虫吟。舅爷走了,我和舅奶明白他再也不会回来了,那是羞愧,是汗颜得无地自容,是橘已为枳的感叹。他没有向舅奶作最后的告别,他无泪的悲哀犹如无言的沉默,那痛是来自心底的。倒是舅奶,等舅爷走远了,她跑进屋抱着那块红绸布,喊着舅爷的名字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特别投入。
秋雨过后,庞大的树林重归宁静,浓霜也逐渐消散。树冠的缝隙开始射下道道阳光,像一柄柄金色的利剑,从蓝天直插到大地。毛茸茸的藓苔更加鲜艳,冰凉湿润的空气夹着树木的清香,让人顿感舒肠润肺般的清爽。
舅奶在这风和日丽的大好时光中破例大睡了两天两夜,没吃没喝。第三天坐起来理了理拱乱的头发,喝了口小米粥,带着我到山下靠近村子的林边栽葛藤。她干一阵喘一阵,一下子显得苍老许多,也许舅爷的偶然闯入伤了她的元气。
这件事传到村里,村长上门两三次开导舅奶,并且说让村里的年轻人去找舅爷。
一次我去村里的供销社买盐,供销社门口站着许多人。一个胖胖的女人拦住我问:你舅爷是不是和你舅奶睡了一宿,天亮了你舅爷走了?我说:不是,舅奶把舅爷骂走的。
胖女人撇了撇苍白的厚嘴唇说:拦还拦不住,能往外推?还假惺惺地装得像处女似的,偷偷乐还来不及呢。也好,也好,老了老了尝尝男人的滋味。又冲着墙角的男人说:今后你们这些骚棒也别成天打她的主意了,说不准人家隔三差五的来一次图个新鲜。
大家哄地大笑开了。我脸颊发烫,临走时骂了一句:别给你脸不要脸。胖女人说:呆一会儿吧,着急地回去看黄色电影学经验去呀!
人群又一阵大笑。他们把舅爷说成救舅奶出水火的大英雄。
当我走近山林时听到一阵高亢嘹亮的歌儿,是舅奶唱的: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也难留;
手拉着你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
阳光灿烂寂静无人的山林中,她的歌伴随着鸟鸣声,穿越沟壑,飘向远山蓝宇。歌声使人想哭。



我走的前一夜,舅奶哭了许久。大姑父来接我的,舅奶硬给大姑父拿了三万元,说给我念书用。这事儿让父亲和他的那一家人感到意外,让舅舅感到欣慰。
那夜舅奶赶着给我缝了一件新棉衣。一边缝一边说:我像你这个岁数也开始写字学珠算。淡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舅奶的脸庞。
那后来呢?您为什么来到山上植树?
哎!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提起来倒伤心。
那您就最后一次伤心吧。就这一次好吗?
舅奶点点头,声音低低地说起来。
我从小就喜欢树,喜欢闻木头的香气。我的娘家在城里开着木器厂,厂院里堆满笨重的木材。看着这些木料在工匠们精雕细琢下变成一件件精美的家俱,我就想这些木材万一用完了该咋办,不如我们把荒山都买下种了树。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我父亲,父亲哈哈一笑说:等树长大了,黄花菜都凉了,铺子还能开张吗?你好好读书练字,将来找个好人家足矣。
我有一个哥哥,在北京读书,后来参了军牺牲了。
我十九岁的时候嫁到刘家,刘家当时也有势力,在当时也算首富。我的嫁衣特别漂亮,古典的红装仿佛把我的肉体融化于其中。袖子上、裙边,用金线绣着蹁跹的蝴蝶,蝴蝶的翅膀透明得几乎以假乱真。我还记得我路过父亲的木器厂时,浓浓的木材味飘进花轿,透过盖头,直入我的的鼻孔,熏暖了我的面颊。我感觉到我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一刹那我热泪盈盈。我听说过刘家儿子在城里读书,按理说读书人是有知识而通情达理的,我真想和他在崎岖坎坷的人生道路上互相搀扶、互相鼓励,互相遮风挡雨,一起承受所有的物质负担和精神负担,到老到死。但是情景却出乎了我的意料。
新婚之夜,刘家的儿子,就是你舅爷,突然失踪了。那夜窗外黑暗无边,我对着缠绵的烛光坐着,焦灼地等待新郎的到来。但这份焦灼变得毫无必要,变得极为可笑,柔曼的轻纱帐里孤零零的我如一个小丑在静静地诱发着爱情的童话,烦恼和困惑如浩荡的海浪汹涌地覆盖了我,吞没了我。天亮了,我……哭了。哎——
那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你舅爷看上了城里茶楼里一个唱青衣的戏子。娶我,你舅爷不过是在他父母面前应了个景。我很恨自己如一块饼子一根草绳一片破布的价值。我独守洞房的时候,你舅爷已经和那个戏子在城里购置的新房中双宿双飞去了。
一朵花、一片云、一颗水珠,常因被人冷落而失去它们存在的意义,何况一个女人。我没有见过我的新郎。只是拜天地时从盖头的缝隙中见到一双穿着圆口布鞋的脚。
世界上任何人都抵御不了享乐的诱惑。我也是,我也需要爱。我怀着他浪子回头的一线希望,在三年之内我都信守着他还能回来的念头。我总是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茶、水、烟、糖一切都准备着,每日每时,我都等待着他突然推门进来。可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床上的缎被和柜子里的嫁衣都褪色了。慢慢地,我对他的思念和盼望被无休止的失望消磨着,淹没着。这个没良心的男人再不会回来了,我心底里只剩下深深藏着的隐痛。
我想到了死。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等待死亡。婆婆和小姑子费尽心思,磨破了嘴皮,我依旧水米不进。就在那一刻,死对我来说是多么诱人,只要我三天或五天不吃饭那便会死的,所有的羞耻、痛恨、苦难都一死了之。
这个时候,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那夜电闪雷鸣,大雨瓢泼一样。突然雨中传来人们呼喊:不好了,山洪进村了。
我被几个佣人搀上了楼,楼上挤满了家人。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晴了,水也退了,但是目之所及,尽是坍塌的房屋和遍野的尸体。土坯房全泡成一堆烂泥,活着的人也无家可归了。公公本是一个善人,他长叹着说:如果山上和沟边都种了树,山洪就没有这么凶猛了,人祸呀。
我感觉有一种冲动,这种冲动带着绝望和沮丧。我跪到公公的面前请求:父亲,儿媳想上山种树,请公公买下这座千里大山,一来阻挡风沙洪涝造福当地老百姓,二来几十年后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产。公公当时非常激动,双手把我搀起说:难得你一个妇道人家有如此救世般的胸怀,真是我刘家之福,可我那不争气的畜牲……
我说:父亲我要进城把阿荣找回来,和我一同上山植树造林。
是树断了我死的渴念,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当时我明白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制造死亡。我决心到城里寻你舅爷。
舅奶,你去城里找了?
找了,找的结果太戏剧化了,让人感觉到离奇,不够真实。
我和我的小姑子,也就是你奶奶,一同坐了车昏昏沉沉地走了半夜,天亮时进了城。茫茫人海全是陌生的面孔,我们问了几个茶楼,都说没有见到过这样一个人。正当我们要回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滑稽的事情,这件事让我对你舅爷彻底失去了信心。
我打算去看看父亲的木器厂,就让丫头和车夫等我们。我和你奶奶来到铺子里,厂院只剩下两个师傅和五、六个小伙计,可见光景大不如前。来到客厅,父亲正和一个清瘦的小伙子喝茶。那个小伙穿着玫瑰长衫,白白净净,文雅中透着淡淡的羞涩。只见你奶奶指着小伙子说:大嫂,这就是我哥呀。嫂子,你没有见过他当然不认识了。
你舅爷像遭了雷击一样,脸色都变了。父亲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夫妻还没见过面?父亲又说:他这是第三次来要钱了,说做生意。我被这惊天骇地的话震得如同骤雨打梨花,稀溜溜哭了个落花流水。我把到他家的前后和这次来城的全部经过告诉了父亲。当时大哥刚刚牺牲,父亲的失子之痛未已,又加上对刘家毁婚的悲愤,气得半晌没说一句话。最后扑到你舅爷的面前抓着他的衣裳不依不饶:你这个衣冠禽兽,你……
我放不下婆婆和公公。再说眼看就要上山了,树更是我放不下的牵挂,我再三请求父亲,父亲也心软了。
回家后正是七月,我带着村民和家人开山、种树、种药材。当年年底公公去世了,你奶奶也在第二年开春时出嫁了。
舅奶,那你后来见过舅爷没有?
后来,婆婆死后他回来了。我眼里根本没有他,因为他的眼里也曾经没有过我。他几次三番地纠缠着我,因亲戚众多,我都躲开了。我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山林上,看到一棵棵树木的成活,我的灵魂就像得到一次次再生。婆婆是累死的,真可怜。从西边运来几马车枸杞苗,如果不趁早把苗栽到地里,树苗全会枯死的。我挖土,婆婆抱苗,因为她肥胖所以一举一动非常费力,一口气没上来,死在山头上的树坑里。给婆婆发完丧以后,你舅爷把大部分产业变卖,只给我留下那座空大的院子。他拿着钱找他的戏子情人了。这些钱还真能够让他在城里叱咤风云一阵子,他的蛮横与贪婪,让我对他更加蔑视。难道他花这钱的时候不感到心愧?
舅奶,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赶上土改,我被划为地主,山林归了政府,我家的大院也做了学校。我又回到山里植树。人老了,离不开这山这树了。
我听完这个故事,长长地舒了口气,呵——
古往今来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演绎着不同的爱情故事。痴男怨女、反目夫妻,早已被固定在许多看不见的模式里。一位守林老人,她的躯体之内装着多少又能装下多少人世的苦涩与悲凉啊!



我刚刚到南方上大学的时候,大姑父家的二哥打来电话,说舅奶已经去世。还说不要我担心她老人家的丧事,省、地区和县以及林业部门的领导都亲手献了花圈,很风光的。分别快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时光一晃而过,而她的人生旅途,却是在冷漠凄伤中与她的树一同默默地走过来,一步步走向无穷。她从19岁进山植树,死时是81岁,60多年来创造了几十万亩神奇山林,为后人留下一笔宝贵的财富。
生不能榻下伺候,殁不能扶柩以尽哀,这是凄凄的感情缺憾。可在我的内心深处何曾有一刻忘了舅奶!我的根实际上就扎在那片山林里,扎在树木的灵魂深处。我意识到舅奶的梦想和希望已在不知不觉中传给了我。



山那边有个家
——《大山无语》题外话
阿娜尔古丽

我出生在新疆。12岁的时候,到张家口市父亲的身边。当时正逢困难时期,一家六口人也只有父亲一人上班。他虽为一所小学的一校之长,可工资还不足一百元,是城市里教育界赤贫阶层的典型代表。无奈之际,我又被送到一个老太太身边。
这个老太太就是我的养母武氏。那年,她已经五十多岁,独自住在山里看守果园、山林。在果园和山林里的生活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山林中所发生的故事,一年四季变幻着的景物,深深地烙在我的记忆中。比如:狐狸含情脉脉的双眼,毒蛇那频频献吻的红唇,蚯蚓那滑腻缠绵的软体,妩媚的斑鸠、蓊郁的大树,散发乳香的山刺玫花……深藏无限玄机而又漫无边际的森林,绿色涨满而又变得色彩斑斓的果园,对于一个耽于幻想的小女孩来说,它就是一座神奇,而又充满未知和诱惑的天堂。
我喊养母为娘,我的前半生得益于娘的启发和熏陶。我的中篇小说《秋夜星辰》,完全是以娘讲述的家族兴衰史为素材和背景的。还有在今年十月份将发表于《民族文学》的小说《新疆女孩》,都和娘有很大的关联。而在《大山无语》中,则更多地闪现着娘的身影、娘的魂魄。娘的文化程度很高,并且精通英语、俄语,颇有些文学修养。记得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娘寄给我一首诗《思女》:
落雪无声
洁白的思念飘满天空
其实雪地的路依旧平坦
是我苦苦的追寻
踉跄了疲惫的身影

摁响太阳圆圆的门铃
不见你来开门
拿起月亮弯弯的话筒
拨不通你的声音

雪花迷朦中的山脊线
蜿蜒成我悠长无尽的思念
缝补我破碎的心
只能用轻唤你的声音做补丁
……
每一次想到这首诗,我都会有一种万箭穿心的痛楚,娘用毕生的精力培育树木,也培养着我。
在我上大二的时候,娘去世了。
我和娘在一起生活了六年。六年中,我和娘又补植了几十亩山林。现在每每想到自己的童年,就会发现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脆弱,那么地渴求一个依靠。我常常沉思,在哺育我的中国文学和西欧文学中,我的母亲妮仁琪古丽和我的娘武氏她们也该占一席之地。命运给了我从事文学创作这样的机缘,我发现了她们的价值和心灵的美丽。我要把她们如金刚石一般一颗颗镶嵌在心里,镶嵌在文学作品中,让她们的心灵闪烁着永恒的光辉。
听亲友说,娘在弥留之际还不住地叨念着说:杨树告诉我了,它落叶的时候,古丽就回来了;古丽回来我见她一面,死也咽下这口气了。
树叶黄了、落了,我却没有回去。就在中秋树叶落尽时,娘竟去了。她的双眼微闭,半张着嘴,像是在等待,像是要诉说……
大学毕业以后,我一直在教育战线工作。偶然一次回到那片山林、那座果园,可惜已物是人非。十年间,果树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白杨树、柳树都很明显地粗壮了许多,高大了许多。走进山林,在绿色波涛里,沉沉浮浮,仿佛走近了一座神话般的绿色宫殿。一种想歌欲泣的刺激让我泪如泉涌。不知为什么,我在林间小道散步,在娘留下的桌前写作,在直冲云天的白杨下仰卧,脑海里总有同一种幻象:娘就在身边,轻声地跟我说话。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朵野花,每一片落叶,都会勾起我对往日的回忆;每一声鸟叫虫鸣,每一阵林涛喧响,都震撼着我的心。我明白我那段被岁月洗净的童年永远留在山林和果园中。感谢命运给了我那段苦乐纷至的经历。虽有过困难和挫折的记忆,却固守着一份执着、一份真诚。那座山林和果园,永远成为我心魂漂泊疲惫后栖息的港湾,让而立之年的我,不时地去抚摸、怀想。
感谢《生态文化》杂志、感谢“绿我中华”全国征文大赛组委会,给我提供了一个和读者真诚对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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