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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爱你不容易——评张爱玲《倾城之恋》

发表日期:2008年12月11日  作者:舒加林  本页面已被访问 4332 次

想说爱你不容易

——评张爱玲《倾城之恋》

张爱玲的作品《倾城之恋》应该是那个时代成功塑造爱情的典范之作。主人翁范柳原和白流苏的爱情在香港被“倾城”轰炸的时期达到高潮。以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来完成一段爱情,构思实属不凡。

那还是一个讲究节义的时代,所以,要想在这样两个人身上发生爱情,的确需要一点复杂的过程。先来看看两个人物的身份吧。范柳原是华侨之子,一个三十三岁“独独无意于家庭幸福”的人,“把女人看成他脚底下的泥”,“年纪轻轻的时候受了些刺激,渐渐的就往放浪的一条路上走,嫖赌吃喝,样样都来”。而女主人翁白流苏呢?出生在一个败落的世家,“从小时候起,她的世界就嫌过于拥挤。推着,挤着,踩着,背着,抱着,驮着,老的小的,全是人。一家二十来口,合住一幢房子,你在屋里剪份指甲也有人在窗户眼里看着”。所以,在她婚姻失败的情况下,在娘家是受尽了白眼,她也是在这样家庭压力下走向这一段爱情的。

好在,她还有资本,“她那一类的娇小的身躯是最不显老的一种,永远是纤瘦的腰,孩子似的萌芽的乳。她的脸,从前是白得像瓷,现在由瓷变为玉——半透明的轻青的玉。下颌起初是圆的,近年来渐渐尖了,越显得那小小的脸,小得可爱。脸庞原是相当窄,可是眉心很宽。一双娇滴滴,滴滴娇的清水眼。”可是在与自己的妹妹——备受整个家庭看重的七丫头宝络一起去相亲的时候,歪打正着,偏偏被这个花花公子的范柳原看在了心里。这也必然会给她带来更多的讥讽,“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女人们就是这一点贱。”在看得清的目的背后,她也只能迫于压力而去冒险赌一把了,谁叫她是这样的处境呢?

当然爱情是非理性的,所以,即使两人都是熟谙人生的,也有了许多激情的灵动。作者禁不住用这样的细腻笔触来细描细绘爱情的动人,我们来赏析一下文章中精彩的描写吧:

柳原倚着窗台,伸出一只手来撑在窗格子上,挡住了她的视线,只管望着她微笑。流苏低下头去。柳原笑道:“你知道么?你的特长是低头。”流苏抬头笑道:“什么?我不懂。”柳原道:“有的人善于说话,有的人善于管家,你是善于低头的。”流苏道:“我什么都不会。我是顶无用的人。”柳原笑道:“无用的女人是最最厉害的女人。”

流苏正在跳着舞,范柳原忽然出现了,把她从另一个男子手里接了过来,在那荔枝红的灯光里,她看不清他的黝暗的脸,只觉得他异样的沉默。流苏笑道:“怎么不说话呀?”柳原笑道:“可以当着人说的话,我全说完了。”流苏噗嗤一笑道:“鬼鬼祟祟的,有什么背人的话?”柳原道:“有些傻话,不但是要背着人说,还得背着自己。让自己听见了也怪难为情的。譬如说,我爱你,我一辈子都爱你。”流苏别过头去,轻轻啐了一声道:“偏有这些废话!”柳原道:“不说话又怪我不说话了,说话,又嫌唠叨!”流苏笑道:“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愿意我上跳舞场去?”柳原道:“一般的男人,喜欢把好女人教坏了,又喜欢感化坏的女人,使她变为好女人。我可不像那么没事找事做。我认为好女人还是老实些的好。”流苏瞟了他一眼道:“你以为你跟别人不同么?我看你也是一样的自私。”柳原笑道:“怎样自私?”流苏心里想:你最高的理想是一个冰清玉洁而又富于挑逗性的女人。冰清玉洁,是对于他人。挑逗,是对于你自己。如果我是一个彻底的好女人,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我。她向他偏着头笑道:“你要我在旁人面前做一个好女人,在你面前做一个坏女人。”柳原想了一想道:“不懂。”流苏又解释道:“你要我对别人坏,独独对你好。”柳原笑道:“怎么又颠倒过来了?越发把人家搅糊涂了!”他又沉吟了一会道:“你这话不对。”流苏笑道:“哦,你懂了。”柳原道:“你好也罢,坏也罢,我不要你改变。难得碰见像你这样的一个真正的中国女人。”流苏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不过是一个过了时的人罢了。”柳原道:“真正的中国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永远不会过了时。”

其实,男人正是这样,在爱的漩涡里自然会生出许多贫嘴来。这种贫嘴来自一种爱的冲动。那么,作为中国传统女性呢?倒可能更多的是矜持。她的内心是复杂的。一个经历过婚姻的女人再次走进爱情的复杂况味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晚上,他们常常出去散步,直到深夜。她自己都不能够相信他连她的手都难得碰一碰。她总是提心吊胆,怕他突然摘下假面具,对她作冷不防的袭击,然而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了,他维持着他的君子风度。她如临大敌,结果毫无动静。她起初倒觉得不安,仿佛下楼的时候踏空了一级似的,心上异常怔忡,后来也就惯了。

而心底里的爱就像是蔓草一样,要想遏制住它的势头,也是徒劳。当她回到住处,发现沙滩上躺着那个印度女人的时候,心底里醋意像潮水一样涨起来了。

回头一看,柳原还在原处,仰天躺着,两手垫在颈项底下,显然是又在那里做着太阳里的梦了,人晒成了金叶子。流苏回到旅馆里,又从窗户里用望远镜望出来,这一次,他的身边躺着一个女人,辫子盘在头上。就把那萨黑夷妮烧了灰,流苏也认识她

即使两人有意地回避,谁也不愿意先迈出一步,但爱就如潮水,在一定的时间如梦般地不可遏制了。尤其是孤灯独处时,更让你在寂寞之余,发疯般地想着或近或远的一半。

这一天,在深夜里,她已经上了床多时,只是翻来覆去。好容易朦胧了一会,床头的电话铃突然朗朗响了起来。她一听,却是柳原的声音,道:“我爱你。”就挂断了。流苏心跳得扑通扑通,握住了耳机,发了一回愣,方才轻轻的把它放回原处。谁知才搁上去,又是铃声大作。她再度拿起听筒,柳原在那边问道:“我忘了问你一声,你爱我么?”流苏咳嗽了一声再开口,喉咙还是沙哑的。她低声道:“你早该知道了。我为什么上香港来?”柳原叹道:“我早知道了,可是明摆着的事实,我就是不肯相信。流苏,你不爱我。”流苏忙道:“怎见得我不?”柳原不语,良久方道:“诗经上有一首诗——”流苏忙道:“我不懂这些。”柳原不耐烦道:“知道你不懂,你若懂,也不用我讲了!我念给你听:‘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的中文根本不行,可不知道解释得对不对。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这样的表白是极易打开心扉的。何况是一个情感极度寂寞需要用爱来滋润的人儿呢?如梦,恐怕只能是此时流苏的感受吧?再来看看浪漫的事:

心平气和地说:“流苏,你的窗子里看得见月亮么?”流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哽咽起来。泪眼中的月亮大而模糊,银色的,有着绿的光棱。柳原道:“我这边,窗子上面吊下一枝藤花,挡住了一半。也许是玫瑰,也许不是。”他不再说话了,可是电话始终没挂上。许久许久,流苏疑心他可是盹着了,然而那边终于扑秃一声,轻轻挂断了。流苏用颤抖的手从褥单上拿起她的听筒,放回架子上。她怕他第四次再打来,但是他没有。这都是一个梦——越想越像梦。

爱情永远是非理性的。所以,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当你沉沉地沉入到梦幻中去的时候,你才能知道你是无法自拔的了。而作为中国女性在爱情上,多少得保持一种可恶的矜持。

本来,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女人给当给男人上,那更是淫妇;如果一个女人想给当给男人上而失败了,反而上了人家的当,那是双料的淫恶,杀了她也还污了刀。

淑女的身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她就这样下贱么?她眼里掉下泪来。这一哭,她突然失去了自制力,她发现她已经是忍无可忍了。一个秋天,她已经老了两年——她可禁不起老!

如此复杂的情绪恐怕只有细腻如张爱玲这样的女作家能分明地感受得到!

任何情爱都是唯美的,它不单单是肉体上的一种刺激。当他们的爱情发展到了不可阻止的时候,作家给我们提供的是这样的描写:

柳原已经光着脚走到她后面,一只手搁在她头上,把她的脸倒扳了过来,吻她的嘴。发网滑下地去了。这是他第一次吻她,然而他们两人都疑惑不是第一次,因为在幻想中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从前他们有过许多机会──适当的环境,适当的情调;他也想到过,她也顾虑到那可能性。然而两方面都是精刮的人,算盘打得太仔细了,始终不肯冒失。现在这忽然成了真的,两人都糊涂了。流苏觉得她滴溜溜走了个圈子,倒在镜子上,背心紧紧抵着冰冷的镜子。他的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嘴。他还把她往镜子上推,他们似乎是跌到镜子里面,另一个昏昏的世界里去了,凉的凉,烫的烫,野火花直烧上身来

当然别忘了故事发生在这样两个并不纯洁的人物身上,所以,心底中的东西自然要多许多。“近三十的女人往往有着反常的娇嫩,一转眼就憔悴了。总之,没有婚姻的保障而要长期地抓住一个男人,是一件艰难的、痛苦的事,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于他们来说,爱情未尝不是一朵晚开的花,多了些顾虑也就必然了。

但好在战争适时地爆发了,让他们有机会去清除一切杂念,去直接面对爱情本身了。

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她突然爬到柳原身边,隔着他的棉被,拥抱着他。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而面对战火的人,也会对爱情有了更深广的理解了。

柳原歇下脚来望了半晌,感到那平淡中的恐怖,突然打起寒战来,向流苏道:“现在你可该相信了‘死生契阔’,我们自己哪儿做得了主?轰炸的时候,一个不巧——”流苏嗔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说做不了主的话!”柳原笑道: “我并不是打退堂鼓。我的意思是——”他看了看她的脸色,笑道:“不说了。不说了。”他们继续走路。柳原又道:“鬼使神差地,我们倒真的恋爱起来了!”流苏道:“你早就说过你爱我。”柳原笑道:“那不算。我们那时候太忙着谈恋爱了,哪里还有工夫恋爱?”

综观全文,我佩服的是作家独到的细腻感受。作家把视角定在这样两个人物身上,让他们在那样的社会中产生出爱情,本身就有足够的挑战性。而背景就是上海和香港这两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给爱情提供了温床。

而渗透在文中的还有对人性、社会、伦理多方面的反思。女人在没有社会地位的那个社会,要想得到爱情,是一种难事。由此引发出来的社会道德的虚伪与伦理的悖论也得凭借睿智的双眼才能分辨得出。这却在文中得到极好的表现。当然,我们透过这样的冷思索看得到作家在经历自己的苦难后对社会的一种反讽。这就更增添了小说的深度。“本来,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女人给当给男人上,那更是淫妇;如果一个女人想给当给男人上而失败了,反而上了人家的当,那是双料的淫恶,杀了她也还污了刀。”多么有力的语句!

与《色·戒》相同的一点就是能够为后文小说的情节提供充足的铺垫和蓄势,茆足了劲地为故事的高潮做铺垫。前文不厌其烦地写白家的内部矛盾,为爱情的合理发展做足了准备,也就在我们看透世态炎凉后峰回路转,写到令人盼望的爱情来。

要说不足吧,还在于文章结构有点松散,前后勾连上还有点不足。语言上也不太顺畅。当然这不能过于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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