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小说散文 >> 周成裘文集 >> 今夜静悄悄 / 周成裘
    
最新上传文章查询
中赋会致丰都县诗联学会《丰都诗联》创刊贺函贺辞荟萃
和博友开心益博《登百龙天梯》一首/常长平
题国庆节天安门广场一首/常长平
赞博友文韬之修养十一“气”/常长平
国庆节读,《左权将军家书》感怀/常长平
长治市第二人民医院赞、常长平
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七周年/常长平
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七周年/常长平
祝贺天宫二号升天、常长平
毛主席永远活在人民心中/常长平
题博友辛予之《茶艺六道》一首 常长平
学和赢诚《无题》 一首(外15首)常长平
七十三岁生日抒怀(外7首)常长平
题博友篱下斋《百花吟》新书出版(外8首) 常长平
步韵和博友文韬《夏至》一首 (外10首)常长平
和古今诗韵博友《土灶人家》一首(外10首) 常长平
新书出版有感(外19首) 常长平
习近平出席俄罗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感怀 二首(外10首)常长平
题博友墙上肖像《与春争艳的女人》照(外7 首)|常长平
读《毛远新回韶山祭祖.》感怀(外10首)
读《毛远新回韶山祭祖.》感怀(外10首)
读《毛远新回韶山祭祖.》感怀(外10首)
贺张斯阳君著《诗者如斯》
孙友诗词10首
[中赋纪盛光荣榜] 2015年度“中华赋坛龙虎精英榜”横空惊世
[中赋纪盛光荣榜] 2014年度“中华赋坛龙虎精英榜”横空惊世
母亲57年祭 外4首
清明 外三首
再题言泊远先生 外6首
题桃花谷老桃树 外9首
读方杨博友《对毛主席共产党至死不变的热爱》感怀外7首
植树节感怀 外5 首 常长平
和可有可无一首《元宵》外10首
题博友拉风妹等9 首
感谢好友言泊远雅赏赠玉等10首 常长平
宑底游览记
[中雅快报0002期]◆中华文艺家联合会会员、青年诗人、网络作家林云介绍
[中雅快报0001期]◆中华文艺家联合会理事、签约作家、新浪博客圈子管理员逯兆辉女士介绍
中华文艺家联合会副会长常长平《王长富及其弟子们》出版与下载
中共平顺县委关于学习和宣传王长富同志的决定
中华文艺家联合会副会长常长平《螺钉记》出版与下载
谈:非议与赞美/晏明光
谈:与谁商量/晏明光
谈:残缺/晏明光
关于第三届中华魂(赋圣杯)全国辞赋大赛获奖人员名单的公告(2016年·第1号)
谈:流 弊/晏明光
谈:文明与野性/晏明光文
谈:无中生有/晏明光
谈:二胎来了/晏明光
[杂文] 玩小圈子的那些孽虫 / 何朝东 笔名:东鸿
《爱在一寸阳光》/ 王生荣
谈:回归/晏明光
谈:俭朴与谦恭/晏明光
谈:会用/晏明光
赋乾赞 / 安心斋主人
中国女兵赞 / 安心斋居士
2015.11.30征集“中国油茶小镇”楹联
水调歌头/纪念烈士纪念日/安心斋主人
水调歌头--庆祝建国六十六周年(白话文)/安心斋居士
甲午记忆/安心斋主人
中兴领袖习近平/安心斋居士
谈:儒生与文史/晏明光文
谈:误区/晏明光文
谈:动力与阻力/晏明光文
谈:道理可不可信/晏明光文
浣溪沙(六首)新韵——庆祝抗战胜利七十周年
周成裘《今夜桃花为谁开》一书二维码
《今夜桃花为谁开》书样
周成裘先生介绍
《今夜桃花为谁开》序 / 赋姑姑 撰文
今夜桃花为谁开 / 周成裘
今夜静悄悄 / 周成裘
今夜月色真美 / 周成裘
后记之二:我从风雨中走来——回忆文化大革命中点滴 / 周成裘
后记之一:美丽的“雷池” / 周成裘
知名文艺家、诗人、作家——周成裘先生介绍
梅寒散文选集 / 赋姑姑 整理 (18篇)
谈:文化突破/晏明光
谈:联系与制约/晏明光文
谈:诚信功能/晏明光文
果 壳/晏明光文
[原创](七律)蒲扇吟 / 韩启纲
中华文艺家联合会副会长常长平《山水古韵话平顺》出版与下载
敦煌山水咏/安心斋主人
赞博友鲁人牧川、仲达之《将进粥》唱和/常长平
和博友可有可无《村路晚归》一首/常长平
和博友可有可无《省城感居》一首 /常长平
原意和杜甫《江梅》/常长平
腊梅/常长平
题博友拉风妹/常长平
步韵和博友言泊远《立春》诗一首/常长平
老伴68岁生日感怀 /常长平
与言泊远先生的诗作来往/常长平
题言泊远与老农的诗画配/常长平
腊八节/常长平
大旱小雪/常长平
题博友虎旋之《雕展品选》/常长平
题博友zs感悟/常长平
回复毛依老先生发来的新年礼物/常长平
初读《螺钉记》
赋帝·中赋主席·赋坛领袖

中华辞赋家联合会主席、中国著名辞赋家创作集团团长潘承祥

《赋苑琼葩》第二部上下卷

《赋苑琼葩》第二部上下卷
《赋苑琼葩》第二部上下卷

《赋苑琼葩》第一卷订购

赋苑琼葩
赋苑琼葩·第一部·上下卷

新赋总集《赋苑琼葩》订购

《赋苑琼葩》(千家赋选)
《赋苑琼葩》(千家赋选)

统计数据
   ○- 今日文章:0
   ○- 文章总数:4744
   ○- 今日访问:315
   ○- 本周访问:4901
   ○- 本月访问:16261
   ○- 访问总数:2395942
  双击自动滚屏  
今夜静悄悄 / 周成裘

发表日期:2015年9月1日  出处:中华文艺家联合会 文库中心 编辑部 作者:周成裘  本页面已被访问 2833 次

◆《今夜静悄悄 / 周成裘

(长篇小说)

目 录

一、九头一命
二、踏破地狱
三、追捕魔影
四、秘密指纹
五、月送秋波
六、血溢心渊
七、原凶之谜
八、峡峪魂飞

【一】、九头一命

五月的天,变幻无常,一忽儿霾云笼罩,一忽儿万里无云。这日,刚下过暴雨,银灰色的太阳晒得大地水气朦胧,远望那青山绿水,像似一群丽人淑女披上了一层层透明闪光的面纱,秀气、迷人。
一群惊鸟,从一片树林凌空盘旋一阵,漫无边际地飞向远方去。乡村的柏油马路上,人群如流,默默地朝一个地方涌去。
在那片小树林旁边一块凹地上,躺了一具男性尸体。双手反绑,背朝天,面朝地,头部的弹孔冒出潺潺的鲜血,面部破碎不清,白色的斩标染着殷红的斑纹,青色呢子服和尖头皮鞋上沾满了灰尘和杂草。
这就是刚刚被处决的杀人犯。
故事发生在当今雷江县的一个乡村。
一个秋风淅淅的清晨,雷江县的西圩原野,纵横几十里,幽阑沉睡,洁净无凝。忽儿,一个人影,在一轮斜月的映照下,匆匆移动在田间陌路上。他名叫尚五,西圩农民。今宵,月照床头,他辗转不眠,便起床,穿了衣服,背了粪箕,外出拾粪。他出得大门,行了七、八里地,一无所获,正在发愁,恍惚见身边十来步处有堆黑影,本能地伸出了颈子,暗道:“是猪粪又太长了,是牛粪又太多了,一定是一头死猪了。”他猜着便兴扑扑地跨上去,弯下身去细看,突然,他啊叫一声,仰天而倒。
等到尚五苏醒过来,已是东方发白,他跌跌撞撞,边跑边喊:“杀人哪!杀人哪——”直奔西圩区政府报了案。
夕阳似火。身穿警服的县公安局田局长,满头大汉,敞开胸怀,与几名刑侦队员一起紧张地进行现场勘察。
这是一具无头尸体,男,身高一米八七,左脚残疾,全身上、下有五十一处刀伤,血迹弯弯曲曲伸延了六十余米路。田局长躬着高大的身躯,蹲在泥血染着的尸体边,默默思索着一个关键问题:第一现场在哪儿?
围观者百千人,有的低头蒙面;有的目瞪口呆;有的蹲在道旁呕吐呻吟;有的站在远处静看沉思,但每张脸上都露出了惊恐、愤慨、疑惑的神色:头哪去了!有几个大胆的村民,沿着滴血在千米之外的水田边默默寻找什么,一个民警卷起了裤脚和袖子在水里捞找。突然,一个人站在田里大叫一声:“这里,这里——”随着叫声,民警三步两脚,兜着水,冲过去,双手在水中一摸,捧出一颗泥血淋淋的人头。哗——众人让开了一条道,让这民警捧着人头走至一个深水处,洗净这颗头,放在尸体旁边的草地上。只见这颗头的后脑及顶部刀口纵横,颈部系乱刀砍切,面部尚看的分明。几个村民同声道:“吴丙三——”田野轰动了。
吴丙三,年已三十,江苏人,十几年前孤身流入雷江县,在西圩落户,靠着染衣为生。为人忠厚老实,不贪钱财,还能周济别人。西圩的大人小孩没有个说他坏的,此刻见吴丙三成了无头鬼,一个个泪湿衣襟,悲声欲绝。
其中一人哭的更惨,他就是尚五。他一边对田局长抱头连拜,一边哭道:“政府要替我哥哥报仇啊——丙三哥,你死的好苦啊!丙三哥哥,呜呜呜呜。”
田局长心情十分沉痛地扶起尚五,说:“放心,这仇一定会报的,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小弟,我叫尚五。”
 田局长愣了一下,望望朦胧的原野,象想起了什么,递过去一支烟,说:“你就是……”话未说完,前边一块荒水田边有人喊了声:“局长——”田局长飞步而去,见一民警双手水淋淋捧了一物。
“局长,这又有颗头。”
局长大惊失色,飞快冲入水中接过来在水中一晃,二人呆了。人群又拥来了。
“把这装进包里,不要说出去。”
“局长,这又有一颗头!”
局长落魄似地奔了过去说:“快洗洗看。”
一个民警正在水中洗头,又一个民警又捧了个泥糊的头来到局长身前。一忽儿,摸出了九颗,除一颗是陈丙三的头外,其余的八颗头的全是大大小小的猪头。
田局长见天黑了,人群轰来涌去,便吩咐部下,少数人留地监视,继续寻找凶器;少数人送猪头到县化验死因;大部人随他入村调查血衣。各民警立即起程,各行其是去了。
田局长找到尚五,一同进村,先到吴丙三家看了半个时辰,只见房屋半新,家具新颖,不难看出是个富户。村干介绍说:“这人靠劳动起家的,可算这一带的首户,只是从未娶亲婚配,他的情况,尚五最清楚。”
尚五一听,投过去一瞬惶恐的眼神,但又立即露出了一丝微笑,掩饰着内心的迷乱。或许是这话刺痛了他;或许是畏惧牵连,他陷入了沉思。
十几年前的一个早春,柳冒新芽,细雨纷飞,白浪滔天的扬子江上,一艘客轮,逆水而上。此刻,年轻力壮的吴丙三,手牵一个衣服褴褛的少年,站立船舷边,眺望前方古镇华阳港口。
他从镇江上船不久,见这少年东溜西窜,躲过查票,缩在他身后,切看江水的浪头。后来,偷吃吴丙三的干粮,被吴丙三抓住。
“他是干什么的?票呢?”一个乘警从船尾而来。这少年惊恐万状,缩在吴丙三腿弯边,低头抖擞着。
“啊,是我带来的,走亲戚,嘿嘿嘿嘿。”吴丙三陪着笑脸送走了乘警。慈祥地:“拿去吃吧。”这少年双手捧住一块麦粉饼,闷头直啃。
“你哪去?你哪人?大人呢?”
“我是孤儿,叫尚五。”
“你父母都去世了?”
“听人说的。”他的确不清楚自己的底细,是他后来才隐约听人说过,他未满月就被一家姓尚的农民从小桥头拣去了。从此,姓尚名五,尚五兄弟多,父母也照顾不到许多,养成了尚五好吃死懒,扯白说谎的恶习,后来又扒窃偷盗,常常被父兄死打一顿,上十岁时,他离家出走,荡漾江湖。这回遇上了吴丙三,也是缘份,随着沦落到安徽省雷江县的西圩。
吴丙三左脚残疾,走路有点带跛,不便务农,一年四季,肩挑小担,染衣涂料,糊口谋生,后来发了,成了富户。这尚五成了他的亲兄弟,一起过日子,在他身边长大成人。后来吴丙三又为尚五另盖了三间瓦屋,分了几亩湖田,让他独撑门户,分居各食。开始,尚五种田摸虾,生活也过得去,后来,懒得做,一个人手搞嘴吃还不够,总想跟吴丙三跑江湖做生意。吴丙三发现尚五不是做生意的料子,怕误了他一生,所以帮他建房做屋,独立门户,不愿带他,经常支助他一些小钱,教他走正路。
“局长,这有一个账本子。”一个民警呈过一本小笔记本,田局长在灯下翻看着。上面记了些人名字和来往数据,有借款的,也有还款的。突然,在中间一页上发现了什么。
“尚五:正月50元;二月60元;三月……”田局长默读着。但发现只记了吴丙三借尚五款项起止日期有一年零六个月,总共才二千五百余元。以前和以后为何没记下?是没有借?是记在另处?
“尚五,你借吴丙三多少钱?”
“借钱?啊,借过,丙三哥有账?”
“借多少了?”
“从前年我做了屋分居后开始借款,到今年春天止,就没借了。”
“以前借没有?”
“以前我俩在一起生活,有钱共用。”
“后来呢?”
“因为做屋亏了,每月都找丙三哥借些,50、60不等,因我是有借无还,近半年就没去借了。”
“是你不需要,还是他不肯借?”
“我,我也不缺钱。”
“吴丙三生前有什么仇人不?”
“他人再好不过了,没仇人。不过,暗里的事也就难说了。不过我是不晓得,也没听说过。”
“啊?尚五,你报案前跌到死者身上了?”
“是是。当时我以为是只死猪,伸手一摸,湿漉漉的不对劲,我定眼一看,啊!是个死人,我就昏倒在死尸身上了。醒过来天已大亮,我就直奔区政府报案了,早饭还在区里吃的呢。”
田局长点头道:“那你的衣服……”
“衣服上全是血……我脱了,要不人家见了会吓死的。”
“那衣服脱哪去了。”尚五听了这话一惊,说:“在家,在家,不,不知放在哪去了。人也吓昏了,当时一心报案,也不知脱哪去了,我回去找找看。”说着转身欲走。
田局长微笑道:“好,啊,等等,我们一块去看看。”转面对身旁民警道:“通知各小队,守住各路口,检查行人,一定要查出血衣。”说完便带了一行人随尚五走了。
一路上,尚五把他怎么与吴丙三相认,怎样一起过日子,一起做生意,吴丙三一千个好一万个好讲的不停,田局长静静听着他的陈叙,偶尔插上一句以表热情。因为田局长从第一眼见了尚五起就有种疑惑感,这并不是他的职业病——对谁都怀疑,不信任。而是凭他的经受多年虚伪、欺诈与真实、智慧较量的结晶和积累,使他从人和事物的第一印象中审视出与本案有关的对象,然后一个个证实排除,追击真凶。尚五是本案第一报案人,又是异姓兄弟,且从吴丙三账簿发现了他们之间一些莫测的关系,当然给人有牵连感,尤其是血衣的追踪,更是公安人员起码的办案常识。如何尽快抓住证据呢?田局长一路上为这事抽完十几支香烟。
尚五的家离吴丙三家只半里不到,单居独户,房子半新,里面乱七八糟摆了几件新式家具和一台十八吋黑白电视机。田局长刚一进门,即闻到一种熟悉的使人有点恶心的气味,便四下一张望,只见尚五胡乱抓了一阵,笑嬉嬉说道:“这衣服丢哪去了呢?莫不是丢在田里让人捡了去?不会啊?”
田局长见尚五自问自答说了一番,笑道:“别急,明天再找,不会找不到的。请你细细想想吧,谢谢你。走,我们也去睡一会儿,天快亮了吧。”对随从人员丢了眼色,出了门。
跟随田局长多年的刑侦员,感到了一阵纳闷,局长办案一连三晚不睡,今日这等杀人大案怎么半路撤兵呢?刚在黑暗中走了一千米左右,田局长猛回头轻声道:“小李、小张,快回去跟踪,不管尚五到那去,不要惊动,不要让跑了,到那里跟那里,有急事派一人回报,指挥部就在吴丙三家。”
第二天清晨,小李匆匆到了指挥部,田局长正蹲在吴丙三堂轩翻看八张猪皮,一见便笑道:“昨晚你们前脚走,我们后脚跟去,在尚五后堂收出这些猪皮,想不到是个偷猪大贼呢。说说,他到那去了。”
“我们在他屋后等了半小时,见他出门向田野走去,一直跟了五里地,到了一个墩子,在一家门口停了一下,又绕房子转一圈就回来了,现在在睡觉。”小李喝了水,接着说:“小余问了一家,那家无人,是个寡妇,姓孙,像得了神精病,出外二、三十天了。”
太阳又落了,尚五低着头,像落水鸡似的对田局长说道:“我有罪,我有罪……不该偷人家肥猪,也是财迷心窍,由政府处理。”
“杀了几只猪?从什么时间偷起?”
“就七、八只,只干了半个月,卖了千把块钱。”
“用什么刀杀的?”
“家里的菜刀?”
“刀呢?”
“丢,丢了。”
田局长沉静了片刻,突然问道:“孙寡妇哪去了?啊?”
这句话如晴空打个炸雷,吓得尚五面如土色。
孙寡妇的家,是一排三间新瓦房,空荡荡无什么家具。田局长抽着一袋老黄烟,静静听着几位乡亲的陈叙。
孙寡妇原名孙秀娥,西圩闸口村人,她十七岁那年发大水,一夜间破了圩堤,父亲淹死了,随后母又改嫁,留下孙秀娥孤单一人,难糊口度日,由房叔作主嫁了个小瓦匠头子,住到这孙家墩。谁知结婚才一月,丈夫坐拖拉机回家,在路上被甩死了。孙秀娥哭的死去活来,当众诉哭自己十七岁守寡,往后怎么过的悲伤忧事。出于可怜或同情心,墩子上长辈又将孙秀娥许配给一个乡村教师,八月结婚,也吹吹打打热闹一阵,谁知洞房花烛才一个月功夫,丈夫得了出血热病,折腾了十来天死了。这下子轰动了整个西圩,摇传四起,说孙寡妇是黑虎心,一年内克了三个男人,吓得远近方园几十里的小伙子都不敢亲近她,更莫说谈情说爱呢,就连亲朋长辈中的男子也不上门。乡村女人则一见是她远而避之。孙秀娥更是痛苦欲绝,青春妙龄,欲火盛旺,如何敖得过这失夫独身的磨折呢。整日关门哭泣,不闻世情。后来听人说什么广州、香港是个花花世界,尽情快乐,无有忧伤,听的她动了心;尤其是从电视、电影中亲眼见得许多女模特、女招待更是春心燃燃,对着镜子反照过来顺照过去,觉得自己虽已二婚,但美貌还不亚于城里人,她决意寻机会闯城去,越远越好。
一日黄昏,她从天而降落入一座城市,高楼耸立,灯火通明,五光四彩,喇叭声、各种音乐声、悠悠女音搅得她昏头转向,她立在十字街头徘徊。突然,一辆黑得发亮的小汽车停下了,里面出来一个穿西服的青年,双手一伸,牵她坐入了小车,一阵风似的把她吹进了一座时髦大厦。她奇异地张望着,随那人到了一间大厅里,里面坐、立了许多光身女人,全身一丝不挂。开始她觉得脸上有点发热,眼睛无处搁,手也觉似多余的。后来看习惯了,也无所谓,反正都是女人,而且又不费吹灰之力垂手可得许多钱,便也随那男人指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脱光,露出洁白健美性感的肢体,任其素描点画。突然,她实感难忍,冲过去一把抱住那男人死死不放,她得意地笑了。
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孙秀娥的一场美梦。孙秀娥一看坐钟,已是午夜2点,她疑惑地问了句:“谁啊?”
“我,过路借宿的。”
孙秀娥一听是个小伙子的声音,便一骨碌爬下来,穿了身短裤忙去开了门。进来的果是一个俏男子,孙秀娥热情招待,倒茶让坐。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尚五。这日,他因找吴丙三借钱发生了口角,睹气一夜不眠。忽地想起了孙寡妇,他盘算了一上半夜,别人怕她,我有什么怕的,便死了也图过一时的快活,着兴我的命大,能制服黑虎呢。
尚五坐在桌边,见孙寡妇依靠床沿,乌发披肩,桃色圆脸,尤其是那对水晶般的眼睛,饱含诱惑的温情。她或许是故意,伸直双腿,挺着峰动的前胸,使得尚五一双迷眼,透过一层薄薄的纱巾,死盯着肥大的乳房和黑润的乳头。孙秀娥微笑着,勾望着这个曾经见过几年世面的风流少年,慢慢伸手拉闭了床头灯。房中一片黑,容得二人尽情干着不能见光明的勾当,欢快一阵,二人商定去广州做长久夫妻,计算盘缠,二人总共才有五千元不到,为了把稳能多住些时候,还得尽快弄上三、五千块钱方可启程。还是尚五有点子,他拍着孙秀娥的屁股道:“有了。”便对孙秀娥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孙秀娥格格地笑了。
离西圩不足百余里地的雷江县与太湖县的交界处,有个小山村,属太湖县境,名称香山庄,庄上有个李三保,三十出头尚没娶老婆,父子二人苦度光阴。
这日,三保正在田里割稻,房兄金甲忽地跑来对三保说几句什么,他便丢下镰刀,飞跑进庄,到了金甲家,一见,果来了一对陌生男女。此人正是尚五和孙秀娥,以兄妹相称,为妹找婿,出价一千元百包了,一边交钱一边成亲了事。这金甲就出面作合说给三保。三保一见这女人,真是山沟里落凤凰,二话没说,满口答应了这门亲。这尚五二人住在金甲家,等三保送钱成亲。
李三保一口气跑回家对老父亲说了。他父亲说:“一千块百包,是哪里人?娘家来人没有?”
“雷江人,离这百余里,她亲兄弟来了,一千块比这边便宜多了。答应吧,爹。”
“好,有金甲出面办事没错,定了吧,家里有几百块的存款,你今日就把这头肥猪卖了,再找金甲他们借几个,办了吧,你也不容易,也是缘份。”
李三保成亲,一下子轰动了小小的山庄。帮忙的帮忙,看热闹的看热闹,一下子把个三保家挤的水泄不通。
三保父亲,快七十的人了,遇上独生儿子办喜事,自然是欢喜若狂,一会儿摸摸这,一忽儿动动那,看看房中布置得象电影中的洞房一样光彩华丽,不由得也随那舞曲步起了节奏,本当想办得更体面些,但怕夜长梦多,今日也就一手交钱操办了,也请了几桌乡邻亲友,喝酒猜拳,好不热闹。
此刻,他有一种担忧和不良预感罩上心头。午饭后,儿子陪新娘及其兄长到镇上去照结婚照,八里地怎么到天黑还不见人影呢?菜热了又热,追的人一批又一批一直到天明,还是不见人回。
洞房不见新娘新郎,当然惊慌了全庄。尤其是金甲,更如坐针毡,把几班人分头去找,一连多少天,还是不知下落。
山区的傍晚,一抹黑就没有行人。由小镇通往香山庄的大道上,有三个人影徐徐向前。这就是李三保、尚五和孙秀娥三人。他们上午商定,午后同到镇上,照了结婚照,东游西荡,这尚五他们却不慌不忙,一路风光捱到日头落山,走到影剧院门前,尚五说:“三保,家里反正没外客,都是自家人,晚就晚些,我明早也要走了,不知何时再相见,不如同去看场电影吧。”李三保是老实人,也就满口应承。他们从七时入场,看了上下集电影,一坐就是三小时。李三保好不容易捱到散场,三人同行,登程回家。
“三保,我天亮就走了,我妹子就托负你了。”
“放心,我家虽穷些,日子过得。”
“过些时候,你同妹子到我那边看看去,不要出家不认家啊,秀娥?”
“不会,大哥放心,过半月我送她去看你。”
他们说了回话,各自想自己的心思。李三保暗自思忖:“我三十岁成家,好不容易啊,今日天可怜送来个天仙女子,也是祖宗保佑,喜从天落,父亲也算丢了这块石头。结了婚,我要加倍种地,把借的钱还了,再做三间大瓦屋,让老婆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想到此,便回头一望,啊!除了一片漆黑的原野,什么也没了。他惊慌了,他心虚了,他心碎了。
“秀娥——尚五——”他疯狂地喊着,从东头跑到西头,到照像馆,到电影院,上街、下街、河边、桥头,他一遍又一遍的跑着、喊着:“跑了,都跑了——”
一场欢喜一场空,李三保父亲一连七天没起床,钱花了,儿子也丢了,往后日子怎么过啊,半月后,金甲送来了一封信,告诉老人,说是三保到外边作工去了,不想回家,没脸见人,叫父亲保重自己,过年后才回家,三保父亲捧了信哭了一场,也就搁下了。
尚五与孙秀娥作弄圈套,骗了李三保一千元,连日连夜回到孙墩孙秀娥家,将孙秀娥的所有现金带上,一同启程前往广州。然而,他们并未登上广州的路,而是在江南山里转了十来天,趁孙秀娥不在意,尚五把孙秀娥的现金全部偷去,一个人溜回了家。
尚五满头大汗,断断续续把孙秀娥和他的这段经历讲了一遍,田局长一边听着,一边分析着每一个细节。
“血衣给她了?她哪去了?刀子呢?”
尚五默默无言。小李忽儿送来一张化验单。田局长在灯光下眯着眼看着:“这些猪死亡时间都在近半月以内,先被麻醉,后被刀砍,系同一凶器,同一个作案方法。”田局长默读一遍后,问道:“尚五,那杀猪刀丢哪去了?”
“不知道。”
“你不老实交待,会加重处理的。”
尚五还是无话可说。
中秋之夜,花好月圆,吴丙三心情欢畅,办了许多糕果月饼和名酒佳肴,把尚五兄弟请到家中,两个人你一盅我一盅,对酒开怀,喜庆佳节。吴丙三几盅冷酒下肚,直话从心底冲出口,他拍着尚五的肩头说:“小兄弟,我俩都是无亲无眷的人,我俩是亲兄弟,好兄弟,今晚是好月儿,我们喝几盅。”说着便又举杯伸至尚五面前,眼直盯着尚五起身举杯才把酒送入口中,头一仰,空盅亮了底。
“算我敬大哥一盅,多谢大哥养育之恩。”
“小弟,这些年你也够苦的了,单门独产,不容易啊。不是我非要你分出去过,你也不小了,作个男人应该自食其力,要养老婆孩子,要支撑门户,才能代代相传下去,不能老想依靠别人,就是靠父母也靠不了一辈子。喝。”吴丙三又斟了两盅,与尚五碰杯一饮而尽。
“大哥,不能讲这话,今天我能有这样,全是大哥的恩情,现在大哥替我安排安排,让我独掌门户,帮我作了房子,教我种田,带我学做生意,全是大哥好意,将来等小弟发了,一定要重重相报。”
吴丙三笑道:“说那去了,我吴丙三一生不图什么报答,只希望大家伙平安过日子,有困难互相帮带一把,办不到也就没法子,办到了也就那么回事,讲什么报不报呢。不过我要小弟听我一句,为人以勤俭为本,忠厚处世,总不会吃亏的。”
“对对,大哥教诲小弟铭记。”
吴丙三听了这句,不由嗤的一笑,说:“小弟聪明机灵,这方面比我强多了,只是作生意怕不对路,以后你就一老一实作农业吧。明日我要出去,安庆、南京还有一笔生意,能搞几个,我想你同去一下,亏了呢算我的,发了呢归你,我去看看,也只想干这回,以后就在家门口,边种田,边作些小生意算了。”
尚五一听,喜上眉梢,举起一盅酒,立起身,恭敬地说:“大哥,小弟再敬一盅,干!”他一口干了,又夹了块肥肉,边咬边说:“大哥,我可没路费啊。”
“钱,我包了,不瞒小弟,这些年总算也搞了几万出头,除了我们两边的新房,用具开支外,银行还有这么多。”
说着伸出左手一个指头。
尚五一见乐极了,他跟随吴丙三六、七年,眼见他染衣、养鱼养鳖、开小店,跑行商,一天天发达起来了,但到底发了多少财,确还不知,但他时刻想独闯江湖,发大财,只是无钱起本,加上多年荡浪码头,染上了好逸恶劳的坏习,不思正道,尽作些不义的勾当,到头来还是有多少用多少,一用百了,两手空空。他总认为无有财缘,日夜苦思,寻机发财。今见大哥出钱让他发财,只要跟趟路,这是打灯火也找不到的好事。便起身道:“大哥,该歇了,睡一会我来喊你,趁天早好赶路。”
尚五到家,已是斜月孤灯,他和衣躺在床上,暗自道:“发财的时候到了。”开始,他很感动,大哥真是个大好人,出钱让他发财。亏了是他的,发了归我,有这好事?后来一想:“与其是这样,不如把那些现钱给我不更好,免得跑路。”他越想越觉有理,他一骨碌跳下床,狠了心道:“无毒不丈夫。也是天意。”便到厨房,拿了一把大菜刀,在水缸边批了批,擦了擦,把刀插入后腰,出门了。
“丙三哥,丙三哥。”
“谁呀?”一声女人的问话,把尚五吓了一大跳,他半响不敢言语,在暗里张望,并未见一人,他笑了,原是邻居张大婶在自家房中问话,他受了一场虚惊,捏着鼻子说:“过路的。”
吴丙三在梦中听到喊声,猜定是尚五兄弟来了,便起床穿好衣服,装了一包钱在内衣袋里,带了些出门用品,开了门,尚五开口道:“不坐吧。”
“好,好,走吧。”吴丙三也不说二话,锁上门与尚五一同向圩心走去。
吴丙三身高一米八,尚五只一米六点,两人一高一低,一前一后,匆匆而行。尚五在吴丙三身后偷停脚步,四下一看,只见银月如水,众星闪烁,映照这一片西圩旷野,洁白清静,他顿感脊骨寒冰。便一咬牙,哗的抽出一把闪烁的菜刀,向吴丙三头部砍去。
嚓!吴丙三觉脑后挨了一下,正转身望时,突见尚五举刀连连砍来。嚓嚓嚓,吴丙三肩、背、腰部被砍了数刀。由于身体高低悬殊,头几刀没什么份量,吴丙三忙说:“兄弟,兄弟,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尚五无话可说,跳起来又是几刀。吴丙三感觉不妙,拔腿便跑。尚五紧追不放,吴丙三脚不方便,没几步被尚五追上。
“兄弟,有话好说,你要怎么我都答应,何必伤和气?”尚五默无半语,左右砍杀,吴丙三见不对头,决一拼搏。一边夺刀相斗,一边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哪点亏了你?你怎么无端地杀我,你不怕犯法坐牢?”
尚五刀不离手,刀光人影,腥血纷飞。吴丙三赤手空拳,伤痕累累,痛苦不堪。手、臂、头、背等多处被杀,只得忍痛而逃,不多时又被追上,二人扭打一团,边扭边跑,最后,尚五对吴丙三头脑猛砍一刀,吴丙三栽倒了,气息无声,尚五又连剁几刀,才歇手喘气。
片刻,他一手持刀,一手拉住吴丙三一只手颈,向一条岔道拖去。拖至百步远,尚五从吴丙三身上摸出一包人民币,开包一看,拾元一张的新钱,足有三、五千元,慌忙塞入自己衣袋,便又拖动吴丙三。
“你……不怕枪毙……政府一定会报……”吴丙三奄奄一气地说着,顺手抱住身边一棵树干不放。
尚五猛感拖不动,便回头一看,见吴丙三死抱树干不放,便操刀对手臂处乱砍,见吴丙三还不松手,便举刀对吴丙三颈部砍了数刀,然后,割下了头,双手捧住,找了一块荒水田,把人头埋在泥水中,转身又把尸体拖放在一个僻静的荒草地。
金鸡长鸣,晨露袭人。尚五收拾停当,准备回村,突然,一声嘶裂平川的惊叫:“啊——”尚五魂不附体。霎时,他定眼一看,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立在面前,伸出一只手,直直地指着他。他低头一瞥,满身里花斑斑,便壮了胆子伸头细细对这人一看,他吓的倒退一步,险些跌倒。
“你,你要怎么?你……”说着便伸手去摸钱。他本想用钱买倒对方,谁知对方无动于衷,渐渐发觉对方有失态状,猛举刀对那人砍去,那人还是无感觉,即收回刀,厉声道:“要说出去我宰了你!”那人还是默默无语。尚五陡然想起什么,忙脱下衣服,包了一个包,绑在那人背上,大喝一声:“快走,到闸口去吧。”说着推了一掌,那人向远处蹒跚而去。
尚五一瞬间,把那夜的经过在脑子里闪过一遍,恨自己没把那个活人也杀了,免得露相。他深深知道这是犯了大罪,要被杀头的,不能交待。便故意大哭起来。
“局长,我坦白。前天清早我出外拾粪,走到圩心听见丙三哥喊救命,我睁眼一看,前面路上两个人在打架,动了刀子,我吓的躲在田坎下看,只见那人把一个人杀倒了,然后把头割下来丢到远地方去。我吓的不敢抬身子,等那人走远后,我爬到死人身边去,一看便吓昏了,局长,我句句真话,我怕看杀人。”
“你有罪吗?”
“有,有有,我偷杀了人家的猪,我与孙寡妇一起骗了人家钱财,我有罪……”
“凶手是男的还是女的?”
“没,没看清,象似男人,可头发又很长,是女的,这清早哪有女人出门呢?”
“那人到哪方向去了?”
尚五投过一双灰白的眼,回忆地说:“象似到闸口去了,兴许已到了安庆。”最后一句说的带有试探的口气。
“那人已捉到了!”
“啊!”尚五惊叫一声。
“她是个女人。”
“孙秀娥!啊!”尚五脱口而出,又闭口不语了。
东方发出鱼肚白,下地的人也三三两两出了门。田局长抽着一支香烟,站在吴丙三大门外,遥望天边一团红云,他露出了内疚的苦笑,伸出粗壮的胳膀,左右转动几下,轻松一下三日三夜不眠的肢体,准备登程迎着又一个朝霞。
尚五被人民警察上了手铐,装进警车,一阵气笛的长鸣,带走了,带进了县城。一路上人群如潮,看着、想着、议论着。
“孙寡妇也捉到了吗?”
“孙寡妇带了一包血衣和尚五的杀人刀逃跑,在闸口被三个警察抓到了。”
“这个黑虎心,到哪害哪,也是尚五这小子命该这样,怎么要惹上孙寡妇呢。”
“该枪毙,一起枪毙。”
“好些了吗,田局长来看你了。”一间单人病房内,躺了个女人,她就是孙秀娥。她正要起身,听见一声温存的问话,便起身,转脸一见,两名警察立在床前。
她细条个子,穿了一身花条子长裤褂,乌发散披着肩头,白嫩的圆脸微笑亲昵,两道弯眉下一双情窦的眼神,闪闪烁烁,挑逗媚人。轻薄的珠唇,在高悬的鼻尖下徐徐颤抖,丰满耸动的胸影尤为体现出女性的青春健美。要不是了解底细,真难看出眼前是位已婚的女人。田局长一面看着一面暗想着。
“田局长,你们就这床上坐。”孙秀娥为他们倒了两杯开水。
“身体怎样?好些吗?”田局长温存地接过一碗水。
“全好了,我没什么病,是——”她的声音哽住了,一双明净的眼发湿了,发红了,一滴滴亮晶晶的泪珠从眼角顺着脸颊流下去,流入了那颗破碎的心。于是她回忆——
“秀娥,过来。”
“不嘛,我累死了,你哪是精怪,走了一夜路也不睏?我不睏,你在我睏不着,过来。”说着,尚五便从床这头爬到另一头,脱了孙秀娥的裤子……
“不嘛,不嘛,我累死了,不想。”孙秀娥坐了起来,生气地:“哪是个畜生,不顾别人死活,明日还要走路。”
的确,孙秀娥够累的了。她与尚五作了圈套,嫁给李三保,一千块钱到了手,她们趁机跑了,一夜走上百里,偷偷到了孙秀娥的家,打算歇一日启程往广州去。谁知孙秀娥不交出自己的私房钱,要尚五出二千元,加上李三保的一千,共三千元作费用,她的私房钱存到银行,以后不够再拿出来。尚五缠的不放,硬是让孙秀娥交出二千元,才笑哈哈地引着她向广州去了。
一日,他们来到一座山庄,找个人家买点饭吃,落脚歇息。孙秀娥望着门外观看的一群村男村女,轻声对尚五说:“不在这里住了,走吧。”
“歇一晚走,这风光不错。”
“不嘛,象这样走要几多天到广州啊,走吧,到城里住饭店去。”
“你看这天上了云,怕要下雨,还是歇一晚吧。”尚五溜过去一双眼。孙秀娥讨厌地看着。
“不,你不走,我一个人走,回家去。”
山里人也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见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很感稀奇。其中一个半老婆子问:“你们这是要到哪去?要走也要等这阵雨下过后走,这一出村就没村子,要走三、四十里才到县城。”
“那山对面有座破庙,也常常歇过路的人。”
“那还不如在这里歇,破庙离这儿也有二十来里地,又没有大门,山里出野猪啊。”老婆子关心地拉拉孙秀娥的手,婉惜地:“你这嫩皮嫩肉的,莫吓了。”
尚五笑道:“谢谢各位关心,我们要赶路,打扰了。”双手一躬,拉了孙秀娥,背起包走了。
山区的午后,太阳过早地躲入了重山之中,一块亮堂的天顶,被一团乌云盖了,越盖越浓,眼前一片阴暗,四处一片宁静,静的令人毛发耸立。忽儿一声炸雷从头顶响彻远方,哗——暴雨从天倾泻而下。
孙秀娥拉着尚五的手,在羊肠小道上一滑一溜地向山顶爬去。雨水从头上往下淋,她不停地抹着刘海下的水珠,向路边甩着一把把的冷水。尚五在她身后,带扶带护的一脚一脚点撑着向上走。他时而望着孙秀娥湿透的后背,注视着从长发中汇聚的水珠,顺着弯曲的背脊,向下身流去;时而盯着被风掀起的衣角下边那洁白柔嫩的腰肌,感到一阵心慌颤抖。
他们终于到山顶破庙了。里面的确一无所有,除了半截石像,就是几块石头垒的一个简易灶,或许是前人留下的痕迹。尚五四下一转,又从石像后抱出一捆乱草,或许也是以往在这过夜的人为后人留下的礼品。
“今晚就这儿过夜了。”边铺好草摊,边说。
“把那包拿来,我要换衣服。”
“全湿了,今晚凉一夜,明天一早要干的。快脱下,全脱了,这里又无别人。”尚五一边说着,一边也脱光自己的衣服,拧了水,搭在石像上。孙秀娥望望黑越的远山,四故一下周围的空旷、宁静、黑漆的破庙,面对着石像,脱光了湿透的裤褂,甩了几下,也搭在石像上,双手抱住胸前,缩在草地,进入了梦境。
尚五紧贴在孙秀娥的身边,开始,抚摸着她那光嫩的身躯,随后把她搂在怀中,脸贴脸地睡下了。
“明天我们坐火车,大后天就到广州了。”
“你坐过火车吗?”
“没,坐过轮船,明天坐吗,往后我们还要坐飞机呢,你怕不,秀娥?”
“你不怕,我也不怕,我这一生也要同电视里的那些女人一样,到大城市闯荡去。”
“那当然,你一定能做到,一定的,到那时候你可别甩了我啊,啊?”孙秀娥没有作声,尚五又轻轻喊了:“秀娥,秀娥,睡死了。”
山里的天,黑的早,亮的迟,早上,当太阳从窗户射到屋内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钟了。孙秀娥从梦中苏醒,已是大明大亮,她猛然想起什么,勾头对自身一看,光滑滑的身子被一件大褂盖了个满腹,她惊异地四下一看,石像上的衣服全没了,屋内一片空荡、死寂,四处布满丝网,遍地杂草碎砖瓦和束束草藳,她有些胆怯,以为尚五将她的衣物拿到外边晒去了,便弯曲了身子躬睡在地等候,好一会子还不见尚五回来,她急着要去小便,没法子只得将那件白色大褂子裹了下身,左右一顾,一手按住褂子,一手撑地,站了起来,像似着了一条桶裙子,只是上身全裸露在外,她转到石像背后,刚要蹲下去,忽地一双粗大的赤脚杆立在她眼前,她惊慌地抬头一看,尖叫一声:“啊——”站起身子便跑回石像前边去,但由于手张开了,桶裙似的大白褂掉在原地,她感到无地自容,只得双手抱在胸前,双腿夹紧,蹲在石像边颤抖着。她想:“尚五再不回来一定要被这男人那么了,怎么办?跑出去,浑身一丝纱也没有披,喊叫,又怕惊动了他人,只得听天由命了。”不过她在一瞬间看那男人好像不是个凶汉,不知怎么,反而不怕了,静静的蹲在那儿等待那个时刻,好在那床草已跺柔和。
片刻,大白褂从石像头顶上掉下来了。她感到了惊呀,接住褂子围了身子。
“你那里的?怎到这儿来?”
“过路的。”
“怎么弄成这样子?”
“外边有晒衣的人不?”
“没有,也没看见衣服。”
“是吗?你怎不过来?你是男人吗?”
“你没衣服穿怎么办?我去拿些衣服来,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就住在那高山那边。”
孙秀娥感动了,她一阵心酸,两股热泪脱眶而出。她暗想着,“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这样老实人过,真是猫儿不闻腥。”可她一转念,不能让他走,这荒无人烟的山头上,假若再遇上什么坏男人,要吃大苦头,不如与这个老实人亲热亲热,或许他能帮她回家的。
“你过来,过来啊,我有事求求你。”
那人从石像后移动一双赤脚,站到了孙秀娥面前,直直地看了一眼,见这个女人用自己的褂子抄腰成个裙子,两只衣袖从前胸包扎至后背,正背心处扎了个结,肩膀、胳膊和大腿全露在外面,漆黑的头发散在肩周,衬着那似玉的肌肤,谁个男人见了不动心啊。然而,他只是站在那儿发呆。孙秀娥低头在那儿等待他的行动,可只见一双笔直的脚杆,上面毛葺葺的又粗又黑,象两根柱一样钉在那儿一动不动。她悄悄抬头一看,呀是个俊俏的男子,光着赤膊穿条裤头在那儿发楞。突然,见那男子后退一步,惊喜地说:“你——秀娥?”
“你是……”
“我是李三保,太湖……”
孙秀娥忽明忽暗地想起了他的轮廓。她在半月前的一个下午与他匆匆相见,其实,当时他并没在意,一心想着那事态的发展和结局。此刻她感到一阵心慌自愧,出了一头虚汗。她想:“真对不起他了,害得他太苦了,无论怎的也难以补偿所欠下的精神债务。”或许生活在着弄她,在嬉笑她,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愧万分。一股热血从心底冲起,使她不顾一切地立起身,伸手一把搂住李三保,脸搭在他肩头,呜呜咽咽地哭了,滚热的泪水从李三保肩头,顺着背面流下去,流入了他的心田。
“秀娥,天黑回去吧,离这十几里就是我住的地方,我表叔家在那儿。”
“这是什么地方?”
“江西,芙蓉庄。”
第二天早上,这桩奇事轰动了芙蓉庄,全庄几十口男女齐拥到李三保表叔家,商量着议论着为李三保和孙秀娥操办事。山里人办婚事说简单也简单,一挂爆竹,一副喜字,几桌粗菜水酒,房门一关,也就洞房花烛了,第二天早上,双双对对上山下地,从此也就这样过日子,一代传一代。……
田局长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听了这年轻的乡村女人如此这般的传奇式的经历和难以忍受的折磨,顿使他产生了怜悯、同情、赞赏与爱慕之心,更使他联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即当今的法制观念、法律的普及、法律的地位和作用,在人们的周围,在人们的生活中根本没引起现实的重视。作为一个法律的实施、执行、保卫的尖兵,此刻,感到一种沉痛的默契压抑着心头,使得他这位爱憎分明、刚正不阿、执法如山的铁汉子,突然地潮红了双眼,咽哽音颤了。
“小孙,今日就谈到这里吧,啊。”
“不累,田局长,我知道你们很忙,不能让你们老跑这儿,我把知道的全说了吧。”               
“就让她说吧,局长。”小李撇开了外衣,请示的看着田局长。田局长微笑的抽着烟。
“你俩办理结婚登记没有?”小李试探地说。
“嘿嘿嘿嘿”孙秀娥爽朗地笑了。
“乡下人作兴先洞房,后结婚,黑夫妻多着呢。不过我俩登记了是合法夫妻。
“你怎么又遇上了尚五的?”小李问道。
“结婚后三天,我回家拿钱,是这样的,当时尚五要带我去广州,要我把所有钱交他,我不放心,留一大半在家里,是我那死鬼瓦匠丈夫丢下的,可怜他没与我过上一年好日子就走了,还丢给我一排新房子。本来那日我与三保约定,一同来,他去太湖老家说一声,合计合计,第二天到我家来一同去芙蓉,我俩在分手时,我又叫他不要走我家过,我俩各自走,到江那边会合,这样我那天就起了个早,天还没亮我就从圩心路向江边码头走。”
孙秀娥说到这里,停了口,倒了杯水,自己喝了几口,还是没往下说。她不是不愿说,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她也不知怎的说起,当时她感到十分恐怖、惊慌和失魂落魄。不仅她,就是一般的所有人又有谁亲眼目睹一个凶犯举刀杀人?何况是个青年女子呢,不过她算是女中的豪杰啊!她当时的确没看清杀人的凶手是何等人,一来朦胧的月光使她难以认清那人的真容;二来那人脸上、身上全是黑痕血迹,花斑什么眉毛眼睛一点分不清。她惊叫了一声,或许是人的本能,或许是她的智慧的集中表露。正因为这声惊恐的惨叫,使得她面前这个穷凶极恶的罪犯,本想杀人灭口而忽转念认为她是个被惊疯的女人。
“你是谁?不说我杀了你!”
“啊——”孙秀娥听了一声好熟悉的声音,她猛地一举手,头一摇,使满头长发披散开来,遮住了脸面,又尖叫了:“啊——”转身就向闸口而去。
“站住!”
“啊,啊——”她手舞足蹈地蹒跚而去。
尚五从她的身材以及举手摇头的一刹那,虽然他不相信,但他断定是孙秀娥,或许把她当成了真的被惊疯了,或许是留有旧情,他没有杀了她,让她活着走了,但他把所有的血衣、菜刀包在一起,让她带走了,他得意地笑了,其实,他并未笑出声,只是在心底谈谈一笑而已。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在庄严的人民法庭上,举出铁证如山的人就是孙秀娥。

【二】、踏破地狱

尚五被处决了,当然是罪有应得。这个午后,田局长摇着芭焦扇,在吴丙三园中度步,他眼见那一堆杂乱的柴草和野花,不觉一阵伤感,真是人去房空。他有个习惯,每当案结以后,总喜重游旧地,或许是寻找什么,或许是为了一种体验。他来到一棵树荫下,靠在一把竹躺椅上,轻轻用一只脚点了点黑土地,躺椅前后摇荡起来,开始,他还一只手晃着芭焦,随后芭焦拖在椅脚边,抹在木档上,发出沙沙的细微声,这声音把他送入了另一个世界。
午后的秋,幽阑沉静。婉如一个秀发披肩的睡美人,笼罩在徐徐降临的夜幕中,娇媚、诱人。
太阳挂起了一层薄薄的面纱,露出银灰、渺茫、朦胧的微笑,迸发出比夏日尤为袭人的光;庭苑内,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撑着末夏的绿荫,搭拉着初秋的倦意,带了几乎没有些微黄色的点缀,宁立窗前,挺拔、苍劲,陪衬着绿的窗纱、绿的叶、绿的涟漪;各式各样的仙人掌、仙人球、仙人柱,千姿百态,浑身的针刺在日光下闪烁星芒;各种名菊,青枝绿叶,饱含温情,随着秋日的抚育,在那儿悄悄等待盛开的时节;只有“石竹”怒放着桃色小花,尽情奉献爱的芬芳;远处,传来阵阵“知了”的嘶叫,时而惊断了美人梦,时而,梦从春雨中来,经过盛夏,向金秋而去……
田局长光赤膀睡在自家小花园中的一块长长的青石板上,默默地看那园中的花草,静静地听那偶尔传来的一声蝉鸣。忽儿,他妻子从内室姗姗而来,倚在他身边坐定,为他轻轻摇着小扇。他含笑地看了妻子一眼,见她穿着蓝花短裤,白色背心,踏着红色拖鞋,一头黑发半散在肩头,被绿荫的散光照得分外秀丽、葱茏,一股香气从散发中向园中扩散,吸引着几只飞蝶在她头顶不远处飘荡。田局长深深吸了口气,回头左右闻了闻。
“洗头了?”
“太热了,睡不着,洗了个头,现在清爽多了。你睡一会没有,过一会要下乡嘛?”
“老睡不着,等会到车上打磕睡吧。你去睡会吧。”
“嗯。”他妻子低下头,在他脸盘上亲吻了一下,爬起来进屋了。
他笑了。妻子虽然已是生两个孩子的母亲,但还显得那么年轻、活气。他露出了幸福的笑。
突然,他感到一种声音在他身边发起,他警觉地坐了起来,刚一转身,只见一个血淋淋的人跪在他身边,低着个脑袋,连连哼着。
“局长……我有罪,该死,我有个请求,留我一个完尸,好……”
可是,这话确实听不清。田局长站起来,后退一步,用芭焦扇连指着那人。
“你是谁?转过脸来,”那人似乎没听见,爬起身向室内走去。田局长急了,一来,他总看不清那人的头面;二来,怕要吓坏熟睡的妻子和女儿。
“站住,站住——”田局长欲想去拦阻,但跨不开脚步,大喊起来。他这一声喊叫,或是出劲过份,使他从竹躺椅上翻了下地,惊得他一身冷汗。他自语道:“好个恶梦。”他伸伸双手,弯弯腰,活动一下身子,准备去喊叫他的随同一阵回县城。他刚到堂轩门口,一种奇特的声响使他放轻了脚步,他摄手摄脚进了内房,见小李和小车司机睡得正甜。但那响声越来越大,来自假楼上,好似一物磨擦楼板的声音,他警觉了,轻轻喊着:“小李,李奇——”
刑侦队员李奇一忽爬起来,四下一张。
“局长,有情况吗?”
“嘘——”田局长用指头点着自己的口,又指指外楼。李奇机智敏感,三两步从屋角翻上了楼,四下一看,一片漆黑,他闭了双目,然后渐渐睁开,看清楼上的一切,并没什么,只有几根树段横在楼板顶头,除外倒也很清爽,平复。忽然,就在他身后发起了沙的一声响,他回头一看,是个大包,他伸手一摸,软乎乎的,像个人。
“局长,你接好了,是个死人。”
田局长站在楼口下,双脚叉开,仰着头。
“有绳子吗?”
“有。”
“吊紧了,不要甩下,慢慢放。”田局长伸手接住一个有百来斤的大麻袋。放在地上,急忙解开,抽出麻袋,见一个光着上身的女人向地上倒去。她手脚被绑,嘴里塞了一口棉花,披散着头发,不知人事。
“啊,女人。”小李跳到身边。
“快,快弄些水来。”小李去了。田局长跪在女人下首,弄着她的双手,一合一张的作人工呼吸。
“局长,水。”小李端了盆冷水,用手招了些水洒在她脸上,只见她头一颤,睁开了双眼。
“啊,秀娥。”小李惊叫着。
“弄些开水来了。”田局长拿了件外衣盖在孙秀娥身上。其实他一开始就认出了她,只是一来要救人;二来一连串的问号在迫使他无法直接了解这眼前发生的事。汽车司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拿来了个保温杯。
“小李,这儿有水。”
田局长接过碗,在嘴边试了试,慢慢倒入孙秀娥嘴里,孙秀娥一口口的喝下去了,从食道浸润了心脏和全身,她感激的流下了热泪。她万没想到刚才的事,田局长为她松绑,为她拿出嘴里的棉花,为她对口呼吸……而田局长此刻倒觉脸颊有些火辣,微红。
“中暑了,再一会就没命。”
孙秀娥的脸,由腊黄逐渐变白净桃红,她睁着湿漉的眼,看清了是田局长他们,便猛地坐起来,急促地说:“田局长,快追罪犯,快追罪犯。”
斜斜的月色映着秋夜的露珠,在野草丛中闪烁星芒,一望无际的西圩,远处一堆堆黑影,死气深沉。通往江边的大道上晃着个人影,她就是孙秀娥,正赶路乘早班船到江西芙蓉庄去。她边走边思绪着近几天发生的大事,她也算是个多难的女人,十七岁时死了她的三个男人,一个父亲,二个丈夫;十八岁时又死了她那相好的,而且是她作的铁证。不免心伤泪出,暗叹自己的命苦,她不想在这生她养她的地方过日子,她受不了终日相见的冷眼和叽语,她不能抬头做人。但她不像有些女人逃避现世那样投河上吊,轻生自焚,她有个百折不回的犟脾气,不怕人言旧俗和各种摧残,她有个信念,便是一定要生存下去,路总会有得走的。她决心到山里去生活,又烧起了去大都市闯荡的欲火,在这点上,她的确是有矛盾,她一时难以选择哪条路最适合她走下去,她想着想着又嗤的发笑了,暗骂了句:“真是个星宿。”
然而,她是明显的在夸赞自己,并不埋怨。瞬间,她眼一闪,停住了脚步,她望着那座房子发楞了。那不是一座平凡的住房,而是见到了就使她颤惊、懊恼、悔恨的一种标记。但此刻又使她增添几分伤情,啊!人去房空。
“秀娥,你跟我没错,我要出国,发大财啰,哈哈,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鬼地方,到广州、到香港、到日本、美国、到天堂上去——”
“尊敬的审判长,我亲眼看见他杀人,杀死后又拖了一段路,我亲眼看见的。”“你在那月色朦胧的夜晚,怎么认得尚五就是杀人犯?”律师发问着。
“我没有杀人,她报复我的。”
“他脸上全被血湖了,月光又很暗淡,我分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身材形象我永不忘的,尤其是说话的声音也无法改变得叫我听不准是他的。还有,他当场脱下的衣服和菜刀上的字样,我在天一亮就认出是他的。就在他审视我的脸容一瞬间,我从散发间看清了他的眼睛所流露的熟悉的凶神恶相,是他,一点没错。”
“秀娥,你太冤枉我了,我要索你一条命,到阴间去做鬼夫妻,你等着吧,婊子——”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寒战,感到毛发林立。她刚要起步时,忽见一个人影从那房中闪出,她敏感地蹲下去细细观看,她还以为真的出鬼了,有些恐惧。但事到临头,也只得挺在这儿看个究竟。又一个影子出了,两个影子会在一起,向她这边走来。她趴在路旁地沟里一动不动,眼盯着两个人影擦身而过。是两个男人,他们到尚五家做什么?现在到哪去?她想着,见那两人去了一段路,便站起来望着他们,又回头看看,暗自道:“定不是好人,跟上他们,到闸口派出所再说。”
她跟了一段路,有些奇怪,见两个人向吴丙三家中走去。吴丙三的屋子本来夹在两户中间,自从吴丙三被凶杀后,乡下人迷信,左右领居搬迁了,成了光地,只有吴丙三一座空屋留在那儿,听说上面叫不动用,留给什么他家乡的亲人,所以很远就看见他这房子。两个影子进屋了,她本想绕道去喊几个人,但她又怕他们去远了,更不清楚是什么人,万一是村里熟人来摸点什么,反挨人家骂。于是她偷偷摸到屋后窗口边向里望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转过脸正想用耳听听,突然被一双铁钳子似的大胳膊抱住,放倒在地,被踏上一只脚。正好地上有个水荡,她急忙用手抓了一把污泥在脸上一抹,然后大叫一声:“啊啊——”
那人吓的松开了手,孙秀娥一骨碌爬起来刚欲逃跑,见一个黑影迎面冲过来,她两面受敌,便头发一甩,双手把上衣一扒,当旗子一阵乱摇,大笑道:“哈哈哈——”
“疯子?”长影子走近一看。
“天快亮了,把她拉进屋去。”矮个子说着把孙秀娥一把拉住,连推带拖,拉进了屋。
“大哥,干了吧,免得后患。”长个子说着便拔出一把尖刀。
“等等。阿狗,火柴。”
“啊。”阿狗划了根火柴在孙秀娥脸上一照,只见她满脸黑湖,光着身子,一对肥大的乳房布满了垢污。
“好的,真是个女疯子,可惜太脏了。”
“你哪里人?这是谁的家?”长个子喝叫一声。
“说!”
“我要男人,要男人,哈哈哈。”孙秀娥叫着一把抱住那长个子阿狗。
“去你的。”一掌推了过去。
“绑起来。别耽搁我们的事。”矮子说后便到里屋拿了条麻袋,把孙秀娥丢了进去,又爬到地上捞了一把从袋中抖出的棉花,塞进被捆绑的孙秀娥嘴里,又把袋口紧紧扎住。
“放哪儿?阿龙大哥?”
“火柴。,”阿龙接过火柴,划出了火,对天上一照说:“放上面去。”阿狗端来了楼梯,两人一上一下把孙秀娥放到楼上去了。
“走,天要亮了,不然赶不上早班船呢。”
孙秀娥在楼上听的清楚,知道他们走了,挣扎一阵,毫无用处,便安心等待会遇上什么人。可是,等到天明,等到中午还是无有来人,开始只感觉有小小的闷人,后来觉得又热又渴又心慌,直到不省人事。
田局长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果断地说:“李奇,你到闸口去,我带孙秀娥去县里,快。”
李部长坐在静悄悄的建筑工地一垛墙根上发呆。他那布满皱纹的脸绷得紧紧的,头上的银丝发被夕阳的血色斜射得闪闪发光,蹙眉沉思,汗珠直流。
李部长是抗日时期的干部,身经百战,大难不死,解放后一直在县里工作,后来当政法部长。他为人耿直,不畏艰辛,助人为乐,且又开放,没官架子,同谁也能打伙。人们赠他个外号,称之为“李大炮”。哪有着不平事,只要李大炮去轰几下,自然平息。在他看来世上没有什么难事,天大的难事,他都能平平安安地度过。可是,这回却遇上了一桩难解的公案,叫他三夜没合眼。
“李部长,这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行,求求你了,我们也要过日子吗。”
“你妈的算什么东西?国家的钱,在国家的土地上建房子与你何干?怎么影响了你家采光?哪学来的新名词,采光采光,老子就是要做,有种到法院告去——”
想到这,李部长默默地笑了,或许在笑别人,或许在笑自己。
李部长今年办了离休,他不愿到统建的干部楼去住,硬是要在居民区建住宅。他想等房子做好后,把老婆孩子接来享几年晚福,也是人之常情。有钱做屋如撑伞,国家拨款,专人承办,匠人连日动工,倒也顺当。可是刚做米把高的墙时,遇上了麻烦事,邻居张头匠提出他做楼房会影响了他家采光,死吵不让动工,大吵一场后真的告到了法院,而且法院也居然通知李部长暂时停工,听候处理。李部长当然是一万个不答应。一来,墙做了米把高,二来,我部长做房子,一个头匠岂能阻止,日后还了得?虽说是这么想的,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当众拍胸的,然而,他还是停工了。
奠基牵线的头一天,李部长把张头匠喊去剃头,也泡了碗茶,递了一支烟,他坐在靠椅上,闭着双眼,头昂得笔直,张头匠嘴刁着半截烟,一手按住李部长的额头,一手操着亮堂堂的小刀,双腿叉开,撑在李部长面前,特别小心地光脸。小刀在李部长粗糙的脸皮上吱喳——吱喳——的响着,他的心也随着这节拍扑通——扑通——地跳着。
“退后两米,怎么样?”李部长粗声粗气地。
“……李部长——我这三间房子就靠这边一点光亮,你做起了楼房,我一家人整天就过黑日子了?”
“退后两米还不行吗?”
“要是平房倒也可以,楼房吗——”
“几米?”
“退后三米也将就过得去,”
“好,一言为定,退后三米。”
张头匠和李部长只花几分钟,就订了这个口头协议,看来双方都还满意,张头匠外出做了几天手艺,李部长的楼房也做了米把高的墙。可是,张头匠回来一看不对头,拿了根卷尺一仗量,他火了,在工地上指着李部长鼻子说:“你是人说话不?讲得好好的三米,怎么趁我不在家就缩了一米,像话?”
李部长知道理亏,但当众不愿失面子,便站在那儿发号施令,一概不认前帐。这张头匠也非等闲之辈,他朝东暮西,是个闯大世面的,大人物小人物的脸摸过不少,听得见的不少,自然懂的东西也不少。他知道国家提倡依法治理,讲究“有法必依、有法可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他还略懂得怎样依法保护自己,什么打官司告状,请律师辩护等等,他都比旁人要精通得多。自李部长做房时起,他就私下找法院人打听过,所以他晓得做房子影响邻人采光和通风,告到法院,是个胜官司。所以,当李部长找他商量牵基时,他理壮的提出意见和要求。
李部长是个老同志,文化低,尽管为人正直,忠心为国办过事,但必竟退了,许多新东西知道得晚,知道得少,三句话不顺就硬起嗓子喊着叫着,结果,被张头匠告倒了。
李部长当了被告,吃了场败官司,没有按自己的意愿做楼房,却也吃一堑长一智,知道如今不比当年,法多,生活中稍不留意就会触法的,这可不是小事,处处得留着点,学了乖,凡事得朝法上想想,不能犯了法还知犯啥法。这也算是老人的一大进步啊。
一日,他独自站在房内,隔窗眺望,远山近水,一目了然,陡觉心宽神畅。他双手靠在背后,两腿一前一后来回摆动,那响底皮鞋的底在水泥楼板发出咔嚓——咔嚓——的撞击声,他悠然自在,尽情在享受甜蜜美好的黄昏。尽管太阳在徐徐坠落,但还给白昼留下五光四射的晚霞,供人遐想……
然而,李部长此刻未想许远,只是眼前这一抹血色叫他寒颤、空虚,他也不知是为什么。忽儿,他听见一种声音,一种熟悉得令人惊叹的声音,便本能地走出房门,一眼看见小孙儿叉着双腿站在阳台尽头撒尿,星沫纷纷成弧形的射入两 米外的窗户内一张餐桌上,象似一幅怪状的泼画,片刻便消失了。他忙喊道:“你干什么?”
“撒尿——”说着便扎好裤子欲走。李部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轻声地说:“孙儿,随地撒尿是犯法的,哼?”
“撒尿犯法,嘿!没听说过。”
李部长一时无话可答,也的确讲不出道理来,更说不出哪条法上写了“撒尿犯法。”他望着十来岁的小孙儿娇憨的脸,补充说:“现在法多,不像我们那时候,那时在这地方我说的就是法,现在不行,稍不注意就会犯法的。”
小孙儿可不管法不法,过两天照干这事儿。这天晚上,张头匠家请客,餐桌就在李部长阳台下,只隔一层窗户玻璃,且窗户敞开着,李部长小孙儿又站在那儿撒尿,尿沫照样飞过窗户,落入餐桌。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汤菜,张头匠也坐在桌旁,当众捉住了李部长家的错,幸亏李部长出面出陪罪,又当众丢过一百元钱,张头匠二话没说,重新到馆子里端了菜请客,才免一场纠纷。
张头匠居然收了一百元,李部长心中是格登了一下,但脸还是笑的。可气坏了一旁的部长夫人,她自跟了部长,也确实没享过一天福,这回从农村迁进城也是件大喜事,似乎回到新婚的激动,乐不拢嘴。谁知遇上了这个死头匠作对,常常“鸡不是鸭不是”的找着吵,且往往又弄得自家不是,赔礼让步,当众出丑。她琢磨着,这小伢的尿有什么毒,人家还讨去作“方子”治病呢,沾一点点就要一百元钱,分明是敲竹扛,得有个法子制他一下,要他张家也上门赔不是才好。
自后,李部长的孙子不在阳台上撒尿。然而,张头匠每每回家,他妻子唠叨不停:“我说嘛,隔壁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老想赶我们走。这回又弄几只鸡,尽放在阳台上叫,吵得头痛,哪能过日子。”张头匠笑着劝道:“忍着点,忍着点。”
过了些日子,张家也没说什么,这李家又弄来一只小黄狗,说也怪,这小东西白天安安静静地躺在阳台上晒太阳,一到黑夜就汪汪乱叫,有时一叫就是一整夜。张头匠一天忙到黑,只有晚上两脚一伸才能困个安稳觉。可李部长的狗白天在阳台上拉屎拉尿,夜晚拼命狂叫,大大妨碍了他张头匠,头天忍了,二天忍了,三天四天可不行,便正正经经歇了一天工,恭恭敬敬来到李家,与部长交涉。
李部长笑脸相迎,且让上座。随后听老婆一点缀,火上来了,便粗着嗓门说:“我老婆说得对,我和你结了什么仇?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我当部长也没管你吗?为什么和我过不去?我房子碍了你事,让了你,你看,本当一座端方四正的房子,你一搅活,成了菩萨宽恕了你;这回阳台又碍了你,养鸡养狗也碍了你,也太那个了,不要认为我手上无权,就欺人太甚,你再到法院告去,我俩没商量的。”
张头匠笑道:“李部长,不是我过份。你想过没有,你家这些鸡呀狗的,整天在阳台乱啼乱叫,我家过日子不?有时来个人说话也要放高音,夜里简直无法睡,这是我欺人太甚?提起打官司,也是逼出来的,我们要过日子,无理的话我不说,违法的事我不做,不信,我们再到法院去,看看这些鸡狗行为是不是违法。”
张头匠的话中有刺,李部长一听,站起来,双手向前一挥,喝道:“你告去,告去,我要看看养鸡养狗犯了多大的法,开口法,闭口法,也不知学了几条法,嘿。”
张头匠回家后,果真又在家写状纸。李部长缩在阳台边窃看,汗珠儿从头顶直流而下,他连夜把朋友找到家里来商量对策,朋友站在阳台上看看现场,笑了……
第二天一早,阳台上狗也没了,鸡也没了。
田局长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看了同伙都沉入梦乡,他深深嘘了一口气,感到了欣慰,又开始抽起了烟,随着一口香飘的烟入肚,进入了思绪的乱潮中。
“田局长,西圩区政府来电,昨晚西圩粮站门市部被抢劫,保安人员被打伤,抢走现金九千元,保险柜也打坏了。据电话说,罪犯是两个人,一长一矮,不知去向。胡局长与龙队长今天上午去了西圩,我今晚值班,你回家歇歇吧。”李奇立起身说着。
“哪位是负责人?”
“你有什么事?”
“我是头匠,姓张……”
“有什么事说,我是负责人。”
“他是我们田局长,”李奇答道。
“啊,田局长,是这样的,今日中午,两个陌生人在阳台上对我家张望。是李部长家的阳台。”
“你不认识这两个人?”
“没看见过,也不是李部长家里的人,我怕是要对我家想什么点子,因为李部长为做房子与我家吵过……”
“那两个人是什么样子?”
“一个长子一个矮子,其中有个人叫另一个人阿狗……像外地口音。局长,请去看看。”
张头匠前脚离开公安局,李部长又来了。
“老部长,什么急事,一夜还到这来。”
“别谈了,小田,人无权被人欺,你看张头匠还想到老子头上拉尿了。”
“啊,请坐。”
“走,到我家去吧。”田局长和李部长一边说着一路到李部长家了。
深夜十一点了,李部长终于服了田局长,斩截地说:“就让这张头匠了。”
突然,李奇敲门而入,在田局长耳边咕了一句,田局长松了口气,站起身,望着李部长说:“老部长,今日有两个什么人来过?”
“啊,是老家来的,一长个子一矮个子,射阳的,带了我大孙子的信,说是来买花生,做生意的,我也不认识,是两个青年人,怎么啦?”
“你写了字给他们了?”
“我写了条子,给码头老洪,他们说难买船票。”
“是这条子吗?”李奇现出字条。李部长接过一看:“是是。怎么啦。”
“可能是抢劫犯,准备拘留。”
  田局长带了李奇、小张连夜赶到码头。派出所胡所长迎了去,急急忙忙地说:“田局长那两个人溜了。”
“小李把李部长写的字条送县里去后,那两人一个去上厕所,一个与洪老聊天,转眼就不见了。”
“你们查看到其他证件没有?”
“除了李部长的字外,什么也没有,也没什么东西,只一个挎包,没什么可疑的东西。”
“能向哪个方向去?”
“现在是夜十二点了,江边都静静悄悄的,不可能从水路去,那几条路都有人守着,估计还在附近。”
“也好,这样更有理由收容审查了。走,到轮渡那边去看看。”
“对了,一小时前有个拖拨子经过,在江对岸码头停了一下,向上水去了。”
“走,过江去看看,啊,全部换下服装,说是贩树木的。”
六、七里的江面上,一只小机帆船横着水过江了,田局长一伙五人上了岸,在车站候船室等候什么。突然,小李发现了什么,正要起身,被田局长按了一下手背。一个人影进了候船室。候船室与候车室在一起,里面放了几条长椅,吊了一盏大约仅十五支光的灯泡,闪着暗淡的光,照着一排五个庄稼人在那儿打瞌睡。
“请问……你们到哪儿?”
“搞点山货……哈嗬——”田局长伸了个腰。
“你们都一块的?”
“碰到的。你们几个人?也做山里生意?”
“一个,就一个。”长个子不耐烦地说了句。
“阿狗!”田局长凭空喊了一声。
“啊——你——”那人惊叫一声。见状不对,转身就跑。
“捉活口,三面包抄。”田局长命令地。五人成扇形向江边围去。
“站住!我们是公安局的。”那人面对滚滚江水,准备做垂死挣扎。李奇冲过去,那人亮出晶晃的刀,一步步向江边退去。突然,李奇向前倒下了,那人猛冲过来,一脚踏住李奇的腰部,举刀便剌。李奇一个翻滚,不料被那刀尖划破了前额,他一飞腿踢掉了那把尖刀,跳起身扑了过去,那人后退一步,正好又被绊倒李奇的特殊物件绊了个仰面朝天,李奇用全力压在那人身上,用手卡住喉咙。
“铐起来!”田局长一声喝令。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那人反铐起来。
“田局长,你看。”李奇用手电照着地上的绊物,原来是一具死尸。
“抓住他——”李奇喊了一声,在床上翻了个折,惊断了田局长的沉思。
“田局长,你没睡?”
“你又在作恶梦了吧。”
“还是那晚上的江风,吹得今夜还冷得很呢。”李奇笑道。……
“把尸体也抬上船,送法医检验。”
李奇额头上还滴着血,这时他才感到一阵阵头痛,便拿出绷带,叫小张为他包扎一下。
“冷吧,李奇。”小张一边包扎一边问。
“还好。”
“看你发抖的样子,必定冷得很,把我的外衣披了吧。”
“这儿有呢。田局长已把自己的外衣披上了李奇的肩头。”“开船吧。”田局长轻喊了一句。
秋日的子夜,寒气逼人。尤其是白浪滔天的长江上,更是冷不可堪,几个人缩在船舱,一声不响地听那机子的轰隆声和风浪撞击船身的哗啦声。
“阿狗,你懂得政府的法令和政策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说,还有个人哪去了?那人是怎么死的?”田局长靠在阿狗身边,开着录音机等待对方的答话。
阿狗搭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的哼了句:“是,是是。”然而,他还是没有话出口,他在沉思。
“阿狗——阿狗——”阿龙在江边轻唤着。
“大哥,我在这儿,那包你带来了?”
“傻小子,你没见那家伙进老洪屋吗?我把包从窗口甩出去了,要不今晚我们俩都得‘二进宫’了。”阿龙晃摇了一下那个挎包。
“大哥,这小地方算不了什么,几条枪的看守所还能关进老虎?”
“别乐的太早了,他们发现上当了定会追来的,阿狗,先找条船过江去再说,你听着,我们两个一定要把钱带回去,师傅等着用呢。”
“够数了?”
“够了,加前晚得手的有六个数了。”
“六万,这次收获不算小了,那快找船离开这儿吧。”
阿龙猫着腰在江边转来转去。
“走,这边船多了,那前边有一条。”他们高一脚低一脚在软绵绵的沙地上走着。他们蹑手蹑脚地从跳板上溜上了一艘小驳子船,见底舱有一闪亮,阿狗绕道对下看,见四个人围了一盏灯打扑克玩。
“别动!要活命的听我的。”阿龙跳进舱大喝一声,那四人惊的头也不敢台,只从眼角投去一眼,见一个横眉瞪眼的小个子举一支短枪,顶着他们,谁也不敢吭声。
“把船开过江去就放你们回来。快,快开?”
船靠岸了,阿龙阿狗两人一前一后向江岸走去,突然,一个船工一把抱住阿龙的腰,向船尾拖着。
“阿狗!”阿龙一边喊了前面的同伙,一边全力反挟住那船工向岸上跳去。
阿狗一听,便老一套地冲到船舱口大喊一声:“别乱动,谁动就别想活了。”片刻,阿龙又跳上船头,站在那儿。
“阿狗,过来。”
“那家伙呢?”
“作死吗。你从这儿走,明早乘车到九江,晚上在九江大厦见,不见不散。”
“大哥你……”
“我押着他们连夜到前边港口,然后再看情况改道去九江,快,快走。”
船在夜幕中启程了。阿狗来到那船工身边,用踢球的动作踢了一脚 ,然后弯下腰一看,暗自说了句:“该死的东西。”
“你怎么不开口,啊?”田局长又补了句,递过去一支点燃的烟。他或许低估了这班穷穷极恶的罪犯,或许相信他的宽容能感化他,然而,他感到了一阵忧虑感,猛地醒悟了。
“你的行李包在哪儿?”
阿狗那副卷缩的身子,活象是个停止蠕动的蜗牛,躬着背停在脚落里,一动不动,他得了一支烟卷,又被解开了手拷,从后边移到身前拷着,能自在地夹住烟卷,一口一口地拼命吸抽,那二十几岁的瘦脸上,展开了一丝笑容。然而,谁也没看见。
十几年前的一个夜晚,江苏射阳海滨的小镇上,一个小伙子挟了七、八岁的男孩,匆匆离开了小镇,连夜被一辆豪华小汽车装进了射阳一座古老的屋子里,从此,他就在这个奇妙的新家庭生活。那里没有父母,只有师傅、师娘和五、六个小兄弟。长大一个远走一个,这些年也不知来了多少小兄妹,去了多少哥儿们,他们都是偷窃扒拿、吃喝嫖睹,打家劫舍的罪犯,有的已被关押,有的流窜外逃,有的还逍遥法外。这阿狗原名张护生,是个独生子,自被劫去后,也曾日夜思念过父母、家乡,后来也习惯了这罪恶生涯,可这些年来,他亲眼见不少他的义兄义弟被关的关,杀的杀,终日怕恐不安,早知道自己会是同样的下场,有时竟希望这一天能早些到来,所以,此刻在长江上被捉拿,倒露出了微笑,或许是一种庆幸。
“阿龙,你到安徽去避避风,你做事手脚不干净,为了一个女人杀了两个人,杀就杀了,你还逞什么英雄,留什么鸟名字,混帐!”一排排少男少女垂手听着上座的师傅教训。
“阿狗也去,也该出去闯荡了,什么时候弄到报恩费,什么时候回来。一分不少,五万块,记住了吗?”
“师傅……太多……”阿狗头上冒出了一串串豆大的汗珠儿。
“啊!有什么价讲的,要么下了一只腿,叫兄弟们养你。”
“走,阿狗!”阿龙拉了阿狗的手。
“阿虎,你爷爷在安徽当官,写个字给阿龙带上,或许有作用。”
“阿狗,你怎么不说话,有难处说出来,相信政府的政策,啊。”田局长温情地说。
“局长,求求你别放我出去,我愿坐一辈子牢房……”阿狗哭丧地哀求。
东方发白了,江面上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白浪,随那混黄的江水向东滚去,几声嘶裂长空的汽笛长鸣,唤醒了又一个黎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新的征途开始了。
三、追捕魔影
太阳丈把高了,透过窗户玻璃斜射到房间的地板上。房间摆设简单,两张对面放的单人床,没有床帐,窗户下一张条桌,上面放了一台14英寸黑白电视机,门边放了个床头柜,床下有两个盆,一个塑料的,一个铝的,每张床上睡了一个人,一个睡成了勾形,被子有三分之二拖在地上;一个成为大字形,被子也掉了一半在床下,他们睡的正香甜,像似几天几夜没睡好,走廊的人语声及杂乱的脚步声也没惊动他们。
咔嚓,门开了,一个女服务员,一手拿了两瓶水来,又轻轻放在床头柜旁,生怕惊动了梦中人。
“几点了,服务员。”
女服务员倒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那个弯勾躬在床上的小伙子,睁开眼睛,盯着她。
“是装睡的啊,太阳晒屁股了。”说着便一阵风地出去了,又随手带上了房门。
“小李,睡得好吗。”田局长坐在床头,伸出光光的双臂,连连向脚部压去,关节发出了啪啪的响声,后掀开被子穿衣服。
“上半夜尽做梦,后来一直睡到现在。田局长。你看那家伙会不会还躲在九江。”
“据射阳县公安局电报,那边也在行动,这是一起大团伙案,我们又通知了沿长联防站,各路港口、码头检查严密,估计,这阿龙定回到湖口这一带下江山区,一来寻找阿狗,一来改道回江苏,我们先回去,再提讯一次阿狗。”
“还走小路,还是走水路。”
“等会儿再看,最好从小路走,也看看江南的山景,好久没走山路了。”
“这是个什么旅社,简直是牢房。”
“你要晓得,在这个荒僻的山野中有个投宿的地方就很不错了。”田局长一边哼着流行歌子:“十五的月亮……”一边穿上一套便服,一边叠好被子。李奇在哼着什么爬下了床。
这里虽说是旅社,确也像,全店只有两个服务人员,一间单人房,两间通铺,是夫妻店。招牌也写了几个草书“卧丰镇店”,每日大都下歇做山货生意的商人,驼树的、贩竹子的等等。他们要求不高,只要夜晚有躺的地方,白天有碗饭吃就十分满足了。当然与城里比较一下是不叫旅店,简陋、阴暗、潮湿、怪气,叫人一见就恶心、肉麻,住三天只怕就要病倒。好在这里也没住两夜的客人,实际只等了几个小时,就都要匆匆离去。
这卧丰镇实际也不过三、五户人家,不知从何起称为镇了。但这地方也是个要道,离这儿七里地是长江,向南十几里是汽车站,坐车只一小时就是火车站,尽管每日只有一班车,却有不少人来往,只是宿店的人不多,除下半年过江进山办木竹的外,平日也寥寥无几了。也因如此,不少流窜人员和逃犯常常路过这儿,进山藏身,也有打劫那些老实巴交的驼树农民,搜衣袋,要几个买路钱,常进山的人也晓得这个例规,一要邀伴同阵;二要少带现钱,不带也不行,一遇上他们,丢几个也就无事,你照干你的,如若一毛不拔,不是挨拳头,就把山货扣下,让你瞌头求饶,找同伙借几个了事。所以,这些人也习以为常,不怕什么了。报案也没用,等区派出所来人,被劫的和劫者都走了,无影无踪。结果,报案的人落了个没趣,以后也没什么人过问这些事,镇上人与他们这些要买路钱的人持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
“局长。”李奇爬下床,一个鱼跃前滚翻,轻轻落在房门边,侧耳听了听,接着低咕一句:“这服务员怎么啦,像似有人逼她怎么的。”
“昨晚睡的不是很平静吗。”田局长双手叉着腰,笔直站在窗前,作颈部运动。他那高大健壮的体魄,婉如一座山峰,挡住了太阳,使这仅十几个平方的房间一片阴暗,像似早来的日落黄昏,给人以一种迷离惆怅感觉。李奇在收检行装,数着车船票;田局长望着远峰的晨曦,在思绪什么,久久立而不动。
“不嘛,不嘛,身子没干净嘛……”
“不碍事,不碍事。”
“等等,睡一会再……”
“弟兄们还在那边等呢。”
“叫他们都去睡吧,今夜放置店货的不多,只下了三个人,其余人天黑前到江边去了,听说有摆夜渡的。”
“几个什么人?”
“两个外地办公事的,说什么是推销员;一个乡下女人。”
“什么样女人?”
“看你,色鬼,听了女人就掉魂了。叫花子的——”
田局长在厕所足足听了三分钟,他狠狠抽了一支烟,烟头闪亮了一束血红的光,趁这一刹的光亮,他伸着右手,在眼前一看,手腕上的夜光表已是一点五十分,他思虑着隔壁那一男一女的对话,听不像似夫妻,女的定是店主人老婆,男的是谁?相好的?不对,暗暗惊道:“莫非进了黑店?”正要转身出去,他又站住了。
“大哥,开门。”一个男人敲隔壁房门。
“什么事?”另一男粗音。
“货到手了,只一个,是生意人,怎么办?”
“两个,一阵来的,怎么是一个?”女人问。
“走,看看去。”
“等等嘛,有什么看头。”
田局长披了件褂子摸回房门口,门关了,他掏出钥匙,塞进门锁,转了一转,门未开,他急了,又转了两下,咔嚓一声门开了。他还未来得急思考,猛被两个黑影一个抱腰一个按头,搁倒在地。突然,门外亮了,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跨进房门,那女人端了一盏灯,放在桌上,照得房中通亮。
田局长偷看一眼,小小房中挤进了四男一女。门口两个手持尖刀守在那儿,看上去十八、九岁,那女服务员穿了一身肉色短裤褂,披了件半新的呢大衣,依床靠站在那儿偷看李奇,李奇反绑了,蹲在桌子角边,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的天。
“绑起来!”一声吆喝。两个小伙子把田局长也捆了个结实,推到李奇一起去。他瞪了那发号施令人一眼,见他满脸皱纹,胡茬连绵,三角形的脸上镶了一对滴溜溜的鼠眼,搭拉着眉毛,呲着一嘴玉米色的门牙,左耳根边有一道疤痕,披了件半旧的黑呢大衣,身高在一米六几,似久闯荡江湖的亡命徒。
“老子名叫托塔,就住在这江南山里,我是靠山吃水,收点买路钱,小意思,决不伤害人命。不过——”托塔耸了耸肩头的披衣,伸手拍了拍田局长宽厚的肩膀。笑了笑说:“看你也是条汉子,识相点,拿出来吧。否则,我的几个弟兄会丢你们到长江里喂鱼呢。”
“你这是抢,还是讨?”田局长微笑道。
“你——”托塔发怒了。一般情况下,他这么一说,接着便是一阵乱拳或卡死对方。他正要发令,女服务员妖气地:“抢也罢,讨也罢,拿出来便罢了呗。”
“搜!”托塔粗声地叫了一声。两个同伙掀被翻包搜身。一无所获。
“吊起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田局长他们吊在楼上,离地面一尺来高。“什么时候交出买路钱,什么时候放下来。走!”众人随托塔旋转而去了。房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小李,家伙呢?”
“早放一边了,谁知连零钱也一分没留下。”
“我口袋的钥匙你摸出来,有用的。”
“我手中已有了,你向这边摆一下,让我抓住你的手。”李奇一脚勾住窗沿,背对田局长,田局长深深吸了口气。一个转身,摆荡到窗口边,被李奇的手抓住了,然后把小刀刃触住田局长的手腕,磨断绳索,谁知不小心,李奇的小刀掉下了,在地上叮当一响。
突然,李奇的拉索断了,对地上一落,被一个人捂住了嘴,由那人割开了捆住手脚的绳索,接着,李奇立即放下了田局长。
“怎么啦?”田局长疑惑地问。
“别说话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李奇听出了很熟悉的女音。
“孙秀娥。”田局长吃惊地脱口而出。
“等会再讲。他们一共四个人,头子在那个女人房中,另三个在西头那大房间,怎么办?”孙秀娥低声地介绍着。
“小李,你同小孙一起收拾掉那四个,我去对服那个,这给你,会用吗?”田局长简洁地讲完了任务,掏出一支**********给孙秀娥。孙秀娥接了枪,摸了摸光滑的枪身,轻声说:“五四的,民兵训练时早玩过了。”
“好!今日要看你这女兵的啰。行动吧,谁结束早些,来帮一下,不要点灯。”
三人分两路摸黑出了房门。田局长先到厕所听了一会,静悄悄无一点声息,便沿着墙壁摸到了女主人的房间外,这房门是老式木制门,一边木轴,一边上闩的白底门,他掏出小刀,轻轻把木轴一割,几下子,木轴尖端削平了,门有沉落感,他把门轴一边下下了,门被推的有条缝,他猛地挤了进去,一手亮了手电,一手举起枪,喝道:“别动,我是公安局的。”托塔在被窝里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被田局长上了手铐。女主人缩在床角,双手抱住胸前,蓬乱着头发,光着洁白的膀子,颤颤惊惊。
“不捱你的事,你把衣服穿好,替我看着,啊。”说着,又掏出一根绳子,把托塔的双腿捆了结实,推到桌子边,又从床上捞了件大衣,披在他肩头,便出房门去了。
“放老实点,周围都有人了。”田局长转身对房里说了声,正跨步向前,猛见一个黑影撞了过来。田局长身一闪,脚一伸,那人扑的倒下了,又一个黑影追了上来,田局长从那身影动作的判定,知道是孙秀娥来了,便一边按住地上那人,上了手铐,一边说:“小孙,那边怎样了?”“小李……解决了。” 孙秀娥说着,冲入了女主人房中点亮了灯,一照看,房中一张古式花床,一张春台,一个衣架,几只大柜,那胡子人反铐坐在桌边,那女人穿了件大衣远远站在那儿。田局长推了一个进了门,李奇头上扎了条毛巾,也押了两个人进来了。
“田局长,你们去休息一会,我在这儿看吧,明天你们还要赶远路呢。”孙秀娥请求地。
“也好。你们放老实点。”又一个个像捆托塔似的把他们双脚捆了。“小李,就这样吧,我们过去,请你也注意点。”田局长对女主人投过去一眼,点了点头出了房门。
“别动,我们是公安局的。”李奇在黑洞洞的房中喊叫一声,接着猫着腰用电筒一照,见一排床上空荡荡睡了两个人。他们刚要起身,孙秀娥一言不发冲上去,用枪逼住他们,他们单衣褂地站在那儿。
“把衣服穿起来,快!”李奇命令地。孙秀娥把一件件衣抖了抖甩过去。然后接过李奇的手电,李奇把两人的两只手铐在一起,刚要转身时,突然一个黑影从门外冲入,举棍对李奇头上打去,孙秀娥眼明手快,举枪一挡,只听咔的一声,棍子擦过枪身,从李奇前额滑落,那人转身便跑,孙秀娥放下电筒追出去。
“她真是个好手,我看局里还找不到一个像她这样的女警呢,不简单,真不简单啊。”李奇在床上翻了折,说着也就入睡了。田局长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直至这女服务员送水进房才觉天明。
田局长在一瞬间把昨夜发生的事回味一遍,感叹地“一场梦啊!”
“局长,那女服务员既然与派出所是通的,为什么干这勾当,与这些流窜犯相好。”李奇好奇地望着田局长。田局长笑道:“啊,这可是个难题。不过这是些好人啊,她应付这班亡命徒,叫丈夫去报警,多好的百姓呀,我们要爱护她们,尊重她们。”
“是不是她丈夫出事了,派出所来人也没问一声。”
“不会吧,等小孙起来再问问就清楚了。”
田局长和李奇刚刚躺下,忽然听了一阵摩托声由远至近,他们迅速穿好衣服,手提武器正准备出门,孙秀娥来了,站在门外说了句:“派出所来了,是她丈夫去报警的。”便又回房间去了。田局长轻松地:“小李,去,交给他们,该我们睡个好觉。”田局长想着刚才的一切,亲昵地说:“天下警察是一家,江西的同志不错啊,跑了几十里夜路,又连夜走了,他们是有心让我们好好睡一觉呢。”
“局长,我去看孙秀娥起来没有,不早了,已九点了。”李奇说着便跨步出门,正遇上孙秀娥轻飘地挡住了门口。
“太阳晒屁股了,还去催人?先生们,请用早餐吧。”孙秀娥那红润润的脸上了薄薄一层腊黄,像似秋燥中没洒水的菊花,淡抹了本来的美色,给人一种婉惜、心痛的感受。但她不觉得有半点憔悴和乏味,倒给人一种天真活泼之感,给人以忧痛中的享受。她头上扎了个大髻髻,那大把大把的黑发梳得那么整齐、俊俏,一束浓浓的刘海盖在那两道又黑又弯又长的眉毛上,尤其是那一对闪晶的眼,露出了似笑非笑的含情,使人一见到就颤抖、动心、快乐、甜蜜。
“请吧,怎么啦?我有什么好看的,还没看够?”孙秀娥见他们一言不发地呆望着她,她爽朗的笑说着。
餐厅不大,简直算不了餐厅,只不过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上面摆了四菜一汤:一碗红烧鲫鱼,一碗油煎花生米,一碗野味,一碗青菜白豆腐汤。他们三人四方,空一方没人,但也放了碗筷。
“嗬嗬,今日加餐了。”李奇低头对菜碗闻了闻,又补了句:“真香啊——”动筷便要吃,被孙秀娥一把捏住手颈,说:“等等,今日我请客,喝两盅。”便从背后拿出一瓶茅台。
“小孙,这太贵了,两百多吧。”田局长拦住孙秀娥。
“管它几百。我有,是正当来的啊——”孙秀娥一边说,一边开了瓶,一个个倒满了酒。接着举一盅酒说:“蓝芝,啊,这女主人名蓝芝,夫妻二人开个客店,是一家好人。昨晚她叫丈夫去报案的,派出所连夜才来把人带走了,听来人说,她丈夫跌伤了,住在县医院,今早她把饭菜安排好,才乘车走了,说好下午回来。”
“啊!”田局长肃然起敬,深深叹了口气。或是一种内疚,或是一种赞美,或是一种失落。他暗自道:“我们公安工作要是没有千万个像蓝芝这样的好群众,将是不堪设想啊。”田局长的论断是正确的,就以他眼前的这几个案中案,要没有孙秀娥的几次关键行动,不但案子要难办得多,就连自己虽说没性命之忧但一定要吃很大苦头的啊。联想起来,他自然发出了感叹。就因这种感叹,使他更好的热爱人民,依靠人民和保卫人民,使他对公安工作的深度认识更上一层楼。为此,他将为了这项崇高使命付出一切,承担一切。他在这思绪万千的时刻突然又一次感到了双眼潮红,他哽咽地举起酒盅,恭敬地说:“孙秀娥同志,我敬你一盅,干杯。”
“我也敬一盅。”李奇也喊了声。孙秀娥二话没说,将酒送至口中,头一仰,咪一口,将空盅对外一亮,说了句:“我心领了。”
“吃菜,吃菜。”田局长干了后举手动筷,连声说。
“田局长,上次不是遇上了你们,我早已成了孤魂野鬼,后来又送医院。我再敬一盅。干吧。”
“干,干。”田局长与孙秀娥、李奇碰了杯。
“田局长,就这样定了,到我那儿去看看,顺便路,翻过一座山,走六里也就到了。”孙秀娥一边挟菜一边说。
“你这是到哪去啊?”
“到深圳,我们那儿老人和姑娘们编了竹蓝子,销不出去,听说深圳行销,我去看看,打个头阵,便当的话我再回来带去。”
“怎么到这儿歇店?”李奇插了句。
“来,再来一盅。”没等田局长拦住,孙秀娥早一饮而尽。她用手擦了一下嘴角,神奇地说:“是这样的,我那儿前几天来了个小伙子,形迹可疑,长得亮亮堂堂,过来帮闲。昨日我本想过江去,啊,他说是雷江县人,我想去找你们说说,或许有什么事,天晚了,没渡船过江,就歇店了。”
“帮哪家做事?”田局长投过去一眼。
“我那儿人家不想要他,他说歇一晚就走,谁知他夜里偷人家东西被打了一顿,我觉得有些古怪,就叫他帮我家做点小事,我们还是老乡,他就留下了。”
田局长决定去一躺芙蓉,其实也并没有多大必要,更没想到会在那小庄子上得到什么,可又不知怎的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决心去看看孙秀娥的家境。于是他们连喝带谈一拖就是两个多小时,等到蓝芝回来已是中午了。
蓝芝的丈夫是跌坏了一只腿,公家出钱为他治疗,县里还打算开大会表彰他,叫她来家做生意,医院不用她,有专人照看,她一路风一路歌的赶回了家,对孙秀娥她们客气一套,送她们上路,才回店收点接客经营。
山里的日头来的迟去的早,加上是初冬时节,更是一刹那就不见太阳,四处都是参差的山峰,远望一片片葱绿夹杂着黄的海洋中,近看一团团碗粗青竹落在一望无际的林海之中,直冲云端,也无什么雀鸟的鸣叫,忽而一阵阵风吹树竹的呼沙声,吹得人浑身发麻。
“你们这山怎么这样难爬,走走还是原地方,望望还是那山峰下,够呛的。”李奇敞开了外衣对天说了句。
“怎么啦,走不动了?要不要我背着你,嘿嘿嘿嘿。”孙秀娥站在山腰,回过头说笑着。
“小孙,你几时过来的?怎么学会了走山路的?”田局长走在她们之中,见小李无话可答,便解围地问了句。
“是啊,你教教,怎么走山路。”李奇笑了。
“走,边走边说吧,还有一小半路就过山了,过了山就看见芙蓉庄。”孙秀娥抬头望望前面的一座高峰,脱下了一件米色夹衣,挽在手臂弯子上,甩开一只手,向上爬去。
田局长离她三五步,紧紧跟在后面,只见孙秀娥撒散了头发,在肩头忽起忽落,时而被山风吹的向左右飘渺,一阵阵汗气加上女性馨香的余味不时击袭着他的嗅觉,他感到有点热乎乎的。尤其是她那与乡间女子看来很不相衬的身材,苗条秀气,穿了件红色纯羊毛外套,真不差似时装模特儿,他确有些淘醉昏沉,似乎落入了桃花园中,不知去向。
“田局长。”一声清脆甜蜜的呼唤,使他颤动了一下。
“怎么啦?”
“我看你比我还会走山路,只是要我做个向导而已,是吧?”
“你怎么这样想?难道我们还对你说假话?我们虽说不算故友,也称得是生死之交了,就说昨夜吧,要不是遇上了你,只怕我们要真的在长江里喂鱼了。想起来好险啊。”
“田局长,你们这行当也真够险的,是玩命的买卖。不过,没有你们这班人,我们也过不了太平日子。”孙秀娥回过头看了田局长一眼,见田局长低头向上蹬山行路,便又补了句,说:“田局长,你长年在外,你老婆太苦了。”
“是啊,家里事全落到她一人身上,有么法呢,谁叫她爱上了‘公安’呢。”
“你经常不在老婆身边,不感到默契吗?”
“你离开了丈夫,感到冷静了?”
“我不冷静。”
“啊?”
“有你在我身边,更觉有乐趣。”
“啊,是吗?”
“我在后边就没给你一份乐趣吗?”李奇俏皮的说了句。
“好,你这个小调皮。”孙秀娥绕开田局长,冲向山下,直奔李奇。
“穿林子——”田局长笑着点了一句。李奇一听,来个急转弯,钻入了竹林,隐没在树海之中。孙秀娥猫着腰对前方望去,又侧耳细听片刻,向密林中钻去。一忽儿她停了脚步听听,向竹林响处奔去,追了约半分钟,孙秀娥四下张望,便喊了声:“小李———李奇——”忽听见左边林间发出一阵沙沙声,她追了过去。
“别躲了,那边有野猪的,快过来——”“我在这儿,咪咪——”李奇在孙秀娥背后应了声。
“啊!你吓死人了。啧啧,看你头上尽是黄叶。”
“那边像有什么动静。”李奇一手抹去头上的竹叶杂草碎屑,一手指向前方林子。
“你没走那边?那一定有人?谁?”孙秀娥暗想着。“你去找到田局长,我去看看,快,这荒山林中平日是没什么人进出的,看来怕是庄上有什么事发生了。”孙秀娥说着便钻入了林子,她猜想是那陌生人又干了什么逃出来了,她越想越觉得是这回事,心里猛然格登一下,正向前冲去,突然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她迅速投去了一眼,呀!正是此人。他粗壮结实,弯着腰,站了丁字步,双手曲弯,握了拳头。
“是你?你……”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是不是……”
“别说了,你喊的那人是谁?”
“是村里人,小孩子,从渡口来,他躲我了,这孩子,天黑了要被野猪吃了的。小李——”孙秀娥对林子里叫了一声,其实是在暗示田局长他们,她在这儿遇到了这个怪人。
“别叫了,到渡口走哪儿,我要回家去。”
“干什么?过不惯?”
“家里有事。”
“来信了?”
“没……没……”
“那怎么知道家中有事?”孙秀娥见他说话吱唔,便不在意似的说:“我送你到渡口去,走,翻过那山顶就到了。不过要走迷了路,一天也走不到。”便在前头引路。突然一阵风从背后冲来,她闪身钻进一棵粗竹背后,见那人猛地一拳打在竹杆上,拔腿便向那山顶奔去。
“站住,前面没路——跑不了啦。”孙秀娥紧追不放,跑了一段路,听不到一点声响,站在一棵大树背后窃看,只见四周一抹深沉阴惨,除树竹,什么也没有。她知道天黑了,虽说家就在山那边,可她也是新来的,这山里情况很不熟悉,况且追人迷了向,真的走不上路。山林的路稍不留意走岔一点,就要多跑十几里呢,但无论如何也要趁天还有亮堂出林子,决然不能在林中过夜,否则定会被野猪啃了,此刻她并不担心自己,她心落在田局长他们身上,他们更是难以出林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误大事了,她便尖叫起来:“李奇——小李——”远峰传来了同样的呼唤,过后又恢复了林野寂静。她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会冷静思考,很少轻举妄动,就像在西圩遇上阿狗一样,急中生智脱了上衣,装疯子,一来使衣袋中二千元钱安然无恙回到自己手上;二来也许就因此救了性命直至追捕逃犯与田局长他们相识了。此时,她也不敢乱走一步,想等待星月上顶辩明方向回村子。她一边喊了句,一边从挎包中拿出一支小手电筒,实际是一把装上5号电池的按摩器,换上灯炮子就是电筒,四下一照,一线柔光斜穿过林影,给黑压压的茂林送来了一缕光明,抬头望望天还是一张锅底,不过有一边现出一些微亮,或许是月儿起山了,或许有人也放亮。
忽然,她警觉地听见了什么,她趴在稿草地上听,有声音,她心跳几下,是人还是……她不敢往下想,她知道,要是人倒不妨事,要是野猪就难逃一命。声音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厉害,一手握住电筒,时刻准备以这种闪光来抵卸一下侵袭,一手摸到一根短树枝,备作武器。她看清了,是一头黑糊糊的野猪,它走几步停下来,向四周伸着尖长的鼻子,甩着尾巴,扇动着一对大耳朵,象似搜索什么,忽地它昂起头,直对她,摆开了步伐,过来了。八米、七米、六米……孙秀娥心里嘀咕着,看看快要到身前,她猛地亮了手电,一道神奇白光直射住野猪的双眼,它停步了,摇晃着脑袋,但它怎么也逃不开这前面射过来的光亮,尽管光柱细小,可足够使它难受的。她想这不是万全之计,不能老这样相持下去,一旦电池完了,后果不堪设想。谁知这畜生也有点机灵,两边摇着向前移步,直逼敌手。孙秀娥慌忙中顺手提起短棍,横扫了一下,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梆子”响,原来是她敲在一棵粗竹杆子上,发出了这种梆子似的声音,这一声使得这畜生受惊了,它停住脚步,嚎叫起来,突然,她身前陡出现大小不同的黑影,她出了一身汗,一边按住手电不松,一边乱敲竹杆,一边大喊叫:“噢噢——噢噢——”
山里人行夜路都带武器、火和竹梆子,这是对付野猪的好方法,可惜孙秀娥不清楚,否则也不会受这场虚惊,突然远处亮起了火光,响起了数十种梆子声和吆喝声将这群畜生团团围住。
“我在这儿——”孙秀娥也立起身,猛敲竹杆,在原地又跳又叫。
“别过来——”随着这一喊声,响起了一排枪声,火光下,几只野猪倒下了,其他的呼呼地逃跑了。田局长第一个冲了过来,孙秀娥小孩子似地扑入了他的怀中,手中还提着短棍和电筒,眼眶中流出了泪水,顺着脸颊淌入了田局长的心窝。
“那人跑了?”孙秀娥仰起头说了句。
“捉到了。这回你又立了一功。”
“怎么啦?”
“那家伙偷了三家,偷了六千多元现金,还在你家——”
“我一看就是坏东西,昨天在那边也作案了,今天跑到这边来的,你要好好审审他。小李呢?”
“他一直在这块地方兜圈子,后来追那家伙跑了不少路,谁知追到了庄子边不见了,幸亏了李三保,在厨房抓到了他,才把他拿住。”
“三保他没事吧?”孙秀娥从田局长说话的音调中发觉了什么,疑惑地问。
“没,没事,他在与那家伙格斗受了伤,小李正在护理他,不碍事……”
“不会吧,不会吧。”孙秀娥打断田局长的话自言自语地连连说。非怪她这样有些异常,她是连克了四个男人的女人,要是这回她丈夫有什么不测,她真的怕不能在这块土地上生存下去,她想到了后果的严重,便突然脱开田局长的胸怀,向火光处奔去。
“秀……秀娥……”李三保昏沉地睡在床上。李奇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额,觉得没什么,又伸着颈子看了看那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还是沉睡?还是昏迷?李奇也无法猜透。他四顾一下房子,才知道是一间还显得那么喜气的洞房。房子并不大,只十几平方,木质穿方古式建筑,铺有木楼板,房中摆具尽一色彩,红床、红柜、红桌椅、红色梳台、水红床帐、玻璃窗上还贴了红双喜,即显色新颖,又乡土气浓,是一种古今两结合的家庭,充满着吉祥、安泰、和乐的幸福。李奇此刻亦产生了一种莫明奇妙的默契,是在想念家乡父母,或是在向往有个美好的小家庭,或是对眼前这位老实巴交的农人的遭遇给予祝托。但他预感有什么事即刻会发生在眼前,他为这个好家庭的不幸万分耽忧,因为他知道他这种情态一定是有较重的内伤,理应住院检查,不能等待了,他焦急的看了手表,已是午夜二点钟,赤脚医生还没有到,他爱人也不知找到没有,他感到了从来未有过的忧虑。突然,三保哼一声,嘴角涌出了一股深色血液,顺那颈边淌到了背部,渗入在床单上。李奇忙拿了条毛巾,抹干了血迹,又忙倒了杯水,把毛巾浸了一下,回头再给三保抹抹脸上的污迹。三保猛然在床上翻滚几下,又惨哼了几声,嘴里涌出一口口黑血,渐渐不动弹了。
“三保,三保,三保——”李奇连摇着他的头,又侧耳在胸口听了听。
“三保哥——”
“三保,三保——” 孙秀娥随了大伙冲入了房门,一步扑向床边连喊带摇地:“三保,我来迟了,来迟了——”她扒在三保身上悲痛欲绝地哭着,哭得整座房子都昏暗了,哭得整个山林也默默发出了呼唤。
“我为什么这样,用高昂换孤寂,用珍贵换悲伤,或许是我前生作多了恶,或许是前生享尽了福,老天给我的报应,老天给我的惩罚。为什么?为什么人间灾难全落到我头上,我也是人啊,我是也女人,我也同样的爱别人,从来没作坏事,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不公平!太不公平——”孙秀娥被几个女人搀跪在床前,散披了头发,满脸的泪水,满脸的辛伤,满脸的悲愤,她嚎叫、哭诉,倾泄内心一般人难以理解和忍受的极大痛苦。她当听到田局长第一句有关三保的情况,她就意识到预感到了要发生的事终究发生了,她被田局长等人搀扶着,高一脚低一脚地搀进了新婚不久的洞房,迎来了料想的一棒,经受着血的打击和洗礼,她明明知道他已不中了,还又哭又撞对左右喊叫道:“快,抬到医院去,请你们帮帮,请帮帮呀——”她摇晃着田局长的手。
众人都把头转向了田局长,等待他的决断。田局长默默不语,对大伙摆摆手,又对身边一位长者的耳边咕了一下,那老者回顾一下四周,果断地答说:“快到了。”话音未落,只听门外一阵乱步声,谁说了句:“来了。”
众人让开一条道,一个年近四旬的女人跨步到了床前,二话没说,伸手按了脉,又用两个指头夹起三保的眼皮,对上翻开,用手电一照,拿出听诊器,塞进了三保胸部,静静听着,整个房子的人都几乎没有呼吸,眼睁睁看那女医生的一举一动,等待女医生的宣判结果。
这庄上人最相信这位女医生,看病、接生随请随到,听说是大学生,不愿吃公家饭,跑到山里行医,为家乡人做好事,远近几十里都闻名,她接生的孩子个个都长得健康结骨,她来看的病都会手到病除,遇上难治之症,她总是亲自护送县医院,她说了声“不中了”,也就不必再费功夫,只好料理后事了。今夜她刚为一产妇接生到家没喝一碗水,就被喊来。她听来人讲了情况,知道事情严重,一定是内脏重伤,或许没到就会死掉,即使没死也要送县医院急救,只怕是凶多吉少,她一路小跑着,一路思考着。她一到便按脉,看瞳孔,听心脏,“他没救了,什么也没有。”她一边收捡器具,一边四周看了看。
“请过来一下。”田局长轻轻拍了拍女医生的肩头。女医生随田局长来到外屋,果断地说:“不中了。”说了便欲走。田局长还未开口,女医生站在门边补充说:“就是县医院也无救,肝脾有破裂的可能,不会是肠胃出血。”
“医生。有多少路?”
“十几里。”
“把人送去,还是留宿一晚?”
“不了,怕遇上别的事。山里人没别的指望,有病只有先求我,我若不在……啊。劝劝这家人,惨啊。”说完便到里屋拿了东西,跟着大门外两张马灯向山中走去了。
三保表叔是七十多的人了,不好出面过问,庄上人又没什么拿主意的,大家只看田局长了。在他的安排下,几个女人扶着秀娥到一边去歇息,几个小伙子连夜办棺木,几个老妇帮忙为三保赶做寿衣,好在庄上人不多,总共老少才二十来人,一一分工,房中也就空荡了。堂轩在做木工,房中间用两条长凳横托了一块门板,几个人把三保放上门板,上面盖了一条床单,嘴里塞了一叠草纸,脸上也被盖住。除了电灯外,床前还放了一盏油灯,这是临时的灵堂,等棺材做好后再移至正堂上,一个半老男人缩坐在桌边,望着门外木工做活,看累了,又不便睡觉,站起来伸伸腰,在床前床后走动。忽然,他发现了什么,蹲下身,从床下摸出一个挎包,他看着想着,家里包放床下做什么?好奇地拉开一看,里面几件单衣,一个小本子,上面还有几点红,他随便一翻,见一张女人照片,又一张男女合影,上面也染了些红,他放眼前一看,愣了,这不是那个偷东西打死三保的贼吗?他马上收好出门找田局长他们,他听说了是公安局的人,这对他们定会有用的,他来到隔壁门前,推开门,见田局长和小李正在问那个人,一个问话一个记录,他二话没说,把包放在田局长面前的桌子上转身走出了门。田局长开包翻看,投过去一眼,只见那人低下了头,额头冒出了汗珠。他在进行短暂的思索。
“小娟,今晚别走了,就这儿歇。”
冯小娟坐在窗前,趁着夕阳的余辉,对房内扫了一眼,见古式花床座落房中,床上铺盖一新,箱柜、书桌、三面柜全是光彩夺目的枣红色,彩电、吊扇、座钟、双卡收录机等物件上都贴了红喜字,一看就知道是个新人房,只是还不见新人入洞而已。
张世毛站在冯小娟面前,见她不回答他的问话,便拉住他的手补充的说:“怎么样,今晚就睡这儿,啊?”
“不,过几天就要过来,急什么吗。”张世毛感到了羞愧,感到了悲愤,似乎一触即发的弓箭,产生一种报复性的念头,但他没实施,只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平息了。或许是听了她的话觉得很有理,或许是另有打算,他默默地拨弄着桌上的计算器,直到那上面闪着光亮的各种数码。
“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
“骗人。”
的确在骗人,他想的很多很广,而且有个阴影在他面前忽闪忽略,不可告人。张世毛今年23岁,雷江县香茗山村人,上有双亲,下有一小妹,全家四口人,靠农林为生,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当兵又不够条件,农业做不来,生意学不会,他父亲急的没办法,问他怎么过,他说要开拖拉机跑城里,他老子没办法,托人卖了一座旧房子,买了一台小手扶拖拉机,请个师傅教了二十天,又申请了执照,正式营业,跑短途运输,本当装货,后来竞也带人了。别的车带人要半座以上才开动,他一人也带,大、小件随到随运,解决山里人的急需,自然生意红火,不到两年就发了,做了楼房,置了家具,可说什么也不缺了,就等个老婆。他父亲托人讲了几门亲,他不同意,执意自己碰。他父亲也就随他的便了,也认为他自己能成功,他有个好行当。平日三个两个姑娘坐车,他毫无声色,给许多女人留下了好印象,但如遇上单生女人,不问年岁大小,他都要调笑几句,后来发展到动手动脚,横蛮无礼,惹得这些单行女人不敢来二次。但她们又都不敢也不愿说出这其中的隐情。
一日黄昏,他在城边开空车回村,突然一个穿红褂的女子顶头招手而来,他刹车了,二话没说,伸手把她拉在身边坐位上,偷看一眼,他惊呆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人,白净细嫩的小脸浸润着桃红,简直是一朵四月的牡丹,一个甜熟的苹果,迷人香甜,使人快要流口水。他神昏颠倒地开动了车子,车子在公路上抖动了,两个人也抖动了。
“哪去?”
“茗山二队”
“茗山人,我怎么没见过?”
“我在山背后,你是前山的大红人,哪见到我这样的人。”
“走亲戚?”
“我与同屋一个女伢,今早到城里来,她看姑妈,我来玩玩,她留下了,我在街上玩迟了,没赶上班车。”
“你家有些什么人?”
“怎么?坐你破拖拉机还要查户口吗?我家有父亲母亲,还有本人自己,除此别无他人。”
“爽快,好,欢迎常坐我这破车。”
谁知半年内她坐了他三、四十次没要钱的车,反花去了他一批又一批的钱,他们热恋了,而且很疯狂,一日得一见,否则,那马达声会在茗山背后响个不息,他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他。但尽管如此,他们可从没越轨,倒并不是张世毛守规矩,而是这冯小娟特别清高。
她从小受父母宠爱,尤其是父亲,对她真是百依百顺,长这么大也没对她有一句重言,她父亲据说是在外地当过官,搞教育的,后来病退回乡,一方面靠点工资,一方面搞点业余创作,一方面种种田,说也怪,他身体越来越好,收成也一天天好,文章发表也渐渐多起来,自然日子过得舒畅自在,闲暇时,除看看电视文章外,经常讲些女英雄故事给她们母女两人听,使得小娟从小就受到有关女性的自重自尊的品德教育,说话举止,尤其是与男孩子一起玩时,总悬了颗提防的心,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印象,而且在人前表现出说一无二的风格。引起许多人的议论,村里老辈人都说小娟是个星宿,古怪,怕难遇上个终身伴侣。她高中毕业,因发脾寒病没考完就回了家,父亲劝了一翻,也就由她在家种地,写字画画过日子。年纪大了,她内心也急得要找个男人,但父亲一提起来她又厌烦反对,直到二十三岁还孤单一个,好在父亲是个开明人士,什么重男轻女、传宗接代一套风习他很淡薄,对女儿也就一就再就,由她自己安排自己的人生。
自与张世毛相见后,就定下了终身,巴不得早过门成亲;这张世毛开始还未想很快就得到她,抱碰碰看的态度,后来见冯小娟心贞意坚,随便惹她不得,便正式托媒说婚,谁知一说便成,定古历八月十五日后一天成亲。前后才五个多月,真是缘份啊。
中秋节到了,张世毛停了一天车,买了一大包东西,去送岳父老人的节礼,其实也是在冯小娟授意下操办,又一同到县城采买,一同送到了家父面前。她父亲先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张世毛,陡觉一块阴影盖上心头。但又挑剔不出这未婚女婿的什么不当之处,心中有种不快感和忧虑的忐忑,或许是从对方的一刹那的眼神中审视得出的结果,或许是本来就觉得这门亲事突然、急促和不放心,可又舍不得违背爱女的心愿,更怕伤害了她的自尊,他相信了女儿的眼力,答应了。
“坐吧,娟儿,去泡茶。你这儿坐吧,啊。”
“你坐,父亲。”张世毛热情地扶他岳老坐下,自己开了包,把一样样礼品放在桌子上。不外乎是人参、茅台、月饼、猪肉、云烟、板栗以及滋补品。他岳父看了一眼,并没讲什么客套话,默默地坐了片刻,亲切地说:“你家父好吗?”
“父亲还好,母亲发病,几天都没起床,家中乱七八糟,哪是过日子,没个女人掌管……”
“娟儿。”
“嗳。”小娟把一碗茶放在张世毛面前,又泡了一碗给父亲。
“你吃过午饭陪世毛去看你婆婆,有什么帮得上的你帮一把,晚上叫世毛送回来。”冯小娟默认了,笑望了张世毛一眼向厨房走去。张世毛心里热乎乎的,象似落进了蜜蜂罐,浑身甜蜜陶醉。
“送我回去吧,我父亲等急着呢。”
“你老是父亲父亲的,你是嫁给了我,是我的老婆,明天就要成婚,又不是嫁你父亲,你怎么这样清傲。”张世毛对着远方默静的山峰。
“你——你怎么说这话?我俩已登记了,明天就过来,难道我这点要求也得不到?你不送我自己走。”冯小娟气愤地转身出了房门。
“站住,站住——”张世毛撵上去一把拉住她往房中拖去。
“放开我——”
“你是我老婆,我花了六、七千元买的,今天我要怎么就得怎么,你放老实点,不要惹我生气。”说着便动手扒冯小娟的裤子,抱倒在床中间。
“放开我,放开我——”冯小娟拼命争扎,张世毛发疯地脱了冯小娟衣服,压在她身上。冯小娟急了,她两边翻滚,在万般无奈下咬了张世毛一口,张世毛嚎叫一声:“哎哟!”握住肩头站了起来。
“世毛!你怎么做这事?还不送小娟回去,啊?快去——”张世毛父亲严厉地吆喝着。冯小娟羞愧地穿好衣服,冲出了房门,向月色的山野小路奔去。“快去送她!畜生!”
张世毛在冯小娟后边跟着,思虑着。
冯小娟陷入了苦海深渊,他今宵的言行,在她看来太使她失望,太挫伤了她纯朴的自尊,她回顾以往的热恋情景,感到了可笑、气愤和痛恨,对未来的结局开始了编织和筹划,他重温了慈父的教诲和对这段烟缘的断言——草率的婚烟不会有幸福的果实,她做出了新的决策。
突然,她感到了呼吸困难,颈部被夹。想喊也喊不出,她昏沉了,不省人事。
张世毛一只粗壮的胳膊,象一把铁钳,卡住了冯小娟的喉咙,拖在一块荒草地上,强奸了她,然后,又双手紧紧卡着颈子,直至冯小娟的舌伸出了嘴唇,水沫流淌在脸颊,鼻孔中毫无气息为止,才爬起来四下望了望,又把冯小娟拖到三叉路口,找了个细树丫,捅进了冯小娟的阴道,猛地勾了出来,一股红红的小肠拖在干枯草地上,立即染上一片黑色,发出了一股腥味。
张世毛突然感到了大祸即将来临,便拔腿向坡下跑去,生怕被人追赶上似的跑回家了,洗了澡,换下血衣,捡了几样东西来到他父亲房门外,听听里面还有咳嗽声,便轻声地说:“还没睡?”
“小娟到家了吗?”
“到……到家了……”
“你刚才做那事要不得!往后日子长着呢,不能任性,不能欺负她,多好的姑娘啊,嗳——世毛,世毛——”
老人发觉了什么,便拉亮了灯,爬下床,开了房门,到世毛房中去看看,谁知世毛不见了,屋前屋后也不见人影,他急了,预测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便一颠一倒的来到老伴床前,颤颤惊惊地说:“我去后山看看,世毛怕是过去了,要出事的,要出事的。”
“他爹,明早上去吧,山上不好走啊。”
“明天去吧,天也快亮了。”
“世毛,世毛,你这畜生,你到什么时候才不要老子担心啊,从小就淘气不尽,越大越叫我不放心,机子一响,我就到山口望,直看你回家才睡个安静觉,一夜不回来,我一夜不合眼,唉,我是前生作多了孽啊。”他自言自语地爬向山坡,消失在月色之中。
张世毛在一瞬间掀翻了罪恶的一幕,一块沉痛的巨石压在心间,他哭了,落下了一滴滴血泪,对田局长说:“我……我坦白……”

【四】、秘密指纹

田局长听完张世毛的陈述后,反复看那手中的一张合影,无疑,那姑娘定是冯小娟,只是在脸上划了个“×”破碎了这张美丽诱人的脸容。这是为什么?他陷入沉思,做了多方面的设想,得出了一般人无法想象的结论,但他没有掀开这可怕的帷幕,只是投过去一双冷眼,逼住对方的眼神。他感到了恐惧,低头了,轻声地说了句:“我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十五领了结婚证,十六日结婚?”
“她……”张世毛颤抖了。
“说,她怎么啦?”
“她身上没干净。”
田局长立即领会了,冯小娟月经没干净,张世毛做出了不可自拔的决断,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他采取单刀自入地绝招,突地说道:“你为什么下这毒手?”
张世毛在对田局长讲述经过时隐瞒了重要情节,万万没想到一下子就戳到了痛处,全盘打乱了他的层次,他开始溃退了。
“说,不说也救不了你……”
“她——她明知是我的老婆,明知第二天要操办喜事,她,她就是不把我放在心上,她不愿跟我,我恼火了…… ”
“把她弄死了?”
“我不是故意的。开始我没想到要搞死她。”张世毛说着便落入了痛苦的回忆。
“小娟,等等我。别这样吗,过来,我们歇歇,过来吗,你是我老婆嘛,啊,过来。”张世毛一路上纠缠冯小娟,硬是要在山野地满足他的性欲。冯小娟一再推让,最后,只得跑了,张世毛紧追不舍。
“世毛,你是人不?我有病,你怎么不爱惜我。不,你走——”
“今夜你要跑得了算你有本事,你站住,我降不到你就不算大丈夫。”眼见冯小娟已近山顶了,翻过去只四、五里地就是茗山二队地界,他意识到明天的结局,便产生了罪恶的念头,并付于了行动。冯小娟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就被卡于昏迷,落入了万里黄泉。
“世毛,你真欢喜我吗?”
“欢,欢喜你。你呢?”
“我喜欢你,这辈子全属你的了,只是我不放心你。”
“那,那明天我托人去你家说定吧,中秋节结婚,怎样?”
……张世毛此刻感到了良心的遗责,觉得他一万个对不起她,可后悔也无用。本想全盘交待他那罪孽深渊,可他害怕,害怕受到法律的制裁,害怕受到人格尊严的彻底溃落,害怕听到永不休止的骂名。因为他知道他干的这一切,不是缺吃少穿的偷窃扒拿,不是无钱娶亲而达不到一个人的起码生活的要求,而是自古以来尤其是当今文明中国的风习道德所无法容忍和定然受到杀头的惩处,他的犯罪,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兄妹都不可饶恕,他也痛恨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傻事,他无法解释。
“她要甩我,我抱住她,谁知她死了,或许她病发了,或许我手重了,夹重了……我对不起她——”
“为什么逃跑?到现在还不讲真话,我们去看了现场,你就没说的了。要谈就今日说出来,不谈就算了,明天说”。
“我考虑一下,人也昏沉了。”
田局长说:“小李,叫几个人来,帮忙照看一下。”
李奇说:“什么时候对孙秀娥说一下。”
“你去看看,如果没睡,就对她说一下,我们天亮过江,有什么帮助的,下午再过来。啊,如果要七天后办事,那我们第六天过来。”
严庄肃穆的会议室,四周墙上贴了《坦白从宽》、《保卫人民》、《惩罚犯罪》等条副,中间一张铺有米色桌布的长条桌,上面放有茶碗、烟缸,周围坐了几位分管政法的县委领导和局里的核心成员。田局长回报张世毛案和追捕江苏阿龙案后,对身旁的小李说:“有什么补充的?”
“案件没什么补充的,孙秀娥的事……”李奇说了句,望着田局长。
“那事就这么办,如果她同意先过来试用,等以后人事局统一通知,按规定聘用。据田局长介绍,孙秀娥很能干,有破案功底,我看文化上下点功夫是很快成为一名女警官。张世毛案基本清楚,现场勘察,尸体解剖,血液化验等都取全,可以起诉。江苏的阿龙案,我看是不是换龙队长去办,田局长要到芙蓉去,参加追悼会,要耽搁几天,还有个案子等他去。”胡局长坐桌子的丁头,说完话,对左边的几位领导点点头。
李奇欲开口被田局长用手暗撞了一下,没有开口,田局长也没发言。
“我看这么办好了,田局长先去城北,办柯流被害案,这案子也清楚了,被卡死后推入塘里,现场和解剖尸体都很一致,但不是凶手是谁?”县委副书记、分管政法的何洪同志说了一席话,喝了口茶,又呷了呷吐入痰盂,对大家望了一眼,接着说:“田局长也有个底嘛;张世毛的案子送检察院、起诉于法院;江苏那边是个老大难,不是一天的事,那边也正在行动,我看不需牵动力量,还是由田局长带了吧,等这边搞出了头绪,凶手归了案,你们去江苏吧,你看呢,徐书记,胡局长。”
“我没什么,田局长有什么困难?”政法书记徐五说道。
“没意见,我想叫李奇同志去芙蓉,帮助孙秀娥料理丧事后,与她一道到城北来参加侦破。”
“我看这可以的,就这么定下来,胡局长和龙队长继续搞原事,那案子有那么长时间了。”
徐五补充说:“对江西说一下,李三保的事迹材料请他们上报,把我们所掌握的材料和奖金带去,或是两家一道送到芙蓉,请田局长代表我们说几句。”
“对,代表县委表示感谢。”何洪书记补充说。
会议开了一天一夜,田局长到家已是午夜十二点了,他妻子为他端来了洗脚水,泡了碗热茶,拿出几样点心,温情地说:“泡泡脚,吃点什么睡早些,明天要起早呢。”
田局长没有答应妻子的话,又脚泡在水里,热气从脚心伸向小腿、大腿、腹部、心脏,直至全身,脑子也在翻滚,两眼直盯住窗外,他在回顾,在联想。
刚从芙蓉过江,提审过阿狗,审阅了张世毛案的有关勘察、检查材料,已是夜十点钟了,正想早点回家休息,忽然小李来了,他进门二话没说,拉了田局长的手讲:“走,城北发,发生了案子。”
田局长带了法医,小李等一行人,急乎乎赶到了城北柯家冲。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离城只六里地,三面是山岗,一面是平川,树木成林,风光旖旎,可惜不是夏秋,要不然定会百鸟争鸣,花草迷人。村后十米处的山凹有一口水库,栏河堤上摊放了一具尸体,在汽车灯光照下几颗红星闪闪发出光芒,这是田局长他们在进行现场勘察。
尸检:男,49岁,中等身材,平顶头,面部光滑洁净,衣服整洁,颈部有一道素色手套印。法医现场解剖鉴定为颈部受压窒息死亡后被水淹泡,死亡时间在三小时前。
现场的塘边有四只脚印,其中两只是死者的,别两只是40码球鞋印,板纹已不太清楚,一只陷下去一尺多深,离这脚印四、五步处,一块杂乱的陷印。田局长在这块乱脚印的四周细细察看了好多遍,其实,他是在分析思考,设想一个人与死者拼搏,夺什么东西,卡死了死者,又拖放水中,塘边泥湿,留下了落陷的脚印,肯定这凶手的两只鞋上有不少淤泥,天亮定然要洗晒;从鞋的板纹看,是个常行路的人,而且是中年人,手艺人,当今的青年人不穿这种旧得连底板纹都几乎没有的鞋,庄稼人在这个时节一般很少穿这种鞋,或许是凶手故意穿这鞋来做案的,他决定天亮后发动几个小组去查近处三个村子,看看有没有洗晒这四十码破旧球鞋,查查有些什么手艺人。
“田局长,柯小屋一瓦匠昨晚回家听水库这有人喊六子、六子的,他以为是柯家冲老人喊魂的。”村长想起什么对田局长说。
“啊?哪儿有六子的吗?”
“好象没有叫六子的……”
“我那儿有三个六子,名字都有,不过家里人都喊六子。”一个老汉插了句。
“是吗?三个六子?”
“都是小孩,最大的才十来岁。”
经过一日一夜的调查,死者名柯流,老婆早死,儿子在外地工作,多少年的独生日子,倒了轻闲乐气,他会养猪、种棉花,年年收入都在万元以上,几年工夫成了村里的万元户,进入了高阶层,家中电扇、电视机、电饭锅都有了,只是少个老婆,村里外一些二婚女人都盯着他,可他都不正眼视她们,他认为这些人无非看上了他信用社几个存折,他根本不理会她们,就是从他门口过,也不打招呼,也不留坐,更不说别的,他说他是一块糖,只要摆出去非若苍蝇不可,所以他老把这块糖收得紧紧的,一点气也不透出去。村里人大都认为这柯流古怪,怕是个假男人,就连以前的儿子也说是野子。
然而,柯流有个老相好的,来往十七八年了。村中上上下下都不知道,唯有一人了如指掌,就是他的儿子。他儿子柯拉在十几岁时母亲怀了二胎,孩子没生下几天母亲病了,她母亲有个十六岁小妹,名吴小娜,即柯拉的小姨,便来服侍她姐姐大娜,就在这时间,柯拉父亲背着大娜,跟小娜动手动脚,好几回被柯拉看见被父亲甩了耳光,自后他产生了怨恨,常常跪在母亲床头默默流泪,他母亲也早有发觉,只是她知道自己怕不是世间久留之客,有心让妹子填房,舍不得这好家产落别人之手,对孩子和丈夫也放心些。所以她往往是睁只眼闭只眼,装没看见。
大娜和小娜从小就相亲无比,没有兄弟,父母死的早,大娜是又做父母又做姐姐,把小娜养大,大娜结婚很晚,婚后也把小娜常常带到身边,小娜几乎三天两日在姐夫家过,如同一家人一样,开始,柯流见小娜是个小孩家,她没注意什么,小娜渐渐长大后,他发觉小娜长得天仙般美貌,产生了爱慕之心,只是捱了大娜的面,不得过份亲近,当大娜病重时,他倒觉得一大喜事就要到来,便无时不找小娜问这问那,动手动脚。这小娜正是情窦初开的妙龄时刻,对男性的吸引更为一触即发,本能地求之不得,不多时间便与姐夫勾搭成奸了。
一日,大娜感到心里闷的慌,便把小娜喊到床头,伸出皮包骨头的手,拉住小娜的手,眼泪顺着脸流淌不停。
“妹妹,姐姐对不住你,我知道你命苦,姐姐没有一天好日子让你过……姐姐看来不中了……”
“姐姐,小妹对不住你,姐姐啊——”小娜卧在大娜身上大哭起来。
“妹妹,你要看得起我这个姐姐,听姐姐一句话,啊?”
“姐姐,姐姐,妹妹全依你好了,自己要保重啊,别这样了——”
“妹妹,姐姐走了以后,这家交你了,啊?你要看好这个家,照顾好你姐夫,小柯拉就是你——你的孩子……柯拉……柯拉……”
“妈妈——妈妈——”柯拉从父亲怀中脱手扑向母亲身边。
“孩子,你要听姨妈的话,往后她就是你妈……孩子……叫妈妈……”
柯拉投过一双泪眼,哭哭泣泣地说了一句什么,其实只有大娜听清楚了,她露出了微笑,头一甩,手拖下床沿。她走了,她去了,象一朵白云,在蓝天飘荡,沉没。
大娜后事安排妥当后,婴儿也死了,柯拉考进城里学校,直至大学毕业分配工作,也没回来过;小娜也并没嫁过来,但也没嫁给别处,柯流也没再娶,与小娜保持了暗中往来的十几年关系。
柯拉含着泪水诉说了以往他知道的一切,并严肃地说:“局长,父亲的死,小娜定知底细的,只是,只是她是个十分坚强的女人,不轻开口的,尤其是对男人,她感到有种仇视的心里,很不交融啊。”
“她为什么不嫁过去?又不嫁给别人?”田局长自语地说。
他妻子说道:“水凉了,快睡吧。又是案子,女人有女人的心思,女人的心思自然要对女人说的。好了,睡吧。”
“好,说得好,睡——”
“怎么?选中了助手?那个女警官?啊?”
“她还不是个警官,不过我看我们局还没一个女警官比她强,比她年轻、机智、勇敢、坚强,她能经受一般女人难以忍受的压力,是个好女警官,可惜,可惜用人条件太差了。”
“是吗,有这样好人才为何不破格录用,要是我们工商局早把她弄来了,先用后办手续。我能有机会见到她吗,或许我要了,你别后悔啊。”
“你真不愧是个政工股长,政治工作做到了家。”
咚咚咚。门响了几下,田局长夫妇同时回头望了门边一眼。田局长妻子从墙上拿下丈夫的背包。说:“衣服多带点。”说完便去开了大门。
李奇披了件黄军用大衣跨进了门。
“田局长还没睡吧。”
“在那儿。”她伸头在门外看了看,问道:“就你一个?”
“她们在局里。田局长,问题解决了。”
“啊,她们都来了?走。”田局长也披了件蓝色大衣匆匆走了。田局长妻子望着那两个影子消失在夜幕中,站在门边,久久思绪,一股热泪从眼中淌去,滴在纤细的手背,滴在门前的路上,突然,她咳了两声,转过身子关上大门,蹒跚来到了内房,独自躺在床上,静听枕边那手表的卡拉声,直至落入深沉的梦乡。
她叫龙丹,今年才28岁,是个大学生,毕业后与同班同学田永清结了婚,自丈夫调入公安局尤其任副局长以来,她真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时刻担心丈夫发生意外,即担心他的健康又担心受到伤害,她从未对丈夫的行动加以干涉与不违拗,是默默地顺从,多少年来她是又当母亲又当父亲;又当妻子又当侍从,为了丈夫的事业、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庭,她度过了多少个孤寂的黄昏,她守过多少个冷漠的空房,她流淌过多少辛酸苦泪,她感叹过多少,她徘徊过多少。但她默默地忍受着、承担着、支撑着或者是命运安排这个家庭的组合所带来的甜酸苦辣。
一次,她丈夫深夜到家,她例规地端茶倒水,热饭做菜,为丈夫小别二月归来洗尘,田局长那疲倦的身子一下感到精神焕发,感到一股灼热扑入心底,他拉过了妻子,紧紧搂住不放,深情地:“丹,真难为你了,让你太冷静、太孤单,这回我们要好好过一下甜蜜的日子,弥补一下以往多寂的思恋。”
“永清,说哪去了,这对我们也有好处,只要你不出事我就安心、放心了。不早了,睡吧。谁知明天发生什么?”龙丹说完便去铺床扯帐准备与丈夫度过良宵,谁知等丈夫刚脱了衣服,门响了,丈夫穿了衣服去开门,没等来人进门他赶到床前说了句:“我到局里去一下,等会回来。”便匆匆走了。龙丹静静靠在床头,翻看一本小说,等丈夫的回归。然而,她看了三夜书,他也三夜没回来,她哭了,听那金鸡报晓,看那太阳爬上了山顶,听着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前经过,可一直没听到那迷离的心声。她理解他,她同情他,毫无怨气,毫无懊丧,毫无泄愤地等待着又一个欢快的明天到来。她也就是这样一次次慰籍自己,一天天度过时光,她并且就决心这样过下去,直到走完命运给她的一段有限的路途,还要留下五光四射的梦,给孩子们作为一点遗产,使他们时刻不忘父母的一个碑文流下去,永远传流下去,除非,天长地久的风化雨晒侵洗了这块碑文。
田局长跨进公安局局长办公室,见日光灯下的皮沙发上坐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孙秀娥,一个陌生女人。孙秀娥穿了件综色茄克,披散着二搭头发;那女人穿了件水红人造毛棉衫,也是短发,两边用花蝴蝶夹子把那整齐的秀发紧紧夹在耳根后,下端散开在颈部,一束齐眉的刘海衬着嫩白脸蛋上的一双乌黑的大眼,显得十分俊俏、娇媚,只是那紧锁的双眉给人衡量她内心的波涛带来了一种难解的信号。
“你是——”田局长开口问道。
“这是田局长,她是吴小娜。” 孙秀娥介绍一翻,又坐在吴小娜身旁。 
“这一夜还劳驾二位,谢谢,你坐,坐坐,冷吗。”
吴小娜站在桌边望着面前这位久闻大名的县公安局要人,发楞、发呆,感到一刹震惊和不安,但从他的笑容和举止,又觉得平静、宽慰和亲近感,便微笑地说:“不,不冷。现在可说吗。”
“好吧,请讲,等会送你回去。”
吴小娜回头看看身边的孙秀娥,坐了下去,又端起一碗茶,边喝边等田局长摊好小本子,拿了小笔,便张开小口,陈述已发生过的事。
还是九月天气,山村沉没在深绿加金黄的图画中,大的农业收成落地,只有些丰收后的收收拣拣,主劳力大都到城里搞第三产业了,就连十七、八的女孩也去做小工,余下的人在家养猪、种菜、割柴草,那些上年纪的人带带孩子,一起抽着老黄烟扯清谈,或说某家小女长得俊,或说某家儿子考大学了,或说某某发了大财,或说某女人不守规矩等等。
一日,吴小娜挑担山柴回家,经过村头老树,几个摇芭蕉的老头,指着她的背,议论什么,其实她一句也没听清,她想一定又在笑话她与姐夫一段风流事,她的心猛跳了几下,几乎连人连柴倒了下去。她尽管做得隐,时刻提防别人看见,但每次做完这见不得人的事后总是惶惶不安,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每次都表决心只干这一次了,可还是接着一次又一次,直过了七、八年。后来,她也横了一条心,终身不嫁,托人上了环,打算就这样过下去。村里人风言风雨,尤其是些女人,舌头最长,什么这女人不生伢,这女人不要脸等等,她都当没听见。可是,今天她倒觉得心痛了,到家后丢下柴,就倒在柴堆上哭了,泪水把干柴都泡湿了,她自言自语:“我也是人,不能在人前矮一截,我要从头来,不这样下去……”
然而,一桩难事使她几夜没合眼,她想把避孕环拿下来,即不敢进医院,又不敢找赤脚医生,医务人员都知道,随便为人取环,是犯法的,就连村民也知道这是件不能干的事,上环难,取环更难。
第二天下午,吴小娜病了,对邻居打了招乎,上医院去。她站在路口徘徊一阵,正遇上孙秀娥与村长从山边过来。一见吴小娜的面色,孙秀娥说:“她病了。小娜姐,走,我送你去医院。”扶着吴小娜向县城而去。吴小娜一动不动,头上冒出豆大汗珠,望着村长。
“她是县……”村长忙介绍。但话未出口,孙秀娥说:“搞计划生育的。”发现吴小娜感到惊恐不安,便补了句:“兼职的。下来有点私事,应付一下上面,走,快走,看你。”吴小娜向山边走去,但举步艰难,走一步停一下。
“到区医院去?过了岭岗上车就到,走,到区医院?”
“村长,不麻烦你了,我与这妹子——”
“她叫孙秀娥,也是个农村人,有么事同她说,她会帮你的,我就不去了。孙同志,我不去了,在家等,有什么要找我的,你来吧。”
吴小娜见村长走了,被孙秀娥扶着走了几步。她想:“这女伢也热忱,不象是咬舌头的,她来这是干什么?真是兼搞计划生育的?我怎么一见就喜欢她了,她长得太漂亮了,尤其是那脸蛋,真挑不出一点差错,恨不得啃一口,也不知有男人没有。”想着便笑眯眯地贴紧了她的身子,想说什么又难得出口。
孙秀娥见吴小娜那尴尬像,亲近地:“姐,你这是怎么的,是不是有为难的地方,不好请医,女人不象男人,有些事真难办,做姑娘的月经不来又生怕人家讲闲话,做婆娘的月经不正常又怕生伢,唉,真难做人。我在乡下时常遇上一些女妹,一忽儿要上环,一忽儿要下环,一忽儿象是有么事不(指怀孕),一忽儿想要打胎,我也头痛,答应吧,又违反规定;不答应吧,又可怜人家。”
“你就做好事吧。”
“不是的呢,有的就偷偷为人家打胎、取环吗。”
“取环痛不?”
“会取不痛,不会嘛就要出大问题。”
“你学了这手艺几年了?”
“哪学几年了,跟着县里些有本事的跑了几个月,可上环取环干了不下千人,这方面也慢慢顺手了,找的人也就多了。”
“秀娥妹,你家有些什么人?”
“我家一大家子,不过眼下就只我一个了。”
“喔!”
“父亲早死了,无有兄姐弟妹,母亲改嫁出走了,丈夫嘛,有四个,全死了,人家说我命强,克男人,嫁一个死一个,我可不信这些鬼话。”
吴小娜惊呆了,想不到她这么年轻竟嫁了几个男人,而且又都死了,感到了近而远之为好,但她一反想,又觉怪可怜,人也爽快,况且,她也克男人,对我不妨,我是一个女人,不如结为干姊妹,也交个朋友,多个乐气,不知她如何。便打岔地说:“秀娥妹子,别难过,哪家都有伤心事,保重自己是最要紧的,往后日子还长呢,做女人要比做男人难多了,我也只一个,我俩可说同病相连,结个姐妹好吗?”
“好,我已拜你姐姐了。”孙秀娥笑道。
“好妹子,别上医院吧,我有大事同你商量。”
“哪——”
“我没病,也没孕……到家你一看就知道。”
孙秀娥又惊又喜地扶着吴小娜到家了。听完了她与柯流的一段事情,试问道:“姐,不跟他就断了关系找个人吗,何必老不断情呢?”
“我是下决心不要他上门,只是……”
黄昏,吴小娜在自家后园中收柴草,她在山上砍了一上午柴,又到家里翻晒了几大堆存柴,天黑时她感到很累,便两脚一伸,倒在草堆上迷糊了。忽儿,她双手枕头,白眼向天,凝视天上游云,联想自己的身世,不知后辈子如同天上游云一样落到何处啊!不觉一阵心酸,泪洒香腮。
突然,她感到一种声响,又熟悉又陌生,她回头一看,原来是他。他叫柯小松,今年三十出头还未成亲,是柯家冲人,靠剃头度日。常年拎了个箱子,走东窜西,吃百家饭。见面一脸笑,遇事也喜助人一把,所以人缘不错,方圆几十里地内大人、小孩都晓得他柯头匠,外号六指,因他比别人多一个指头。但六指为人有个怪,就是不大与女人纠缠,据说是二十岁时为恋爱翻筋斗,被女方奚落受了气,其后一向不谈婚事。但说也怪,许多女人想和他成个家,他看不中,单单迷上了吴小娜。从吴大娜死后,吴小娜不嫁不走,当她与姐夫柯流勾搭上,尽管不露马脚,但瞒不过六指。他在研究这个复杂问题,妹妹垫房也是有的,可她为什么不公开过门?又为什么不嫁人?或许是他爱上她了,便每日黄昏几乎都要走吴小娜门前过,或找个油头说几句,或伸头伸脑望一眼,但总见她在自家门内忙碌,有时他竟在她门对面小山坡上探望了老半夜也未见分晓。但他不死心,去年夏天,他歇了三天伏,也就在吴小娜门前等了三夜。头夜、二夜倒没什么,第三夜,当鸡叫二遍时,见一个人影从后山到了吴小娜小门,转了一圈,翻墙进去了。他一见便知是柯流,也跟踪翻进去了。
“滚——他刚到窗下,一声吆喝使他大吃一惊。这是吴小娜的骂声,他蹲在窗外静听着。”
“小娜,别这样吗,就是不可怜我,也看看你死去的姐姐份上,过去吧,啊?这也对你没什么坏处,况且也这么多年了,谁不晓得?再等就过去了,老了啊——小娜,听我的话,别孩子气。”
“是不是有人了?你说吧,要是有人让姐夫看看,见识见识。是不是那六指。”六指听了向下一坐,头上出了一把汗。但他还是偷听着,不动声色。
“难怪,好几次夜里我看他坐在你门前山坡上对你这边望着,这个六指,黄鼠狼想吃天鹅肉,有朝一日看我宰了这畜生。”
六指一听火冒三丈,一个翻身窜了过去,说:“好啊,你这个老畜生,看是你宰了我还是我宰了你。”里面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突然,电灯亮了,六指睁着眼一见,吴小娜穿了一身短裤褂站在床沿,一手拉着开关线,一手扶住床,微笑地说:“谢谢你了。”
六指本当理壮地捉到了脏,可以摆布一下面前平日几乎不正视他的这个怪女人,然而,不知怎的被一声笑语淡化了,他非但不气壮,反而感到胆怯、惶恐。
“你是个聪明人,半夜三更到个女人房中来,只要我一呼叫,你要坐三年牢房的,三年哪,可不短啊,到时候还不知有命出来见天日不?啊?六指哥——”
“是是,……我走,我这就走……”六指边说边两边张望。他十分疑惑,怎么的?明明听见这老鬼的声音,怎么不见人?躲那去着?或许真出鬼了。“小娜……就当今日没发生这事儿,好嘛?”
“回来,然来了就坐一下,小娜也不是个无情的女人,乡里乡邻的,有些事得过去就过去点,何必当真?”说着一把拉住六指的手腕:“你坐一会,听我说,你做这事也弄错了点,你又不是我亲丈夫,你着什么急,要你时刻看着,况且,有句老话你也应当晓得的,捉奸捉双,不捉到双要遭殃的啊。”
“小娜,我……我是爱你,我是真的……”六指刚搁倒屁股又站了起来,“是真的,我等了几年了,小娜。”
“你别死心了,真正那个了,以后定要后悔的……”
“不,不不,我柯小松决不是那种人,你相信我,我决没什么后悔的。”六指贴近了吴小娜的身边,感到一种比童年时盼到了过年时的兴奋还要兴奋、欢快、狂若无比。吴小娜站在那一动不动,只是挺了挺前胸,或是做一次深呼吸,或是一种女性特有的常习,她见六指有些冲动,便淡淡地说:“请便吧,以后常过来坐坐,可千万别夜晚来……”六指以为小娜有意思,猛地拉息了灯,一把搂住吴小娜不放。
然而,吴小娜不想嫁,同意六指常往来,高兴时,两人快乐一阵子,不高兴时,哄几句让他走,从此,六指倒成了吴小娜的保护人了,又成为她的一个得力的工具,叫他怎么就怎么。
她躺在草堆上不动弹。
“你怎么啦?有什么不快活的说出来,有我呢。”六指也一屁股坐在吴小娜身边。
“你有什么办法取环不?”
“有,不,不行,犯法啊。”
“你真想与我成个家吗?”
“这还用说,早想与你长久夫妻,就是那老不死的柯流……”
“你哪天去教训一下他,叫他以后别上我这儿来,你想个办法取了环,我们办手续结婚。”
“好,好小娜——”
可是,当第二天早上她上山砍柴时,听说柯流淹死了,还有许多钱掉在塘边,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六指,是不是他干的,她提前下山回家,想见到六指问个明白。谁知六指十几天不见面,她越发生疑了。昨天傍晚,吴小娜又躺在园内柴堆上想心事,六指来了,他一进门笑道:“小娜,真对不起,那天也没打个招呼就走了,是想到城里朋友那里问问取环的事,谁知一到就病了,住了十来天医院。来,我来取环。”
“你会嘛?”吴小娜投去一双疑视的眼。
“真的,我不骗你,简单得很哪。”
“柯流死了。”
“是吗?什么病?”
“淹死的,门口塘里。”
“好,死得好。”
“你真住院了?”
“这不假,就是县医院,不信去问问。”
“吴小娜光着身子仰在床上,六指拿了一根五寸来长的铁丝勾子,扒在吴小娜脚头,将铁勾伸进吴小娜下身,轻轻勾动着。”
“怎么样?”
“不捱事。”
“不痛吧?”
“不捱事,短命鬼,快点吗。”
“好,这就好,怕是时间长了,环在里头生了根,慢慢来。”六指开始还说说笑笑,后来见环勾不出来,有些急了,接着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儿,他慌张一阵,心想着,“是哪个缺德的医生上的环,就像钉钉的一样牢靠,拉也拉不动。不好,勾子也挂上了,这,这怎么办?”
“你怎么啦,这么老半天,还没勾下来?”
“好,好了,好了。”六指无奈,只得歇手,要不然是怕要出问题的。他察看着吴小娜,见她并未有一点痛苦的表情,便站起身说:“过一会我再来,好了”。他开了房门出去了。
吴小娜坐起来,穿好裤子,下床来回走了一圈,开始没什么,后来感到有些捱事,她以为六指手脚重了,伤了皮肉,便忍受着,谁知一夜过来病重了。
孙秀娥哈哈笑了,又举起那根铁勾严肃地说:“好险啊,发炎了可就难办啰,你也命大,这个六指,啊,他说几时来?”
“没说几时来,不过他一定要来看我,他说要带我出去玩几天。估计今日不得来,他知道我要去医院,半夜一定会过来的。”
田局长听完吴小娜与孙秀娥的陈述后,看看手表已是凌晨15分了,他果断地:“走,你俩先回吴屋,我们随后到。”
六指并未到吴小娜家里,村子里也不见人影,很明显他是逃跑,畏罪潜逃!田局长与李奇一道,向麦元乡茗山进发。他们兵分两路,孙秀娥与吴小娜仍守在吴屋,一旦发现六指便立即捉拿;田局长跟踪茗山,因有人看见向这方向去了,这里有柯小松的表姐,或许是躲到这山里想蒙混过关的。
这茗山与大别山相连,也可说是大别山延伸过来的,一半在太湖,一半在雷江,山不高大,却也有迷人处,山上也有奇石溪流,花草树木,这茗山村就座落在这些山峰之中。村子的户数不多,而且三三两两分散在各峰颠之下,翻几座山也只一户人家,大白天也很少见人行路,尤其是秋末隆冬,更是冷落万分。
“这山望起来不大,走起来还走不到头呢。”
“你想走到头啊,嘿嘿,你一辈子也走不完的。”
“怎么?”
“当年蒋介石率多少兵进攻大别山,连大别山的一个角落也没踏完就逃走了,一个人能走完这雄伟的大别山吗?茗山只不过是大别山的一根毫毛而已”。田局长与李奇一身农民打扮,一前一后在山间陌路上匆匆而行。
“我们到前头那山咀边的屋上歇会儿, 天黑前到村里找村干商量商量再说。小李,注意点你绕到屋后,我正面进去,或许能发现点什么,不跑不开枪,万一碰上了的话……”李奇领略地向屋后抄去,刚转个弯子,忽见一个汉子从山林窜入屋后门,他正想回头提示局长,只见他早飞入前门。与此同时,李奇也冲入后门,猛听局长大喝一声:“不准动!”那汉子转身向后门跑去。李奇那乌黑的枪口早已对准那汉子的面膛。田局长从背后捏住一只手,叫了声:“六指。”便三两下给上了闪亮的手铐。
“我交待,我交待,人不是我杀的……”
“你为什么逃跑?”
六指从吴小娜家出门,暗笑了一阵,他等待小娜自己上医院取出铁丝再做决策,便一路哼着小调:“妹妹你大胆朝前走啊……”
“别走了,站住。”
六指立即停止了脚步,惊恐地一看,朦胧胧见一个人蹲在山坡边,他以为遇上了抢钱的,倒没什么可怕,因为他认为这又是些小伢子没钱花,你有摸几个也就算了,没有也各走各的,没什么可怕,况且他身边没钱,便笑道:“小兄弟,又缺钱啦,”话未说完,只见那人立起冲到身边来了。“啊?是他,老色鬼。”六指看清了是柯流,只是初落的夜色照在那脸上血红血红。他也理壮地摆上前,二话没说,出手就是一巴掌,本想以此教训一下,谁知柯流一把捏住那只手腕,使他动弹不得。
“怎么?还想在老子面前露一手吗?回去问问你死去的爹,老子当年一个打十几个,你老子亲眼看见的。”
“柯叔,你别当真,我这是闹玩的。”说着便转动着眼珠,想个什么脱手的对策。
“谁是你柯叔!下回少到这地方来,别惹我生气。”
“好好好。”心里道:“老色鬼,这块地方哪是黄帝封给你的?你去得,老子也去得。”他本想回句好话让他松开手,谁知这手越捏越紧。
“柯叔,有话好说,我们到那边坐坐。说真的,我是闹玩的。好说好散,不必动武。”
“好,也不怕你怎么样。”
二人真的在一块草坡边坐下了。柯小松摸出了两枝烟,一人一根抽着。他们一直从天黑谈起,谈到了深夜,烟头也丢了一地。谈的中心无非是为了吴小娜。
“柯叔,我还是句老实话,你就让给我吧,讲起来你还是我长辈,我父亲死的早,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就做主,把小娜给我,我孝顺你一辈子。”
“别讲了,开口小娜闭口小娜 ,小娜是你叫的吗?别说了,这不可能。”
“小娜也不愿跟你,你也别妄想。”
“住口——”柯流狂叫一声,接着甩过去一个响亮的耳光。柯小松也发怒了,伸手一拳,把柯流打个仰面朝天,又冲过去压在柯流身上,两人就互相揪打一起,翻滚一起。一忽儿柯流压在柯小松身上,一忽儿柯小松压在柯流身上,从山坡滚到了坡下。然而,谁也看不清谁的真面目。
“你死了这份心吧,别再来找小娜的麻烦,下次再遇见了我,就是你的末日,你听见了没有?你说?啊?别装佯了。”柯小松一边举拳乱打,一边问话。一连几声不见应承,便颤抖起来,腑身一听,他慌了,爬起来便跑。不好,出人命了,要坐牢杀头的。他边跑边想,到家已是夜12点多,便捡了几件衣服和剃头箱子离家到江南去了。
“以后回来没有?”田局长投去一双审视的眼。
“没回来,在江那边剃零头,前天听驼树人说柯屋一个老头被人推下水淹死了,抢走几千元钱。我吃了一惊,有这事。就回家来看看究竟,柯流老果是淹死了。后又听说公安局在找我,知道不好,反正我逃不了罪责,就到姐姐家来交待一下后事,打算去投案。”
屋子里顿时静默了。田局长深深抽了一口烟,他陷入了困境,他以他的果敢判定,六指讲的是真话,当时或许柯流没有死,昏过去了,六指一时惊慌畏罪潜逃,后听说柯流淹死了,倒不怕了,便过来看个究竟,这符合常情。那是谁杀了柯流?怎么抢走了几千元存折呢?或许当时柯流没死,被凶手发现,为了抢钱,进行了搏斗,被杀死后又拖至水塘……如果凶手是陌生人,一不熟悉地形;二不知道他家存折放在何处,根本不可能拖到门前塘里作案,山坡下离路不远的地方也有个小水塘,足够淹死人的。然而,这些做案条件,柯小松全有可能,可为什么不相信是他呢?田局长找了许多充分理由来证实他就是凶手,可就是无法推翻他第一眼的印象结论,他举棋不定。他总认为,总感觉有个影子很值怀疑,可又无凿确的证据,他只是默默地吸烟,等待事情的发展。
仲秋的黄昏,鲜艳丽媚,暮霞似一抹彩虹的珠帘从远天挂下地平线,映照得田局长红光满面,他又甩了一支烟头。
“走,到区政府去。”
“我去打个招呼,老奶奶还在烧晚饭呢。”李奇说。
“田局长,你们就这里吃了饭再走吧,天再黑我也跟你们走,不会跑的。”六指哀求地。田局长笑道:“跑了也没什么,你还会回来的,走吧,小李,打个招呼去。”
“好的。”李奇向后堂走去。忽然,李奇惊喜地回过头,对田局长说:“看谁来了?”
田局长眨了一眼,孙秀娥来了?他猜说:“她来定有新突破。”直奔后堂,正与孙秀娥迎面相见。
“田局长,这是区里小刘同志,区长叫引路来的。”
“好好。”一边握了握小刘的手,一边说:“谢谢,谢谢。”
“车子在山下,上不来,我们歇会脚走吧。”小刘也迎笑地说了句。
“有新情况?快说说。”
“你呀,改不了的老毛病,烧粑等不得热,好消息,你别急,先喝口水。”孙秀娥边说边进了一间小房,坐在老奶奶床沿,望着跟进来的田局长微笑着。
“你真是个好丈夫,好男子汉,可惜……”
“是吗?你不也是个好妻子,好女人,只是……”
“别说了,我不愿人家提起我的往事……说正经的,真正的凶手抓到了,是——”
“别先说名字,让我分析一下。”
“是个很熟悉柯流的人,又很——”
“他儿子?”
孙秀娥与吴小娜睡在一头,脸贴脸地谈着各自的伤心事,刚近半夜,只听门在吱吱作响,吴小娜惊慌地爬起来被孙秀娥一把按住。
“别动,听我的,或许就是凶手来了。”
“妹妹,我知道他,是他,是他……”
“姐姐,别说了,等我捉了他再讲。”孙秀娥一跃到房门后,刚等来人进门,他一出手,把那人甩倒了。
“我是公安局的,别动!”
“我坦白,我坦白。”
房里亮了,一张日光灯的光柱向四方射去。啊,是他?孙秀娥看清了那张熟悉苍白的脸。
他已二十九岁了,今年找了对象,本是件人生美事。然而,他苦恼烦伤。女方提出要五千元现金给弟弟定亲,一手交钱一边办手续与他结婚。他只有一线希望弄到这笔钱,就是回到离家出走十几年的父亲身边,求父亲了。但他很不愿这样,因为他与父亲的心灵中隔了一道高高的围墙,要勾通必须先拆了这道深深的无形的墙。谁能来拆这道墙呢?
那就是吴小娜。
她从识事的那天起,第一眼就发现了他的神奇的眼蕴藏着一种莫测的滚灼,烧热了她的脸,烧飞了她的心,她与他也就结下了宁静的心愿,每到一起,双方默契地望着,分享着。长大后,成熟的感情越发葱茏,正当瓜熟蒂落之际,这种葱茏谈没了,枯黄了。就是他,慈祥的父亲夺去了这束葱茏。从此,他更加沉默,从眼睛的深渊中烧起了一种复仇的蓝色火种;是她解脱了他,送他上学,送他远走高飞。临行时也确实流下了母亲似的泪水,洗润了他欲火深沉的心。他头也不回地去了,没丢下一句话,没留下一丝情,一去就是十几个春秋,然而,她(他)们都没有结婚,都象似悄悄地等待什么。谁知等待的是一场宁静的风暴,一场情谊的撕杀。
她那夜刚刚上床。他来了,他头一回撞进来了,在堂灯刚亮时,她听他说了句:“老东西,这么多钱也舍不得给儿子结婚,不顾儿子的哀求,不顾儿子的死活,不顾儿子的未来,还有什么父子情感?我早想杀了他,为母亲报仇啊——”话音未落他就消失在夜暮之中。
今夜,他又来了,进门第一句就是:“我杀了他!”
这声音很小,而颤抖得厉害。
孙秀娥一手握住枪,一手拿起笔,记录着柯拉的叙述:“与父亲吵过后,我没走,一直等待时机杀了他。那天我跟到了她门前,等了大半夜,我看到了六指从她门里出来,看到了六指与他对话、撕打,看到他被打倒一声不吭地躺在那草坡下,看到六指匆匆离走的背影。开始,我心头露出一点快感,仇敌除了,且不用自己费吹灰之力,我想到了存折,想到了……她……随后我又产生了一抹悲意,他毕竟是生我养我的父亲,尽管我没亲手杀死本想杀死的父亲,但我已是见死不救的罪人,我走过去搂抱了他的颈子。谁知他没死,哼了一声。我连连说:“父亲、父亲。”他听出了我的声音,也不知是神智昏糊了还是故意的,他反咬了一口,低沉地骂:“畜生,谋杀亲生父亲天理不容。”我气极了,一把捏住他的颈子,死死不放。他真的死了……

【五】、月送秋波

一辆军用小吉普,飞驰在县城通往水口镇的柏油马路上,偶尔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平野宁静的夜空。
车内挤坐了县公安局长和几名刑侦队员,他们或许早已习惯了这种特别的夜生活,不问前方发生或即刻发生水与火的灾难,明知自己蹈赴艰辛直至面临着死亡,却无一个在到达之前显示半点惊恐畏叹,只是默默地闭目养神,而又很少有人打破这种沉默,哪怕是一丝咳嗽。然而,田局长一直睁着双眼,注视着一道车灯照明的路面,时而提醒地对司机说:“注意,注意。”
他刚刚从乡下回家,向局党组汇报了柯拉杀父案以后,与妻子见面时已是夜十点半钟,正打算安歇时,李奇敲门而入,开口便说:“水口镇发生了案子,县广播局一个女记者跳楼了。”
“啊?头一回在我县发生的事,几层楼?”
“汇报人说从三层楼的阳台上跳下的。”
“谁报案的?”田局长说着,便跟随李奇出了大门,向街心走去。
“汇报人说是死者丈夫报案的。”
“那人是什么职业?”
“是医生。”
“派出所怎么报的?”
“张所长说死者颅脑碎裂,颈部有伤痕;死者右手握了一粒扣子。很似他杀……”
“注意。”田局长身子向前一倾斜,轻声地说道:“停。”车子咔嚓一下停了。田局长伸手把背后的车门开了,路边窜上一个汉子,随手又拉上了门。不知谁喊了声:“张所长。”
“老张。”
“张所长。”
车厢内顿时热闹起来了。这张所长猫着坐好后,一边对战友们点头示意,一边对田局长说:“到镇医院。”
车子拐了几个弯,开入了一座大院。院内只一盏路灯的照明,四面的平房内无一灯光,这都是工作间,或无人住宿,或住了一、二个单身汉都已睡了,田局长随着车子停留在一棵大树边对四周扫了一眼,张所长领了车内一伙人窜下了车,望着立在车门边的田局长,生怕打断他沉思地说:“现场在后边那楼下。”
前院一排平房的背后,竖了一幢一排八间的三层楼房,一、两层还没完工,尚未住人,三楼住了几户,中间一户的窗口内电灯通亮,那定是死者的家了,楼下的大门中加吊了一盏千支光的灯泡,把楼前照得连一根针的形貌也清清楚楚,田局长与刑侦人员忙动了,拍照的拍照,画图的画图。田局长站在尸体边默默地察看,寻找什么值得引起对破案有助的迹痕。
女尸:1.6m,20几岁,身材苗秀,短发,后脑破碎,流淌出的呈黑色的血液已渗入泥土,白色的脑浆在强烈的灯光下,四散在人体周围闪出光亮,宛如闪烁的珍珠在分享夜空的滋润。面部被血水糊得看不清,全身穿了一套淡蓝的绸子短裤褂,胸前被撕开,左边露出一只娇嫩洁白的乳房,酱色乳头在灯下显得特别光亮润滑,或许是在流淌血水,裤腰已裂开,现出了深凹的肚脐,在有血印的左手腕处的地上有一颗白色扣子,左手呈半握拳形状,田局长拣起来举到眼前反复看了看,又低头四下搜寻,突然他向门边走去,在一块碎砖边拣了又一颗显然引起特别感趣的扣子,细细比较一番。这是两颗大小不一,形色不同的扣子,显然是两件上衣或裤子上的。田局长把这两粒扣子收入自己的衣袋,又到尸体旁,蹲在那儿查了一下死者的衣服,并未发现少扣子,便抬头望了三楼那扇敞亮的窗户,对法医和工作人员说:“抬走吧。”
“到前面手术室去,那儿收拾好了。”张所长说着便引指他们把尸体向前面平房抬去。
田局长手一招,李奇跟随着他向三楼走去。
死者的房是一间两室,南边临大院是内房,北边是对走郎,临时客室,总共不到三十平方米。门边站着一个民警,另一个陪坐在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身边,当田局长与李奇进门后,他们都站了起来。
“这是她丈夫,局长。”民警小赵说了句。
突然,那男人向田局长猛地跪倒了,田局长双手接扶住对方的胳膊,听着他呜呜的悲切哭泣声:“她是个苦女人……”
他1.8米左右身高,方头大面,一双紧锁的黑眉下显出一对厚实、诚赤、衷情的眼神。不知怎么的,田局长感到一阵心酸,双手推扶他在一张椅子上,他低着头,用一只手掌盖掩住眼部,眼泪从手指缝中顺着手臂流到地板上,渗透入灰色水泥板中,呈现一种古怪的花纹。
“他是个好人,可……”田局长思虑着,审视着。李奇从里屋拿了一件白大褂,送到田局长手上。田局长从李奇的神色中早已断定这是件对本案有关的不平常的衣服,他接到手一下子就发现前胸第三粒扣子少了,便从衣服口袋掏出原收起的两粒扣子进行了短暂的比较,其中一粒大扣是这件白大褂上的,田局长与李奇会意地点点头,收起两粒扣,和蔼地问:“你就是方力医生?”对方点点头。李奇望了一眼中堂上县政协潘主席题的词,拿出了小本子和一叠纸,坐在桌边开始了记录。时钟敲响了一下,第二天开始。
“这件白大褂是你的吗?”
“是我的。”方力投去了一眼。
“这褂子怎么少了粒扣子?”
“没有少啊。”便接过一看,惊奇地:“昨晚我穿了去上夜班,衣服刚扣好,她叫我脱下,说脏了,换件干净的,我又一粒粒解开扣子,换了我身上这件,当时没有见少扣子的。”方力抬起头回忆地答说。
“你怎么发现她跳楼了?”
“我是七点过一会上班,就在前面平房后边一排房子,临时病房,查了一下各床位,到值班室看了会书,十点过后,我回家了,走到三楼进楼下大门口,好象听见楼上什么响动,也没在意,因为三楼只住了两户,一户是我,一户是李医师,常常有些野猫在那些空房中乱跑,我上了三楼,开了房门,猛听楼外一声闷响,我吓了一跳,一边关门一边轻轻叫美秀,谁知连叫几声无人答应,便急步走入内房,一眼望见窗户敞开,床上空无一人,便联想到什么,一阵颤抖地趴在窗台向下一望,路灯的斜洒下清楚地看清地上躺了一个人,我立即猜想到是美秀,便连呼带喊跑下去了……”
这个时刻,有别人在场吗?
“没有,当我喊叫几声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大群人。”
“是些什么人?”
“没注意,我想除了住院的人和院内几户人家外,可能没有其他外人,啊,徐院长在场,他还叫抬到急诊室去。”
“抬去没有?”
“没,我看人已死了,后脑破碎,脑浆一地,太惨了,太惨了。”方力抹了抹眼泪。
“她昨晚有什么反常状态没有?”
“没有,同以往一样,每次我去上班,她总要拉拉我的衣服,牵牵衣服,并叫我早歇回来,昨晚也一样,只是叫换了件外衣,我当时想,这件衣是前天换的,并没脏,但我没开口,顺从了她。”
“她精神怎样?是不是看得出有什么麻烦?”
“什么意思?”
李奇会了会田局长的眼神,提起笔严肃地说“她不是跳楼的。”
“啊?”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不可能,不可能!”
“你冷静些,是被人害的。”田局长插了句。
方力抬眼四下一望,又起身到内房转了一圈,疑问地:“这房里能藏住人吗?”的确,这两间小房,除了一张床,两张桌子,一个衣架,三、四把椅子,别无其它,实无藏身之地,怎能有人在这房中作案呢?况且,几乎在案发的同时,第三者——死者的丈夫入房了,要说死者是被害的,当然第一个嫌疑的只有她丈夫方力。方力在一瞬间也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极力辩说,这也并非全然为怕连累了自己。他一听这话便产生了一个受过专门教育的有分析判断能力的医师的应有的疑惑感与嘲讽感,他认为妻子的死,是在他跨入房门的一刹那跳楼的,尽管他没来得及亲眼看见,但他的感觉是千真万确的,同时也并未发现有人在他的房里或有人的一点嫌疑,而公安人员居然说是他人杀害的,这简直是胡说八道,要冤枉死人的,他想到此,便投过去一双惋惜的眼,或许他认为这些个穿警服的人白吃了国家的饭了。
室内一片沉寂,方力斩截地说:“那只有我!”
“你是……”李奇刚开口,田局长招招手,亲切地说:“你想想,换下来的白大褂的扣子在当时少没有?”
“我说过了,昨晚我先穿了那件,扣子也扣的整齐,没少一粒,她叫我脱下来,我又一粒粒解开扣子,没有少一粒。”
田局长示意李奇将那件大褂子给方力看,方力默默地翻看大褂,发现是少了一粒扣子,他凝视深沉,没有一句话可说,田局长从衣袋摸出两粒扣子给方力,方力接过,用两指夹起其中大的一粒,在大褂子扣眼中比试一番,又反复看了看,说:“这粒是这上面的。”
“这粒小些的呢?”
“没见过。”方力低下了头,抽泣着,颤抖着。
田局长收起两粒扣子,对李奇说:“笔录读给他听听,不对的地方改过来,我过去一下。”
时钟清脆地敲响了四下,手术室几名穿白衣的法医正在忙碌着。静静的夜,连每人的呼吸声也能听见。田局长站在门边悄悄地看着,等待着,一会儿,一个记录的法医写完报告单,说了声:“送给田局长,他正等着。”
“我来了。”田局长向里走了几步,接过验尸报告单,问:“那颈上痕迹……”
“被一只较大的手捏卡的,但不见指纹,是套了一只粗纹手套做案的。”法医摘下了眼镜,抹了抹镜片,接着说:“死者死前被强奸过,与死亡时间几乎在同时。”
“有没有留下方力的指纹?”
“死者房中,也就是说现场只有方力和死者的指纹,没留下别人指纹。”
“凶手就是他?”田局长深深吸了口烟,又吐出一股股白烟。
李奇进门了,四下一看,说:“带走吧。”田局长没有立即表态,在死者的周围转一圈,自语地:“为什么呢?”
“现场只有方力,衣扣也对上了……”
“指纹也是他的……那还有一粒扣子呢?”
“也许是别人无意掉在路途上的,又不是在死者房中。”
“走,去看看。”田局长急急向三楼而去,李奇跟在后面说:“够带走的了,局长。”
“是可以拘留,不过,假如房中留下了什么第三者的痕迹,那事情就复杂了,我看这事不会这么简单。”
“那就好好找找。不过,有些事本来就简单,被人弄复杂了。”
“是吗?”田局长微笑地回头看了李奇一眼,轻声地:“别急。即使带走也要说清,不可冤枉了他啊。”
他两进了死者房,弯着腰,在寻找什么。床上乱七八糟,枕头掉在地上,被单也拖在床下。田局长手持电筒,不放松每一块地方,细细照看,几乎每个角落寻了她几遍,什么也没找着,李奇更是没发现什么。
“走吧,明天还有事。”李奇站在那儿,掏出一副手铐欲去铐方力,田局长又狠狠抽了一口烟,好一会,突然手一甩烟头,说:“等等。”他来到衣架边,上下打量一下,自身又站在架后,伸头一望,觉有发现,便移动了衣架,只见一粒熟悉的扣子展示在架衣的地板上,他迅速拣了起来,摸出口袋另一粒,一模一样,送给了李奇,李奇接过一看,失色了,愧憾了,便将手铐收入了衣袋。
第二天上午十点,方力坐在床前,低着头,沉默深思,尽力回忆田局长的问题。到底是谁到过这房子里呢?搬进这房子才十来天,许多东西还留在原房子,打算近时搬过来的,进房的一天是他亲自打扫的,房里连一根针也没有,更谈不上谁丢了扣子,这些时也没有旁人进来过,只有院长来过两次,几乎可以说没人来,那是谁的扣子呢?而且经田局长他们分析认定是男裤前裆的扣子,这下太为难他了,在他看来,美秀是最忠贞可信的,品行端正,决不会背地里干不正当的事,何况他们结婚也才半月,天天在一起,决不会的。但这眼前的事实,在眼皮底下搜出了与妻子死地一模一样的扣子,这决不是巧合,那么,这人是谁呢?
“我能看看这小盒子吗?”田局长从一只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花盒子,对方力看了一眼。
方力抬头一瞥,轻淡地说:“看吧,这是她用的,我从来没打开过,也没来得及看,搬家搬得乱糟糟的。”
田局长打开一看,并没有什么值钱之物,尽是些存旧信封、小照和几张发黄的信。田局长拣了一张打开看了看,即无头也无尾,了了几句,其中“……孩子,东西收到了,以后别花钱,你的日子不好过,娘心里也不是滋味,有什么法子呢?谁叫你作女人,下辈子变牛变马也莫作女人出世了,你将就些过吧,只要你过得好,娘就安心的去啊……”这是一位慈母写给女儿的信,是美秀吗?信中所指的是何含意呢?令人费解。田局长一边思考,一边翻看,忽然发现了什么,使他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兵也显出惶恐惊讶之状,他回头看了方力一眼,伸手拿起一张照片,沉思片刻。
“方医生,今年多大了。”
“36岁了。”方力象似察觉田局长问话的含意,接着说:“所以我讨了她,她今年25岁,已结过一次婚,我……也是缘份,许多女人追求我,单单与她结合了,谁知结婚才半月……”
“这男人是她的前夫吗?”田局长单刀直入地指那张照片说道。
方力抬眼看看,难为情地说:“是他们的合影。”
李奇接过一看说:“他呀,叫林生,县委会开小车子的。”说了又在田局长耳边咕噜了几句。
田局长轻松地对方力点点头说:“方医师,请你把与美秀结婚前后的情况,凡你知道的有关这方面的情况写出来,三天后我来拿,好吗?”
“好。明天晚上来也行,就明晚吧。”
“就明晚吧。”
局长办公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田局长一人在看一份卷宗,他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李奇拿了一份材料走进来,见田局长伏案沉思,他在门边停住了脚步,田局长没有抬头,说道:“进来。”
“这是判决书,从法院要来的。”
田局长接到手看了一遍:“走,找他去,一要找出那条少了两粒扣子的裤子;二要找出那条粗纹的带子或手套,再查查他前天晚上十点至十一点在那儿,走,快七点半了。”
县委大门口停了一辆小车,县委何洪副书记在大门前徘徊。
“何书记,到哪去?”田局长打了个招呼。
“田局长,啊,到广州,你那案子有头绪吗?那姓方的交待得怎样?”何洪走到田局长身边。
“正在查,还没什么大头绪。”田局长边说边向后院去。
林生在房中东抓一下西抓一下,一手拎起一只长人造革皮箱,一手扶了门,沉思着,似乎有什么遗忘的东西又一时想不起来,他对房子四周和天花上扫了一眼,正要出门,忽地退进来关了房门,向内房走去。
田局长站在二楼八号门前,对四下看了一眼,说:“是这家吧。”
“是,开门,开门。”李奇敲了敲门。
“开门,有人吗?”李奇对门缝中看着。里面毫无反应。田局长猛然想起什么,拔腿便向大门口跑去。他回头喊了句:“快去叫车子,我在大门口等,快去——”
大门口空荡荡的,小车不见了,何书记不见了,他们走了。田局长一见此景,他心里踏实得多,因为他估计得不错,林生是送何书记走,无需到别处寻找线索,或许,很可能凶手的证据就在车上。他暗自思考着走进传达室,问值班老人:“谢老,何书记走几时了?”
“刚走一会,最多不到十里寺。”
田局长走到电话机旁,摇动了机子。
“请要——请要卧峰派出所,卧峰吗——严所长,你把何书记的车子留下,你就说,说县里有事,稍等一下就行了,一定要留住,等我们赶到,注意,车上其他人也别让走远,明白我的意思吗?好好,我马上去,啊?刚走,现在或许过了十里寺,就这样。”
“向哪个讲?”谢老隔着玻璃对外边李奇说。田局长放下话机,回头见谢老与窗外李奇打手势,便拍拍谢老出了大门,坐上了警用摩托,李奇放开油门,车子嘟的一声跑了。
李奇开着摩托在光滑的柏油路上飞跑。田局长时而叮嘱:“注意。”公路上大车小车来往不断,时而发出喇叭的尖叫声,吓得行人纷纷向路边躲让。尽管路面干净,然而因天久旱,一路上纷纷扬扬腾起了团团烟尘,远远望去宛如一条淡黄的游龙,追随在每辆车的后上空,向远方渐渐消去。田局长一路上特别留看小车车号,但一直未发现什么,他看看手表,对李奇说:“小李,超过一百公里的时速吧?”李奇知道田局长的问意,大声说:“到了。”
五十里地,一支烟功夫就到了,车子上的田局长有些忐忑不安,他远远望见派出所门口没什么动静,只有严所长一个人站在前方望着远方的公路,逐渐的留给田局长眼帘里的那张忧虑眼神,使田局长的心格登登地跳了几下,他来不及问话,摩托就停在派出所的大门口。
“没来。”严所长说了句。
是从别处走?不会,旱路就只这条,这是县城的门户,车路出境必经这里,是过去了?田局长反复思考,可一句话也没说,他坚定地相信眼前这位年轻的所长,从参加到公安队伍的行列中,大小破案行动他也经历了百次,可从未发现过有一次失误,今天也定会出色的完成任务的,但,眼前这情景……还未等他向下想,李奇发话了。
“严所长,你一直在这儿站吗?”田局长一听知道这话的份量,也正是他要问的,他全神注视这位严所长的眼神,发现他布上了一丝愁容和为难的微笑,他静静地等待他的回话。
“我不在这儿,这儿有个便衣,一直站在路边守候,我在那转弯处,看得清,又不被人发觉。”严所长一句一句叙述着,停了一会,说:“只是我刚刚上了厕所,或许就在这空隙中过去了,照说也不会,我前后也才二分多钟,因为我离开岗位时也望了几里远,来时也望几里远,没见小车……”
“不要紧,我已在县里招呼过,请谢老到局里说了,各路口都有人。”田局长说着,回头望望公路上的车辆,又看看手表,说:“或许快要到,看,来了,我们都去。”他第一个站在路边望着迎面飞来的小轿车。
咔——小车在田局长身前半公尺停下。何书记从车门伸出了头,笑道:“我不下车了,老田。”
“何书记,有急事,请耽搁一会。”
“那——”何洪望望司机。
“来得急,歇会吧。”司机林生淡然地说了句。何书记下车了,跟在田局长身后。
“请你也下来一下。”田局长眼示着李奇。李奇与严所长站到车门边。
田局长引何书记进了派出所办公室,给何书记倒了杯茶,说:“所里人下去了,只所长在家,怎么这么慢才到。”
“小林回家了一躺,说是放什么东西。”
“何书记,你要换个司机。”何洪惊讶地望了田局长。补说:“他家在城东林屋,只有他娘。”
“水口杀人案与林生有些牵连。”
“有证据吗?”
“还没有,不过很快会有的。”田局长度到门口,对左边的房间喊了声:“李奇——”李奇出了门,到田局长身边说:“车上也没发现那东西。”
“到城东林屋,他家只有他娘一人,一定放在那儿了,快去快来。”李奇转身而去。
田局长来到何书记面前说:“或许一会可以让他去,或许你要下午才能动身,过一会,如果要留下林生,我派个司机跟你去好啰”何书记喝了一口茶,决定地说:“现在是八点五十,十点钟走,你叫人到县里接小张来。他今天在家,好吗。”
“我叫严所长向局里打电话,立刻送司机。”田局长出屋了,过了一会儿转回来,坐在何书记对面,说:“吃了午饭走吧。”
“不啦,我在这儿都受影响,过一会动身。哦,你去找他嘛,不要陪我。”
“等一会,这种人光靠口谈是解决不了问题。”话音刚落,严所长跟着林生过来了。
“何书记,要不要吃午饭,我去安排一下?”林生请示地说了句,便坐在他旁边,掏出了香烟,投向田局长一眼:“来一支?”
“好。”接过烟,林生又送过一束火,田局长深深吸了口烟,斜着眼望着林生说:“进口货。”
“美国的。”
田局长看看手表,微笑地说:“这些洋货也只有你们开车的抽得起啊。”
“看你这大局长说的,哪样东西你没有?只要你开口,月亮也有人摘给你。”
“是嘛,我可还从未收到人家的月亮,别的东西嘛倒有人献来,只是也要花些代价啊。”
“你局长开个口,何书记当面,要什么代价,缺点什么,我愿全力效劳,我姓林的讲话从来算数,你问何书记。”林生边说边对何书记点点头,油腔滑调的说:“何书记,今天是你去广州啊,别人我可不送的,那地方不能去,是个鬼地方,稍不留意要出车祸的,整天都很紧张啊。”
“哦,你不去我有人送啊,说真的?”
“谢天谢地。不过我不想离开你,我跟你到哪里都不用你操心,事事都办得使你满意,是吧,何书记?”
何洪对田局长看了一眼,说:“几点了?”田局长还未开口回答,就听见门前的摩托声,笑道:“来了。”向门外走去。李奇在门边下车,四下一望,没见什么人,便低声地说:“局长,没见什么,我查看了几遍。”
“不会,一定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怎么办?要不要带走?”李奇紧跟在田局长身后。田局长刚走到大门口,回头说:“你没去局里吧。”
“我本想去叫小张来,可没找到什么……”
“让他走吧。”田局长进了办公室,对林生点点头,笑道:“请你回忆一下,前天晚上,也就是1号晚上十点至十一点,你在哪里,做什么事?”
“怎么?被审了?好,你们写好了……1号晚上10点到11点我在哪儿,我想想,也就是前天,前天夜里……”林生嗲声嗲气地说着,盯着何洪。
“前天下午我们从市里回来,已是六点了,你还在食堂吃了晚饭,以后我一直没见到你,你在哪儿?”何洪一句一句地说。
“啊啊,我回家了,还挑了菜水,晚上在家陪母亲坐,看电视,还有吴队长在……”看看表,便又理壮地说:“这样吧,我林某一向不讲假话的,也讲不来啰嗦话,现在还早,你们到城东去问一下再来,如果我有半句假话,你逮捕我吧。行不?”
“说那去了,有帐算不烂,何书记,你们走吧,还早呢。”
“好,走吧,小林。”何洪拿了保温杯出去了,林生对田局长点点头。转身跟在何洪后边,走至门口,双手弯至腹部,牵了牵裤子腰,又回头点点头地走了。
田局长木呆地立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看着林生的一举一动,思考着:“那条裤子在哪儿?难道我弄错了?不,不会有错,那问题在哪儿呢?”田局长一心找出那件少二颗扣子的裤子,也一心指望林生定然藏在家中,然而他扑空了,失算了,但他总又觉得眼前这个人物有问题,不是善良人,可没有证据不能留人,他的心冷了,忽然,他一眼向门外的远方望去,只见一辆熟悉的小车飞驰在公路上,向天边而去。他回过头走了几步说:“小李,你问他母亲的话没有?”
李奇猛然地醒悟了。
“大娘,林生他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他急得很,说要出差。他常这样,他是个急性子,就说前晚上吧,他明明睡了,说有个事到队里去一下,就穿了衣服去了,回来我骂了他,说他还是这急性子,明天没日子。”
“大娘,他留下这些衣服做什么?”
“他没说,他不知怎么的,他又从包里拿条裤子穿了,我说这做什么啦,穿两件外裤?”
“后来呢?”
“他到后房出来又没见他穿那件裤子,我说他几句什么,他没话就走了。”
“快,追上去。”田局长与李奇同时说道。便跑到门边坐上了摩托。田局长大声地:“严所长——快打电话,叫太湖公安局协助拦住——”
一辆轿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奔弛。
“慢点,这路不好。”何洪望着前面的山峰。
“不碍事,放心,保你平安无事。”林生手扶方向盘,回了句,仍然没减车速。
“快,再快点,最好在路上截住。”田局长双手紧紧抱住李奇的腰,李奇全神贯注地看着路面。
“这山路几时能修平坦些。”
“那要请愚公来搬山,你看山峰一个接一个,象一排锯齿,多雄壮。”
“比不上江南的山啰。”
“看,他们在前面。”田局长惊喜地说。李奇对远处一瞥,只见下前方大约五千米处,尘土飞扬,一条黄龙向远方奔去。李奇大声地说:“坐好了。”他加大了油门,摩托嘟的如箭出弦,在山峰中奔驰。
“怎么啦,慢点。”何洪投去了疑问。
“啊,好好。你看后面车来了,不能让他们超车,不然就要吃灰了。”林生解释地。
“是摩托,啊,是田局长。”何洪回头对车门外望着。
“是等他们过去还是……”
“等等,停下。”何洪命令地。小车停在路边,摩托也在车后半米处停下了。
田局长跳下车直奔小车:“何书记,何书记,耽搁一下,林生你下来。”林生从车门跳出,见李奇守在身边,笑道:“局长还有什么贵干。”
“把裤子脱下,脱下。”李奇吆喝着。
“把面上裤子脱下来。”田局长补说一句。
林生慢慢脱下面上一件长裤,显出一件很脏的外长裤。
“再脱下来。”田局长命令地。
林生颤抖地又脱下那件裤子,显出睡裤。田局长接过那工作裤,翻看前裆,质问地:“这上面怎么少了两粒扣子?”
“掉,掉了。”
“掉哪去了?”
“哪知道。”
“在这儿。”田局长摸出两粒扣子,一比试,一样大小,一个模样。
“是不是这两粒?”
“……”
“为什么把这脏裤子穿里面?为什么不给你娘洗?想消证?铐起来?”田局长大声地。
林生从小死了父亲,靠母亲抚养成人,又无姐姐妹妹,成为母亲一颗明珠。他真是衔在嘴里育养,百事都顺着林生,稍一与人家缠架时,她就撵到人家门口指着别人鼻子破口大骂,人家见她们孤儿寡母,也都让着三分,谁知她得寸进尺,往往弄得人家七日不休,八日不歇,托人陪小情才是。林生也就从小养成了怪性格,说谎、扯皮、邪气小鬼的,村中人也怕惹他,更没有个好友亲朋。在小学、中学读书时,可说在班上是个臭蛋,正当的活动,比如唱歌比赛、打球、体操等等有益的活动,他从不占边,却专在女生面前捣捣戳戳,就连女生上厕所也要提防他偷看跟稍。
那年林生考起了水口高中,头两年也没什么,毕业那年换了个班主任,这个人姓曹名享,四十刚出头,为人正派、忠实,对学生要求十分严格,从不有半点马虎。他对全班八十名学生的学习、品行、家庭情况及特长了如指掌,他对大部学生都持有深造的希望和信心,对部分学生的去向也很放心,唯独对林生最头痛,他总觉得这孩子不正派,学习不认真,集体活动不参加,给人一种讨厌的感觉,尽管他对他从来是喜笑的神感,但在喜笑中留给他的是令人恶心的味道。
毕业前夕,曹享几次找林生谈话,而林生总是以借口躲避了,曹享气得没法,便在课堂上公开说:“不要以为毕业考过去了,老师的话就不灵了,要真的这样,就是能毕业,证书也在我手上过吗。比如林生,他再不来学校,我就不给他毕业证书,看他有本事去。”
这话果然生效了,林生听到后也真的几天头搭在肩膀上。一天下午,他在曹老师家门口徘徊,他还是第一次到曹老师家,更是第一次单独被招见。他感到了空虚、冷落、失望和渺茫,他心里十分清楚曹老师的为人,对学生的严格要求不迁就一丝一毫,再不去见他,他做得出来,真的会在品行一栏里写上不及格的,况且他已掌握了他许多品行不及格的方面,尤其这次毕业考试,本当他有四门课不及格,全凭他找主课先生的麻烦与哀求,才得了刚刚六十分,唯独曹老师给了他个钉子。
“曹老师,你上厕所了。”林生见曹享只是淡笑不停步,便拦住说:“曹老师,我只一句话,这次考试,请你笔下留情,不然……”
“不然,不然我定会在品行栏上写不及格!”
曹享用手一护,向前走去,刚两步回头又补说了句:“快上课堂,马上要考了,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才有希望。”
“曹……”
“别说了,再讲等会我到课堂上全说了。”
“好好,就算我没说,曹老师。”
然而,当曹享在批阅林生语文卷子时,还得了61分,这与他平时的成绩相比,可说是天上和地下,他十分清楚他根本不会及格的,因为平时成绩最高也未超过20分,但今日他竟达61分,他心里知道一定有鬼,可没证据,也就不了了知。可林生害怕极了,他知道,只要曹老师稍找一下麻烦就会完蛋了,他在出榜前几次躲在曹老师办公室外,窃看他是否找过同排坐位的考生没有,直到张榜后他才松了口气。
“好险啊!”林生暗叹了一句。
“你找谁?”
一声清脆迷人的女音打断了林生的遐想,他抬头一看,呆了,只见面前站着个豆蔻女郎。她那“苏州阿姨的发型”衬在洁白娇柔的娃娃脸,更显得美丽大方,尤其是一米六几的身材,和一双深情神慎的眼神,使他全身颤抖,他暗叹道:“好家伙,从来没见过这号美人。”
“你找谁,啊?她又问了一句。”
“我找曹……”他本说曹享,但他猛然意识到面前这美女跟他所找的人有某种联系,便改口说:“请问,这是曹老先生家吗?我是他的学生,想见见他。”
“我爸爸,在家吧,我也才回来,进去吧。”
“啊,等等,请问您的名字……”
“我叫美秀,请吧。”她说着用手一伸,表示请进的意思。但他并未移动脚步,她定眼一看,脸上猛感到一阵火辣,只见他两眼直通通的望着她的脸,当她的眼光与他眼光相遇的一瞬间,她感到一分讨厌和不安;他更是亡魂落魄,便喜皮笑脸地说:“我叫林生,是毕业班的,请您在您父亲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啊。”
“您怎么这样说。”
“好了,就当我没说,您长的真美。“林生跨前一步。
“是吗。”
“我头回看见,全校也没一个女生比得上。”
大门开了,曹享伸出半边脸问:“你同谁说话啊。”
便转过身来一望,微笑地:“林生,进来进来。”让开了路。林生随着美秀进了屋。
一间普通的三室一厅,房内摆设也简单,坐在客厅一眼能看见两边的卧室一半,左边门上挂了珠帘,从摇摆的帘缝中很易看见是一间花枝招展的少女卧室,右边的房门掩上了,林生贪婪地盯着美秀的内房。
“喝茶。”美秀双手捧着个热腾腾的玻璃碗。
“好,好好。”
“美秀,去洗洗菜,我们有点事。”曹享坐在上席,点了一支烟。见美秀进厨房了,便轻声地说:“林生,你母亲还好吗?”
“好,还好。”“不容易啊,一个妇道人支撑门户,还要把儿子培养成材,不容易啊。”
林生低下了头,一言不发,等待先生的训斥,时而偷眼对厨房望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大学不考不捱事,总不能说不做人吧,到社会上去不象在学校,更不是家里,处处有老师和父母的抚爱与谅解,社会是个江河湖海,随时都有被风浪吞噬的危险,社会是个溶炉,时刻都在经受生与死的锤炼,不学点本领,一生日子不好过啊,不学好,迟早会葬送自己的。”曹享喝了口茶,温诚地说:“全班同学都在奋发上进,不分日夜准备参考,唯你连课堂也不进,你这些时干什么去了?你想过没有,一个人一生,就不讲大道理,你总要吃饭穿衣、生儿育女吧,靠谁呢?最终要靠自己,要工作、要劳动,要有钱过日子,可你现在这样,文也不行,力也不行,歪皮小鬼,不务正业,你到底往后怎么过?你玩小聪明,几次叫你都不理,你在校外干了些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对你没好处,前几天公安局破了个案,抓了一批赌博犯,听说还有毕业班学生,你知道不知道?”
房里一片沉静,突然,美秀喊了声:“爸,饭好了。”林生一听,抽抽泣泣地哭说:“曹老师……我错了,早听你的话就好了……”
“好了,知错就是进步,你也不是小孩子,往后不管到那去,品德是第一重要的,好,吃饭吧,美秀,开饭了——坐,你坐这儿。”
饭后,林生离开了曹家,独自在街上闲逛,忽然听见身后一阵轰乱,回头一看,一群人围着什么忙碌开了,他一向好奇心胜,便跑过去扒开人群,啊,是他,曹老师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怎么啦,老师,老师。”说着他又拍背又摸胸,热忱抚贴,甚是感人。
“不捱事……不捱事,老毛病,一会就好。”
“我扶你回去。”
“不,到学校去。”
“不行,病成这样还去讲课,我不会让你去。”林生说着便乞求地看着众人。众人有不少认得是中学曹老师,也纷纷说:“是啊,不能去讲课,要看病哪。”“请个假吗,身体重要。”
“谢谢,谢谢。”曹享摇晃着爬立起来,但又欲昏倒,被林生死死夹住。
“送他回去,送他回去。”几个青年一拥而上,又扶又牵地把曹享搀走了。过了一会,林生说:“请你们忙去吧,我一个人能送他回家。”
“能行吗?”
“谢谢你们,能行。”曹享连连说。
林生全力把曹享送回家后,与美秀一起,忙个不停,端茶倒水,打水洗脚,如同亲儿子一样孝敬服侍。
“美秀,快去搞些糖水。”
“我去请医生看看。”
“不用,不用,林生,我这是老病,过一会就好了,你坐一会,也累坏你了。美秀,给林生泡茶。”
林生此刻特别谨慎,不敢有丝毫的冒失与轻狂,就连接茶时也不正视美秀一眼;而美秀则更增敬慕,过不时添一下茶水,无话找话。
“你今年毕业?打算考么学校?”
“不是曹老师的教导,怕毕不了业呢,还谈考什么学校 。”
“也不见得,有的人在学校是优等生,可一到社会就不同了,一向被同学们看不起的倒成了红人,又升官又发财,论起文采狗屎不如,那些优秀学生反成了他们的下饭菜。”
林生接着说:“所以我赞成读书无用的说法,文采能值几多钱。我是说目前,当然从远处看,没文化的比文化的一定差。”林生睃了曹享一眼,生怕引起了他的丝毫从内心的反感,见老师有同感之意,便理壮地说:“你看我村上的李书记,才三十不到竟当了副区长,一个村团书记,小学也没毕业,凭什么本领当了区长,当然也弄了张中专文凭。”
“党校发的,我知道。我在城关中学读书,也今年参加高考,同学们也争论读书无用论的问题,许多人却认为目前是文化失落的时期,并也把这次选区长的奇事,比如你那李书记当上区长的事,当成笑话传播呢。”
“你们别谈国事了,这些事你们问不了,也不懂,你们一定要以学习为主,有学问总会有用的,别看眼前一些个别现象,迟早国家要解决啊。”曹享打断他们的话题。
“爸,你总是别看,别看,你年纪大了,有工作,有工资,你知道我们怎么想?我们希望能凭真本事,凭真才实学做工作,我们都有进取心,要是你目前这样,凭歪门邪道,连ABC都不认识的都评上了高级职称;中级职称的就太可笑了,我们学校除新参加工作的,几乎全是,有的居然假报学历、工龄,领导上明明知道,可就是糊住这层膜,层层蒙骗,上边来查的也明知不问,谁会弄虚作假,谁就鸡犬升天,真是文明的分脏,得不义之财,还说是有本事,千古笑话。”
“你真有水平,看的准,讲的对,就说我们那里的李区长,没当区长前过的是清平淡日,自当区长后,天天有人请,每日都是醉陶在酒席上,夜晚是通宵的麻将,家里也阔起来了,彩电、冰箱应有尽有,以前电扇也没有的人,还年年欠债。”
“这算什么,县里一个张书记更阔,听说以前是个右派,平反后可怜得很,见人矮三分,可当了县委书记就变了。又当书记又当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双工资,每月收入千百元,几次到香港、到广州,得到资本家不少东西。群众有意见也没用,上面对他好,他又学会了欺上的法术,明明街上垃圾遍处有,绿头苍蝇成群,还得了市委表扬,说什么精神文明第一名的县城。”
“美秀,少说些吧,林生,你也该回去了,一定要抓紧时间,离高考时间不远了,这时候不用功,后悔迟了,啊?”曹享规劝地说。
美秀送林生到十字街口,又谈了些投机的话,才两厢分手。自后,林生无事找事的常到曹享家,一坐就是一老夜,与美秀越说越亲热。曹享则一来欢喜,二来又生疑团,总觉得林生变得太快,仅半个月功夫,变成了个诚实、谦慎有理想的青年了,与前时的林生可说是两个人,他隐隐提防的告诫美秀,交朋友要注意分寸,不要与林生老在一起,但又不好明说,况且美秀也确实喜欢林生常来谈天,久而久之,两人恋爱了,尤其两人高考落榜后,来往更密切,而曹享又担心又怕刺伤了女儿的心,只得睁只眼闭只眼任其自然,但他从内心不同意他们真的恋爱。
这天夜晚,曹享与女儿发生了尖锐的矛盾,也是他们父女有生以来的一次破面。最后,落得二人抱头痛哭。
“孩子,不是我反对你恋爱,只是你太年轻了,许多问题你看不透的,你只知道恋爱,可以后的事你想过没有?工作、住房、工资收入等等,一切都摆在你的面前,你们两人都没有考取,将来怎过?靠什么为生?况且他的为人我也经常提醒你……”
“算啦,一开口就是为人,为人,他为人怎么啦?不是也好好的过来了,我看他人不错,热情、恳帮助人,也不是个懒汉,考不起学校也不光他一个,多着呢,是不是凡考不上大学的就不能结婚了……”
“好好,我不问,我已是快死的人了,以后就算我没有你这个女儿。孩子,你为什么离不开他呢,有什么难言之处吗?”
美秀听了父亲的反复提示与追问,头低下了,默默流淌着泪水,深夜的月色照得那珠泪的闪光如同一颗颗宝石耀眼迷人。
“哈哈哈,美秀,我两是前世姻缘,你父亲是我的先生,你与我又都是落榜秀才,我们是天生一对。”林生光着膀子,双手枕着头仰躺在床上,一忽儿望着天花,一忽儿转脸看着身边睡的美秀。他见她一言不发,痴呆地望着天空的弯月。
“怎么,思念什么?你父亲答应没有?”
“我没讲。”
“怎么?”林生一把抱住美秀的光身子,摇了一下说:“我几天要走了,再不讲,这事怎么办?
“急什么,我这不是已全给你了?还有什么?”
“不成,我要热热闹闹的操办一下,我母亲已准备了,不能作黑夫妻。”
“你放心当兵去,等父亲回来再说,反正我已是你的人了。”
“你妈病得怎样了?”林生问。
“不捱事,老毛病,爸爸带去了药,今天就知道情况,爸爸去了两天,今天一定要回来,起来,天要亮了,你走吧,啊?”
“真不想离开你,唉,起来吧。”林生爬起床,一边穿衣一边说:“真亏你爸爸一个人,你妈又种庄稼又看猪又常生病,你这个宝贝女又不争气,考不起大学,只怕一辈子是农业户口呢。好在我们一样,宝一对。”
“去去去,别烦人,把门带好,把灯关了。”
“好,把灯关了。”林生拉动了开关,房中猛然一片黑,渐渐才渗透出斜月的淡光,美秀突然格格格的笑个不停。
“滚,滚吧。”
“我们后天结婚吧。”
“不行,你还差两岁呢。”
“不,不差。”
“等你服役期满回来结婚,我等你好了。”
“孩子,你怎么不说话?”曹享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说:“孩子,不是我不答应,我想等你的户口转到城镇以后,再想法找个工作,恋爱结婚也不晚。”
父亲的话打断了美秀的沉思,她前后一想想,也只好服了。

【六】、血溢心渊

光阴似流水,轻轻巧巧地过去了三年,林生退伍回乡,首先与美秀办了婚事,然后又走关系在县委会开小车子。开始两口子生活也不错,后来矛盾多起来,经常为这为那的争吵,一吵就是几天不好。林生开口就伤她:“吃白饭的,你有本事拿几十元工资回来吗,我养只狗还落一张皮,养你倒天天受气,你想气死我再嫁人吧,妄想,你滚——”
美秀则万分悲愤,又不好意思找父亲说,因为父亲一直反对这门婚事,为了林生,她曾公开喊叫要与父亲脱离关系,好多时候不往来。她暗自决心,一定自学成才,拼力考个好工作,不靠丈夫过日子。她一日三,三日久,每夜看书到深夜,好在丈夫经常不在家,一个人也就能清静地作业,习文,积极准备成人高考的到来,谁知祸从天降,离考试才半个月发生了令人难想的变故。
这天中午,秋日的阳光从窗户射入房中,是那么柔和、温存、光润,美秀刚午休一会,正在翻书写作,突然门开了,她一眼便看见丈夫进门了,立即起身迎上去。
“回来了。”接下手提包,又为林生打来了洗脸水,接着问:“吃饭没有?”
“我吃了,她没有吃。”林生一屁股坐在靠椅上指着那女人热情地说:“坐一会嘛。啊。”又转面对美秀说:“快去做饭吧。”
“不,不饿,美秀姐。”
“她是——”美秀还没说完,林生嗲声嗲气地说:“怎么啦,又吃醋了,你这贱货,三日不见男人就急了,快去做饭,别找打喔。”
美秀悻悻地下厨房了。林生一把将那女子拉到身边,对长沙发上一放,双手抱住她的颈子连连吻着两颊,她两边摆让地说:“别这样了,别这样吗——”
“怎么,装俏了。”林生死抱住不放,正好,美秀捧着一碗热汤走进前厅,见了林生抱着那女人在沙发上翻滚,便心中一颤抖,两眼一抹黑,手一松,哗啦——碗从手中落地,发出一声震耳的尖声,随着这声音的节奏,美秀也缓缓倒下了,倒靠在桌边的地上。
林生惊得放了手,两眼红肿地怒道:“你这个婊子!作死了。”走上前去踢了一脚。说:“装什么鬼,起来,起来!”接着便甩了两耳光。
“林生,你——”那女人转到一边去,低着头,一眼也不看林生。
“梅兰,别同情她,她最会这一套,动不动就装死。你起来不起来?啊?你该清醒清醒了,清醒清醒!”说着,便一手抓住美秀的头发,连连向水泥地上碰着。
美秀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便又昏过去了。林生又到后面端了一盆冷水,对美秀头上一泼。
“走,梅兰,”拉着她出了门。
美秀渐渐苏醒过来,抬起水淋淋的头,从披散的头发中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她惊慌了,她颤抖了,她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猛地双手揉着眼睛,又对天一望,大声惊叫地说:“我看不见了——”刚欲起步,被凳子挡的摔倒,爬起来又走了一步,又跌倒了。
“我瞎了,我瞎了。”
这时,围来了许多人,把美秀扶到内房,七嘴八舌地说:“去找她丈夫来。”“送医院去。”“去叫她父亲来吧。”
美秀双眼失明,林生外出不归,美秀父亲得知后,把她接回家,多方借贷,凑了两千多元准备出外就医,忽然,区医院的一个学生来告诉曹享,说医院刚调来一眼科医生,专治白内障,叫他们到区医院看看,如不中再出去。曹享想,一个区医院不会有这样名医,要是不行反耽搁了孩子的病,不愿去。这美秀心中万分悲痛忧伤,是以为养儿防老,谁知自己这么大了,工作没有,又遇上了这个丈夫,现在双眼失明,成了瞎女人,去外地吧,又要花老父一笔钱,妈妈常年生病,父亲是带病工作,实在不忍心出去,就在本地看看,看好便吧,看不好,反正是林家人,死了算了;但又怕在本地看病花了钱又治不好眼,那真是劳命伤财,反不如外出,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
昨夜,曹享回了那学生说,收拣行装,准备明日启程,往上海求医。
“爸爸,我……我不想外出。”
“怎么啦?我说了几多,一个的眼睛是一个人的灵魂,少了一只手脚不捱事,没有眼睛就没有世界,就没有事业,没有前途,就等于没有生命的僵尸。”
“爸,天底下有多少瞎子不也过了一生吗?他们不也是父母生、父母养的吗?就当我从娘肚子一下来就是个瞎女吧,爸……爸啊,我的眼治不好的,我心里清楚,即是治好了,也还会瞎的,我心里十分清楚。爸,别为我花钱,把这钱为妈妈治病,也为你自己补补身子,家中不能一日没有你,爸,保重你自己,不要为我操心了,爸,你答应我,就算女儿临死前的一次请求吧。”她说着便向曹享的方向扑去,谁知颤颤惊惊撞到了墙壁上去了,幸亏曹享反应快,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儿,美秀扑入父亲怀中哭了,眼泪湿透了曹享的胸襟,浸润了这位慈父的心,幽幽滴出带血的泪水,淌过女儿的秀发,洗抹她娇柔惨切的面容,渗入了她那颗碎裂的心。
“孩子啊,真没想到你会遭到这么大的不幸,从小体弱多病,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又遇上个不贤的丈夫,如今又双眼失明,往后日子怎么过啊!这全是我的过错,我没有关心好你,我该死,我真该死啊——”曹享捶胸蹬足地喊着。美秀伸出抖动的双手扶住父亲的肩头,哭道:“爸爸,别这样,别这样,我听你的好了,爸爸。”
两人默默地依坐在长长的沙发上,她缩在他双腿上,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她进入了童年的梦乡。
“孩子,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眼睛,天下这么大,一定有办法的,别急,只要能治好,能使你重见光明,我就是死也甘愿的,啊。”
时钟敲响了十一点,大院里的许多窗户相继息灭了灯光,剩下的几张路灯,显得份外晶亮,时刻警惕地窃视着世界的每个角落。
县委干部楼一楼八号的房里,灯光闪烁,酒气芬香,林生醉熏熏地一手搂住梅兰的脖子,一手举着一杯酒,躬着身子说:“她妈……她妈妈的……算我……倒八辈子霉,霉了……要我……养个瞎,瞎女人,没门……你说呢,小宝宝,啊哈哈,哈哈,离婚,离……”
“林生,林生,你又喝多了,喂,你听着,人家不管怎么的,与你夫妻一场,你明日去看看人家,离婚也要不让人家讲不是,啊?”梅兰甩了一下头上的散发,摇着林生的膀子。
“一个区……区医院也,也能治好瞎子?做梦,做梦……”
“那个方医生很有本事,听说快三十岁了还过独身生活,调来不到三个月,就有几十个瞎子看病,听说他以前治好了不少瞎子呢?”
“吹牛,好医生也不会到乡下来,我明日倒要看看去,看,看看去。你听着,治好治不好都,都离,离婚,我俩过几月正,正式结婚。你放,放心……”林生一把抓住梅兰的头发,拉到了他的眼前,双手紧紧抱住不放。
又是一个黄昏夜,水口镇区医院一号病房内寂静安祥,八张病床上躺着八个瞎女人,其中六人的双眼有的全用纱布包扎了,有的用块纱布蒙住,有的只能动一只眼睛,只有七号病床的美秀半靠在被子上,睁着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望着天花上的日光灯,其实她一点也没感觉灯光的照射,她在回忆以往,她在向往以后,她进入了痛苦的深渊。
“怎样了?”一种十分亲呢的简短的问话,使美秀象触电似的一下坐了起来,侧着身子笑了笑说:“方医生——”
“别动,别动。”身材高大的方力医生弯着腰按住美秀的双肩。他从她的唤叫中,尽管声音低沉得几乎难以听清,但他知道她内心的深痛与渴求光明的莫大寄托,他知道她对生活有无限的爱和双目失明的无限惆怅、失落亡魂的绝境,他决心拯救她,不惜一切让这位年轻秀丽纯贞的心灵再见光明。但他也深知此时此刻光靠医道手术还是不够,更需要无私的温情和炽灼的热恋辅佐她的心,然而,她不仅失去了眼睛,更重要的失去了后者,尽管她有一种特殊的父爱,但她失去了夫妻之情,他很担心,在这个问题上造成手术上的失败,不但救不好她,更会给他的事业造成很大的影响,有可能使他刚创开的道路被掩盖了。他知道她的眼病治好的难度较大,青光眼、白内障杂夹一起的,他得花几倍的力量,从收她入院那天起,他几乎每日有十来个小时的心思注在她身上,一有空便来问寒暧察病情,千方百计鼓励她战胜病魔。
“别急,前几天做手术的人都自己出入病房了,你一定会好的,我给安上个小镜子到眼里,保你这生永见光明。”
“方医生,我……”美秀话未说完,喉咙哽起来了,两股泪水脱眶而出,方力掏出手帕,轻轻揉抹着美秀湿漉漉的愁容。美秀柔柔伸起一只手接住方力手中的手帕,轻轻地擦抹着眼睛。此刻,林生出现在床头。
“方医生,好啊——”
“啊,你来了,快好好照看她,明天要做手术了,让她好好休息。”方力起身欲走,又对美秀说:“别太难过了好好休息,明天要做手术啊,林司机,明天你一定要来,曹老师一人也忙不了。”
“方医生,谢谢你了,不过有你的高超技术和那种,那种情份,我要不要在这儿倒没什么了,重要的是你!”
“你——”
“别生气,今日我来是离婚的。”林生说着从衣袋摸出一张纸,抖了抖说:“美秀,你想开没有,把私章拿出来,在这上面盖了,什么条件都依你。”说着便动手在美秀衣袋中搜摸。
“你,你太不应该了。”方力气极地。
“不关你的事,请你别插嘴,等她盖了章子由你怎么管都可以。”
“你——”
“方医生,别说了,请你看看代我盖章吧。”美秀从拎包中取出私章交给方力,方力不接。
“方医生,请看在我这双眼睛的份上,代我盖了吧。”
方力抖擞着双手,拿了那张纸在灯光下看着,他脸色一下子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了。但他没讲一句话,只是一种无名的怒火涌烧咽喉,全力发泄在深深的章印的桃红色里。
“拿走吧,别耽搁她的休息。”方力盖了章,又摸出一张纸,抹了骨章的红色送到了美秀的手中。
“你们等着吧——”林生姗姗而去。
“你要想开些,跟这种人过日子不值得,也不会有多大的幸福,早丢开好。”
“方医生……”美秀呜呜咽咽地哭了,哭得那么伤心,哭得那么悲切,哭得那么美俏。方力又坐在床沿,默默地陪伴着。不知怎么,他被这瞎女人吸引住了,他的心猛跳了起来,跳得与以往不同,跳得全身火辣辣的。
“美秀,一定别太伤感了,这样会防碍明天的手术,只要眼治好了就是莫大的幸福、你不能没有眼睛,啊,听话,不为别的,也要为你老父亲想想,他一个人又要上课,又要照看你妈,又要顾及你,服侍两个病人,不容易啊。”
“爸爸,我对不起你,我是个不孝的女儿。你对我的事预见得很对,是我没听你的话,我对不起你,没能报答你的养育之恩,女儿有罪,女儿有罪,爸爸,请你忘了我这个不孝女儿。”美秀望空诉说着。
“别这样,别这样,每个人都有一段伤心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以后日子长着呢,为了你自己的将来,为了你的父母亲,你一定要坚强些,坚强些。”方力劝道。
“方医生,累你了,谢谢你。”曹享拎了一大包食品之类进病房,将包塞入床下,摸出两个大苹果,递了过去,说:“方医生,尝尝。”
“留给美秀吧。家里安排好了吧,明天上午做手术,据目前情况看,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要休息好,千万不可伤感劳累,这样,手术后好得快些,我走了,你们歇息吧,曹老师,你要不好睡,我那儿有条长椅,拿过来并一下,我去拿吧。”
“不,不,方医生。”
“方医生,过来,把这带上。”美秀伸过去两个大苹果,方医生缓缓地接了。
光阴似箭,转眼已过半年,美秀经过方医生两次手术,双眼已恢复了光明,且与方力医生结了婚。美秀通过自学,又考入了成人大学新闻系,几年毕业后,被县广播局聘为记者,每日早去晚归,小夫妻日子过得也乐呵呵。
一日深夜,美秀又如往常,在房中伏案疾书,但从来不让丈夫知道,每当方力进门,不是搁笔掩案,便是用别的事把他支走,开始方力无所谓,久而久之,逐觉生疑,这日,他一心想看个究竟,平昔间或风言风语传到他耳里,说美秀在城里有新欢,而美秀又从不在外过夜,只是中午不太回来,几次他借故跑几十里去找她,都见她一人在单身宿舍卧床看书,也无什么破绽。后来他生疑,总怕给谁写密信情书,便开始侦探,昨天,他从她枕下发现四张信笺,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想,写信还打草稿?便读了起来,越读越觉心跳手抖,几乎读不下去了,但他还是向下读了:
“……亲爱的人,你骂我吧,骂得越重,你心里更好过些,你恨我吧,恨得越深,也让我求得一点超脱和宽慰。可是,我还是日夜想你。记得我们在中学读书时吧,一排坐位,我做不来的作业题,你总是讨我的欢喜,帮我解题,帮我作业;我们曾同台参加晚会的演出,还记得吗?那次你扮大春,我演白毛女,我们经过一段魔难后扑入的你的怀胞,我的脸贴在你的胸膛,你那颗激跳的心从我的耳里传入我的心,合并一起,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欢快,尽管我才十七岁,可我享受到了炽灼爱情的甜蜜和人生初恋的原计的芳香。”
“亲爱的人,可万万没想到我们一同真的考入艺术学院。正当我们要毕业了,正当我向你表达海誓山盟的时候,我父亲死了,我依依不舍地离你而去,是指望能有月圆之时,谁知自那天一别,我们成了天各一方的断肠人。我知道你非常爱我,非常想我,我也曾经写信苦诉我是怎样想你,可你一直不给我回信,我的心碎了多少回,我的心死了多少次,我知道你也同样,但我是自作自受,自找的,可害苦你了,耽搁了你青春年华,我是个坏女人,是个不守诺言的女人,你别为这样的女人伤心难过。我也是万般无奈,为了生活,我没有参加毕业考试,为了母亲的眼睛与乞求,我只得到乡下辅导农村业余剧团,每月除了吃喝,还能得到一百余元,供我小弟和母亲生活,整天在农村青年男女中蹦蹦跳跳倒也快乐自在。本想过一段时间到省城去打听你的消息,因为你除毕业前来过一信外(还是别人搭口信去拿的),两年来你一直未来过信,你可知道我是如何想你啊,白天和演出时倒没什么,一到夜静更深,我就进入了美好的往事,常年都在梦中见你,在梦中依入你那宽柔的胸怀,而醒过来也不知湿了多少回枕巾啊……”
“亲爱的,请你要体谅我,一个无有亲人的女孩在情欲陷井的周围是很难逃脱的啊,尤其是我这种软弱没有勇气的女人,更是如此。那个男导演硬是追我不放,他是本地人,父亲又是区里当干部,托了不少当官的人来说亲,我哭了好几夜,不知怎么办,那一夜又来了几个人,围着我不放,硬逼我答应这门亲事,我说他比我大十岁……也就是这夜里,天下了大雨,外面雷电交加,我下了决心,逃跑了,当我在一座山神庙里睡醒时,他来了,他在那儿烧了一堆篝火,为他,也为我在烘湿漉的的衣服。我投过去一眼,他双手撑着一件花衣,在火边微微抖动,那是我的内衣,我的心颤抖了,而他那彤红的脸紧绷着,象似身边没有人似的。然而,他知道我醒了,他的外衣成了我的盖被,他好久才说了一席话。”
“不该这么糟自己,你不同意可以直说出来,我不是那种势利小人,欺负一个弱女人,我还是一半出于同情你的身世,一半热恋你,国为有个城市姑娘(国家干部)正在无休止地追求我的爱,然而,我却伤了她的心,把她日夜思恋我这颗冷酷的心献给了你,但你又误解了我一片真情,我真不知你心里想什么,假若你真的有情友,你有了真正的幸福,我从心底高兴,是真的,这不是演戏。”
“我想我告诉你这些,你不生气吧,你是个有度量的人,不会计较我这下贱女人。这也是该应的,为了我的事,我大表哥不知规劝我多少回,叫我进城里去,他拍胸为我在县里找工作,我就是没听,一直不离开那座山,那条河。记得有一次我去信告诉过你,表哥还引来个小白脸来求婚,我骂了他一顿,他说我是何苦要死在这个地方,后来我后悔不该责怪表哥,他也是为了我好,一家养女百家求吗,真不该伤表哥的心。总之,我一直在等你的回信,我也去信问过学校,老师说把我的信都转给你了,只是他遵照你的意思不告诉我你的地址,我一来把这些事告诉你我心中好过些,想你能来,二来也是激怒你,使你早些忘了我,忘了我这个不值得你深思沉爱的女子,再见吧,我心中的永恒的明星,请接受我用血泪浸泡的亲吻……”
方力看完这残断的信,不知是甜还是苦啊。
他沉浸于美好的往事中。
“方医生,你怎么有空来逛园了。”美秀在父亲的搀扶下,漫步在区医院小俏的花园路上。方力穿件白大褂,边走边与路人点头微笑,刚离美秀几步路时,听见了她那温情的呼唤,便赶了上去,与美秀并肩而行,美秀一手拉了父亲,一手挽着方力的手,在花丛中踏步。方力偷眼见美秀,她身穿一件黑净的外衣,外披敞了件黑色毛线二五背褡,那披散的秀发,又亮又长,白净泽润的脸上衬了对粗黑的弯眉和又大又黑的眼睛,真叫人深信根本不是个已婚的女人,美貌大方文静,从她身上奔放出爱的火焰,情的溪水,他或许果真是迷上她了,他声音有些微颤抖地说:“精神还好吗?”说着对曹享点点头,曹享也对他笑笑,但他没说话。其实,他有许多话,可就是不知对谁说好,他的心挂两头,一头担心老伴的病,她自进了曹家门,就病了几十年,跟他吃了一生苦;另一头就是他这颗掌上明珠,她是他的希望与寄托,是他生活中的乐趣和最大的幸福,如今她离开了光明,落入了黑暗,女婿又不争气,吵着要离婚,往后她怎么过日子?怎么度过她的一生呢?这是他近时日夜焦虑的大事,再者,就是他自己,他知道是得了不治之症——肝癌,尽管医生不明说,他心里十分清楚,只是仅仅瞒过了女儿,每天吃一剂中药,维持奄奄一息的生命。所以,他很少谈话,至多展示一丝苦笑来回答对方的示意或言语。
美秀走了几步路,转过脸对方力说:“还好,虽说看不见,但听得很清楚,方医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以前我的耳朵还不怎么好,自眼睛瞎了以后,反而精明了,哪怕是一点点响声我都能分辨出发音方向和声音的性质,你说这是为什么。”
“不少人有这种感觉,也常有病人说你一样问题,可我答不上,我没研究过,或许是人身体内的一种调剂吧。”
“爸,你怎么啦?”你?美秀惊叫地转过去顺着曹享的身子弯下了。方力一见,他坐躺在路上,痛苦地呻吟着。
“你怎么了,怎么了?”方力蹲在他身旁,用手托住他的背部。
“不捱事,不捱事,休息一下会好的。”
“不行,到急诊室检查一下。”
“不,不用了,我知道,是胃发了,我家有药,吃下去就好了。”
“爸爸,你怎么不对我说,到底是什么病?爸爸——”美秀双手抚摸着父亲的胸部。
“我去叫人来……”方医生起身欲走,曹享勉强地站了起来,一手按住右腹,一手拉住方力的衣袖说:“不用了,好多了。”方医生,你照应一下,我回去吃药,晚上再来,行吗?
“行行行。你去吧,能走吗?”
“能。谢谢你了。”方力望着曹享晃忽的身影接着说:“你好好休息,这边有我,你放心。”
美秀伏在方力肩头哭了。方力拍着她的背部,说:“不要紧的,你家离医院很近,我过一会去看看,不行就叫他住院吧,我来负责办手续。”
“方医生,谢谢你了,谢谢你了。”
“别这样,别这样。”
“你真好,哪个姑娘做你妻子是一世的幸福,可惜我……方医生,我有句话,你低下头吧……”方力低下头,用脸贴近美秀的嘴边,悄悄等待着。美秀没出声,突然在方力脸上吻了一下,吻得那么深沉,吻得那么温馨,使得方力几乎站不住。
方力向往甜蜜,使他脸上由青紫展开了白净的微笑,然而,他的手不由心地抖起那叠使他疑惑烦伤的情书,他不得不又从头看了一遍,但不管怎样,他看不下去,脑海里又泛出了洞房之夜的欢情。
“力,你是真爱我吗?”美秀伏在方力的胸怀。
“真爱你!这还有一点假?怎么你在此时——花烛之夜,还要三考新郎吗?”
“我说正经的,现在还来得及。”
“你说哪去啦?美秀——”
“我是结过婚又离婚的女人,你是童男子。”
“这我知道,这不妨碍我两的爱情。我两的爱情就象那支烛火,闪烁着彩虹,奔放出燃烧的火焰,照亮我们两颗永不分离的心房,我两永恒的相爱,狂风暴雨也扑不灭我们这爱之光,任何力量也拆不散我两真诚的结合。”
“那我问你一句,巧巧她——”
方力一听,愣了。他思索着那天发生的事。
“方老师,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一个豆蔻少女穿了件白大褂,坐在方力身边卷纱布。方力一边在办公桌上翻阅病员病历,一边说:“问我吗?我家只有个年轻秀丽的老婆和未来的孩子——”
“方老师,听人说……”
“你说下去,啊,”
“听人说她已离过婚?”
“那又怎样?婚姻法上有结婚,不也有离婚?”
“你是个好人……”
“是吗;嘿嘿嘿嘿。”美秀爽快地接了句便格格地笑了。方力立即停下手中笔,起身让坐。
“怎么今日有空过来一下,介绍一下吧,美秀,这位小姐是新来的实习生,名巧巧,这位就是我的美丽的妻子。”
美秀坐在巧巧身边一瞥,见她那苗条的身材,天真娇艳的脸蛋,粗壮的弯眉,披散着齐肩的黑发,使人一见生情,尤其是那高翘的鼻梁上衬着双水汪汪的眼睛,给人以深沉的火一般的爱慕和激情。或许人的本能的妒嫉所支配,美秀尽管脸上带着微笑,但内心总觉不是滋味,她没说什么,然而小巧巧也有同感似的站起来点点头,说了声:“我过会来,你坐一会。”便姗姗而去了。
“这女孩真不错,漂亮极了。”美秀自语地说。方力没有答腔,又翻动桌上的病历。
“怎么不说话,她看来很喜欢你,是吗?”
“美秀,说哪去了,她是个孩子,是我的学生,实习的,一年就要回去分配工作。”
“那又怎么样?说真的,我注意了多时了,自她来了以后,她却对你产生了感情,是确确实实的,难道你没发觉,我看你们倒是天生一对……”
“美秀——”
“你不该对她说慌,我们还没有举行婚礼。”
“这还不容易吗?只要你一句,我们今晚就成婚,好吗?”
“你呀——”美秀甜蜜地一笑。
方力也笑了,自语地说:“她是对我一片真心,我不该疑她,今晚问问她这些信是什么回事,她一定会说的,一定!”
方力提前下夜班了,悄悄进了房,站在美秀背后,看着美秀专心伏案写着什么,他了了一见,上写道:“……十年前的一个黑夜,我踏入了一个古墓的洞穴,里面黑洞洞,什么也看不见,我颤抖了双手,顺着穴的土墙向前走,忽然,一种奇怪的声音传入我的耳里,是那么熟悉,是那么亲切,我冲了过去,大胆地一摸,呀!是她——”不知为什么,美秀停笔了,突然回头一见,惊叫一声:“啊——”竟昏过去了。方力急忙扶至床上,喂了几汤匙糖水,又替她盖好被子,伏在她胸前,轻轻呼叫:“美秀,美秀,是我——”美秀慢慢睁开眼,盯住方力,半响才说了句:“你呀——”
“是我对不起你,害苦了你,你骂我吧,你打我吧。”
“进房也不打个招呼,吓死人了,吓死人了,吓死了你到哪去找啊!我现在告诉你,我这些时候天天写,是写一部小说,一家刊物来信,叫我压缩一下,现在好了,只几句话就结尾了。”
“啊,小说名字叫什么?”
“暂定为黎明前的坠落。怎样?”
“好,很有诗意,而且给人以悬念,好。什么时候发稿?”
“很急,明天就发出去。”
半年后,《黎明前的坠落》发表了,是一部几万字的中篇小说。这天美秀休息,没上班去,上午做完了家务,午休后,又一人在房中伏案写小说。突然,有人咚咚咚地上楼了。且越来越近,是那么轻盈,又是那么熟悉,最后他听清了,她起身去开房门。
“方老师……”巧巧温存欢快地喊了声。但当开了门一见是美秀,脸面便一下子刷地白变红,她万没想到她白天会在家里,而方老师又哪去了呢?瞬间,她感到咽喉硬阻,无话可讲了。还是美秀年长几岁,便笑盈地说:“进来,进来吧,有什么好事告诉方老师,能对我说说吗?”这下子打破了瞬间的困境,巧巧摇摇手中一本刊物,边进屋边笑道:“先请客,后告诉你,怎样?”美秀猜之一、二,便欢快地说:“晚上来喝酒,行吧。”
“美秀姐,想不到你是个作家,《黎明前的坠落》,写得太好了,上午收到的,一个午睡就看完了,是写你自己吧?”巧巧送过了期刊《果实》。美秀接过去,迫不及待地翻看她用半年心血写的小说,看着标题《黎明前的坠落》,看着标题下边一个大圆黑点旁的《曹美秀》三个字,她笑了,她流泪了,她发狂了,一把抱住了巧巧,对她脸上连连亲吻着。
“美秀姐,方老师呢,快让他知道,他一定高兴极了。”
美秀猛然想起了什么,惆怅地说:“他上午十点半钟走的,说是一个朋友找他有事,午饭也未回来吃。那是谁?他从来也未提及过,也从未在外用餐的,会不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会不会是那人?美秀姐,昨天有个小伙子来找方老师,说是他的朋友,方老师在手术室里,我叫他下午来,不知见到没有。”巧巧回忆地说。
“那人长什么样子?”
“矮胖胖的,平头圆脸,穿了一套米色西装,没有领带,那人坐在我身边不走,我说了好几遍,叫他下午来,他总不走,笑嬉嬉的, 一双怪眼叫人讨厌。”
“是他,他出来了?”美秀自语着。
“他说他是开小汽车的,说以后要到哪去玩的话,找他。”巧巧说着,见美秀不自在,奇怪地说:“美秀姐,怎么啦?”
她的确很不是滋味。她知道,他自与她离婚后,因强奸女孩,被判了十年徒刑,怎么才几年就出来了?又怎么找方力呢?到底他们在干什么?她全身肌肉绷得紧紧,如同面临一场殊死搏斗的庄严时刻,她在默默等待这非凡的时刻到来。
深夜,水口医院沉浸在秋的夜色之中,每扇窗户里的灯火,都在照印着每家的心酸苦乐。美秀家也不例外,正在展开一场非凡的屏幕。
“你到底怎么答复他的?你怎么不说话?你知道不,我与他离了婚,通过了法律,我们没有任何一丝关系,他为什么要找你的麻烦?你到要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吃他的饭,为什么要喝他的酒?你记得我爸爸临终时对你说的话吗?你还记得吗?”
“……方力……美秀就托给你了,她是个……苦孩子,也是个……好,好孩子,不会连累你……千万别伤她的心,她的心已破碎了……”
“爸爸,你别这样——美秀伏在父亲身上,”哭泣。曹享几乎移不动自己躺仰的瘦弱身躯,只是用几乎没有光泽的灰色眼珠,转叠地对女儿眨了眨,然后,从眼角挤出几乎已尽的泪滴,悄悄闭上了双眼。他走了,他去了,象一片落叶,在大地沉没、消亡。
“爸爸——”方力惨哭了,且抱住他拼命碰撞的爱妻。
方力投过去一双湿漉漉的眼,望着美秀被泪水湿糊的面容,轻轻说:“我对不起你,不该去喝他的酒,不该……不该答应借钱给他……”
“他找你要多少钱?”
“……三千元……”
“——你”
“他叫千万不要对你讲,他说要钱准备结婚用,他说明年夏天一定归还的,所以——”
“所以你就相信他了?你呀,他什么时候来要钱?”
“明天。我看就借他吧,就算上当也只这回。”
“不行,这人惹不得,有初一就少不了初二的,不许借。你就说没弄到,没有,把话讲死了,免得他纠缠。”
第二天夜里,方力上夜班,一直没出门,一来病房较忙,有个病号眼发炎,痛得叫个不止,他守候在那儿;二来也怕遇上那个人。美秀照常一人伏案笔书,写小说,他估计年内有三部中篇要发表,已发表了一篇,尚有两篇很可能近期要见刊的,她心里乐滋滋的,越写越有劲头。她知道她的心底有多深,她并不想当作家,也不是为了稿费,这是她的乐气,是她的精神寄托,也是一种奉献。她几乎每夜都写到深夜,从来没有星期天,也不出门闲逛,一心扑在写作上。此刻,她看着案头发表的作品《黎明前的坠落》,心里的高兴味真不亚于新婚良宵夜,手中的笔也如疾风劲雨,画个不停。
突然,她从桌面前的小镜子上看见自己丰润微红的喜色,不觉带点羞意展示眉头。自那日丈夫方力悄悄来到她身后,使她受了一场虚惊,她便放了一块小圆镜在桌面前,只要后面稍有动静,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平昔,她每当写倦了,便抬头望望镜子里的娇容,立即由自身的美色增添了力量,笑笑后又接着往下写,直至时钟敲响了十二下为止。
她想着写作,写着又想着他,忽地心中一格登,手也颤抖起来了。只见镜子里露出了那可怕又厌恶的头影。她一动不动地对镜子里说:“你怎么进来的?出去,出去——”
林生戴了一副墨镜,咧着嘴,说:“我求求你了,啊?能让进来坐一会吗?”
“请你马上出去,要不我喊人了!请吧——”美秀立起身向房门外走去。
“等等”林生双手一拦,嗲声嗲气地说:“好说,好说嘛——何必翻脸不认人?我两总算在一床睡过吗。”
“你——”
“不是吗,而且睡了一年多,你还有什么地方那样神气的?我也不麻烦你,只要你识相点,本来我不想来见你,谁知方力这家伙失信,今天等了一整天也没见他露面,我知道是你的鬼,你呀,不讲别的,就念在我两的旧情份上也该帮我一把,三千块钱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不讲别的,就那些小说的稿费也可宽裕的了,何必那么小气呢?”
“别说了,我们互相不欠什么,你走吧,别在这儿装死皮,你要知道私入他人宿舍是犯法的啊。”美秀说着便开了房门,双手一推,说:“出去!”
“出去?我这人你是知道的,说一不二的,从来没有办不成的事,除非你爽快地答应我,借三千块来,否则,我已是在牢房蹲了几年的人了,无非二进宫好了。而你呢,老实告诉你吧,则不是什么给不给的问题。”
“你要怎样?”
“怎样?”林生猛地推上了房门,咬牙地说道:“我叫你终身遗憾!”一只手把美秀的头发死死抓住不放。
“啊——”
“你叫?”另一只手捏住她的喉头,向床前抱去。
“听着,钱在哪里?”说不说?说了算了,大家方便,你要不说嘛,我还是能得到,到那时候,你可能是玉石俱焚,说不说,在哪儿?
美秀脸色由苍白变成紫红,全身血液似乎要从脸上爆炸出来,她那无力的嫩手抓住那铁钳似的罪恶的魔爪,无奈地又指向床后的箱子,林生,松下一只卡脖子的手,拉着美秀来到床后,从箱子内翻出五千元的存折与现金二千元,正要翻看另只箱子时,美秀尽全身之力脱了林生的手,向门边冲去。林生看着一把落发的手,疯狂地冲过去,又一把将美秀的头发抓住,拖回床前,嘲讽地:“长的倒越发诱人了,好久未看你这婊子的丑态,来吧,给我全脱下。”说着便把美秀全身衣服扒光,美秀与她进行了拼力搏斗,然而,终被这只怪兽压倒在床上……
咚咚咚,从楼下传来上楼的人声,林生立即起来穿好衣服,一把抱起美秀向窗口走出。
公安局审讯室内烟雾缭绕,田局长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反复在考虑这个问题?三千元钱,值得吗?在许多案件中,有的仅为了一点令人发笑的小事,竟连伤几命,最后也断送了自己。他经常反复在研究这个问题,所以他每审到这个时候,特别着重问到动机与目的,也是他较为感兴趣的一事。此时,当听了林生的几次陈述后,也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直出眼神,死盯住对方的双眼,至对方低下了头为止,才简洁地问:“你没有想到后果吗?”
林生抬起头,吞吞吐吐地说:“我……我……”
“说吧。”
“当我举起美秀向窗口丢下去前的一瞬间,我的心猛跳了,生怕被人发现,我会要杀头的。可是美秀在我手中如同一物,毫无感觉地落在我的手中任我所为,或许此时她已被吓昏死了,或许她稍有一点求救的呼叫,我也可能放下她;她越是不吭声,越激怒了我。正在犹豫之际,方力敲门了,他连连喊叫美秀。”林生血液又一次涨潮了,而且到了顶峰,投入了罪恶的深渊。他轻轻地说:“我该死。”尽管只有他一人听见,然而,这声音是带血的,散发出腥味。

【七】、原凶之谜

夕阳的血色映红了湖水,一群群坚持游泳的青少年及游泳爱好者,正迎着初秋的晚风,在碧波中愉快的畅游,歌声、笑声、水声嬉戏一片。田永青穿了条蓝色游泳裤,从水中爬上岸,立在岸沿,对湖中喊了声:“小孙,不早了,快上来吧。”便去了更衣室。
孙秀娥从远水处答了声:“来了——”
田永青坐在公园茶社,向女招待要了三杯饮料,望着大厅内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翩翩起舞的迷人情景,不觉陡感一阵心栗与欣然,他多想回到那个时代去啊,然而,他是不知不觉的匆匆而过的,根本没能去品尝那个时刻的滋味与分享人生最为闪光的季节,他望着眼前一切,发痴发呆。
“喂,在想什么来着?”孙秀娥突然在他面前叫了一声。田永青抬头一看,险些弄糊了。只见她洁白似玉的娇体,身着一件大红的三点一线式游泳衣,乌黑的秀发盘结在脑后,水淋淋的眼神深印在柔润鲜桃似的面容,谁个见了无不产生一种飞魂落魄之感,尤其是随着爽朗的话音,耸动的前胸,凡有一丝血性的男儿都要陷入情网泥潭,不可自拔。
“你看这是谁?”孙秀娥被田永青一注,瞬间陡觉穿云过雾,便指了身边一女子随问着,一转身拉了这女子走向更衣室。
田永青投去一眼,那女子穿了件蓝色游泳衣,瘦弱苗条的身体,边向前走边回头对他笑个不停。田永青意识到或许是她,他这次也专为她而来。这是发生在十年前的案子,一起强奸案。当时因证据不足,便将犯罪嫌疑人改作劳教三年的处理,而该人一直不服,申诉不停。这次县公安局为落实政策,对过去的案子逐个复查,对确实错了的案子立即给予纠正。此案由李奇与孙秀娥负责复查,他们花了一个月时间查清了该案,向局领导作了汇报,拟为平反。为了慎重启事,局里决定由田永青再次赴上海核查后下平反决定书。他们再次找了有关人及有关医院,最后只见见控告人就回县去了。此时田永青从一霎那的印象觉得她已全是个正常人的行为了,但或许是职业病,总觉有些异态。
片刻,孙秀娥二人姗姗而来,坐在田永青身旁。
“等急了吧。”孙秀娥即改口说:“啊,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丁美秀姑娘,这位是我的田永青局长。”
“水冷吗?”田永青问。
“习惯了,不太冷,不知孙大姐冷不?”
“还好。”
“你现在身体怎样?工作好吗?”
“还好,一餐能吃二碗饭,嘿嘿。工作也还好,在街道当保管员。”丁美秀讲着生硬的普通话。
“你是哪年下放到安徽的雷江县?”
“六八年吧。”
“今年多大?”
“二十八了。”
“有孩子吗?”
“一个女儿。”
田永青见她对答如流,言语温顺,觉得她善良可爱,他在问话中尽量避免伤害她的尊严。但总觉与案中的女人是两样,他进入了案卷之中……
那一年,隆冬季节,大雪纷飞。一日午后,钱守义在办公室精心绘制一张图纸,片刻,他端坐案前,举笔不定,抬头凝视窗外漫天飘荡的雪花,悠然欣赏大自然的美色,忽想起郑板桥的两句诗:“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都不见。”自我陶醉。突然,几下轻敲门环的嗒嗒声打断了他美好的思绪。他定眼一看,进门的是大门口值班员,他一边刷着身上的雪团,一边笑道:“钱技术员,你妹子来了。”又回过头去对紧跟身后的一个人说:“小钱,你歇着吧,啊,我还要看大门去了。”没等钱守义开口就自己开门挤了出去。钱守义感到莫明奇妙。他系南京人,父母是工人,只有他这个儿子,并无妹子。他从上海复旦大学毕业,那年与同班同学吴萍萍结了婚,婚后,吴萍萍在上海江南冷冻厂工作,他自己支援内地被分配到安徽省雷江县工业局当技术员。他爱人老家在镇江,也并无听说过有什么兄妹。他想定是弄错了,他没有什么妹子的。便一面热情地端茶让坐,一面审视对面的“小妹子。”等她脱下风雪帽转过脸来接茶时,他目瞪口呆,呀!立在眼前的是一个雅态娇香的豆蔻少女。她那张嫩红润的圆脸蛋,默契羞怯的双眸,苗条的身姿……使钱守义暗叹不绝:“啊,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她到底是谁?”
她姓丁名美秀,上海市人,年方一十七岁,父亲丁克理,系上海市革委会委员,江南冷冻厂党委书记,母亲是街委干部。这丁克理五十岁上得一女美秀,且长得聪明伶俐,娇媚无比,自然是两老人的掌上明珠,口中的衔玉。精心教育,一心要把女儿培养成一个出色的女大学生。可是,小美秀中学未毕业就遇上了文化大革命,后又随潮流下放到农村。当初,虽说老父老母万分不舍爱女远走他乡,但学生下放的潮流谁也阻当不住的。况且她父又是上海政治舞台上的红角儿,自须是起模范带头作用;小美秀呢,则欢天喜地,她从娘肚中出世以来,十几年未见过农村的风貌,不知农村是个啥天地,一心想去开阔视野。下放的风刚一吹下,她成天串门连户,与学友筹划,整装待发,巴不得一下子远走高飞。通知下了,她被分在安徽雷江县,父亲眼见娇女要飞,宛如摘去了心,日夜神昏颠倒,忧心如焚。最后他们商定,为女儿在那边寻找个好“关系”,为将来她返回上海挖条路子。出发那天,她母亲哭不止,她父亲强作微笑,对她说:“美秀,到了安徽,你一定要照我写的地址去找那个人,记住,不要公开身份,你只称他哥哥,记住,称他哥哥。”
丁美秀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双手捧住玻璃碗,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喝白开水。其实,她并不口渴,不过是一来取暖;二来也是人们表示排除窘境场面的普通方式而已。她回想父亲临行时的叮嘱:“你要称他哥哥。”可是,眼前这位哥哥怎么含着十分震惊冷漠而又热情的相接她呢?她偷眼见他在面前徘徊的神态,心潮起伏,暗自揣测着:“是父亲的信他没见到?是他不愿认我这个妹妹?”倾刻间,这雪子儿打在玻璃窗上的沙沙声,牛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卡擦声,喝开水的骨碌声组成一曲思念、追溯、探求的低韵交响乐,在两颗寒栗的心弦上泣奏。
钱守义停住了脚步,坐在丁美秀身边,细细打量着她。啊,她太年轻了,看上去只不过十五、六岁。便以大人对小孩子的口气,微笑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来干什么?”
丁美秀从温床里出生,在甜水中泡大,从来没有人用这傲视的口气对她发问的,她的血开始冲动了,想立即起身不辞而别。忽儿,她恍然大悟,便从内衣口袋中摸出一封信,用上海话音天真地笑道:“阿哥,迪格是阿拉爹爹拔侬格条子。”
钱守义半起身子,接过一张折了几折的格子纸,打开一看,他对着上面发愣了。
三年前,仲秋的一个下午,繁花似锦的上海外滩,车水马龙,人群如流,象似揭了锅的蒸气,纷飞、烦乱、动人。灼热的秋日,象口锅顶,笼盖着整个外滩上空,各种形影,千姿百态的投落在明亮的柏油马路和古老大厦的墙根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均称。此刻,新婚一月的钱守义,站立江岸,用一只粗壮的手搂抚着爱妻吴萍萍的满头秀发,默默无声。他将要离开爱妻,西去千里之外的他乡异地,这蜜月初别的烦伤,新婚分离之凄楚,是一言难尽。
吴萍萍仰望丈夫留恋深情的神色,忍着内心的煎熬,安慰地说:“守义,放心去吧,分开总是短暂的,往后一起的日子长着呢。你要以工作为重 ,莫为我伤心影响了工作和身体,春节我去那边,说定了,我们第一次到外地过年。上海老同学多,我会找他们帮忙尽快把你调来,大不了,我也打报告去支援内地好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工作,永不分离,永不……”
“东方红号”大轮发出了严厉的逐客令,它庞大的身躯缓缓离开江岸,向远方而去。它带走了依依惜别的心和留下了孤寂凝注的眼神。
他走了,谁知转眼已过三年,风风雨雨,调回上海工作的事还是渺无。他不愿让妻子来县城,自己又无力调回,整日包袱沉沉地工作,千思百虑的生活,他痛苦地忍受着年轻夫妇长期分居两地的折磨,总希望妻子有办法给予解脱。他等呀等,终于迎来了喜讯。五个月前,他收到了妻子的一封喜信,信中言道:“……江南冷冻厂党委书记丁克理的独生女丁美秀下放在雷江,丁书记知道你在那儿,希望我们给予关照,如能早些设法子把他的女儿上调招工,他负责接受你调到冷冻厂工作,让我们夫妻永远在一起工作。”吴萍萍反复在信中强调说:“守义,一定要竭尽全力,把事办成,不要错过这大好时机。丁美秀很快会去找你,你定要以小妹相待,千万别得罪她……”钱守义高兴极了,一连看了三四遍。他知道就目前情况看,要想从内地调回上海,那比登天还难啊,有的人就这样两头牵挂了二十几年,这回有了如此好机会,他下决心要尽力促成。便一面多方联络,拉关系,建立情感,为往后开门上调招工时能使丁美秀离乡创造有利条件;一面安心等待丁美秀的光临。谁知转眼五个月过去了,什么人也未等到,心热一阵也就烟消云散。他万没想到这个顶风冒雪而来的“妹妹”就是丁美秀。
钱守义的手颤抖了,他折叠好信纸,逐笑颜开地说:“啊,真是小妹来了,吃午饭没有?冷吧?”丁美秀安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从小养成了孤傲的性格,又十分内向,在校在家都少阔论,尤其是在生人面前更是寡言少语,给人以文静幽雅的印象和高不可攀的感觉。本来在临行时她父亲一再叮嘱过,叫她一到雷江立即去找钱守义,可是她耽搁了。下放初期,她如雏鸟离巢,一心想着青云直上,根本没有认真考虑父亲的话意,随着伙伴们快乐逍遥地奔上了千里行程。开始,人多热气高,大家唱唱闹闹,也忘了自己姓啥,后来沿途丢人,到了雷江县只不过百十人,到她落队的苹巅乡三村大队时,却只有五个女生了。她的心开始有些寒栗,产生许多惆怅、联想。当队干部把她们带进一间土砖屋时,只见窗破门裂,满地杂草,并发出阵阵令人恶心的霉烂气味,屋外围满了衣着褴褛的男男女女,他们用一种惊异、同情而又幸灾乐祸的眼神观望着,比划着、低声咕噜着……
从此,丁美秀更显得沉闷、悲切、苦恼。她过不惯乡村孤寂的生活,白天下地劳动也一晃就太阳落山了,一到夜晚,四处一片黑洞洞,她几个女孩卷缩在一间小屋里,天南海北乱扯一通,过后互相打闹一阵,搂头抱脚的吹灯睡觉。就这样周而复始,一天一日,实觉寂寞无聊。尤其是雨天,满地滑泥,有的夹杂猪牛粪,一脚下去,乌泥从脚指丫里向上冒,混身发麻,半天也不敢向前移步。她真是度日如年,归心似箭。五个月过去了,她实在难熬,猛想起父亲之言,便决心冒着风雪去找到钱守义哥哥,以求一点精神寄托和欢乐。
钱守义见丁美秀长时间沉默不语,只是以点头微笑和温存的眼神来应承他的问话,以为他幼小胆怯,便鼓劲地说:“美秀,你的情况我全知道,你放心,你父亲把你托付给了我,我一定尽大哥的责任来帮助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只要有机会,定让你早些招工上调回城市,我这边朋友不少,你放心,啊。”
丁美秀听了这番话,喜入心田。她早听父说过,钱守义是个才华出众的大学生,优秀技术员,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真是人貌文采双全的美男子。她暗自庆幸,将来返城的光明和希望就在眼前,她的救世主就在眼前。她想着:“我的前途、命运和未来的幸福全仗他了,一定要紧紧抓住不放。”她不禁又暗自感谢慈祥老父,为她考虑如此周详稳妥,为她在这远乡异土找了个这样的好哥哥。她肃然起敬的望钱守义望得发呆了,最后深情地笑着……
丁美秀自与钱守义相见后,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金锁,敞开了少女青春的宝库,闪烁着五彩缤纷的幻影幽梦,从此,她获得了无穷无尽的乐趣,找到了千载难逢的知己。她时刻怀念着他、牵挂着他,他的影子无时不出现在她眼前,无时不在吸引着她。于是,她三日两日来看他,一住就是几日,白天共桌就饮,晚上有时是钱守义让房,有时是丁美秀与女工同宿。日子一长,机关上下都晓得钱守义有个妹妹。特别是春节,吴萍萍也来了,丁美秀就在一块过年,更显亲热无比。
一日黄昏,初夏的凉风吹拂着庭苑内高大法梧树的新枝嫩叶,宿鸟叽叽,寻求栖地。钱守义洗过澡,拿了把藤椅,坐在门外兜风。他泡了一碗茶,靠在椅子上,一手夹了香烟,一手抓着后脑勺,欣品从口中吐出缕缕烟花,他进入了美好的思念。
经过几月的奔波努力,他终于结识了县招工办公室一位上海老乡,成了生死之交了。今日中午,老乡到他这儿来,告诉他好消息,安庆石油化工厂招工指标下达了,并留了一个名额,专给丁美秀的。钱守义当即表态同意到安庆,并小请了老乡一餐,二人酒醉饭饱后各自东西。他送走老乡后,自躺在床上做美梦。忽儿他飘飘然登上那艘熟悉的东方红客轮,满载喜悦的心情回到了故乡的土地,跨进了江南冷冻厂的彩门。同事拥着吴萍萍和他自己,走进了同一个车间,戴了工作帽,穿了工作服,一起狂跳着,高唱着,真如冬日的娇阳,酷夏的和风,秋日的月色,美不可赞。
钱守义一口一口地吸着香烟,得意的联想美丽的梦。一霎时,一朵疑团涌上心头:“她为什么两个月没有来?是回上海探亲了?是出了什么事?他无法解释,决定明日一早去告诉他这好消息,让她即早感受到梦寐以求的幸福时刻从天而降的快乐。想到这,钱守义精神份外爽朗,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正要经嘴边送茶时,突然他的手一颤抖,哗——一茶碗落地,惊飞了几只栖鸟。”他眼睁睁见面前站立一个女子,披散着长发,一手提个大网袋,里面装满了书籍本和几只小鸡;一手横拿了一根青竹棍,怒目凝视着他。”“小丁”。他认出了她,又怀疑自己的眼睛,便站起来跨前一步忙问:“小丁,你怎么啦?你,你说话,说话呀。”钱守义连问几遍,丁美秀还是站在那儿一言不发。他立刻感到了不祥之兆,并自然的把这与自己的前景紧紧联系一起而加以思虑。他深知必须弄清事情的经过和尽一切努力挽回必将发生的遭遇对他的上调、对他的命运、前途是何等的重要啊,他心如火焚地追问不止,她还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猛然,她扑向他的怀中,大哭大叫:“阿哥,阿哥,快救救我,救救我——”
钱守义抚摸着丁美秀的颈部,望着她那惊恐之态,猜想她定是受了什么刺激,便搀扶她到自己卧室,让她坐定,倒了茶,送到她手上,望着她连连喝着,才分开话题说:“美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听着,好消息。”
丁美秀略略抬了一眼,露出一丝淡漠的笑。钱守义伸着颈子说:“招工了,安庆石油化工厂招工啦。这回保证进城,美秀,美秀?”丁美秀还是笑着,看着他。
“美秀,等你正式上班时才告诉你爸妈,他们一定会赶来庆贺你的,高兴的日子就要到了,最迟二十几天就会通知体检的。”
“我不想回去,大队分我到三村小学教书,一个魔鬼缠住了我。”丁美秀自语地说。
钱守义一听,全身颤抖着。丁美秀接着说道:“我没有惹你,在教室给学生讲课,你从外面突然冲进来,蓝头发,长长的,蒙着面孔,手举了双剑,挥动着,逼我脱光衣服站在讲台上,不准我动一动,又拉住我的手,向村子里跑啊跑啊,我满头大汗,全身是水,累极了,我拼命地逃跑了,跑回了房,把门抵着。”
“那人是谁?”钱守义疑惑地问。
“村里许多人追赶我,晚上,他又敲我的房门,我在备课,我没有开门啊,他光了身子站在我背后笑,伸手扒我的裤子,摸我身子,我撕下面纱,看见了他,是校教务主任何老师,他拿着刀子哈哈大笑,喊叫,后来又要我跳舞,一直跳到天亮他才走。”丁美秀喝了口茶又说:“不敢到学校住了,今天他又举刀来杀我,我跑到你这儿来,行吧?嘿嘿。”
钱守义暗想:“有这事?”便问她:“何老师为啥要这样?”
“他说我欠他两块钱,我说已还了,他就要害死我啊。”
“别怕,有我在,你别怕,明天我找他去,再问问招工的事,看看指标到大队没有,美秀啊,你可别把这事儿弄大了,大了会影响你的上调啊。”
“我晚上睡不好,一夜都合不上眼,有药吗。”
“你别胡思乱想,在我这儿放心睡大头觉。”
次日清早,太阳象一团火,从乌云中涌出,硬是把整个大地烧得通红。钱守义洗刷完毕,便离开了丁美秀,匆匆到了三村小学。他找到了校长,询问一番,听了校长传奇式的陈述后,他满腹的义愤与慌乱顿时化为乌有,但又感到万分惆怅和落魄。在回家的路上,他拖着沉重的脚步,陷入了自己学童时代的一段幻影。
一个初春的早晨,他刚起床,就听说女生宿舍内发生了一件离奇事:一个同班女学生一夜哭到天亮,披散着头发,红肿了双眼,对大家说班主任追她、害她、要杀她。顿时轰动了全校,尤其是毕业班,同乎是全部,除钱守义几个外,都去找了校长。班主任无力证辩护,只得整天不出门,等待着急速发展的飞来横祸。可是,几天后,这女学生突然对校长说没有这事儿,那是她夜里做的一个恶梦。
现在,钱守义眼前又重现出那种啼笑皆非的怪事。他断定丁美秀和那女大学生一样,所讲述的全是假话,是梦话。瞬间,一块愁云爬上了心头,吞没了即将实现的美好夙愿与费尽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心血。这时,他又希望丁美秀说的是真话,是真事。一路上他暗暗盘算,如是后者,丁美秀可就能招工上调,自己也会顺当的回到妻子身边工作。这怕是不可能的,只怕一切要成泡影。一定要尽一切努力,冒一切风险把丁美秀留在身边调养好,让她平安地度过招工上调一关,也就万事大吉。
初夏的子夜,正是人们分享最幸福最甜蜜的时刻,而钱守义却长夜不眠,如乘坐一只没有木浆的孤舟,在无边无际的苦海中盘旋、拼斗。
“小丁,你怎么啦?”
丁美秀仍然痴呆地站在钱守义面前,双手紧紧趴住他肩头,脸儿贴在他胸中,撒娇地摇着他,油气的笑道:“嘿嘿,嘿嘿嘿嘿,你怕什么吗?哼!”
“美秀,听我说,招工表已到了村里,学校和大队领导都同意你,都签了章,要注意身体嘛,体格表很重要的啊。”
“我不想上调,不想离开你吗——”
“这不行,你爸妈多想你上调,听话啊……”
“好,那我走,我走。”丁美秀放开双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别急,天还没亮,你睡一会吧。我已同校长说好,表一到就送来,放心吧。你现在是治病,明天去搞些药来,边服药边休息,等你身体好了再到上海去看看,回来报到上班,到时别忘了请我的客啊。”
“请客,请客,哥哥。魔鬼来了,来了。”丁美秀惶恐地缩在床角一动不动。钱守义抚慰地说:“别怕,别怕,有我呢。”便站立在床边静静守候。丁美秀渐渐入睡,钱守义为她盖好被子,悄悄离开了房。
当当当,值班室的钟声打断了钱守义的回想,他从被子里窜了出来,抬头一看挂钟,已是清晨五点。
钱守义在这一个月的日子里,真够提心吊胆的了,他知道丁美秀与当年他那女同学一样患了精神病,只不过还未发展到完全失意的程度,他精心照料她,抚慰她,希望她康复至少在招工上调前不发生问题。一面按时给她服氯丙嗪;一面陪她逛街赏景,谈笑取乐,尽量满足她的要求欲望,使她平安过去。果然,她也逐日好转,喜怒正常,神志清楚。
他估计今日可要下通知,便起得很早,赶到学校,办好事回来已是中午。他一气跑到房中,见丁美秀正伏案看书,便潜至她身后,用手蒙住她的眼睛。
“阿哥,别,别这样,放开,放开嘛——”钱守义松了手,说:“看,通知——‘安庆化工厂,’全民单位,太帅了。”
丁美秀从桌边一下转起身子,抢过钱守义手中的通知,呆呆地看着。突然把通知书对钱守义脸上一丢,大叫:“十月一日报到,十月一日,啊,多有意义的日子,我是国家工人了,上调啦!”一把抱住钱守义,连连吻着他的双颊。
“美秀,上班还有一个月,你应该回家报个信,让你爸妈也欢喜欢喜吧,你看呢?”
“都依你,表是你填的,志愿是你报的,那路也是你跑的,你对我太好,太好了。你为我驱走了魔鬼,引我离开了地狱,升上了天堂,你是上帝,纯贞的上帝,怎么也感不尽你对我的大恩大德。不,他是骗子或商人,骗我,出卖我,我不走,要留下留下!”丁美秀说这段令人难以理解的话,更痛哭流涕。又猛地双手紧紧抱住钱守义的颈子不放。钱守义惊慌地:“小丁,别这样,让人看了不好。”
丁美秀火了,松开手,昂起头直盯住钱守义说:“怎么?甩我了?你别忘了你搂过我,亲过我,你与我睡过觉的,爸爸也一样,发狂发抖发疯,不行,我要一口吞了你,我要吃掉你,吃掉你……”
钱守义害怕了,后悔不该提她回上海去,她发病了,如果病情加重,那一切真的完蛋。到手的幸福毁于一旦。这不行,要抢时间,尽力能让她平安度过这一个月,等上了班就万事大吉,到时即使是她发了病,她有个工作单位,她父母对于调换条件无推托。他暗暗下定了决心,沉着处理好这件事,便十分关切地问:“美秀,你要干啥?只要你听话,我什么都依你好嘛。”双手捧住丁美秀的头,悄悄吻着她的前额。丁美秀一声不吭地依倒在钱守义怀抱中,紧闭双眼,紧紧抱住他的腰,象似沉睡在摇床上安祥自在。钱守义坐在椅子上,把丁美秀抱搁在大腿上,对她耳边轻轻说:“美秀,我想好了,你还是回上海看看吧,安心玩玩,回来好上班的。明天晚上我们局里有人去上海,让他同你一道去,过些时我去电报通知你回来上班。”
“我害怕,不去。”
“怕什么,时间也不长,或许提前上班,你早去早回,啊,路上用的药我也包好了,上面写得清楚清楚,一天三次,一次两片,要按时吞,别让人知道是什么药。”丁美秀微笑地点点头。东方红大轮在滚滚的杨子江上行驶,又迎来一个明媚的清晨。二楼船头,一个身穿短衫的少女,手扶栏杆,遥望前方从江底缓缓升起一轮火球,是那么美丽动人,那少女的倩影,如同一幅放射彩霞的雕像,专意迎着朝阳。
“小姑娘,小姑娘……”那就是丁美秀。她听到突然的一声喊叫,打断了她美丽的憧景,回头一看,呀!,只见一个武装民警立于她身后,她大喊道:“来人啊——救命啊”边喊边哭边向仓里跑去。
仓里围了一群人,问长问短,丁美秀哭诉说:“有人强奸我……”
“谁?快找警察去!”此刻,那年轻的民警进来了。
丁美秀一见,手一指。
“他,他——”
她被带到了警长室,对几个人说道:“……昨晚上我在这船仓被人强奸了。我拼命呼救,全仓位的人都望着笑,没一个来帮我,他是雷江县工业局的人,送我到上海,快救救我……”
全船都轰动了,有人相信丁美秀的话,有人不信。但人们都以神奇的心,互相猜测探听事态的发展和始末。然而,当船长一行人到现场查问时,并无一人证实。他们都是到上海去,而且都在同一的仓房,都说没发生什么事。陪同丁美秀一道来的名叫孙友,五十岁了,雷江工业局干部,一路上贴心照看她,昨晚一直睡到至今未醒,他在上铺,丁美秀在下铺。
“哪是她的东西?”警察问。
“她没有东西,只有一个小提包。”孙友说。
警察在她床头打开包,是没什么,连洗脸巾也没有,只有个小药瓶,上面没注字。他带走了。经船上医务人员初步鉴别,认为是安眠药之类,印象认为丁美秀有神精上的毛病,即派专人护理。
轮船靠岸了,丁美秀随着纷乱的人流,被护送上岸。她一边走,一边喊着往回跑:“我不去,你们都想害我,想强奸我,就是他。”
此时,一辆轿车停在人群边,车内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和一个老太太,这是丁美秀的父母。他们接到钱守义的电报,兴高采烈,一夜没合眼。翌日,老太太到市场买了许多好菜,老头子到办公室料理好公事,午后二时,便驱车到了码头。他们下车后想劝开人群让条路,谁知一少女坐在人群中啼叫着。他们也弯下身去一看,呀,原来是他们的宝贝女儿美秀。只见她披散着头发,红肿了双眼,满身泥尘。二人同奔过去抱住丁美秀,叫道:“美秀,美秀,怎么啦?怎么啦——”
丁美秀如陌路相逢的生人,毫不理睬,突然指着丁克理骂道:“坏蛋,就是你,就是你。”
“我是你爸爸。”
“我是你妈妈。”
“美秀,美秀——”
“就是他害了我,是他,是他强奸了我,你不是人,是鬼,是鬼,你这钱守义。”
丁克理见女儿指着他骂个不歇,慌慌无计。他老伴更是伤心欲绝,紧紧抱住女儿哭诉:“美秀呀,我的宝宝,你怎么啦,想当初我是一万个不答应你下放,小小年纪出远门,我万个不放心,那时你才十五岁,十五岁呀,你生龙活虎地去的,今日怎么成了个疯女人,天哪!这是作的什么孽啊!我与你父亲都已年过半百,就你一点指望,我的心肝,我的命根啊,只要你好好的,哪样你得不到?只要你开口,就要取天上的星星,你爸爸也会去摘给你的。美秀,到底有什么事?怎么成了这样子?天哪——救救我的孩子。”
码头边众说纷云,有的提出找姓钱的,有的提出到公安机关报案,有的说送医院去……
丁美秀又笑又哭:“钱守义,我俩相面孔(亲吻),相面孔,鬼怪,我怕。”
丁克理夫妇无可奈何,苦求众人帮忙,把丁美秀强抱上轿车,一阵风送往了上海市精神病防治分院。
车子开入了高大的铁门内。丁美秀一见穿白衣的人上车架她下去时,她边哭边喊道:“我没有毛病,没有毛病。”
医务人员微笑地搀扶着丁美秀入了住院部门楼。不知怎的,她不声不响跟着走去,头也不回,似身后并无她父母双亲,毫无天论之感。她低着头,经过花园、回廊,转弯抹角,走进一幢灰楼的小铁门。突然,她停止了脚步,视线投向前面一座红楼的走廊。走廊外是铁栏花墙,通过墙孔,看见走廊内来回移动的怪影和形形色色的脸谱。有穿红绿衫的;有穿条长褂的;有的披散长发;有的留有小胡。她们也远远望着两个白衣中间站的小姑娘——丁美秀,笑着,唱着,手舞足蹈。这怪状的场面和刺耳的聒噪,使丁美秀发生了共鸣,她立即随和着呼喊了:“钱守义——我走了。”白衣人见她死也不移步,强行架上了楼,送进一间空房内,按倒在床上。一个护士拿了注射器在丁美秀手臂上打了一针。片刻,她入睡了。
丁克理夫妇,眼见爱女进了精神病院,心如煎熬,回家后几夜不眠,悲愤慎胸。他们怨恨、怒气,好端端一个女儿,怎变成这样?一定是钱守义这家伙害的,要么女儿怎的口口声声提他的名字?往后的日子她怎么过啊!婚姻、家庭、生活、工作,一切都吹了。告他,告他!丁克理下决心,代女告状。他连日写了状纸,控告钱守义强奸下放学生丁美秀致成精神病,投往了安徽省雷江县公安局。
春风杨柳又一年。丁美秀住院以来,在医师护士的精心照护下,她好了,完全正常了。
这日,她起得特别早,全院还沉浸在黎明的黑暗中,独她立在栏杆边,期待迎接明媚的晨曦。她作了几次深呼吸后,回到了房中,把衣物收拣好,等了一会,进早餐,过后又到园中散步。此刻,这满园的花草,灰色的楼房,长长的铁栏杆,奇特的回廊、一群群慢步园中的伙伴,尤其是穿白色大褂的医务人员,对她怀有无比的深情和默契,她与她们一起渡过了艰难沉痛的日子,熬过了多少朦胧的日夜,也是在这朦胧中造就了她的新生与幸福,她从心底感激地说:“朋友,再见吧。”
一群历尽艰辛的豆蔻女郎围住丁美秀说笑不止,比手划脚,依依不舍。突然,一位护士喊了声:“美秀,你看谁来了?”
丁美秀顺着声音望去,一眼见到满头白发的父亲,抖索着双手站在门外。她呆了,怎么只相隔一年的时候,父亲就如此苍老了,她心底一热,扑了过去,双手紧紧抱住丁克理的腰,跪在地上,哭泣着:“爸爸——”丁克理把女儿搂在怀中,颤抖的手连连抚摸女儿的头和背部,好一会,抬起头,睁开湿润的双眼,对医师护士们说:“感谢你们,感谢你们救了我的女儿。”
小汽车在灯火辉煌的上海大道缓缓前进,丁美秀躺在父亲怀中,讲述着医院里的生活,时而叹息、时而大笑。丁克理回忆着主持医师对他讲的话。
“你女儿患的是精神分裂症。这种病,目前国内外还找不到发病原因,决不能以病人病中的言语论事来判定病因,病中的言论举止不反映病人发病的因素,说的事与病因毫无相关。我们也曾对来访的公安人员说过,病人言行我们每天都有记录,他们也看了,你现在也可以看看。”
“好,我翻翻。”丁克理随便翻了一页,他惊愣了。
“元月五日:小丁对我(护士)说,大姐,刚才扫地的工人拉我上厕所,要相我面孔,我妈妈来劝我,叫我嫁他,我不答应,父亲撵我走,我走了,坐飞机到了秦皇岛,父亲跟我一道去,在东京玩了三天,在巴黎住一星期院,因我难产了,三年才生这孩子,是个男孩,老头子,满头白发,满口白胡子,生下来不要与我分家,他说他是天主,我一贫如洗,经法院判决,我嫁他做了小老婆,我不同意,又哭又闹,他们强迫我成婚,我偷偷逃走了,被他们发现,一班人紧追不放,我不分日夜奔跑,终于筋疲力尽,倒在一个沙滩上睡着了,我感到胸闷,几乎要断气,一点力所没有,真的,我死劲睁开眼,吓死人了,一条大花蛇卷住我的身子,正用嘴吸吮我的血,我从眼逢中认出他面孔,他是我父亲,我呼救又喊不出声,他来了,赶走了父亲,他要我报答他,嫁给他,他说他已有三个老婆,又说他没结过婚,钱守义,哥哥,别离开我……”
丁克理好奇地往下看。“……护士问:美秀,你刚说的是真的吗?小丁笑了笑了说:是我昨晚做的一个恶梦。护士拍拍她的肩头说,你快好了,这不是梦,但很似梦……”
丁克理不觉笑出了声,丁美秀以为自己讲的一段住院经历引起父亲的笑,便撒娇地说:“爸爸,你笑话女儿了,哼——”
“宝宝,不是笑你,是笑我自己做了一件无知的事,笑我是个法盲。美秀,你还记得钱守义吗?”
“记得,他是我的哥哥,好人,听说他是为我坐牢了,爸,快救救他,你不去,我去。”
“听说他到劳改农场去了,唉,真是的!”
“不,不行,我要去说,他没有罪,他是个好人嘛。”
丁克理知道是他一纸空文使他入狱的,他疚愧不止,落入难以自容的深渊,真想跳入一百度的水中,痛痛快快地洗个澡,重新清醒一下躯干上面的那个头颅。
田永青望着对面座位上丁美秀,已经不是案卷里的少女,她成熟了,她已是个完全正常的女人。
“有什么要说的,你对他说,我们明天回县去的。”孙秀娥对丁美秀说了句,又对田永青投去一眼。丁美秀微笑着难以启齿。
“你有朋友在那边吗?”
“……有,我对不起他,是我害了他,他是好人,为我坐过三年牢,现在又得了重病。”
“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直从那年分手后从没见过,都听我爸爸说的。”
“你爸爸在哪?”
“……他已去世半年了……”丁美秀哭了。
“小丁,别难过。这事也不能全怪哪一个人,过去的就过去了吧。”田永青摸出了手帕给丁美秀抹眼泪。
李奇从人群中找到了田永青,站在一旁,一声不响的听着。田永青看看孙秀娥,望望李奇,感到了惊异。
“没见到人?”田永青问。
“……”
“怎么哑了,啊?”孙秀娥补问道。
“明天可以对他宣布无罪。”田永青截铁地说。
“晚啦。”李奇懊丧地说。
“死啦?”田永青与孙秀娥同声说。
病房里静得如一潭死水,日光灯的乳色映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钱守义如一张白腊的油画,几乎不成人形,只剩一张人皮。旁边卧了个蓬发女人和三岁的小孩。这是他爱人和儿子,她们也似乎木僵得连李奇推门进来站在身边一点没感觉到。
“钱守义,钱守义。”李奇轻轻喊了几句,但得不到一点反映。只见胸前的盖单似乎有一丝抖动。眼睛尽管睁着,但并无一线光芒了。他弯身对钱守义眼睛盯住,还是不见他一点反映,他转身出门喊来了医师。
“钱守义,钱守义,你平反了,你平反了。”李奇看着医师检查的每一动作,连连对钱守义耳边说了几句。或许他听到了,被感动得说不出话,或许他根本不相信是真的,不好回答,或许他永远也听不见了。然而,李奇总觉得他听见了。这是一句钢铁的判词,对于钱守义是何等重要啊,他必定听见了。可是,李奇听到的是大夫的威严的又一判决——他不行了!他停止了呼吸。
田永青听完李奇的陈述,看看手表,立即起身,说:“走——”
茶馆的柔曲轻歌更加动听迷人,随着几个黑影,向那星光灿灿的夜空飘去,给人间送去了又一个佳音。
春节快到了,田永青正计划节日的保安工作,突然收到了一份案情通报,因为凶手祖籍在这边,所以,那边公安部门将该案情况通报发到这里,以于通联交流。田永青在夜静的灯光下,细细通读着这份10余页的奇案通报……

【八】、峡峪魂飞

公元1999年的金秋,正当人们喜迎辉煌的二千年到来之时,而吴县城内却悄悄发生了一件震撼省府的大案,东方纺织有限责任公司总裁,突然在一个午夜被一辆闪烁警灯的囚车装走了,装进了一扇洗刷造孽深渊的大铁门。
吴县不大,全城关八万人口,企业发达,经济活跃,有一批在京都挂牌的公司,名声很大,县城火爆。虽离京都千里之遥,却均与京都联系紧密,气息相关,一有风吹草动,便可微憾京都大旗。而这“东方公司”又是吴县的佼佼者。全公司千余人,女工占70%,进行纺纱、织布一条龙生产,是气吞省府,名震京都的赫重企业。
公司总裁姓张,名海天,年仅45岁,武夫出身,略有文化。25岁从部队回来后一直在纺织业工作,几经周折,一跃登上了“东方公司”总裁的宝座。张海天一到位,立即提了三个得心应手的副职,实行分工合作,统一领导的总裁集权制。他管理严谨,认真负责。规章制度,内政外交等各方面都搞得条条是道;公司兴旺发达,创富惊人,是一年一个样,年年有新样。他很少坐办公室,多半时间深入车间工地,与工人一起生产,再就是跑省城京都,联系业务,沟通信息。他为人文静、厚道,看上去是个文质书生,公司人无不称颂,无不喜爱,都亲热的称他张总。
张总家离此地有二百余里,除节假日外,一年中几乎天天在公司度过。一日午后,他正在办公室休息,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宁静的办公楼,打破了张总的一场美梦。他一把抓住电话,半响才问:“谁?”“我是张总……什么、什么?伟叶三天没有回家?你是准?……是她丈夫,好,我马上去查查,……喂,你问问亲戚朋友没有?问啦,都不见她。你别急,我这就去问问,一有情况我会告诉你。”总裁满头大汗,满脸苍白,慌张的出了办公室。
张总是七星县人,从小失去父母,靠祖父母养大成人。但他小学毕业后因祖父去世,便没再学,在街道随大人们打临工,后经人介绍与一干部女儿结了婚。妻子乔娜,在县财政局工作,所生一个女儿,一家连祖母四口人生活,也快快乐乐。张海天在部队学习纺织业,成绩优异,得到上级表扬,到地方后一下由省里分到了“东方公司”。由技术员、科长一直升为总裁。
张总放下电话后,沉闷地在走廊徘徊……
太阳从后山坡升起,一片红霞如一张彩网把眼前的山水田园和十几户农家的小瓦屋映得亮堂红润。恬静的晨曦,静得无丝毫一点风吹草动。忽然,从山坡上下来一个少女,她身穿一件红纺呢的二五衣,下穿黑兜脚裤,扎着满头长发,穿过几户人家,在一片草地上徘徊。
她姓伟,名叶,今年十八岁,她那白净红润的圆脸布满愁云,微锁的弯眉,如两勾弯月落坡时的朦胧,两道秋波也微掀起一层幕障。
“叶儿,你也不小了,过去象你这样年纪的女人早抱孩子了,你还整天亡魂落魄,到底要怎么啥?”
“都是你们,不让我念书,害得我如今斗大的字不识半个,干什么事都不成,叫我能安心吗?我才不愿过这山沟里的日子。”
“念书念书,你还有脸提念书,当初你死鬼老子送你上学,你半路上跑回家,打死也不出门,气得你老子病了几天,没几多日子就走了,想起来都寒心啊。”
“爸爸是我气死的?要气也是你气死了他,他生病时你还到别的男人家去睡觉,他是你气死的。”
“你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畜生。”
伟叶回忆着昨夜与母亲争吵的每一细节,对于她如此辱骂母亲的行为感到万分内疚和痛苦。她一夜没回家,在自家大门套内坐等天亮,几次听母亲哭泣而欲扣门入室,又被自己的自尊控制住,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她祖籍在江南,父亲还是小孩子时就迁到江北青水镇,她父亲二十岁与当地一农民何非的女儿结婚,生了四个女孩,伟叶是最小的女儿,也是她父亲最疼爱的一个。因为伢多,生活苦,农活又重,孩子们都没念书,这也是他一块心病,当伟叶六岁半时,他一心要让她读书,谁知伟叶死活不进校门,这时她父亲得了肝病,不久就下世了。她母亲何素珍一个人养四个小伢也实在难,经人一说就招郎养子,与一外地人李大结了婚。婚后,日子过得也火热,把四个孩子抚养成人,三个也出嫁成家,独小女伟叶留在身边,如一颗明珠含在口里,生怕失落,而这伟叶,不读书,不种田,从小喜欢与人打牌,一打起来饭也不想吃,觉也不睡,通宵达旦的玩牌、打卜克。且脾气又犟,说怎的就要怎的,自己决定的事,别人不管怎么劝都不行,真是犟起来九条牛也拉不回头。远近村庄人都晓得她犟,有人给她起个外号,叫“犟妹子”。开始听有人叫犟妹子,她还脸横着人,后来听习惯了,反觉得这名字很有风味,能彰显个性,于是别人一喊也就连连答应。尤其是她养父,很欢喜这外号,整天犟妹子长犟妹子短的叫个不停,犟妹子很喜欢养父,经常随他出外办事,成了养父的一大帮手。
正值这些年掀起了打工潮,农村青壮年男女纷纷到外地城市打工,农忙和年底回家,搞了额外的收入,不少人家也发了,拆了旧房作楼房。这青水镇也同样受到了冲击,也有人打工,也有人进城做生意。伟叶住的村子名七户村,据说从前只七户农家住了很长时间。现在有十几户,都一个姓,也发了也活了。只有伟叶死犟,一不外出打工,二不找农村的对象,她一心想找个城里人,到城里去过一辈子。可是,城里男孩找对象,一要有文化,二要有工作,更要城市户口,这三条对于伟叶来说都是致命处,但她不听劝,等,一定要等到这一日。
正当春色恼人之际,一道喜讯飞入伟叶家。伟叶的母亲有个姐姐何素萍,早年嫁给县城一个工厂工人,叫吴一天,吴一天有个妹子在县书店工作,名为吴霞,妹夫是中学教师,姓肖名野,是个副教授,后来调政府部门,在广电局当局长。肖野有三个孩子,两女一男,女儿们工作生活都不错,唯这儿子肖地,从小也聪明活泼,只性格孤僻,喜美术和外语,高中毕业时没考上大学,得了精神分裂症,开始家人也不知道,只觉得他先前不爱说话,这些日话特别多。而且语无伦次,常说些颠三倒四话。这年十月肖地病更重了,他父母送他到上海治疗,经上海精神病院三个月的治疗,病情得到缓解,回家后坚持服药,每晚两百毫克氯丙秦加0.2mg海俄辛,中午也一次服同样药,即一天分两次服八片,共服十六片氯丙秦,各加一片海俄辛。服到第三个月,改一天2次,每次150mg,一日共300mg,即12片,海俄辛不变。到第六个月,每晚服200mg,即八片,海俄辛一片。
肖地服药两三年后,病情大有好转,只是每到春冬之际,情绪不好时,有些作天色。他父亲为他找了工作,在环保所当一名清洁工,一天开两次车子,把垃圾从城里运往郊外。每月也有四百余元收入,生活也过得去。白天有工作,一晃就过去,可一到夜晚,孤身一人,突感寂寞,也常常到一老夜不入睡。肖野与妻子为此事挂心头,总想为他找门亲事,好有个人照应他。可是,找了一年多,难找合适人,城里人有工作的谈不成,就是女伢本人同意,她的家人定不答应,谁争开眼睛拉尿,好好人找个精神病人呢,最后,老父母商定,到乡下看看有合适的不,不过把话说清,男伢有这个病,要照顾他,除此外,日子有得过,有楼房,有工资,而且保证为女方解决户口,安排工作。
这消息传给了何素萍,她就想到了侄女伟叶,反正两边都是亲,便把这事对姐姐何素珍说了,不几天,吴霞接到信,何素珍要来看看。这下忙坏了肖野夫妇,又是收拣房屋,又是杀鸡宰鸭,迎接这未来的亲家母。
这年初夏,一日,风和日丽,何素珍姐妹到了肖野的家,楼上楼下看了一遍又一遍,乐得合不拢嘴,何素珍心想,要是这门亲事成了,真是小女的福份啊。她们在肖家住一夜,欢欢喜喜地回青水镇了。这伟叶一听,自然高兴得要飞起来,至于精神病,她也不知多少,只要能做事,病总会好的,心里有个九成同意。
过了六、七天,吴霞与何素萍带了肖地到伟叶家了,这伟叶全家十分高兴,不外乎也是杀鸡称肉,接待亲家母和媳妇过门一样喜气。伟叶见了肖地,大吃一惊,只见他身体壮健,比她高出一个头,五官端正,言语不多,风度翩翩,真个喜出望外,一点也看不出病态。这肖地更是快活,竞想不到这山沟里有这等美貌的女人,是又白又嫩,眉清目秀,水汪汪一见喜人。伟叶与肖地谈了大半天,双方都很满意,如是,这亲事就定下了。
肖地回来后,生怕女方有变,三日两天催办婚事,伟叶也更是巴不得早日过门,也几次到肖家看过,急得要过门。头尾不到半年功夫,通过媒人两头传话,结婚日子定在腊月初八。肖地是数着日子过,伟叶也是点着星星睡,都急着这天的到来。就在婚期的头几天,伟叶来到肖家,办了结婚登记,也是与肖地同床试婚了三夜。肖野对伟叶严肃地说:“孩子,你要考虑好,肖地有精神病,需要关心、照顾,要调待他,包括服药和生活上的安排,你都要多用心,你不能生气,不能争吵,有时要象哄小孩子一样花他,更不能刺激他啊,你能办得到吗?”
伟叶截铁地说:“这能做得到。”
腊月初八是好日子,民间都把这天作为吉祥日,娶亲嫁女都选这日为好。一九九一年的腊八,虽说不是大晴大日,也未是雨霜交加,这天的早上,肖地父母忙里忙外,厨房内请了两名高级的红案师傅,正在调味荤素菜汤,等待开炉的时刻,上午九点,两部喜车停在门口,一部桑塔那是新娘车,一部仪征车是装礼箩嫁妆的。四个小伙子把两担礼品担上了车,内装满了四十斤猪肉,四条大鱼,两百个鸡蛋,一对鸡,两只鸭,双轮王酒四十瓶,皖烟四十条,糖果,糕点等都是双倍的。十点整接亲的人入席,互相谦让一翻后,还是依序而坐,从左到右,有何素萍,青水湖镇妇女主任,七户村村长、妇干四位大媒,两名年轻美貌的伴娘,四个挑夫,两名司机,正好十二个。虽说是便饭,却满桌佳肴,酒过三盅,这村长的话就放了起来,话闸一开,十几个人边酒边谈,一直到十二点多钟才散席。
按例规,接亲的车子必须是下午发,新娘夜晚到。因青水镇离城有百余里地。所以,刚一吃了饭,由何素萍出面催动了身,一阵震天的爆竹,把大门外的人流炸开一条车路,两部披红挂彩的喜车飘然而去。
肖野夫妇等车子一动身,紧接着忙于收拣客房,一些女眷们在新人房中边钉新被,边谈边等待嫁妆来布置新房。
伟叶今天出嫁,整个七户村人都惊动了,帮忙的、看热闹的,把伟叶家挤成水泄不通。一群村童跟着跑进跑出,对着冰箱、彩电、洗衣机等一大批嫁妆指指说就,笑笑打打。伟叶母亲何素珍是里外一把手,一切大小事务都是她一手操办,就连新花被子里和痰盂中放几条糕,几颗花生,红枣等都得一一过目。三个姐姐专为伟叶打扮,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都忙得不出房门。
下午两点刚到,迎新娘的彩车进了村,一阵炮竹,一阵骚动过后,车内人拥着一担担礼品进了伟叶家,分宾主依序坐在中堂上,人们寒喧一阵后,吃着果点,品着浓茶。片刻,几个媒人点指着把所有陪嫁一一搬上了彩车,又催着众人上车,准备迎新娘登程。这边,也不知是谁,等人们出了大门,便把大门紧紧关上。不知者还大为疑惑,知者便晓得是叫着“催新娘上轿。”这肖家人等在外边,媒人叫放炮,便有一青年立即点燃鞭炮,一阵响过后,门开了半边,门外人丢进一个红纸包(内装20元),门内人接到后又立即关了门,接着门外又响一阵炮竹,门开了,又丢进一个红纸包,门又关了。如此返往十来回,终于开了大门,一阵万鞭响了,新娘由一个房兄背上背,一步一步,驼着送进了彩车。突然一阵嚎哭,何素珍等哭着目送女儿随着彩车离开了家门,离开了七户村。
这晚,新郎家办了十九桌酒,热闹一阵后新娘新郎入洞房。这肖地呆呆地坐在桌边望着伟叶,只见她身穿一套水红高级呢衣,红色皮鞋,头上插了水红的花辫,那圆圆的脸蛋白中透红,浓眉大眼高鼻梁,尤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值得肖地深深痛爱,他一把抱住伟叶,恨不得把她贴在自己胸上,永不分离。这伟叶见肖地高大的身材,健壮的体魄,方头大面,眉清目秀,便随着对方的拥抱,倒入怀中,听着肖地咚咚的心跳。她乐了,她笑了,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美丽的梦,她决心好好照顾丈夫,好好生活,好好过日子。为肖家生个儿子……
婚后不久,肖地父亲为伟叶解决了户口,又为她找了个工作,安排在东方公司当挡车工。一年后,伟叶果然生了一个男孩,一家人乐得如同过年。自然伟叶娘家也如直上青云,喜不堪言。每日里,肖地早去晚归,干他的清洁工,夜晚也不出门,在家带孩子;这伟叶是运转班,一天八小时工作,分早、中、夜三班运转,她不习惯,特别是夜班,通宵达旦不睡觉,早上回家,双眼发红,人发软,倒上床就进入了梦乡。以后也习惯了,好在家务事不用做,肖地几乎全包下了,就连伟叶的脏衣服都是肖地洗好,收好折好,放在花袋内,她让伟叶上班用。
光阴如水,日月如梭,转眼已过九年,这九年里,伟叶是天天变样,开始是早上班,迟下班,后来有时从早出去上班,到夜十点才回来。她越来越觉得丈夫的病成了她的耻辱,难以见人,总觉得低人一等,不愿与丈夫逛街,不愿与丈夫回娘家,不愿让人们见到她们一起的难忍的局面。她尽情在外与同事玩牌、聊天、坐馆子,消磨时间,虚度光阴。
一日,有个女工对她说:“伟叶,这个月怎样?”
“输几百,手气太不好。”伟叶满身的絮花,边走边回答。那女工接着说:“下班后我们玩玩。”
“不啦,今天太累。不象你,轻巧事。”伟叶说。
“仓库里正需要一个人,你找张总说说啰。”
“我这个小女工,还能感动上帝?”
“你得想想办法吗,我先与你通个气,就说伟叶有事求你,他若能松口的话,我告诉你,你再亲自找找他。”
伟叶淡淡一笑,表示同意对方的意见,从此,她整日考虑如何接近张总,如何能得到他的同情的办法。但毫无良策。一天夜班,伟叶正在低头扫地,突然见一双大脚立在她前面不动。她抬头一见,心儿一愣,啊,张总,她信口称道:“张总也没睡啊?”
“啊,睡不着,出来看看。”沉默了片刻,张总说“想老婆吧。”伟叶格格一笑。这一笑,把这个久经风霜的铁汉笑动了心。张总笑道:“千里迢迢啊,远水不能解近渴。”伟叶一听,话中有音,或是她的误解,便默默不语。见张总不想离去,便说:“张总,我的身体不好,家中又有困难,能不能给我换个工种。”张总爽快地道:“前次我听人说过,好吧,过几天再说吧。真聪明。”
隔了三天,伟叶果然从梳棉工调去看仓库了。这看仓库虽说也是三班运转,但无重事,只是等在那儿,有人来领零件,就登个记,无人来领,就睡觉,玩玩。
肖地也消息灵通,前脚伟叶换了上班地方,后脚他也就知道了,而且知道是怎么换的工种,只是他很少暴露这种灵气,也从未对外人讲家中事。他有个拜把好友,姓时名小,年仅30岁,性格豪放,仗义疏财,他黑白两道都有人,是通天律师事务所的挂牌律师。那一年,肖地开车装垃圾到离城几十里的山凹,天已近黄昏,只见山边小路上有几个青年围打一个大汉。再有力气,一人敌三总为艰难,正在那大汉处于不利之时,肖地喝了一声:“怎么三打一?来,来两个对我。”那三人见肖地身材高大,浑身是劲的气派,知不对头,便一溜烟地窜入了山林。
“谢谢,今天要不是你,我定然要吃大亏的。”时小上前握住他的手笑着说。肖地是个不多说话的人,见对方这样客气,只是笑而无言。时小说:“我是通天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叫时小。这几个人在法庭上吃了败官司,今天相遇,他们要打我出气的。请问你——”没等话落音,肖地说:“叫肖地,是环保所工人。上车吧,一道回去。”时小上了副驾驶座位,肖地开着车,两人谈得很相投,一阵风就到了县城。下车后,时小硬是拖了肖地到一家馆子里坐定,再联系了几个朋友来一起痛饮。肖地苦苦求道:“时律师,谢谢,我爱人在纱厂上班,家里只两个老人和小儿子,我还要回去做饭。”时小千个不答应:“今儿吗,酒一定要喝,等会我的几个小兄弟来了不见人要骂的。我们喝早点,7点钟结束,你家里几口人的饭菜我也叫他们办好,到时我们一起送去,好吗。”肖地:“这,这……”
“什么这这这这的,我们有缘,是好朋友,就这么定了。”从此,肖地与时小成了好兄弟,他们虽然不常见面,但一有什么事,都互为通气。
一日午后,时小打电话给肖地,对他说,有人讲他老婆去看仓库了,问他是通过谁的关系,是件不容易办的事啊,到时要请一餐,由他来承担费用。肖地一听,吃了一惊。他知道在工厂一个工人调换一个好的工种是件非常难的事,没有那种关系,或没有很大花费,是根本不行的,怎么老婆不知不觉去看仓库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一边高兴,一边疑惑,一块阴云渐渐盖上心头。
当晚,伟叶下班很准时,刚11点就到了家。她高兴地哼着小调,笑道:“小儿子呢?”
“早睡了。”肖地边倒茶给妻子边答道。一会问道:“今天下许早班?”
“我换工种了,去看仓库了,没事,一夜都在睡觉。”
“啊,恭喜恭喜。是怎搞的?”
“找张总的,一找就答应了,他真好。”
肖地轻声轻气地说:“我看这事是好事,也不是件好事。说是好事,无非工作轻闲,正因如此,很容易遭人妒嫉,一被人妒嫉,就容易产生矛盾。况且,这种好事凭我家能力,目前很难办事,人家会说三道四啊。”
“怕什么人家说三道四,只要身子正,不怕影子斜,你有本事换个单位,那个班我上不下。我不废劲找张总说说换了工种,不讲感激的话,还这个那个。”伟叶说着便窜进了内房,肖地端了面条进房,放在床头柜上,和蔼地说:“不是我说什么,你也知道,贪便宜的事往往要出问题的。你想过没有,这张总下面几多女工,怎么把这便宜事轻巧的让你做,为什么?我们只想图个安定的生活,你上班累了不要紧,苦事重事能锻炼人,也能得到领导和同事的赞誉。况且,家中事我不要你做,让你休息好,有足够精力上班,过些年,岁数大了再换工种也不迟啊。”伟叶生气地:“没有问题出,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做事哪没有分寸。”肖地说:“没事就好,今后多小心行事,只怕到时由不得你。”
第二天,肖地找到时小,把妻子换工种的事对时小全说了,并请他帮忙多注意点。时小也觉得此事蹊跷,便三日两天借故到“东方公司”跑跑。并且经常在张总面前提到伟叶,拜托张总照顾好。有一次在酒席上,时小借酒装醉,指着张总鼻子说:“伟叶是我嫂子,要有么事我找的就是你啊……”
这张总是精明人,他知道时小的厉害,后悔不该轻易调动伟叶的工种,这下可找个麻烦。一个月后,当肖地发现伟叶几天没回家,打电话找他问人时,时小果然到办公室了解情况,张总是一问三不知,只是检讨自己管理不严。时小又到车间,问了伟叶原班长,组长,同事和仓库负责人,他们都说,平日伟叶上下班都很准时,工作也负责,从不在上班时离开车间,只是自从调到仓库后,经常是午间和夜里找不到人,一外出就是半小时以上,有时达一夜,天亮回车间,一问她,总说上厕所。时小发现有问题,便叫肖地到公安机关报了案。
秋风凉爽,落叶沙沙。一日午后,车间工人正带着疲倦的身子在上本班最后几小时班时,伟叶出了仓库,跟着前面的人影,上了办公楼,来到张总的办公室。一进门,张总一把抱住伟叶,对着伟叶白净脸蛋吻个不停。
“你上班时到我这儿来干嘛?”张总轻笑道。
“你叫我来,我能不来吗?又想女人了。”伟叶随着倒在张总怀中,张总把伟叶上下衣服扒个精光,从上摸到下,从上吻到下,接着抱起伟叶放在长沙发上……
从此后,几乎每天伟叶都到张总办公室去互相作乐,有时双双光着身子跳舞,有时光着身子在地板上翻滚,欢娱一阵,伟叶又装着无事一样去仓库坐班。每天夜班时,张总偷偷用摩托载着伟叶到宿舍,双双光着身子看黄色录相,边看边学着互相玩弄,直到筋疲力尽,才用车子驼着伟叶到车间上班。一日三、三日久,不到一月,车间就有人议论了,说伟叶老“上厕所。”又说张总很喜欢到仓库看伟叶等等。
县公安局李奇科长是个很有经验的刑侦人员,刚调来不久就遇上此案。他通过三天的侦查,在时小律师的帮助下,发觉伟叶与张总关系不正常,伟叶的失踪与张总有关,但又无明显证据。
这日上午,县经委通知张总去开会,李科长带了个助手悄悄进了张总的住房,四下搜查,但无结果。快上午11点,李科长只好匆匆而归。下午,张总又接通知去经委开会,李科长二人再次入他房中,李科长四下一看,便把张总的床垫一层层掀开,突然眼前一闪,一件女式红点的底裤头出现在床底层,李科长惊喜地拿过来一看,是一件脏裤头,他把它带走了。
深夜十二点,张总办公室内,李科长三人面对张总而坐,张总额头上汗如雨下,断续地说:“这花裤头不知是谁的……”
李科长严肃地说:“你爱人今年一年没来过,那你床上的女人裤头是谁的?你真以为不知道?你房中到底有几多女人来睡过?”张总闭口不回答。李科长直言地:“那件裤头是谁的我们知道,因为这种同样标号的裤头有两条,一条在你床上,一条在她丈夫那儿。那天夜班,她女人回家说是洗澡时落了裤头,只是穿条空裙子回来,她丈夫说她真是笑话,女人怎么能落了裤头,叫她把家里那条同样的裤头穿了,她说这是件新的,不穿,就穿了件旧裤头,那新的还在那儿。你看看,一模一样吧。”李科长出示两件红花裤头,张总双手颤抖地摸摸湿漉漉的头发。
凌晨2点左右,伟叶赤着全身睡在张总的怀中,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微颤着这企业最高统帅的豪华卧室,翠绿色的灯光映着这一对疲倦的身子,显得份外平静这详。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熟睡的伟叶,她侧耳一听,门外有人问:“上夜班怎么就回来了?”男声道:“仓库无人,领不到材料,我来喊仓库负责人的。”伟叶吓得魂不附体,忙摇着张总的身子:“喂,快醒醒,快醒醒”“什么事?”“有人要去仓库领材料。”“快,快走!”张总便一下爬了起来。穿好衣,正拉伟叶出门,只见她东找西抓:“我的裤头呢?”“你放哪儿了?”伟叶说:“鬼塞去了!走,就穿空裙子去,等会你找到了再送去。”张总开车送走伟叶后,回房找伟叶的裤头,四处找遍了也不见女式裤头的影子……他埋怨自己怎么不翻翻床垫下面,要不也没有今天的局面了。想到此,他害怕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
“你总要有个交待,这床垫下面的女人裤头是谁的?”李科长的问话打断张总的思虑。
好不容易熬过两天,终于又是伟叶的大夜班了。午夜两点,张总悄悄进了车间,在伟叶面前一恍,伟叶自然地跟了出来,他们一前一后,相隔几分钟,从值班室边门出去,在离厂门一百米处,伟叶上了张总的摩托,紧紧抱住张总的腰,张总放开油门,车子飞跑在静静的公路上。这一切,都被值夜班的门卫小胡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一讲出去,张总定要倒霉。但是,搞得不好,反会自己又遭秧,他决定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过了一会,当班值班长到门卫问有人外出没有,小胡一口否认。值班长严厉地说:“夜班不准当班工人出厂门,你要留神点,不要砸了自己的饭碗。”
这伟叶坐在车后问:“到哪去?”
“好地方去。”张总大声地回说。
伟叶在开始做这种事时,还心慌心跳得厉害,感到难以忍受的内疚和自责,感到万分对不起丈夫和儿子。她也确实干了件天下大忌之丑事,她从小就听大人们谈到偷人的女人是婊子,这婊子在世上是最被人看不起的下贱女人,上至父母,下至子女无不痛恨和鄙视,走到哪都要低人一等。她也预感到将来暴露时,她也就无颜见亲人,无颜见同事,无颜在这一方土地容身自立,什么工作、家庭、幸福都没了。但她经不起诱惑和无限贪婪的吞蚀,在张总的勾引和宣扬之下,她认为如今这世上偷情之事比比皆是,不足为怪。某某女人偷人,某某女人偷人还很火爆,其结果无非是离婚,无非是再成立个新家庭,无非是被指背脊骨骂婊子。于是,她也就肆无忌惮的应从张总的禽欲,一来以此来报答“照顾”之恩;二来以此为荣。一个普通女工能得到“总裁”的欢情,自然显示了她超群的媚力和美容。她很高兴,也就由被动走向主动,几乎每天都找张总,后来发展到张总的内房成了她的新房,随进随出,要么拿么,无所不为。
这张总起初是主动勾引伟叶,但未看清伟叶与众不同的怪气。他认为女人天生就是供男人玩的,玩够了就换一个,能玩多少就玩多少。而女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个“贪”字,只要给她一点小便宜,就能垂手可得,况且他有这种显赫权威和众多女工的土壤,他在一年之中也就不知玩了几多女人,有厂里的,也有厂外的。伟叶是他无意中碰见的,他见她长得相不丑,长得很甜,又无家庭的严管,任他玩弄,也无大碍。后来发现伟叶贪心大,胆子大,得寸进尺。他算来与伟叶成奸已达月余,比较起来,不象以前玩过的女人,那些女人给几个钱,就可一刀两断,她不同,不是一个钱两个钱就能打发了的,是个甩不掉的毡帽,是个填不满的洞。他已感事情的严重性,一旦暴露,他苦苦经营的伟迹会一笔勾销,他后悔看错了人,万不该缠上这种女人。一来害怕她丈夫和时小这班人,到时只怕自己性命难保;二来怕伟叶死皮赖脸,将来要闹得他家庭破灭。他是好又好不得,甩又甩不得,他日思夜想,终于想出了个妙计,也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一切。
伟叶见车子越开越远,急促地问:“上不了班你负责啊。”
“上什么班,过几天到我办公室来工作。”
一日清早,伟叶早起,疏洗后,穿了崭新的套装,画眉抹口红,笑对肖地说:“今天我调办公室工作”。说完便骑上摩托到张总办公室后,泡了一碗香茶,坐在长沙发上等张总上班。她打开电视,听着中央三台的优美歌曲,乐得跳起了时尚舞。她想,你别想和玩球一样玩着我,抛掉我,我要死死抓住你,将来我要当‘皇后’。
嚓——一部急刹车,打破了伟叶的梦想。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尽是高山?”伟叶好奇地问张总。
“这是天堂。”张总答道。伟叶对下一看,惊叫道:“好深的山谷,真怕人。”
“下来,不能开车了,要步行。”张总说。
“你搞什么鬼,把我带这儿来,到底有什么事。”伟叶站在弯弯的山路边,双手拉住张总的衣角,望着那奇峰奇云的景色发呆发迷。
“你向下望望,青山绿水,多美啊,那就是我要送你去的地方!”说着便用力推着伟叶,她扯住他的一只手笑道:“这是为什么?想要害死我?我求求你,看在我俩一个月的情份上,放了我这条命。”
张总喝道:“情份,谁与你有什么情份,你这个乡下女人,谁欢喜?我不过是找个填空的,玩玩而已,你不要真的以为我看上你了。”
伟叶哭诉着:“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与你睡了一个月啊,你叫我去就去,白天就白天,夜里就夜里,我的全身把你玩够了,要怎么玩就让你怎么玩,玩得我下身都发炎了。是指望你好好对待我,将来有个好结果,谁知你这样狠毒,为了自己……”
“告诉你,我玩的女人多着,不象你这个婊子,给钱你用还不够,又是这样又是那样,不能为了满足你坏了我的事,去你的吧!”张总说完这段话,便死劲一推,使年仅29岁的伟叶就这样落入了万丈深渊。
张总听了一种山谷的回响后,脱口说道:“丢掉破褂,去买新衣。”他脚踏油门,驱车回归。一路上他审查着每一细节,如发现一点破绽,要立即采取弥补措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晨风吹拂他的面额,他得意的望望鱼肚的天边,长长叹了一口气。突然,他听到卡嚓一声,睁眼一看,号房黑洞洞的通风门开了,一股阴森的冷气催醒了他的恶梦。他静静地等候又一次的审讯。且不断修改他日夜编造的谎言,好在庄严的法律面前蒙混过关。
光阴荏苒,转眼又过一月,这天上午,李科长满面春风的来到预审室,面对苍白的张总问道:“伟叶到底是怎么掉下山岩的?”这一声突然的钢铁般问话,催动了张总这颗滴血的狼子心。他揣测对方的神志和底细,最后,他坚定的想着:“死无对证吗?”便道:“山路陡的凶,她不小心,从车后掉下山谷的。”说后望着李科长铁板的面孔,他慌了,抖了,他补充说:“我是好心办坏事,想送她到分公司去作个小头目,谁知她没这福份,掉下山谷了。”
你看看这是谁?李科长对门口招招手,两个女警察搀扶着一个女人进了审讯室的大门,立于李科长的身旁。
张总抬头一看,脸刷的变成死色,全身颤抖得如同筛糠,双眼尤如滴血似的不敢正视面前这个女人。他暗想道:“精怪,她怎么还能活着?”
伟叶被张总猛推一掌,便三魂悠悠,七魄飘荡,跌入十八层地狱。一路上也不知经过多少峡谷尖峰,耳边不断风声呼啸,撞声隆隆,她已人事不知。等她睁开眼睛一看时,她躺在一张破旧的床上,再四下一望,只见一间草屋,又是内房又是火房,又是客房,房内无什么摆设,一张方桌,几张条凳,她正在回想发生的事,突然一个老人背了一篓树枝进了门,他笑嘻嘻地:“你醒过来了。七天七夜啊,我说了,七天不醒就没用了。”
“大爷——”伟叶欲起床,但左手动弹不得,只得又轻轻地躺下,把被张总推下山谷经过对大爷说了一遍,大爷气愤地说:“刚才村长来看了,他告诉我,你县里公安局发了通告,四处找你呢,这下好了,你可回去告那个坏蛋。”老汉乐观地说着。“你真是命大,那天你从山上掉下来,不偏不斜,正好掉在水塘里,要不你定会粉身碎骨的,那天我又睡不着,起个老早到塘边洗衣服,要不你也早做了水鬼了。真命大啊,这回没大事,调养一阵会好的。”伟叶痛苦地说:“大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
“这孩子,怎么讲这话?我无儿无女,孤身在这深山老林过了一辈子,你看看这方圆几里都没人家,我整日是青山为伴,绿水为邻,也不感寂寞,如今要有个漂亮的干女儿该多快活啊。等你手好了我送你回去,虽说是两个县,也不过百十里地,你县城我20年前去过,现时也不知多大变化,好着,一讲就一大堆,也忘了做早饭,饿了吧。”
“干爹——你就是我再生父母,我要照顾你一辈子”。“有这话比什么都强,以后你常来看看我,我呢,也可以去你那儿走走。”李大爷说。
“干爹——”伟叶拉着李大爷的手,伏在他怀中伤心地抽泣着。
伟叶立在那儿回忆着痛苦的往事,双眼盯住张海天灰暗的身子,狠狠地骂道:“畜生!”
法网灰灰,疏而不漏,吴县人民法院公开审判了张海天故意杀人案,判处被告张海天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伟叶也被公司解雇。她无颜面见亲人,与肖地离了婚,只身回到了土生土长的七户村。不久,她老娘又为她找了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婚后,伟叶在村里开了个小店,丈夫种田,从此,她安分守纪的过日子。(完)

友情链接:

1)中华辞赋网http://www.zhcfw.net/index.asp?xAction=xReadNews&NewsID=32041
2)中赋征文网http://www.tc168.net/553366/index.asp?xAction=xReadNews&NewsID=7562
3)中赋传媒网http://www.tc168.net/617935/index.asp?xAction=xReadNews&NewsID=4362
4)中赋竞赛网http://www.tc168.net/187216/index.asp?xAction=xReadNews&NewsID=768
5)中国辞赋网http://www.tc168.net/676465/index.asp?xAction=xReadNews&NewsID=346
6)中华翰采网http://www.tc168.net/343957/index.asp?xAction=xReadNews&NewsID=12515
7)中华神韵网http://www.tc168.net/934552/index.asp?xAction=xReadNews&NewsID=3333
8)赋姑QQ空间http://user.qzone.qq.com/1613619349/2

 
共搜索到 8 条相关资料,当前第 1/1页,每页 20 条
   『雷池文化』◆美丽的“雷池”/ 周成裘
   『雷池文化』◆安徽望江红军将领龙普霖迷案之一 / 周成裘
   『雷池文化』◆安庆市中级法院不守法 安庆太平洋保险公司无诚信 / 周成裘
   『雷池文化』◆清官(安庆方言小品)/ 周成裘
   『雷池文化』◆著名作家、诗人周成裘先生介绍
   『雷池文化』◆今夜月色真美 / 周成裘
   『雷池文化』◆今夜静悄悄 / 周成裘
   『雷池文化』◆今夜桃花为谁开 / 周成裘



  双击自动滚屏  
  相关评论:    

 没有相关评论

  发表评论:    

用 户 名:
电子邮件:
评论内容:
(最多评论字数:500)

辞赋网◆翰采网◆中华文艺家联合会◆中国赋帝辞皇潘承祥◆10号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联系我们 | 进入管理 |

联系地址:香港九龙旺角道33号凯途发展大厦7楼04室   联系电话:13485881066 在线QQ:1613619349、364235722   联系人:雷池龙 投稿邮箱:okpcx@163.com 和 lcfw8888@163.com 网站维护:中赋公司 网络策划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