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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色真美 / 周成裘

发表日期:2015年9月1日  出处:中华文艺家联合会 文库中心 编辑部 作者:周成裘  本页面已被访问 1369 次

◆今夜月色真美 / 周成裘

○安徽  周成裘

你那始终不愈的华丽
清晰缥缈润泽坚实
是任何的美色再也无法相媲
从不修饰和涂抹
更无一丝牵挂和忧虑
就是那浩洁而充盈的平静与自然
就是那饱经风霜的胸襟与英姿
也不知醉倒几多狂人的笔
也不知摘去多少痴迷的心
然而
就是在那靓丽而纯真的柔光下
多少壮烈与悲惨频频燃起


一起血肉横飞的公案,发生在中国北方的一座城市。
古镇——大关镇沉睡在一派死寂的夜幕中。“陈兴海豆腐店”门紧闭。门内,年已四旬的店老板陈兴海,忙于收拾酒宴残席。最后,他颠颠撞撞去后堂,准备磨豆腐,刚到内房门,他吃惊、止步、侧耳细听。推门,推不开。颓然而立。心想:“儿子不在家,女婿没进门,是哪个男人深更半夜在我房里和老婆说话?是邻居?那也不必关房门啊?一定是……不会的。妻子跟我二十年了,虽说爱唠叨些,但这方面可算是安份守纪的呀。可是,这眼前的情景,不是这么回事又是什么呢?”他无法作出答案,便从门缝对内看,呀!一团漆黑。他焦虑、忧愁、烦燥、紧紧地帖在门边。喊叫吧,又怕羞愧了妻子,更怕闹起来失了自己的体面,不喊吧,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急中生智,忙转身跑到前店,站在堂中四下张望。碗橱、冰箱、柜台、方桌、圆桌等等历历在目。
他信手抓起帐桌上一把古花茶壶,赶近内房门前,死劲往地上一砸。哗啦——茶壶在水泥地上稀碎、四散。他将这难以忍受的极怒和耻辱,发泄在这哗啦一声之后,面部的安坦,表现出他心情似乎得到了一丝慰藉,便悄悄地在等待什么。
忽儿,回答他的还是宁静的夜,他心湖又猛一上涨,急转身到前店,想再找点什么砸砸,转了几圈,站住了,心中暗想着:“刚才白砸了一把茶壶,这回当然要比茶壶大些的东西砸了才是。”但什么也舍不得。他面带愁容。
突然,后房门吱呀一声。他如触电似的猛一回首,只见前堂的电灯光照得后房清清楚楚。房门开了,从黑暗中出来一个高大的男子汉,转身向后园走去。
他情不自禁地追上去,想抓住看个究竟。谁知刚到房门口,从里面出来一个妇人,一把抱住他的腰,轻声轻气地道:“别追了——”
他怒火万丈的转头注视着他妻子哭丧的脸。又转头望着前方匆匆离去似乎熟悉的背景,好一会,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是哪个野汉子?”
他妻子呜呜咽咽的对他耳边哭诉了句什么,他惊恐、懊恼的哎了一声,双手抱住头,向下蹲去。他静静地哭泣了,她呆呆地立着。
故事,还是从头说起吧。

【一】

一九五九年的隆冬,霾云滚滚,寒风凛冽。雄伟的长江北岸,雷州县的乡村,枯草凄凄,新坟累累。
从远方传出几声嘶裂长空的乌鸦惨叫……
灾荒、饿病,严重威协着中国土地上广大农民的身家性命。雷州县土木村,两百号男女,几天工夫饿死了一半人,男丁只剩下一个。
悲凉的原野,一个人影由远而近。
十八岁的陈兴海,肩挑行李和大米,风尘仆仆的回乡去了。他本想与家人团聚,过上快乐的春节,谁知一踏上故乡的土地,满目凄楚、死气。他顿感脊骨寒冰、魂飞魄散。
山野乡村,枯枝摇曳,缈无人迹。
陈兴海的家,一排三间土砖瓦房。
屋内摊放了大、小七具尸体。他们一个个皮包骨头,相依而眠。最小的妹妹躺在母亲怀抱里,小手紧握着母亲干瘪的奶头。父亲那忠厚老实的面容上,隐现着悔恨悲愤的阴影。不难看出父亲临死前的心况:他埋怨自己没有做好一个父亲,没有做好一个丈夫,没有起到一个男子汉卫士的作用,他没有带好这一家子,他死也不服。
母亲,慈善的母亲倒显得那么安然无恙,蓬乱的头发还未减当年的乌黑秀丽,瘦削的脸盘,五官均衬雅静。母亲死前的最大宽慰,就是他的大儿子没有遭到厄难,她为陈家留下了一根苗子。她不枉人世间做了一番母亲。她死也冥目了。陈兴海立于门前,如一尊石像。一霎时,他跌进了十八层地狱,昏暗的心灵承受着不堪忍受的酷刑,他咬紧牙关,没有放声大哭,闷头倒地一跪。母亲哭泣呼叫地悲音在耳边回荡:“兴儿,你要听师傅的话,孝敬他老人家,好好学手艺,将来有好处时没忘了你几个弟妹。你父亲有个毛病,怕是靠不住的。兴儿,千万记住妈的话——”
“妈,我不会忘了家,不会忘记你们。”陈兴海万分沉痛的回忆。
三年前的元宵夜,土木村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人群如流。各村龙灯会集,鼓乐喧天,鞭炮齐鸣。陈兴海的家,灯火通明,堂上坐着他的父亲和木匠师傅。陈兴海恭敬的跪在面前拜师。他母亲一手抱着小弟,一手拉着小妹,微笑的站着,望着他们。
早上,一抹红霞从山后射向远方。母亲抱着弟,站在红门联的前面,迎着初春的朝阳,是那么美丽端庄。她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掠着微风吹拂的头发,望着肩背木匠工具的陈兴海和他师傅远去的身影,招手喊着:
“兴海,要照顾好自己,要听师傅的话。”
“妈——你放心——”陈兴海回转身挥挥手。
母亲那亲昵温情的嘱咐,还在他耳边荡漾,久久不息。他万万没想到这就是他母子的生离死别的呼唤。陈兴海落魄地进入内房,拿来床旧被单,把亲人的脸徐徐盖住了。
黄昏,落雪飘飘。
陈兴海在荒山中一座大坟包前拜了几拜,背起包裹雨伞,步履蹒跚地走了……
一列火车,呼啸在奇峰奇云的山路上。车厢一隅,有个青年默然而坐。他朴实的脸庞上,展现出焦虑和不安,但他那迷茫、失望的眼神里,还蕴藏着一线生机的活力。
陈兴海隔窗遥望,一重重云海、一座座峰巅,是那么秀气、挺拔、巍峨,使人勾魂、震惊、忘返。
晚霞映红着北方一座古式城池。
“青沙县”三个大字,在古城门楼的墙上,闪闪发光。
陈兴海在大街上张望、寻求什么。他离乡千里,单身来到这异风异俗的另个天地,一霎时,表露出他对故乡的留连、怀念与惆怅。
他一路寻找归宿,无心观赏街市光景。
城隍庙热闹喧哗。各种手艺人,买卖人、乞讨人、男人、女人、小孩和老人……
陈兴海与一木匠老头,正忙于作木活——拉锯锯木段子。
“你是哪里人?”
“安徽。”
“你手艺不错。”
“十三岁跟师傅了。”
“来走亲戚?”
“谋生。”
“几时到的?”
“前天。”
“住在哪里?”
“就这里。”
“哦,家里有些什么人?”
……
“歇歇吧。”二人席地而坐。陈兴海披上棉衣,“五月了,这里还这样冷,我们那里穿单衣干活还嫌多了。你是城里人吗?”
“我就住在这城外,姓秦名天福,人家都叫我秦木匠,叫了几十年,上年纪了,不中了。今天不是你帮一把,两天也拉不完这段树。耽搁你的事了,真对不住你,今晚到我家吃饭,我家离这里不远,就在大关镇南街口。”
“不不,我叫陈兴海,以后有什么做不动的事,来找我,我尽力帮忙,反正我也没正经活干。”
“我看你手艺很好,就跟我当个帮手吧,免得你天天找零工做,不愁没吃的,你看呢?”

【二】

秦天福家。
一少女依门相望。她穿着普通的服装,但显得十分精神潇洒。充满青春唤发、娇媚诱人的脸上,流露出妙龄少女的甜笑,她在等待什么。
陈兴海肩挑工具担,跟在秦天福身后穿街过巷。刚到一家门前,只见一少女喊着迎了过来。
“爹——”
“饭做好了吗?去炒几个菜啊!”秦天福对身后站着的陈兴海介绍说:
“这是我女儿,独生女儿,名亚环,十八岁了,舍不得离开我,哈哈……”
“爹——”秦亚环羞怯的脸上显出一丝怨气。
“这是我今日结交的朋友,往后我们常在一起干活呢。请、请进。”谁知陈兴海竟成了他丈夫。婚后,秦亚环和陈兴海情意缠绵地过日子。
早晨,秦亚环站于大门前,欢送爹爹和丈夫出外干活。
傍晚,秦亚环站于大门前,喜迎爹爹和丈夫回归。
一日,陈兴海翁婿同餐共饮。
秦天福说:“兴海,我是六十好几的人了,在世上已不是久留之客,这个家往后就靠你撑了,我想,你一个外乡人,单依做零工,怕是难养活你老婆了。前些日子,我托人给你找了个稳定的工作,虽说不保一生,总比打零工强,只要好好做事,一时二时也不会回来的。”
陈兴海激动地说:“爹,在什么地方?”
秦天福:“县矿务局下边的一个铁矿上作木工。你要是愿意,明天到县劳动局去写个东西报名上班,那里正盖大楼房,需要好多瓦木匠,有做不完的事。离县城不远,离家也只有十来里地,整天都有车子,很方便。”秦亚环捧了菜碗,挺着大肚子来到桌边,频频笑道:“去吧去吧,难得的好事,也了结爹爹一桩心愿。”
陈兴海连连点头。
秦亚环补充一句:“别在外边过夜——”
清晨,陈兴海在内房门外徘徊,此刻他完全沉静在情思孕育着绚丽的梦中。
“哇哇——”一声婴儿离开母体那黑暗天地落入另一个光明世界时的惊叫。
陈兴海破门而入。
秦亚环疲倦不堪地躺在床上,任随年轻的女接生员摆弄着她白静静的双腿。
女接生员:“闭上眼睛,男人不能看。看了要瞎眼的。”
陈兴海闭了双眼,转身欲走。女接生员边抽着秦亚环下身的垫单边转头一瞥,笑道:“过来帮一把,盖被拉上来,别凉了她。”
陈兴海为妻子拉上盖被:“怎样?”
秦亚环脸上陡泛起两朵红霞:“孩子——”
满头黑发胖呼呼的婴儿,光溜溜的在床头划着双手双脚。
女接生员:“是个胖姑娘,将来有酒喝的。”
陈兴海轻轻抱起:“怎么不哭,怎么不哭。”
女接生员:“他喜欢你呗。”忙接过婴儿,包好,塞进秦亚环的怀抱:“去烧热汤来——她饿了——”
陈兴海:“啊啊。”出了门,慌慌而去。
女接生员收拾器具:“是个好人。女人遇上个好男人,比神仙都强。”
陈兴海手忙脚乱的烧鸡汤。
铝锅热气腾飞。陈兴海装了两碗热汤,一手一个,平拿着走向房门。在门口正遇上女接生员,陈兴海笑道:“你就来吧。”
女接生员:“等她再生个小子时,你去请我来,你可千万别”——对陈兴海耳边咕了下面的话,大笑而别。
陈兴海无奈地望着她的背影。
秦亚环披衣坐靠在床头。
陈兴海:“你喝吧。”
秦亚环:“那碗你喝了,等会送碗给爹爹,他两天没吃什么了。”
陈兴海放一碗在桌上,再左手托一碗,右手拿着汤匙,挑汤喂妻。秦亚环轻轻转过头,顺便在陈兴海脸上轻吻了一下。
陈兴海放下汤碗,双手搂着妻子的颈,他们相互深深地亲着嘴。
南街口,一具阴森漆黑的棺材横在陈兴海的大门口,八个抬脚,腰扎白带,头扎白布、毛巾,手持打杵,站立在棺材的四周,严装以待。吹鼓手,仪仗队列队南街,围观群众老幼皆有,他们默默地望着,低声议论着……
一老太婆对身边一妇人叙述着什么。
老太婆:“孩子才七天呢,可怜、可怜。”
妇人:“讲是孩子出生的当夜死人的,这孩子八字太强,将来会克男人,不知是什么怪胎的啊。”
老太婆:“这家人命不好,早年死女人,只留下父女俩人相依为命,招个女婿是安徽人,听说那年大灾荒,全家七口人都饿死了,这回,一天内又生孩子,又死人,你看,怪不怪?”
一抬脚大喊一声:“嗨——”
众抬脚:“海——”同时将棺材抬起。陈兴海身穿孝服,双手捧出一块灵牌,低着头缓缓移步立于棺材前头。
秦亚环头戴孝帽,身穿素服,被人搀扶着,猛地跪于门前。大喊一声:
“爹——爹爹啊——”
鞭炮、哀乐齐鸣。哭声、号声、鼓乐鞭炮声和抬脚们严深的叫声……
队伍缓步向前。
秦亚环哭的死去活来,恨不得随爹而去。她那滔滔的泪水如泉涌,冲洗着她那纤细的双手,冲洗着爹爹与世长辞的墓穴……

【三】

中秋之夜,皓月当空,明星闪烁。
陈兴海的内室。秦亚环披着件半新的红花夹袄,坐在临窗前的方桌边,两只手掌合衬着下巴颌,昂着头,睁着疲倦的双眼,凝视着银镜般的明月。
圆镜深处,显出瞻宫仙境,馨香袅袅。
随着耀眼的彩云,显出陈兴海与秦亚环对对倩影。
秦亚环回味着往日的甜蜜,她静静地微笑了。惜往的中秋夜,秦亚环与陈兴海面对面共席赏月。他们边吃果饼边谈笑着……
圆月钻进了一块乌云,光芒从乌云的四周拼命地射出,如同一个巨大的齿轮,在开空翻滚。
齿轮的翻动,打断了她的回忆,勾起了秦亚环的一朵疑团。
秦亚环心声:“他从来不在外边过夜,今日中秋节,怎么老半夜不回来?是朋友拉去喝酒了?是出了什么事?饭菜热一次又一次,孩子们也睡着了,嗳——”
大女孩和小男孩相依在小方桌边伏睡。
秦亚环的心弦突然猛弹几下,纯真的面孔流露惶惶不安的神态。她如同得到了不祥的预兆信号,身不由己地向大门边走去。
她站在门边默默地听着什么……
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室外秋风的沙沙声, 是那么深沉而有节奏地敲打着秦亚环的心灵,给她带来几分凄楚的回音。
她正挪动脚步转身回原处时,忽儿,隐隐传来一种撞击大地的奇异响声。是几个人以各种步子走路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近。她迅速敏捷地打开了大门,几个人影子一阵挤了进来。她还未看清是些什么人,就听见其中一人称道:“亚环姐,快、快收拾下床铺,兴海哥受伤了。”
秦亚环吃惊地赶进内房,开了电灯,理了理床单,转身接住被两人搀扶的丈夫,慢慢放倒在床上。
陈兴海胸前挂了绷带,弯曲的左手压在胸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秦亚环急切地:“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一青年:“从楼顶上摔下来的,亏得抓住了一根绳子,不然……”
一中年:“看了,医生说没有伤内脏,不过要住院。医院要先交五百元才准住院,局里没有批,兴海又不愿入院,我们就送他回来了。”
秦亚环边倒茶边说:“不住院怎么行,万一有个好歹,叫我一家人怎么过日子,要听医生的话嘛。”接着端来了桌盒果品。“吃吧,随便吃点什么,现成的酒饭,你们喝两盅,我去热热菜,呃?”
青年和中年人说:“别客气,别客气,我们就要走。”中年人说:“你多加小心,我们明天再来,有什么困难,尽管讲,不是外人,走了啊。”
陈兴海低声地:“亚环,送送李大哥他们,耽搁了他们过节了,真对不住他们。”
中年人说:“说哪里话,自家人嘛,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找厂里商量去,给钱来住院吧。”与青年一道迈步出了大门。
秦亚环送走了客人,来到了厨房,拉炉子,动手热饭菜。忽儿,她发现女儿站在碗橱边呆呆地望着。
奏亚环:“小玲?你醒了?弟弟呢?”
小玲:“弟弟在爸爸那儿,妈,我全听见了,我来热菜,你去照顾爸爸。”
秦亚环点点头:“把锅烧红再把菜倒下去,莫烧臭了,莫烫了,”打了一盆热水走了。
小儿子坐在陈兴海身边默默无言。
秦亚环放下脸盆,拿了毛巾,在水中搓了几下,拧干水,到床前为丈夫轻轻抹着脸和手,然后,扶坐床沿,脱了袜子,为他洗脚。
小玲端了饭菜入内房:“爸爸,吃吧。”
秦亚环:“哎哟——多跑一次,打掉就好了。”忙接住了三个碗:“把水倒了。”
小玲还没听清母亲的话,他弟弟陈虎已弯下腰,端起父亲的洗脚水,摇晃着出去了。
秦亚环望着丈夫紧锁的双眉和痛苦的脸神,安慰他:“慢慢吃点吧,你呀——真是越做越粗心,三十几岁的人了,高楼上做事哪是闹着玩的?恰恰今日过节,人家都吃了团圆饭,可我家…唉——”
陈兴海吃了几口,抬起头,深沉、忧愤地望着妻子,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
沉闷的钟声震荡着整个矿区。淡淡的日光正射着高大宽敞的矿务局大楼。
矿务局饭厅内,空荡荡,卖菜饭的窗口前三三两两几个排队人在购饭菜。
陈兴海买了一份菜饭,独坐在桌边,低头吞噬着。
身后显出两条长长的双腿:“陈师傅?”
陈兴海回头一瞥,惊吓地站起:“张厂长,你吃过了?”
与陈兴海相似年龄的张厂长淡淡地说:“你听着,七层楼顶上的天蓬,今天一定要完工啊。这儿是全城最高的地方,把它装饰一番,真不差似月宫了,站在上面举目一望,太平洋的彼岸可以历历在目。晚上,县长、局长们来登高赏月,定然飘飘荡荡,美言不尽。给你两个小工帮忙,下午六点钟我来验收,看不见天蓬,你就别回家过中秋了,扬长而去。”
陈兴海陪笑着连连点头。
工地七楼是一座长方型平顶楼房,平顶面积九百平方米,中央为二百平方的亭阁式天蓬。
天蓬四面是活动式木框玻璃花墙,关上是一道墙,开开来是一排排的门,墙外是通道走廊,装潢精美别致,只是顶上少了一角。
天蓬顶上有一人慢慢移动。这就是陈兴海。他蹲在天蓬北边修缺角。
天蓬角是一根主木柱悬空撑着的木制物,上面无挂处,下面无衬脚。陈兴海手持锤子、取子等工具,打眼修顶角。他向下望去,几个人影如同黑点移动。
陈兴海已将缺角修好,抬头望天,已是斜日晖晖,为了加固,他手持起子,小心翼翼地把一根根罗丝紧了又紧,当紧到角的前端罗丝时,由于重心的转移,一滑脚,他从天蓬顶角处滑下去了。
霎时,天昏地暗,心想一切都完了、完了。当他接近一楼时,被一根很粗的拉绳挡住了前胸,身子顺绳子而下……
当夜,他被送进了医院。
一群人围住了医生议论着什么。
医生说:“内脏没损伤,左手要住院治疗,不然会残疾的,亏得那根绳子,要不,成肉酱了,算命大。住院得先交五百元,这是医院的规定,不住院嘛,生命也没问题,你自己决定吧。”
一个工人说:“张厂长说了工厂概不负责。”
另一个工人愤愤地说:“这是什么话,公伤不给住院费,找他。”
“不给就告他。”
“告到中央去。”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陈兴海哀求地:“谢谢大家,不住院了,我回家治疗也一样……”
秦亚环听完丈夫的诉说,气愤地:“不行,我要找他评理,人伤了就一脚踢开,有良心吗?”
陈兴海:“亚环,算了,别找麻烦,人家是厂长,说话就是圣旨,找也没用,上面只听他的,他不给钱,自己是一样的请医生,只要人好好的,就谢天谢地了,何必呢。”
秦亚环:“不行,人不能太软了,软了被人欺,你不找,我明日去找他,看他能吃了我不?怪事。”
陈兴海:“亚环——你听我一句,算了,别惹事啊。”
秦亚环:“唉!你真是个苦命人。”

【四】

早上,陈兴海拐着一只手,捧出一块招牌,笑咪咪地挂在门外的墙上。
“陈兴海豆腐店”的招牌闪闪发亮。
秦亚环蹲在门边点燃炮竹,随着鞭炮声,李大哥等人三三两两而入。
奏亚环:“李大哥,请进来,大家请进来,蒙大家的关照,小店今日开张,请进来喝碗清茶,表示谢意,往后,还请多多帮忙了。”
陈兴海豆腐店,除经营白干、黑干、水豆腐外,还卖元夜宵、汤元、面食。店堂内摆了四张方桌和条凳等物。李大哥等人围坐叙谈。秦亚环忙于端茶倒水,陈兴海忙于送吃食。
李大哥:“不错、不错、又卖豆腐、又卖吃食,将来定能发起来的。”
秦亚环:“讨个吉利话了。李大哥,说句心里话,这也是逼出来的。厂里只能给两个月工资,就把兴海推出来了,我找了张厂长无数次,他铁硬焦干的,就是不留人,给几个钱了事。多亏你们的帮忙,凑合着开起店来,只想糊口,哪能发得起财啊。”
李大哥:“这也不比厂里差多少,起码图个自由自在。象我们今天请假来这里,还经几个厂长、主任反复研究才来了。这口味不坏,谁的手艺?”
陈兴海笑着挤了挤嘴:“还有谁?”
秦亚环:“口味不好请包着点,往后就好了啊。”店堂内笑语喧喧。

一九八五年,元宵之夜。
大关镇长街,灯红彩绿,花灯火龙,人群如流。
南街口豆腐店的老板陈兴海和他的女儿陈小玲,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啊、走啊。他们从县城来,借着月光在田间小路上匆匆回归。
远处的鞭炮声、锣鼓声久久不息。
他们在沉思着什么…………
陈小玲露出幸福的笑容。她高兴极了。心想:“我长这么大,头一回陪父亲办成了这桩大事:弟弟马上可以顶职上班了。为父母排除了埋在他们心中多年一块石头,也尽到了女儿一片孝心,要不是怕耽搁了赶路,真想抱着父亲跳迪斯科呢。”
陈小玲激荡地:“爸,你在想什么?妈妈等会听说弟弟可以顶你的职去上班,她该多欢喜啊,爸,你说呢?爸爸——你听见没有——到家后不要急着告诉妈妈,我先讲,呃?爸——你说话啊。”
陈小玲停住了脚步,回转身,等父亲走近身边,便双手扒住父亲的两臂摇晃地:“爸爸,你怎么不说——”
啪!陈兴海突然举起右后,狠狠地打了女儿一掌。
掌声清脆有力,震荡着元宵夜的田野,远处应来了回音。
陈小玲愕然、震惊、委屈的呆望月光下父亲阴暗的面孔。她没有哭、也没有伸手摸下发烧的脸。好一会,她坚定有力地:“我今日做错了什么事了?爸,你得讲明白吗,女儿真做错了事,打死也活该!”
陈兴海一掌打下去,自知懊悔,到底为什么,他也却实讲不清楚,只是一股无名的篝火在胸中燃烧着。听一追问,一时无话可答,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你自己想想嘛!”
夜幕降临了,陈兴海在内房打算盘,秦亚环在上布鞋底。
秦亚环轻声说:“小玲没考上大学,小虎子又不愿去高考,却呆在家里,往后怎么过啊。”
陈兴海说:“都当个体户吗。”
秦亚环:“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儿子呢?我不想儿子做豆腐店的继承人。搞单干不是长久之计,谁知明天怎么变化。要为儿子弄个铁饭碗。”
陈兴海:“说的轻巧,哪去弄?”
秦亚环:“七九年中央就下了政策,要平反,要落实政策。许多人在家里等了几十年,又回单位工作了,你也要落实政策,回厂里去,不去就叫儿子去顶了。”
陈兴海:“唉,别提了,人民来信也不知写了多少,纸也写了上篓的,有啥用呢?五、六年过去了,我还是开豆腐店,谁还来问一声?”
秦亚环:“不行,非找不可,别人家能落实政策,我们也会落实政策,不为自己,也要为儿子作想,你明天去。”
陈兴海:“明天元宵节。”
秦亚环:“元宵也要去,明天听别人说,上面来了文件,要停止落实政策,你明天和小玲子一起去,她在城里念过书,人熟地熟,又能说会道,她去准能把事办成。”
陈兴海:“那就让虎子去。”
秦亚环:“他见人磙子压不出个屁来。又不是去打架。不能叫他去。”

青沙县内,楼阁参天,三街六市,招牌林立,大小商店流通摊点,行商云集,百货诸齐,加之元宵佳节的盛装,使这座海滨城市更是繁花似锦。
陈兴海随着女儿在大街上姗姗而行。
陈兴海心想:“几年没来,变成这样了啊。”
青沙县人民政府的大牌坊门楼前,陈小玲拉住父亲的手,登上通往办公大楼的水磨石台阶,阔步走向内厅。
大门口接待室的一个老头,伸出半边脸望了她们的背影,没说什么话就缩了回去。
陈小玲:“爸,你在下面等着我,我上去问问,要有个头绪我来喊你。”
陈兴海点了点头,望着女儿一阵风似地上了楼。他站在那儿东张西望,默默寄托,希望女儿顺顺当当地办妥。
稍许,陈小玲笑容满面地跑下来了。她喊道:“爸,真巧,信访科的接待人是我的同学,女同学啊,她是去年腊月才顶职的。我问到我家的事,她说没见到我家的来信,听科里人议论过我家的事,这类事都由她们科的张科长亲自办理,今天他出差刚回来,没上班,也是为落实政策顶替的事。她叫我到张科长家里去找他,地址写给我了。”她摇晃了手中的纸条,指令地:“爸,我们先到张科长的家,然后去买饭吃。现在是十点半,我们下午二点以前能见到张科长,谈上个把小时,五点钟前乘车子回家。”
陈兴海跟着女儿出了县府大门,沿街闲逛一阵,出了西门城楼,乘坐公共汽车,到了七里岗干部宿舍楼。
下车后,陈兴海赞叹地说:“好整齐的楼房。一、二、三、四……一、二、三……”
陈小玲笑道:“多少排?”
陈兴海:“点不清,真像似小孩子用空火柴盒子摆的玩具,一样高、一样红绿墙、一样的小阳台,阳台上都摆满了花盆,这个时节那来的许多好花。”陈小玲捂着嘴笑道:“塑料花——”
陈兴海:“那些窗口伸出许多棍棒,凉了各式各样服装,看上去倒象一座商场、一座彩楼啊。”
陈小玲走到前排楼的顶头,抬头望去,只见那墙上显出叁号两个大字。
“爸,向前走。”她们一排排的数着,找到最后面一排房,墙上写的九十九号。
陈小玲独自走进一个矮门,一会儿,一个老太婆送她出门。陈小玲向父亲招招手,陈兴海上前去:“到了?”
陈小玲:“还在前面,离这里三里路。我们得快点走,去迟了张科长出了门,那我们就白跑了。”
在一片枯枝烂叶的林子间,光秃秃的竖了一座端方四正的灰色小楼房,虽说旧些,但很别致。
正面的墙上有一00三个醒目大字,外面划了一道红色的圆圈。
陈兴海松了口气:“玲子,你饿了吧。”
陈小玲:“有点,原以为这儿有饭店,谁知一样也没有,我进去问问,要是见着了张科长,我们可以进城吃饭了。”
大门前有一个扫地的老头,正打扫道路。
陈小玲:“请问大爷,信访科的张科长家在这儿吗?”
老头用目光指视着前方说:“从那个门进去。”
陈小玲:“不知张科长在不在家里。”
老头慢轻地说:“在不在家我不知道,不过要到三点钟才开门的。”
陈兴海默默地坐在一棵枯树边的石凳上,陈小玲也依坐身旁:“唉,就等呗。”

【五】

陈兴海:“亏你来了,要是我一个人,怕是几天也摸不到这地方。”陈小玲没有回音,望着楼房出神。
陈兴海惊看着女儿,暗自思量:“女儿在我身边过了二十几年,从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更没有见过象今天这般美貌。这身套装西服,高跟皮鞋,全是咖啡色,还有深绿色的呢子披风,黄色的风雪帽,是那么鲜艳夺目。一排乌黑的留海搭在两道弯弯的细眉上,长长的秀发披在肩头,白嫩的脸庞细腻润泽,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衬着高高的鼻梁,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柔和、温顺、姣丽,尤其是刚才与人交谈时,那楚楚动人的身姿和半遮半掩的眼神,更是媚态娇羞,一见就使人落魄,将来定能选上个好女婿。”
他暗自笑了,忽然,他又想到女儿有种与她外表女性不相衬的一个普通男人所没有的犟劲,一发起来,九牛二虎也拉不动。他回忆着往事。
那年,八月节的上午。
一个中年女子引着个男青年姗姗而入,坐在自家客堂。
陈小玲:“你们是——”
秦亚环:“是亲戚,请坐,坐。”
陈小玲:“我怎么没听爸爸提起过有这门亲戚?”秦亚环把女儿拉到一旁:“玲儿,你十八岁了,女大出嫁。我托人为你讲的这门亲事,男伢是城镇户口,新上任的股长,家庭……”
陈小玲没听完母亲的话,一转身来到客人身边,指着那青年:“交朋友欢迎,相亲不行。我家不作兴一见面就拎包。听着,你要想找我这个女人作老婆,日子不好受啊,我光会吃,不会做。真少见,现时有象你这样拎着包来找老婆的男人吗?没出息。”
秦亚环:“玲儿,你——”
那男青年一听放下包跑走了。中年妇女也跟着溜出了门。
陈上玲对母亲生气地说:“你嫌我,我跟爸爸过一辈子,不嫁人!”
陈兴海想着便笑出了声。
陈小玲听了,气冲冲地:“怎么,一巴掌打的痛快,打的开心?将来没有女儿的时候,看你找谁出气呢。”
陈兴海听女儿这么说,后悔不该打她一巴掌,便懊悔地:“玲儿,生气了。”忙跨步上前托摸着撒娇的女儿那冰凉的后背。
陈小玲突然抱住父亲的颈子,放声的哭了。她辛苦奔波一天,反挨了父亲一巴掌,她伤心极了,但她十分同情父亲的遭遇,深切的理解他、爱慕他,虽然他冤枉了她,她不埋怨、不憎恨、不泄气,只是伏在父亲的肩头倾流着滚滚的泪珠。
夜深人静,陈小玲望望天空,急切地说:“爸,快回去别让妈着急啊。”
陈兴海又随女儿身后匆匆而行。他望她的背影,陡起一种迷惘离人感觉,脸色忽地忧郁苍凉。他想起了刚才一段情景,不由得陷入了痛苦的深渊。
一百号楼前。夕阳西坠,暮色苍茫,黑黝黝的山顶,涌现一轮闪光的圆月。
陈小玲在楼前徘徊。
楼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穿着青色呢大衣、头裹风雪帽、脚拖高跟皮鞋的人,向荒林中一条小路摇晃而去。
接着,又从门内出来一个敞开大衣、光头的男青年,他站在那儿向林中人招招手,又缩回去,正关门时,陈小玲急中生智地:“张科长——”赶到了门边。
青年人听喊声,转身一瞥,惊呆了。
陈小玲解下风雪帽,缕缕秀发中散发出卷卷雾气,随矮矮的门楼风盘旋,冲入了青年的鼻孔,使他不得又深深吸了口气。
青年人:“你……“
陈小玲:“请问信访科张科长在家吗?”微笑地等待着回音。
青年人咧着嘴,点头弯腰地:“在、在,请进来,请进来。”他左手曲在胸前,右手稍稍伸出。
陈小玲大方地从他身边擦进去,青年人欲关大门。陈小玲猛地回转身笑道:“我爸爸——”。陈兴海随着进了门。青年人热情地把她父女两引进了会客厅,说道:“请坐、请坐,你们……”
陈小玲接着:“我们是来请张科长落实政策,张科长在家吗?”陈兴海欠欠身子:“我姓陈——”
青年热情地:“啊,原来是陈大叔,听我父亲说过你的事。他刚才到家,也是为人家顶职的事啊,表填好了,可是顶替的是个残废人,单位不愿收,两头做工作。你们吃晚饭没有?要不先叫人搞点吃的来。”
陈小玲:“不早啦,还是先见见你爸爸吧。”
青年:“那好吧,你一个人先同我上楼去见我爸爸。”
陈小玲望了望父亲一眼,陈兴海会意地点点头。
四条腿在楼梯一上一下地移动。
陈兴海在楼下站站坐坐,忽儿抬头望着楼梯口,忽儿侧身细听。女儿上楼好长时间不下来,上去吧,楼门紧闭着,喊叫吧,又怕恼了张科长。他担心的倒不是落实政策问题,而是女儿。他又气又急又恨……
月明星稀的初春之夜,四周死一样的幽沉,只有沙沙的脚步声,稍稍引起了田野的一丝回响。
陈兴海一路上都在盘算着那个迷,但又怕惹起了女儿的犟脾气,闷闷不乐,突地甩了她一耳光。此刻,还是怨气未消,悻悻地:“玲子,你到底见着张科长没有?”
陈小玲:“不是跟你讲过了吗,张科长明天送招工表到我家来,他亲自来,你怎么了?”
陈小玲无法讲下去,一朵人生奇特的浪花,在她那平静纯贞的血液里掀起了倩影的涟漪。
陈小玲随那青年上了楼,当她踏上深红色涂上腊的楼板时,象似有一种福音闪入了她的心房,觉得大事有八、九成了,便站在房中间四下张望着。那古画中堂,茶几纱发,纱门纱窗以及淡绿的墙壁,一一映入眼帘,给人以清雅、古朴、秀丽的感觉。
陈小玲:“嗬!真好!你是张科长的公子啰。”
青年:“是是是,我叫张天一。请坐、请坐。”

【六】

陈小玲:“张天一,好响亮的名字啊。请你爸爸出来吧。”
张天一倒了一碗热茶,双手送到陈小玲面前。陈小玲忙伸出双手,窝住张天一的双手,手心贴着手背,等待对方抽手接茶。
张天一呆住了,感到一股热流从手背经过双臂,冲入心田,扩散到全身每个细胞中去。
陈小玲如同含苞欲放的花蕾,被颠狂的彩蝶轻轻戏弄着。要是平日,她早发火了,可此时不知怎么的,她默默无言。那娇媚的脸儿被对方灼热的目光盯得飞红。一瞬间,她准确地看清了对方是个方头大面的男子汉,站在面前比她高出了一个头。他那健美的体态,温情的眼神,使她发出情窦娇羞的微笑。
张天一面临一枝亭亭玉立的荷花,心湖滚滚,情不自禁地抽出双手,搀扶着陈小玲的肩头,相倚而坐。
张天一:“你在哪里工作?”
陈小玲:“我啊——你呢?”
张天一捧出果盒,放在陈小玲面前,拣了一颗糖果伸到陈小玲的嘴边:“我蒙父亲的力量,在县委当机要秘书,办事员。你呢?”
陈小玲缩着颈子格格笑道:“我吗。是名落孙山的个体户,托爸爸的福,跟他开豆腐店。”
张天一:“企业家!我最敬佩自己闯路子的人。讲老实话,我也没法子,我爸爸硬是逼我考干部。本来是碰碰运气,谁知就中了。当个小办事员,整天在别人鼻子底下看脸色过日子,四十几元钱买个壮劳力,不合算。要象你一样能自己开个什么店就好了。”
陈小玲绷着脸:“你别胡弄人,你爸爸当官,你在官衙里,将来一定是官,吃的是皇粮,住的是公房,那样不比我们老百姓强。你真要讨厌,退下来,干别的啰。看你学会官场上一套,明明想要那么的,却讲着这么的。假话骗人!”
张天一忙立起,解释地:“不不不,你还不了解我,我这人耿直、坦率,从不趋贵附势,也不无谓吹捧,更不说假骗人,讲老实话,我一见到你,就猜着你是搞企业的。”
陈小玲:“哦?”
张天一:“你有一种高大女性的形象。”
陈小玲:“怎么着?”
张天一:“你有气魄,有胆识,加之天生的美貌,落落大方的风度,令人敬佩、爱慕……”
陈小玲:“你真是个评论家了。好了,请张科长出来吧,我们还要赶路呢。”
张天一:“别忙,你家事包在我身上了,听我父亲谈过,你爸爸以前被矿务局解雇回家的,现在想让儿子顶职,是吗?这事只要我父亲一句话,包在我身上了,明日找他要张招工表,我送去。你家离城多远?”
陈小玲惊喜、疑惑地望着张天一。
张天一:“真的,不骗你。我父亲说过,你爸那事原来不属落实政策范围,就搁在一边了。可事在人为啊,如果你早来了也早解决。放心吧,明天我一定送表去。”
陈小玲感激地:“谢谢你。我家在大关镇南街口,离这里十来里路,欢迎到我家作客,没有好招待,一碗水豆腐啊,嘿嘿………”
张天一:“哈哈哈哈,你真会说话。讲老实话,你真够迷人。我今年二十七了,还没有个女朋友,我父亲为我左找一个右找一个,就是看不中,今日你给我迷住了,老人说姻缘前生定,怕是真有点那么的,你说——”
陈小玲坦然地:“我也是个老姑娘,二十四五了,头回与男人单独扯谈。好吧,快引我去见令尊大人吧,我爸爸还在下面等呢。”
张天一:“别急,小陈我们交个朋友,赏脸吗?”
陈小玲:“可以,不过不准讲假话。”
张天一:“好的,讲老实话,我这日子也难过。我妈妈病在床上几年了,弟弟在城里读高中,星期六才回家一次,我父亲常在外过夜,为这事我妈和我父亲不知吵过多少,我两边受气。为了妈妈得到一些安慰和宽心,我日夜守候着。”
陈小玲失色地:“你爸不在家里?”
张天一:“他中饭也没回来吃。有时候半夜回来,有时候晚饭边回来。不过你放心,若是等不到,我明天到信访科找别的科长弄张表送去,科里人都知道,符合规定的,大家很同情,只是我父亲老拖着不办。”
陈小玲慢步窗前,举目窗外。心中自发地说着:“月儿当空照,夜色苍茫茫。”
她转身道:“机要秘书,我改日再来。”伸手开门。张天一拦住:“我送你们到县里,吃了饭走。”
陈小玲:“不用了,不用了。”
张天一忙说:“不妨不妨,我一定送你们。”走向左边一房子里,穿了一件黄大衣,忙入右边一间房里。
陈小玲注视着中堂边的像框。
像框内有张天一四口人的彩照。
陈小玲轻松地转了一圈。张天一一阵风似的卷到陈小玲身边,轻声地:“我妈答应让我送你们到家。”便伸手将陈小玲搂到胸前,垂柳似的低下头去……
陈小玲温顺地眯着双眸,仰着脸儿,微启着朱唇,接住对方热乎乎的舌尖……
月儿扯起了块遮羞的帷幕,窗棂闭上恬静的眼睛,让这一见钟情的恋人安然唇吻。
咚咚咚,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得陈小玲缩回到原来的座位,张天一空转了一圈,笑道:“你爸爸等着急了,快去。”
陈小玲盈步跟下了楼。张天一引他们到了一家灯红酒绿的饭馆。找了座位,点了饭菜。
张天一、陈小玲、陈兴海三个饮酒就餐。张天一说:“大叔,再喝一口吧。”
陈小玲:“我爸不会酒,你自己喝吧。”
张天一:“那就吃吧。”
陈小玲:“爸,你吃吧,不吃浪费了。”二人轮番夹菜到陈兴海碗中,陈兴海望着他们发了愣。
陈兴海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赶上几步,亲切地问:“玲儿,你与那小伙子几时认识的?”
一句话打断了陈小玲美好的回想,她转过头,亲温地:“这人怎么样?”
陈兴海沉默一会:“小伙子对人很热诚,要不是摧他回去,定要陪我们到家的,那有这样的送人啊。”
陈小玲等陈兴海靠近身边,双手扒住他的肩,对耳边嘀咕了一句,接着在父亲冰凉的脸上狠狠地吻了一下。
陈兴海大笑:“哈哈哈哈,鬼丫在、鬼丫头……”
清晨,室外白茫茫一片雪海。
陈兴海一觉睡来,已大明大亮。他抬头对窗外望着,惊讶地:“嗨!不声不响地下了大雪啊。”他窜出被窝,坐在床头,披了棉衣,伸手在被面上拍了拍妻子,大声地:“喂喂——”
“什么事儿?”
“起来看哪,好大的雪啊。”
秦亚环一骨碌爬出了被窝,拉了件红花棉袄披在肩头,朦胧胧地:“几时啦?”
“你看看外边。”
“昨晚上还是十五的月亮通通亮,几个时辰后竟然铺天盖地的下起一场大雪,真是天变一时。快起来。”她掀开被子,一手拉住深蓝色花点睡裤裤腰,一手抓住披在肩头的棉衣领,双腿一蹬就从陈兴海脚头下了床。
陈兴海不慌不忙的顺手把秦亚环的后裤腰向下一扒,啪的一掌,打在那套红色短裤肥大的屁股上。
秦亚环急转身,伸出一只手,在被窝里乱抓一阵,轻声地:“老实不、老实不。”
陈兴海单衣单褂的下了床,边穿衣边笑道:“那屁股有二十几斤,今天请客不用买肉了。”
秦亚环:“头大君子,脚大小人,屁股大不是好人,对吧?”
好人、好人、大好人——“
“你嫌我屁股丑了,你去讨一个啰。”
“嘿嘿嘿嘿,哪里话。去准备菜饭吧,我去挂牌子,今天停业。”
秦亚环在镜子面前梳理秀发:“这样大雪,人家能来吗?要不来,还耽搁我一天生意。”
陈小玲在门外说:“能来、能来。妈,还在享福?大雪封门了。”
秦亚环骂着:“死丫头,你偷听娘老子私房话,要得?”
陈小玲俏皮得说:“客人到了,主人还在床上,才要不得啊——我和虎子扫雪去,橱子里的事你搞啊。”
秦亚环:“晓得——”

【七】

秦亚环拍拍腰间围兜儿,怨气说:“怕是不来了。一大早忙到现在,快三点了,还不见人影。唉,我说你们父女两没用,废铁,办不成事,还不服气,你看今天,菜饭倒留着可以慢慢吃,只是这风声传出去,陈家请客,客人不上门,叫我怎么有脸见街邻哪。”
陈小玲怒恼地:“这些公子哥儿,骗子!妈,再过一会儿不来,我找他去。”
陈兴海:“昨晚上讲得好好的,不会的。我看那小伙子不是讲假话的人,怕是有什么耽搁了,或许过一会要来。虎子,你拿了鞭炮,到大门外等着,天黑不来就算了。”
陈虎戴着挂耳棉帽出去了。
大门外,皑皑白雪。
陈虎手拿着一包炮竹,站在街中心张望。
几个小孩相互追逐、嬉戏、打雪战。
家家关门闭户,一副副红色门联,映着日光、雪光、份外喜气。
嘟——一辆银灰色面包车突地进了南街口。
陈虎一阵紧张,猜想着是客人来了,便亮出鞭炮和打火机,刮目相待。
小车离陈虎二、三米处停了。从里面出来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高个子男人,高声地:“请问,陈兴海老板——”话音未落,陈虎便急忙点燃了鞭炮。
噼哩啪拉一阵炮竹声,把陈兴海从屋内炸了出来。他出门就遇上了高个子男人,一见,愣了一下,便恭敬地:“请——”
陈兴海将客人引进了客房,请入了上座,又倒茶又装烟。
客人:“陈师傅,多年不见,还是好样的,大嫂过的好吗?”
陈兴海一听,定神细看看,惊诧地:“张厂长——你,多年不见,高升了吗。”
客人苦笑着:“说来话长啊——我张健仁的一生也够坎坷的啦。我俩是老朋友了,你不是不了解啊。”
陈兴海窘困地:“嘿嘿嘿嘿。”
张健仁:“二十年前,我在家乡江西搞经济工作,那时我年轻能干,结果被法院判处我犯有贪污罪,坐了三年大牢。出狱后无家可归,流到青沙县,当矿工糊口。领导上见我老实,又是工农出身,把我转为国家干部了。后来国家重视知识分子,我多年自学成才,技术很好,领导上就提我当厂长了。七九年落实政策,我平反了,调县信访科当科长,又当了县委委员。陈师傅,人哪,一来要靠自己会处世,要因势做人。二来讲句实话,我也不算什么真正的工农分子,也不是什么专科、大学生,可遇上了潮流,你也得靠上去,这就是机会。你有了这两条,一生的日子就好过了。”
陈兴海默然地:“你就是信访科张科长。”
张健仁:“信访科科长不好干,涉及面广,政策性强,尤其是目前,人民来信太多了。要是件件都办,二十年也办不了。不瞒你说,我采取了转、拖、压三字方针,真正有重大问题的有影响的、有代表性的,就不留尾巴的彻底解决了。”
陈兴海:“张科长,我……”
张健仁:“嘿嘿,你的事例外,我们是老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不,我昨晚听儿子一说,今个儿不就来了吗。”
在一间华丽的卧室内,彩灯闪烁,酒气熏人。张健仁与姘妇正玩扑克牌。突然响起了电话铃。
张健仁一手拿牌,一手抓住耳机:“什么、什么……他来干什么?没有这回事,把他哄走吗,见鬼!女儿……交朋友?放屁!不行的!”丢了话机:“这小子,他妈的!”
姘妇:“怎么啦——又是那骷髅女人缠住了?我说呀——你也该给她一点安慰,那怕是一点点,也说是做了她的丈夫,反正是快要死的人了。整日呆在我这儿,旁人不说闲话,我心里也不好过,你是现实主义者,只讲究眼前的享乐,不讲究积阴德,我可信上帝,相信来生啊。去吧,今晚去陪陪她,我不是那种醋罐子女人。”
张健仁:“你嚷嚷什么?你晓得个屁!”
姘妇:“你三句话不离本行,屁挂在嘴上。”
张健仁:“有个家伙在我家里胡闹。”
姘妇:“又混上一个……”
张健仁:“唉!女人难缠。有个陈兴海,早年在我手下当工人,后来因伤回家了,在乡下开个豆腐店,不也很好?可他也吵着要平反,要工作……”
姘妇:“你有的是权,给他一个小事干干不就得啦吗,何必呢。”
张健仁:“他哪是要平反,是告我的状!写了几年的来信,都是冲着我,亏得都落在我手上,要不,你找鬼去啰。”
姘妇:“这些人无非是想得到点好处,你给他一点,他会感激一辈子的。你应该趁手上有权时做点好事,扬名,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啊。”
张健仁:“行善积德了,乡下人不能惹,那姓陈的带女儿来,让我那大小子迷上了,要交什么朋友。交什么朋友,就是想要找她作老婆,该死的东西,我叫他回断,他还顶嘴。”
姘妇:“这也是件好事嘛,我看现时城里姑娘也不是个个胜乡下人,要是遇上个难缠户,你倒八辈子霉。”
张健仁:“不行。这家人是有目的的,是别有用心,我得马上去压掉。”
姘妇:“我看这事儿不可急,以我说,今夜回去问问你那儿子,让他自己吹了好;如真的钟情了,你明日到那家去看看,一来摸摸底细,合得来就算了;二来去安慰几句,答应替他落实政策,找个工作,人家不也就为了这点吗。人家满意了,你叫他怎么的他还不怎么的吗?”
张健仁:“哈哈,好办法,你是个不平凡的女人。”张健仁遵照姘妇的意见,来到了陈兴海的家。
陈兴海:“张科长,这样冷的天,还烦你亲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张健仁:“陈师傅说哪里去了,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啰。我们的国家是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一忽儿这样,一忽儿那样,一会儿叫人苦,一会儿叫人甜。想当初你回家也是上面压的狠,一阵风搞精减人员嘛,这回又一阵风平反,许多人又上班了。听我儿子说,你写了不少来信,我可没有接到一封,早告诉我也早解决了。刚才放鞭炮的是你儿子?”陈兴海点点头。
张健仁:“好样的。不都是为了孩子吗,后几天去体检,下个月上班吧,还是回原厂,怎样?”
陈兴海激动地:“是是、是是,由张科长做主。”
“几个孩子?”
“两个,大的是女孩。”
厨房内,秦亚环、陈小玲正忙于烧饭做菜。陈虎站着、望着:“姐,好大个子,姐。”
陈小玲:“去、去。”
秦亚环:“什么大个子?”
陈小玲:“公子哥儿呗。”
陈兴海喊道:“玲儿、玲儿。”

【八】

陈小玲大大方方地走到前厅:“小张,张公子——怎么第一次就违约啊?”
张健仁悠然地转身一看,吃惊不小。只见身后立着个豆蔻女郎。她那迷人的羞色,腼碘的美容,婀娜可人,险些使他失去了正常的礼仪风度。张健仁心想:“难怪我那小子一见就搭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
张健仁笑容可掬地:“我是小张的父亲,是老张哈哈哈哈。多大了?”
陈小玲坦然地:“二十四了。”
陈小玲羞怯的弄着裙角。张健仁呷了口茶:“我那大小子二十八了,才找上对象呢。”
陈小玲凝视:“几时找的?”
张健仁:“昨天。”
陈小玲激动地说:“他告诉你了?”
张健仁:“做儿子的哪样事情瞒得了父亲?何况是婚姻大事啊。”
陈小玲:“你答应了吗?”
张健仁:“现在青年人哪,不论是男是女,对这样事份外敏感,陈师傅,你说呢?”
陈兴海:“是是、是是。不过乡下孩子没有城里孩子机灵。”
张健仁看了陈小玲一眼:“本来我不答应,儿子态度很坚决,我也就只好默认了。……她是个女教师,今日又去约会了。”
陈小玲一听,目瞪口呆。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可这是他老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她二话没说便回后房了。
陈兴海见女儿不欢而去,知其一、二,为缓和气氛,他高声地:“叫你妈快些啰。”
张健仁见这一着很灵,紧接着将军地:“陈师傅,你儿子上班的事就这样了,可不能破了我规矩啊。从上班时起,每月发酬金十元,发工资那天送到我家去,还有一点,你那丫头不准上我家,要是让我看见了你女儿在我家,你儿子的工作也就从那时没有了。”
陈兴海连连点头:“是是,照办。”
陈虎高兴地拿了两瓶酒:“爸,渴酒吧。”
张健仁:“明天叫他去办顶职的手续。”
陈虎到厨房三番几次端菜上桌。
陈兴海:“没什么好吃的,我夫妻俩陪你喝几盅,都不是外人,别作礼了。亚环——来敬张科长的酒啊。”
秦亚环在厨房精心做菜。心想:“县里科长的儿子来做客,这在我家里是有史以来没有过的事儿,况且关系着儿子的前程,真象似出嫁时那样高兴,那样心跳。有十八个菜啊,还象样吧。”她正在计算着菜碗,忽听丈夫叫陪酒,便一只手拿个菜碗,婆娑而去。
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刚欲转身时,听张健仁呼唤一声:“大嫂,可把你忙坏了。”
秦亚环一听,纳闷、惊疑、恐慌恐惧地转面一瞥,忽然仰天而倒……
十几年前的一个秋夜,明月初落,栖鸟哀鸣。在玉霜满室的田野大道上,一个风流少妇,狼藉而行。
秦亚环蓬乱的头发,苍茫的面容。她走着、她沉思着……
这天一大早,陈兴海夫妻发生了一场争论。秦亚环说:“午饭的菜也洗好了,等孩子放学了就炒吧,晚饭等我回来作。”
陈兴海:“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还是别去找麻烦,人家张厂长讲话就是圣旨,算了吧。”
秦亚环:“我相信共产党的干部是讲理的,只怪你是窝囊废,无能,今天我定要找他讲理。”说完便气冲冲地走了。陈兴海望着妻子的背影摇摇头。
秦亚环头次出门,心中已有几分好奇,加之金秋的美景,更使她步履轻飘荡漾,袅袅盈盈。她哼着孟姜女四季调,一路歌,一阵风地赶路程。不一会,她来到了矿务局办公大楼。抬头只见得大楼上的各办公室门关闭,整个大楼静悄悄的。在二楼走廊尽头,秦亚环一人徘徊,她来到厂长办公室门前,对着关闭的黄色房门发呆,见那走廊墙壁上挂钟的时针快近三点。
秦亚环眺望窗外,斜日映晖。突然吱的一声门响,她急转身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从厂长办公室跨出门。
秦亚环:“请问厂长在不?”
张健仁:“我就是,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秦亚环:“是为我男人的事来的。”
张健仁:“你男人是——”
“陈兴海。”
张健仁听了大吃一惊。
张健仁心想:“啊呀,这个乡下佬讨个多好看的老婆,素娥青女,可惜、可惜。”满脸堆起笑容:“啊——陈师傅的家里,请进、请坐。”便引她入套间,让坐在一张双人沙发上。倒了一杯茶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请用茶。”
秦亚环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讲,不知怎的,被张健仁一股热气冲掉了。她一口一口地喝着茶,可也并不什么口渴。
张健仁贴在她身边坐定,看着她那红润的脸容,看着她那洁白如玉的颈部和闪闪欲动高高隆起的前胸,同时,闻到了女性独有那迷人的肌肤的飘香,他沉醉了……
门外的脚步声打破了房内死样的寂静。
张健仁开朗地:“陈师傅的事,我没有帮到忙,真对不起人。那回我从心底舍不得他走的,没法子,上面政策定死了,泰山压下了谁能顶得住?不过,我也在为他想法子,一有机会,定帮他一把。”
秦亚环一句一句地听完张健仁的话,恳求地:“张厂长,我男人为国家事受伤了,政府总不能不管吧!再说我一家四口人,靠个小豆腐摊子,也难过日子啊,求你帮帮忙吧。”
张健仁热情地:“哼——这样吧,你回去写个报告,过几天呈上去请领导决定,如同意收回工作,我立即通知陈师傅上班,如不行,以后安排一个孩子顶职也好,或后一种办法通得过的,好吗?”
秦亚环:“谢谢,那我改天送报告来,耽搁你了,我走啊。”
张健仁看了看手表:“这样吧,现在才四点不到,我带你到县委书记那里去一下,你当面提出请求,兴许他当面答应,就好办了,你看呢?”
秦亚环:“那就麻烦你了。”
张健仁:“说哪里话,这是我的工作。”引着秦亚环下楼,来到车库,他自己开了门,上了车,把车倒至门外,又下车开门让秦亚环上坐……
车子在光亮的柏油路上飞驰。
秦亚环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高楼、行人、各种建筑、原野。她心潮滚动,暗自思忖:“亏得来了,要不,哪去找这样好机会。厂长开车,带个乡下女人找县里的书记,不得了啊!将来事成之后,定要重重感谢他了。他缺少什么呢?”
擦——车子停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秦亚环含笑地:“秦亚环。”张健仁下来,来到另一边,开了车门,搀扶秦亚环下车。
张健仁:“到了。”
秦亚环站在林荫道旁,呆呆地望着眼前一座神密的小灰楼,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空气。
秦亚环小心冀冀地跟在张健仁身后,走进一个矮小的边门,经过回廊通道;踏着小花园绿茵茵草地;登上一座小楼阁的木板阶梯;到了二楼客厅。
秦亚环四周一瞥:漂亮、华丽、别致、死气。除窗外树荫中几声叽叽喳喳的鸟雀声外,找不见一个人的踪迹。宁静的庭院,黄昏前的林荫,使她这从没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尤为心慌意怯,茫然莫测,回想起张厂长一道门关一道门时,更是疑云重重。她胆怯地说:“就在这儿吗?”
“就在这儿。”张健仁开了正厅一扇门,引着秦亚环走进一高雅的卧室。
秦亚环看着这面前华丽的席蒙思双人床、彩色的壁柜、红绿吊灯、古画古字、青纱帷幕、沙发靠椅以及高大的西洋镜等等,不敢忘动一步。心想:“这简直是皇宫了。”
“这是书记的家吗?”
“不,你歇歇,我们先弄点喝的。”张健仁从柜中拿出色酒和几盘冷菜,放在长沙发的前面小方桌上。摆了两双筷子,两只玻璃杯,开了瓶头,倒满酒,深情地:“来先喝点。这是青岛啤酒,不醉人的。”
秦亚环推辞地:“张厂长,我不会酒,天不早了,请带我见书记吧。”
张健仁嬉戏地:“忙什么,我俩先痛快痛快吗。”说着,便一手搂住秦亚环地颈子,一手拿起一碗酒,往她嘴里灌。
秦亚环正经地:“张厂长,别这样,别这样了。”张健仁自斟自饮了两大碗:“喝吧,到这儿来的就是吃喝玩乐,不要错过好时光啰,干杯、干杯嘛。”

【九】

秦亚环站立一旁:“你喝吧,我等一会。”
张健仁:“等、等什么。说实话,你这人长得太好看了,怎么嫁给陈木匠?离了婚吧,到我家来,保证保你幸福一辈子。”
秦亚环:“张厂长别讲酒话了,我们是儿大女大的人了。”
张健仁:“什么儿女大了,来、来呀——”双手搂住秦亚环,一边狠狠的吻着她的脸,一边向床上拖去。
秦亚环左右转着头,生气地:“我要喊人了、我要喊人了!”
“喊人?哈哈哈哈——你喊破了天也没人来的。谁叫你这美貌女人到我这孤身男人房中来的,就是被人看见了,人家定说你是个不正经的女人,为了达到个人的目的,竟然勾引、腐蚀领导干部,罪加一等啊。话说回来,要是真的那样,你今儿个不就白跑了趟?陈兴海的事也永远别想落实,将来你的孩子也别想招工了。还是依了我,要是做长久的,你与他离了,要是不愿长久的,就与我玩玩算了,你家的事包在我身上,先把你丈夫招回工厂,等几年让顶了。这些都是我一句话,我是厂长,一厂之长,书记也得听我的。亚环——别犟了,要为你的家和你的孩子想想,也值得。”
张健仁连拖带抱,将秦亚环放倒在床上,抽一只手,扯下她的裤子。
秦亚环紧闭双眼,昏天黑地的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静夜,乡间小路上。张健仁开车送秦亚环回大关镇。
张健仁、秦亚环站在一辆小汽车边,一言不发。过了片刻,张健仁:“别难过了,几天后通知陈师傅上班了呃——”
秦亚环躺在自家床上,朦胧、惆怅、悲痛的一幕一幕回忆着辛酸的往事。前堂的笑声、碰杯声,阵阵敲打着她那颗被摧残过的心。谁想到她恭请的贵宾,为她的儿子前程举足轻重的恩人,竟然是使她终身怨恨的张健仁。冤家路窄,面临这种残酷的纠葛,如何排解呢,她一筹莫展,陷入了痛苦的深渊。
忽然,她听见女儿在隔壁房中抽泣。她吃惊、惶恐、茫然……
秦亚环心想:“她知道了这件事儿?不、不会的!到时候告诉她,好让一个女人接受到别人的教训。唉!做个女人真难哪。”
秦亚环:“玲儿?玲儿?——”
陈小玲哭声越来越大。
秦亚环:“哭什么?有话过来对娘说,呃?”
好一会。陈小玲对这边说:“娘,你说我该怎么办?前面那张科长说他儿子……他儿子相亲了——”
秦亚环骨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大惊地:“怎么?他儿子相亲?不行!万万不行!”
陈小玲坐在自己的小卧室里,哭的双眼发红,听她娘在隔壁说不行,气极地:“我的事不要你们管!不要你们管——”冲出房门,向后园跑去。
在前厅,陈兴海陈虎陪着张健仁饮酒笑谈。陈兴海:“张科长,我无量奉陪,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你又是老熟人,又是老领导,别用心了,往后,这孩子全靠你的栽培啊。”
张健仁挟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边嚼边说:“一句话,一句话。从前我没有帮你的忙,今天还债,不过你定要按我说的作,一切好说。特别是玲子的事啊——”
话音未落,秦亚环来到客厅:“玲子的事怎样啦?你可不能……害了我的孩子!”
陈虎见母亲面色苍白,言语不慎,上去扶住秦亚环:“妈——你说些什么?张科长叫姐姐不要去他家,是句好话。你——”
张健仁:“大嫂,你放一万个心。我张健仁不能说一生没作错事,可如今年纪大了,也在作些积德的事啊。当官不为人作点好事,要被人骂绝子绝孙的。我是在作好事的,要不,这天寒地冻的我来干吗?陈师傅,都怪我不好,让你们委屈了许多年。往后说好啦,子顶父职,再选个乘龙快婿,你俩口子也就有度过幸福的晚年。人吗,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秦亚环淡笑地转身回后房走去。张健仁看了看手表,高声地:“不早了,我回去。别忘了,后天叫你儿子到县里找我去,办好手续,争取下月上班啊。”
陈兴海父子千恩万谢地把张科长送出大门,回到店堂,收拣碗筷。
陈虎:“我睡去了。”
陈兴海:“去吧。”关上店门。
咚咚——大门被人敲响了。
陈兴海憋住气:“谁呀?”
“我,陈大叔——”
陈兴海开了门,愣住了。只见女儿和张天一双双站在门外。
陈兴海亲切地:“进来、进来,还没吃吧?”陈小玲关上大门,笑嘻嘻地:“爸,你坐在这儿,小张,你坐在这儿,都听我说。昨天晚上,我们前脚出他家门,张科长后脚进门。小张告诉他父亲,说我们去找他,又说他和我交了朋友,他父亲一听,大发雷霆,一万个不答应交朋友,不准往来。两人吵了一夜,还摔了东西。他母亲气的一夜没合眼,今早上住院了。今日下午,他叔叔带了个姑娘到他房里来,说是信访科新来的打字员,大学生,她父亲在地委工作,硬是要逼他与她相爱。小张不愿意,哄着叔叔陪那姑娘留在那儿,他偷偷离开家,到这里来找我来着。他来了好久,不知我家在哪儿,又不好意思打听,就在街一家一家地张望,正好遇上了我,是吧,公子哥儿。”
陈兴海胆怯地:“小张……”
张天一:“不知怎的,我父亲一听你的名字,尤其是听我和小玲交了朋友,他的气可大了,我长这么大,从来也未见父亲发脾气。现在才清楚,原来他为我找个对象。那姑娘叫刘玉莲,人长的也不丑,不知怎的,我一见面就不喜欢,我只得偷偷跑了。我到这儿一刚黑,在你家门外听见我父亲说话声,我吃了一惊,就跑到公路上闲逛等待。”
陈兴海:“小张同志,要是冻病了可怎么得了啊,玲子,快去把菜饭热热,我去戳些炭来。”
内房里,秦亚环和衣倒在床上,陈兴海站立床前:“你看这事儿怎么办?”
秦亚环本来心中十分烦恼,听陈兴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气极地:“你讲什么鬼话来着?”
“……张科长儿子在前店,玲子也象是愿意了……”
“不行、不行!你也不量量相,乡下佬还想攀城里亲?真是想吃唐僧肉。就是成功了,也是一场欢喜一场空。这样事在世上少见了吗?叫那丫头早死了这份心,免得日后受罪。去、去叫她来呀——”
陈兴海:“亚环,我看,这事别急了,慢慢来……”
“这样事情慢不得的,要是他们贴紧了就是九条牛也拉不开的啊,去,去叫她来——”
陈兴海:“那就让我去说吧,你身子不好,受不得气。”
陈兴海来到厨房一边热菜,一边无奈地望着前厅,只见得陈小玲和张天一相依而坐,嬉戏、饮酒、笑语。
他心中不忍拆散这对钟情脉脉的恋人。但妻子的恼怒和张科长在酒席上的威逼,以及世俗的见闻,他无力抗争,横下心,高声地:“玲子——你来一下。”陈小玲手捧饭碗来到父亲的面前,温顺、欣喜、默默地站着,等待着。
陈兴海:“你妈妈不答应……你就算了吧。”
陈小玲:“不、不。爸,你答应了吗,你去对妈说吗。”
陈兴海:“不光你妈妈不同意,张科长也反对。况且,他已给他找好了对象,我看你们还是趁早分手为好。“
陈小玲苦求地:“爸,这是我一生的大事,让我自己做主吧,爸爸,我的好爸爸,答应了吧,啊?”
陈兴海:“玲儿,不是爸爸狠心,你也要为你弟弟想想吧,他后几天就要上班了。你要再和他来往,就要毁了你弟弟的前程,张科长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啊,玲儿,听爸爸的话吧。”
陈小玲痴呆地走到前店,凝视着张天一苍白的脸,痛苦地:“天一,不早了,该回去了。”
张天一:“小陈,我都听见了,就是天仙下凡我也不爱,这一生,我就只爱你,你答应了吗。等你弟弟上班以后,我们都作父母的工作,慢慢来,何时通了,我们何时办喜事,好吗?”
陈小玲转身对后堂喊了一声:“爸,我送他一程。”

【十】

月光、雪光、一片白茫茫。在这沉睡的公路上,停着一辆小汽车。
车内,一对恋人的热血,在疯狂的奔腾、溶合,暖了这天寒地冻的车厢。他们相互紧紧搂抱着,成为一个人。
陈小玲完全沉醉在情海思潮的浪花之中,她软绵绵地倒在张天一的怀抱里,含着一条灼热的舌尖,由他那一只异性的手,从上胸一直摸到腹下两腿之间……
她终于接受了男性维护生命最宝贵的琼浆玉液。他(她)们终于庄重而简朴地度过了人生幸福的一刹那。
青沙县七里岗一百号楼前,初夏的一个风雨飘摇的黄昏,在小灰楼的大门楼下,畏缩着一小子,他就是陈兴海的儿子陈虎。他回忆着前几天发生在瞬间的事:陈虎手提一个大包,站在县政府传达室门口,他按张健仁的交待,几天后去找他了。对着值班老头热情地:“老爹,请问信访科张科长在不?”老头上下打量着陈虎,接着伸手抓起电话:“张科长在不?啊啊,你……是个乡下来的青年,带了一包东西……去哪里了?出差了?这……对我说怎么行?不是……”老人放下电话,冷漠地:“张科长出差了,有什么话对我讲,我转告他。”
陈虎失望地:“几时回来?”
老头:“说不准。”
陈虎:“请把这包东西给他,是他叫带的。”
老头收下包。陈虎姗姗而去。几天后,陈虎来到信访科办公室,对一工作人员讲叙什么。结果又是丢下一包东西,离去了。
就这样,陈虎跑了十几回信访科,见面送礼花了几千元,可就是三个月没有见到张科长一面。陈虎想:“是出差了?不是在躲着我?他要是骗我,我决不放过他?”
嚓——那辆灰色小汽车,突然停在边门外,车门开了,张健仁从驾驶室里窜了出来,后面跟着一男一女,那男的从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楼门,与女了一起进去了,张健仁弯身紧皮鞋带,此时,陈虎猛冲上去。“张科长,张科长。”
张健仁抬起头:“你是——”
陈虎:“我是陈虎,找你几个月了。这是几斤老鳖。”
张健仁吃惊地看着这气壮如牛的陈虎,又对地上的那个鼓鼓的大包一瞥,亲热地:“啊,是虎子,上班了吧?你爸妈过得好吗?你姐呢?为什么带东西来?下次可不许啊——?
陈虎哭丧地:“张科长,我还没有办手续。”
张健仁惊讶地:“怎么搞的,这点小事我不在家就办不了,我临走时还再三叮嘱过。现在机关工作效率太低,一个顶替的手续,三个月办不好,再拖一时就不行了。你也太大意了。找别的人讲讲话啰。别急,明天我亲自送表去,你当场填写好,到镇政府盖了公章我带回来,好吗。”陈虎微笑地点点头。
张健仁沉思地望着那个包,额上的皱纹一展一舒,严肃的:“这些东西带回去,我们从来不受礼品的。”
“谢谢张科长了,明天一定要去的。”陈虎面带喜色,对张健仁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向烟雨云雾中奔去。
张健仁开了门,随手拎了拎地上的包,又放在原处:“天宏,把这老鳖拿到厨房里去——”
张健仁刚到楼口客厅,正与张天一相撞。
张健仁见大儿子默然不理,忍气地:“你又去哪了”这姑娘哪一点比那丫头差?大学生、国家干部,父亲在地委担任要职,人也长的白皮白肉的,大方温存,你还不满意,要是别人早就搭上了,看你这副样子,整天愁眉不展的,想着个乡下女人,她们家与我们这个家不配,再说,她老子写了几十封来信,看上去是要求落实政策,骨子里是告我的状,要不是落在我的手里,这白纸黑字早让我进牢房了。我倒了,你们也完蛋了,现在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倒霉,全家株连,不要以为报刊上讲的好,哄人的,懂吗?今天你们喝了定婚酒,关系就公开化了,不要再胡来,从今以后不准去大关镇,不准去陈家,不准与那丫头见面,要不,当心我叫人把你们的腿都敲碎?好在我还有个儿子,绝不了后。”
“我看母亲去”张天一冷漠地。
“混蛋的东西,老子讲了一大堆,你一句也没听,你娘死不了,给我滚到你房里去。”张健仁双目怒视着儿子。
张天一突然转背走入大厅后面那间房门,砰的关了门。张健仁见儿子违拗自己的旨意,进入另一间房子,又听房里骂了句:“骗局。”张健仁缓步走进了小卧室,亲切地说:“玉莲——别急,好在你已是我家人了,这孩子从小就有些阴阳怪气的,我一见到他就头痛,你去开导开导,也许会好些,男人嘛,就怕女人的媚气。”
刘玉莲说:“爸,我听你的,当初小张真的不愿意,也不勉强吗,现在反悔可不行了,虽说喝的是定婚酒,可谁不晓得他就是我丈夫,谁要是想骗了我,定没有好结果,我也不是好惹的女人。”她抱着膀子,轻盈地出了房,经过大厅,进入了张天一进去的小门,随手关上了门。
张健仁见刘玉莲到儿子那里去了,松了一口气,他点燃一支香烟,在房中来回踱着,桌上乱七八糟的书物,电视机斜在床脚头——
张健仁心想:“我的儿子怎么会看上陈木匠的女儿?真是冤家路窄。这是非同小可的,好言相劝是不顶用的,得要教训一下那个丫头,好让他晓得张家的厉害,死了这条心。否则,会出大事的,就这么办?”
突然,一个人影晃到他面前。张健仁睁眼相看,大吃一惊地:“你——”
只见陈小玲如痴如呆地站着,望着他……

【十一】

满天星斗的夜,一个女人在寂静的乡间公路上徘徊。这是陈小玲与张天一初会的地点。
陈小玲秀气的脸庞显得忧虑、不安,双眼平视着远方的公路……
斜月西下,陈小玲寸心欲碎地向大关镇走去,时而转身张望着。她没有等到张天一,顺便到信访科办公室与她的同学站在那儿叙谈。
女同学:“张科长带他儿子和未过门的儿媳妇到杭州去玩了,一个星期,今天到家,听说下午在什么馆子里办定婚酒呢。定婚,天晓得。你家的事儿只怕又要拖下去啊。这些天也别找他了。”
陈小玲一听,如晴空霹雳,五雷击顶。一股情仇的火焰,陡从胸中升起,燃烧着全身血液。她克制着、忍受着内心的煎熬疼痛,一言不发地向斜风细雨中奔去。她一家一家的餐厅酒店寻找着,又如一只寻斗的公鸡,离开了酒楼……
最后,她来到了小灰楼的大门外,仰望着楼上的那熟悉的窗口放射出的灯光,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揉搓着、沉思着。
张天一对她说过:“小玲,这是大门和我的房门的钥匙,要找我直接来吧,迟早你就是这楼房的女主人。是这楼房的女主人——女主人——”随着这情意绵绵的荡漾声,楼上那扇窗口内,张天一和陈小玲相依相坐在床沿,张天一逗戏地将两把钥匙按在陈小玲的手心里。
陈小玲坚定信念,脸上露出了笑容,轻松地开了大门,慢步登上木制楼梯。
张健仁猛然见陈小玲一声不吭地倚门相依,暗自赞叹。心想:“美如瑶台的仙女。”
她那被细雨浇洒过的乌黑秀发,在日光灯的映照下份外光彩夺目:头顶上隐隐约约的水蒸气,如蒙蒙的香雾,袅袅飞腾,在整个房中盘旋、萦绕。刺激着张健仁的灵感的鼻腔,使他缓步向前。陈小玲已是风餐露宿的女人,她看见了张健仁的一双眼睛中放射出蓝色的欲火,深知她面前这个男人的心中已升起了邪念,她心儿一紧,后退了半步。突然象察觉到什么动静,转身对大厅后面的房门望去,高声地:“张科长,我弟弟的那事几时能办好呢?”
张健仁立即停步,轻淡地:“你是为这事儿来的吗?请坐、请坐。”拉了一拉藤椅,放在陈小玲面前,自己坐在床沿。
陈小玲审视地坐定。
张健仁:“你放心,我欠了你家这笔债,一定要还的,我张健仁在这方土地上混了几十年,讲话从来算数啊,只要说出了口,决无蚀言。况且,你娘老子都是老实人,我深表同情。只是有个政策杠子,不能顶职的,这就要周旋、疏通、巧安排啊。听说你是高中生,文化人,明白人,你知道现时的事有多难哪。好事,人家抢了去作,难事,既是符合政策,也要推来推去,谁也怕承当责任,除非是本家亲戚。就说你家弟弟这事吧,本来我出差前已都交待好了,可我一走,就拖下来了。你看,目前又有些吃紧,错过了机会嘛。我正为这事发愁呢。”
陈小玲:“张科长办事一向公正廉明,一年到头也不知为人家作了多少好事。早已扬名四方,我想,我家这点小事,张科长即答应了,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哟——”
张健仁:“哈哈哈哈——你不仅人长的漂亮、媚力,还真会说话啰,听起来激发人心,感动鼓劲,逻辑性强,口齿清析苍劲,胜过大律师啊——不过,你必须记住,再漂亮的女人,是换不到一个正式工的,话讲的再有理,也讲不过权力!至高无尚的权力!你弟弟能不能上班,当然只要我一句话。但是,你可知道,世界上两袖清风办事的人,没有多少,至少在我你身边找不到一个的。依我两个小小的条件,保你弟弟明日就可以领到工资。怎样?”
陈小玲听完张健仁一席阴阳怪气的演说,挑逗地:“只要弟弟能上班,莫说是两条,二十条也照办。哪两条,你说吧?”
张健仁踱至陈小玲身边,低头轻声地:“一条嘛,从今以后不准你到这里来,往后让我在这儿见到了你,我要叫人打断你的双腿,这二条——”他咧着嘴,对她耳边咕噜了一句。
陈小玲立起身,爽朗地:“好,一言为定,你要是骗我,我会到法院告你,告不倒你,我誓不罢休。不过你得听着,我和你的儿子早相爱了,迟早是你家的儿媳妇。迫使媳妇不进家门,可以:公公想占儿媳妇的便宜,你儿子不答应的,闹出去,人家会指你的背脊骨骂缺德的?”
张健仁:“放屁!竟敢跑到我的家里来教训我了,出去、出去!我儿子早有对象了,决不要你这一文不值的泼辣货,你嫁不了人。叫你木匠老子拉到大街上去卖了,别到我家来赖吧。”
陈小玲嘿嘿一笑:“叫你那宝贝儿子出来,还是你儿子赖,还是我陈小玲赖,还是别的妖精在赖——”
大厅内,哗的一声,大厅后的那间房门开了,刘玉莲冲至大厅,指着陈小玲:“你嘴放干净了。是哪个妖精赖在这里?我们是正正当当的定了婚,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办了定婚酒,谁都晓得我是他老婆,他是我丈夫。你早相爱了,说的轻巧,早在一起睡觉了又怎样?一个乡下女人还想当皇后,好笑!不要脸——想男人到跳舞厅去拉一个,别在我家撒野!滚——再不滚,我打电话叫派出所来捉你去。”
张天一赶来一把拉住刘玉莲的手:“你怎么的?”刘玉莲一见,顺手啪的打了张天一一巴掌。张天一呆呆站着一声不吭。陈小玲被激怒了。立即冲上来,抓住刘玉莲的头发:“打人是犯法的。你这城里的阔小姐就不懂吗?”
刘玉莲没想到在张天一父子面前,被个乡下女人抓着头发动弹不得,顿感无限羞愧,一股复仇的火从胸中喷出,她突地伸出一只手,哗的一声,把陈小玲的上衣扯了个对开。
霎时,一对肥大的乳房在陈小玲洁白似玉的胸前颠波动荡。她也发疯似的,一手扣住刘玉莲的头发,一手拦腰挟起刘玉莲,轻轻放倒在地上,接着,一只脚踏在刘玉莲的上胸,双手把刘玉莲的裤腰抓住,狠命地撕,里外几层裤子从腰撕至裤裆。刘玉莲的下腹全部裸露在灯光人影之下,刘玉莲拼命挣扎,但敌不过陈小玲,只得紧夹着双腿在地板上两边翻滚。
张健仁如同一只恶犬,闻到了新鲜的人血,围在两个裸体女人身边打转转,一双贪婪的眼,死盯着刘玉莲身上的那个区域,眼珠几乎要冒出来。张天一吓的全身发抖,拉住陈小玲的手,连声地:“小玲,我求求你,求求你……”
陈小玲怒视着张天一:“嘿,算我倒了八辈子霉了,骗子。”转身扬长而去。张天一望着陈小玲的背影,听得大门砰的一响,知是陈小玲走了,稍稍嘘了口气,但又见刘玉莲光着屁股坐在地上哭泣,急忙跑进内房拉来一条被单,盖着刘玉莲的下身:“进房去换件衣服吧。”刘玉莲还是坐着不动,张天一只得弯下身去,双手托起刘玉莲,摇晃着走进自己的卧室,用身子推上房门,把刘玉莲放倒在席梦思床上。
刘玉莲突然一把抱住张一的颈子不放,脸贴着脸儿的放声大哭:“我活不了啦——这仇几时报?几时报啊——”
门外,张健仁在大厅内打圈子地踱着。他有生以来头回遇上陈小玲这烈性女子。回想刚才的场面,他心惊肉跳了。心想:“这怎么办?这……不想法子平息,要出人命案的,……好!只有这条路可走!”

【十二】

陈兴海抚摸着陈小玲:“玲儿,翻了就好,他们这号人家与我们不配。我这个花一般的女儿,还怕没有好女婿进门?玲儿,别难过,为了弟弟的前程,做姐姐的委屈点也值得,噢?”
陈小玲:“爸,从今以后我再不会见他的了。他们一家没一个好人。”
陈兴海:“对了。管他好人坏人,往后多留心点还怎么着。”
突然,店门被打的咚咚响。
陈兴海:“谁呀——”
“开门!开门!”急促的叫门声,使陈兴海慌然地走到门边。
陈小玲预感到什么灾难降临了,便随后捞了个洗衣棒槌,拖至门边,拦住陈兴海:“你是谁?这深更半夜地敲门干什么?”
门外人说:“这是陈兴海师傅吗?你是陈小玲老板吗?”
陈兴海:“是的……”
我们是送东西的,快开门啊!陈小玲一手抽了门闩,一手握紧槌子,等待着。门被推开了,冲进三个陌生的男人。他们都是面戴口罩,头上戴黑帽。头一人跨上前,伸手欲抓陈小玲的头发,陈小玲眼明手快,举棒便打;第二个男人冲上前,一把抱住陈小玲的腰,粗声地:“你这婊子,骗子,今夜老子要教训教训你,看你还骗男人不,打,给我打!”
另二个对陈小玲拳打脚踢,陈小玲无法还击,被摔倒在地,打成一团。
陈兴海被这突然的情景惊呆了,好一会,见女儿被三个男子捺在地上乱打乱踢,只得大声地“救人,救人啦——”
灯光照了店内店外黑压压一群人。可就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的。人们惊奇地看着、听着、拥挤着……
为首的男人坐在陈小玲身上,一掌一掌地打着陈小玲的脸盘:“下次还勾野男人不?还骗男人的钱财不?你说不说?把她的衣服全拨光,全拨光——”
陈小玲在地上挥捧槌,咬着、滚着。
此刻,陈虎从后堂冲出,见姐姐在地上哭骂着什么,三个男人压在她身上,正扒她的衣服,陈虎扑上去,一手一个,推翻了两个,又对第三个当胸一拳,将那人打倒,紧接着飞起一脚,那人就地一滚,哎哟一声不得动弹,陈小玲操起木槌,对那人猛打猛捶。陈虎敌住另两个,脚来拳去,展开了惊险的一幕格斗。
陈兴海魂不附体,抢忙抱住陈小玲:“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拨腿就跑:“快走。”另两个也跟在后面逃之夭夭。
人群闪开一道。陈虎和陈小玲飞赶紧跟,追至街口,见三人窜入一辆汽车,嗜——小汽车一溜烟消失在夜幕之中。
陈虎视着远方:“姐,他们是谁?”
陈小玲板着面孔:“好啊——”
在张健仁的策划下,他弟张健义、二儿子张天宏等人果然到大关镇大闹了陈兴海的家。
第二天,夕阳的余辉照射在架子上,满满的白干发出闪烁的星茫。
陈虎从后堂匆匆而出,站立门口,伸出颈子向街口方向频频相望,随后,搭拉着脑袋回到后堂了。
张健仁终于到了,他阔步来到店房,陈小玲从后堂而出,两人迎面相遇。如同过去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似的,相互含笑点头示意,谁也不想首先冲淡这表面和谐喜悦的气氛。
张健仁面带几分畏惧,切视着对方,双手一拱,大声地笑道:“陈老板生意兴隆,财源茂盛。”
陈小玲一见张健仁这副狼狈相,怒火欲升。但为了弟弟,只得暂且忍耐、观察、提防着。微笑地:“托张科长的福,小店尚能糊口饭吃。请、请坐。”
张健仁偷眼见陈小玲是理非理地站着那儿盘弄白干,嗲声嗲气地:“陈老板,这份表拿去叫虎子填好,送到镇里盖上公章,给我带回去。”从衣袋摸出一张表,放在方桌上。
陈小玲随意地拿起表,反复看了看,含笑地:“虎子虎子——”
陈虎随父亲来到店堂。
陈兴海:“张科长,坐、请坐。”接过陈小玲手中的招工表,略看一眼给了陈虎。
陈虎抢接到手,翻翻复复看着:“招工表,好——”向后堂跑去。
彩灯高照,香醉酒迷,一片欢腾之后的店房,陈兴海陪同张健仁品茶阔论。
张健仁:“这孩子去盖公章,怎么还不回来?一餐饭的工夫了。”
陈兴海:“秘书就住在镇政府内,是个好人,半夜找他也能帮忙的。怕是遇上什么,他姐姐也去了,不会误事的。”
张健仁:“陈师傅,我们也不是外人,你可知道这件事把我弄的好苦啊。一张表来之不易,好多人情债啊,不能要我一个人垫上啰。”
陈兴海:“哪里话,你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明天叫虎子先带三千元去,请你作主,安排好吧。”
张健仁:“哈哈哈哈,过份了,过份了。这样吧,你去镇里看看,如行,就快些把表带来,如不行,我就到招待所住一夜,明天早上办吧。”
陈兴海连连点头:“好、好,请你就在这儿等等,我出去就来。”张健仁阴笑地望着陈兴海跨出店门。
卧室内,秦亚环忐忑不安地睡在床上。
自言自语:“虎子明天能上班了,他该多高兴啊。将来在城里找个对象,就不会回来了,那时候,我要买一辆小汽车,腊月到城里过年,春天回家游春,一忽儿来,一忽儿去,才是……”她扑哧一声地笑了:“这冤家也为我做了件大好事……”
房门吱呀地开了。秦亚环灵感、紧切地:“你来这里做什么?”
张健仁:“他们都走了,到镇里去了,我一个等的闷人,来看看你。我知道你每天睡的早,半夜还要起来磨磨子的,嘿嘿——”摸到床边,扑到秦亚环的身上:“你儿子就要当国家工人了,铁饭碗,你不高兴吗?”
“去把电灯拉亮”——秦亚环挣扎着。
张健仁苦求地:“就这一回,看在老交情份上,噢——”
陈兴海推门而入,不见张健仁,茫然而站立着,思考着……
秦亚环坐在床沿:“你欺负我们老实人,你太缺德了,你太缺德了,你——”
张健仁:“下次不干了,下次不干了。”
一声刺耳的砸物声,震荡着大关镇的夜空。秦亚环急促地:“还不快滚!从后园——”
陈兴海双手抱住头,蹲在地上……
秦亚环站立内房门口,哭泣着……

【十三】

黄昏夜,张健仁二楼回廊上。张健仁病态徘徊,遥望天际,深深地嘘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张健仁,好险啊!”他从陈家后园逃出,受了一场虚惊,一睡几个月,病入膏盲,险断送了性命,好险啊——
忽然,他感到心头被一层铁纱蒙衷着,喘不过气来,猛地回过头,一个满头汗水,脸色青紫,紧抿着嘴,目光如箭的人,笔直地立在面前。
张健仁前额冒出串串汗水,切切地说:“陈虎——你你怎么啦?你怎么啦?”转身欲走,退至房门的背后。
陈虎斩切地:“站住!别怕!你何苦要害我们陈家?啊?为什么?”
月罩窗台,竹影轻摇,陈兴海一家人团坐笑谈。
秦亚环苦笑地:“虎儿,去睡吧,明天去城里办手续上班,要起早啊。不容易啊。孩子,往后要好好工作,别让人给辞退了。”
陈虎盯着手中一张表,欢快地:“妈,我知道难处。刚才到镇上盖公章,足足等了两个小时,还是姐姐去了,要不真要捱到明天呢。张科长这人办事很认真,了不起。亲自送表,摸黑回城,好干部,将后,我定要重重感谢他的。”
第二天,陈虎进县城了,他到了县劳动局,门开了,但无人。他坐在那儿翻阅报纸。
进来一工作人员,坐在办公桌前垛了叠报纸。陈虎把表交给他。他垛了又垛:“就放在这儿,以后再来吧。”
陈虎不理解地:“不是说今日可以报到上班吗?还要怎么着?”
工作人员说:“临时工,临时用人临时安排。”
陈虎急切地:“你看清楚了,老同志,我是招来着。”
工作人员重新拿起表格一看,“临时工登记表,没看见这角上有个小方章吗?一年多没招工了。把表放在这儿,以后有单位要人,摊到你头上,我会通知你来,今年怕是不行了。”
陈虎到信访科办公室,专心听着女办事员(陈小玲的同学)讲述什么,接着女办事员用手在手掌上划着什么,陈虎一气跑到张健仁的住宅,在紧闭的大门外徘徊。忽然一少年远道而来,离十米处,停住了脚步回身欲走。
陈虎道:“请问这是张科长家吗?”那人正是张天宏,他胆怯惊慌地:“是,他……住医院了。”
陈虎:“哪家医院?”
张天宏:“不知道。”警惕地望着陈虎离去的背影,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场格斗。
陈兴海在店内称豆腐,陈小玲在帐房打算盘。
张建义、张天宏、刘玉莲和两个少年学生一排站在门前。
刘玉莲指着店内:“小婊子,出来!小婊子出来——”
陈小玲猛醒悟地:“你骂谁?”
刘玉莲突然死劲一巴掌,打在陈小玲的脸盘上:“骂你——小婊子。”没等回话,张天宏等几人上前把陈小玲摔倒在地,刘玉莲骑上身,边打边骂:“女骗子、女流氓、女骗子、女流氓,今天我要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陈兴海一见,大喊:“打人啦,打人啦——”急忙向门外跑去。
张建义双手拦住:“有什么老子就有什么女儿,一家人都不是好东西,去你的吧!”一拳把陈兴海打得仰面朝天。张天宏冲进店内,把白干、豆腐等砸的稀巴烂,大声地:“各位听着,他们一家都是骗子,用美人计骗我家钱,今天我找他们来算账的。”
人群一阵动乱,从街口走来秦亚环。他挤进人群,见女儿被人压在地上挨打,猛地冲过去推了上面的女人,一把拉起陈小玲。
张天宏等冲上,秦亚环大喊:“虎子——”便跳进店房,捞了条长凳回身乱舞。
张建义一惊,用尽全力把秦亚环双肩抓住,往墙壁一碰,顿时,血溅粉墙,秦亚环的后脑勺被碰破了。但她还是紧紧扭着对方不放手。陈兴海昏沉地一手护住女儿,一手扶住秦亚环,拼命地:“救命!救命哪!”
张建义:“走!“领着一伙人威武地走出人群,窜入了那辆小汽车。
围观者的头,听信着无声的口令,偏向司机一侧面,以各种不同的目光,注视着小汽车的轮子滚出了南街口,朝那远去的路滚去。
陈小玲手持扫把,躬身打扫店堂内那满地的碎破罐,戳进了粪箕,再用扫把拖擦地缝里的白豆腐。
陈兴海在洗抹开箱、柜台、收捡零乱的场面,怨怨地:“玲儿,这是些什么人?你怎么认识的吖?
陈小玲:“……都是你那张厂长的人……”
陈兴海:“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早对你说过,不要惹这些人,我们家与他们不配。”
陈小玲:“以后你会知道的。”拎了粪箕出去了。
陈兴海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巨痛,痛苦地向后房走去。
秦亚环:“不捱事,碰破了皮。刚才是怎么打起来着?他们是些什么人?三翻五次的打人,还了得!”
陈兴海:“算啦、算啦,事情过去就算啦。”
秦亚环:“你总是算啦、算啦,人家到你头上拉尿你也算啦?没有国法了,上门打人也算啦?你告诉我,是些什么人,我到法院去告他们!”
隔壁房间里,陈小玲孤独烦闷的坐在床沿,听了父、母亲的对话后,怨气地:“妈,你好好地歇着,你总是开口告状,闭口告状,你能告倒谁啊?就是告赢了,只怕是打官司花去的钱比赔偿的药钱多几倍呢,有什么用。只怪我家人手少,要是我兄弟多,今个儿定叫他们有来无去!”充满激情的女高音转入了陈兴海内房。
陈兴海气极地:“玲儿,你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你没听见那些人骂你的话?你没看见街上人指你的背影谈论着?你少惹事,我们家经不起大风大浪。你怎么跟这些人缠上了?我的天哪,让我们都死了好!免得现世丢人!”
秦亚环半响没听回音,惊异地:“玲儿、玲儿?是什么事,讲出来,讲出来商量,想想法子,不能是这样下去。”
陈兴海:“半个月来闹了几次,往后也不知再闹到什么地步啊,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陈小玲:“你们别逼我,我没有作出见不得人的事,下次再来,与他们拼了干净!”
黄昏,陈兴海在厨房烧火作饭,一手按作腹部,一手艰难地作活。秦亚环坐在那儿切菜。
陈兴海:“虎子该回家了。头一天报到,没有什么事,早该回来报信了。”
秦亚环:“头回工作,高兴,也许遇上朋友,在城里吃饭呢。”
陈兴海:“哪有什么朋友,真叫人担心。”
秦亚环:“孩子大了,什么事情都让娘老子知道?你呀,就别操心了。”把嘴对隔壁房子呶呶,意思叫他讲话注意些。
陈兴海理解地:“算了,这豆府店也别开了,过几天和小玲一起到安徽老家去一趟,几十年没回去,看看叔伯房亲戚,将后怕是要搬回去的,这个鬼地方太欺人。”

【十四】

陈兴海自从那天被张建义猛击一拳后,腹部越来越不好受,开始阵阵发痛,这时痛得更厉害,又不愿惊动妻子她们,只得自己忍受着。
七月十五日午后,陈兴海店门口,店门关闭。店内,陈兴海愁痛地徘徊不安。
秦亚环:“我说你还是别去,今日是星期六,虎子会回来的。”
陈兴海:“六天了,我不放心,一定要去看看。”开了店门,虎子呆呆地站立在门边。陈兴海惊喜地:“虎子——”陈小玲从里屋跑出,一把将虎子拉进店房,关了大门,急切地:“虎子,你上班了?你没有上班?你——”
秦亚环哭丧地:“虎子,你说呀——到底上没上班?”虎子看着这门庭冷落的店堂:“不开店了?”
陈小玲:“开店?让人家三天两日来吵闹,一家人被打的鼻青眼肿的,鸡犬不宁,还开什么店!”
陈虎猛然地举起双拳,狂呼狂叫:“骗子,骗子啊——”双手抓着头发。
陈兴海:“我是前生作了孽啊——”突地从肚子里喷出一口黑血,便昏沉过去,秦亚环母子慌手慌脚扶至床上躺下,陈兴海半天一句:“不,不捱事……”接着又大口大口地吐了一摊黑血,足有一脸盆。秦亚环催促地:“上医院吗。“陈兴海:“不,不,一会要好。”便昏昏入睡了。
    秦亚环愤怒地:“虎子,这几天你在哪里过?你上班没有?你哑了,你哑了!你这无用的东西。要是有个好儿子,也不会有人上门来打人了,看你爸被打成这样子,还不知怎么结果,这叫我们怎么过日子啊。叫去告状吧,又没勇气,去找人家评理吧,又没有人力,这口恶气何日出,这仇何日报。你们都给我滚到老家去,我留在这里拼了,日后也有人为我烧几张纸。”
陈虎若无其事地:“姐,那楼门整天关着,等了六天也没见着人,再不见到张科长,就算完啦,听说他病了,什么人也不见,姐,你把个主意给我吧。”
陈小玲同情地:“你把这两根钥匙带去,大的开楼门,小的开楼上门。”陈虎接住了钥匙向后屋走去。
秦亚环望着儿子的背影:“唉,这孩子,我讲的一句也没听,还笑,真是孬子,孬子都出我一家了。”
陈小玲:“好啦好啦,你少几句吗。虎子心里有事,我的心理也不好受。这都是张健仁搞的鬼,上当了,受骗了,这好端端的一个家,被这坏蛋给毁了!我找他去,虎子,虎子——”陈小玲向后堂跑去。
陈兴海微睁开眼,无力地:“玲儿……”又昏过去。秦亚环一见,慌了,大叫:“玲儿,快来,快来。”陈小玲闻声赶了回来,伏在陈兴海身上边哭边喊:“ 爸、爸、爸、爸”陈兴海从嘴里吐了句:“我不,不行了……”就闭了双眼。两个妇人嚎啕大哭。秦亚环:“快去叫虎子,你爸怕是不中了。”陈小玲慌慌而去。秦亚环坐在一旁抚摸着丈夫的肚子,轻声说:“你要早说早治疗啰,老放在心里,这下怎么办,叫我怎么活下去?”陈兴海又微睁了眼,对妻子望了望,便不声不响地去了。然而,妻子还默默守候在他身边,等候什么。
秦亚环埋藏在心中十几年从未透露过的心事,不知怎的一下子涌到口边,象奔腾的激流,即将冲破一切阻拦,向远方泄去。但是,她的心又一紧缩,将倾泄的心事收回到深深的心底。她也曾几次想对张健仁挑明,虎子应该姓张,是他的亲生儿子……可她为了儿子和丈夫的心灵不受损害,只好将这永不生锈的尖刀插入自己的心底,永远不想拔出。今天,她抱有一线希望,认为虎子是打他亲生父亲讲理去了,或许有些天性,他们两个能够解决的,她根本没有朝十分坏的结果想去,也就随其自然了。
可她女儿陈小玲深知事情严重性,引起了她的紧张与懊恼。她从后堂出来,急气地 说:“爸、妈,虎子从后门走了,要出事的,我去追他回来。”
陈小玲未听见回答,低头对床上一看,便大吃一惊,用手掌对陈兴海鼻孔一贴,大叫一声:“爸没气了,爸死了,爸被打死了——爸爸——”秦亚环也放声大哭起来。片刻,陈小玲对父亲猛地一跪:“爸爸——依女儿这回,让我去吧,爸爸、妈妈——”飞奔而去。
秦亚环哭泣着,悲痛万分的守在丈夫在遗体边,回忆着往事,等候孩子们回来料理后事。
张健仁的二楼回廊,朦月幽窗,夜露芬芳。陈虎怒视着面前颤颤惊惊的张健仁,回想着幕幕往事,他的血液在沸腾,他的心在巨跳,他的眼红得如血……
张健仁退到房门边,断续地:“……有话……好说。……好说……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有……有亏你的……”
陈虎:“到我家去打人的,是谁指使的?”
张健仁:“不是我……我不知道……那是犯法的,你到法院法院告状。”
陈虎:“告状,你知道我们告不倒你?你说,你现在怎么办?骗子!”
张健仁:“那天拿错了表,你的招工表在这儿,我就去拿来。”说着便趁机捞起一把三角刀。
陈虎见张健仁从三角架上操起尖刀,也嗖的一声,从背后抽出一把菜刀,大声地:“放下!放下。喊叫一声,我宰了你,进去。”
张健仁面如土色,丢了尖刀,双膝倒跪在陈虎面前,抱头便拜:“小兄弟,好兄弟,别……别杀我……别杀我,你要什么,我给……给什么,求求你——”哭泣着。
陈虎见张健仁赖在地上不起来,真想一刀杀了痛快,但他没有这样做,好一会儿,他厉声地:“起来,到屋里去,我不会杀了你——”
张健仁爬到桌边,陈虎推上了房门,举起刀,逼迫地:“给我写——”
张健仁不解地取出纸、笔,躬身立于桌边:“写什么……”
陈虎一字一句地念道:“我骗取了陈兴海二万五千元财物,我叫人去砸了陈兴海豆腐店,打伤了他家几口人,我迫害了他,我犯了罪,我该死!写!快写!我不杀死你,讲到做到。”
张健仁慢慢地写着,思索着,准备着。
陈虎:“快写。落款,张健仁,一九八五年七月十五日。”张健仁写完字,转了转眼珠,直起了腰,注视着陈虎。陈虎一边伸手拿起桌上的字条,一边用刀指张健仁命令地:“向后退!”
张健仁退到门边抖索着。陈虎审视字条。
张健仁心想:“不能让他白杀了……要活命就得拼搏,此时不动手就完啦。”他猛地转身,伸手拉住了门边的开关拉线,卡嚓,电灯熄了,房中一片漆黑。
张健仁大喊:“救命啊——救命!”陈虎刚收好字条,电火突然灭了,他迅速奔向门口,用背部抵住房门,手舞菜刀:“站着!不准靠前。”
张健仁摸到套间房门口,从衣袋摸出钥匙,轻轻打开了门,一溜烟进去了,又推上了房门,砰!陈虎感觉到不妙,迅猛地跨至门边,用尽全力,一掌便推开了套间房门。看见月光下,一个人影正向窗外爬去。陈虎知道张健仁要逃走了,对自己更为不利,便冲上去拉住了他的一只脚,向后一拖,把张健仁从窗台上拖下来。
张健仁靠往窗台,顺手端起一盆花,对陈虎头上砸去;陈虎在月光下看的分明,见一个花盆飞来,便把头一偏,沉重的花盆落在肩头,感到一阵酸痛、麻木。顿时,泥土、花瓣占得他满头满脸都是,一粒飞沙冲入了他的眼帘,他只得闭了一只眼,向张健仁扑去。
张健仁举起一把椅子,顶住了陈虎的头,陈虎丢下刀子,双手抓住椅脚,猛地向前抵住,把张健仁顶在墙壁。
电火突然亮了。冲进两个手持木棒的男子,他们便是张健义和张天宏叔侄。
刚才不久,张天一、张天宏、张健义、刘玉莲四人站立在医院门旁谈论。
刘玉莲:“你不去谁开车子?”
张天一:“妈妈的病,已是晚期直肠癌,作了几次手术,怕是不行了,医生说她拒不服药,整天泪水汪汪,只待一死。我今日不去大关了。”
张健义:“你答应好好的,怎的不去?玉莲她……”
刘玉莲:“我知道你还恋着那小婊子。告诉你,你半点不依我,叫你们都没有好下场!走,我请人开车,今日定要叫小婊子的家底朝天。”
张健义:“玉莲,别生气。天一,这样吧,你去看看你妈妈,我们就在这儿等你,白天不成就夜里去找他们。”
在病房一角。张天一站在母亲床前,望着皮包骨头的母亲,泪水流出来了,滴在母亲干瘪的脸上,滴进了母亲的心……他双手捧住母亲的脸,慢慢地跪下了。
他母亲微睁双眼,鼻孔一散一散,眼眶里挤出了几粒水珠,顺着眼角,从耳根边滑下去。她张了一下嘴唇,无力地:“儿啊,娘自从得了这苦毛病,你日夜守护我,连累你两、三年了,眼见末日已到,我不后悔什么,只有一桩事,叫我死不冥目……”张天一掏出手绢,轻轻抹着母亲脸上的泪水,心酸地:“妈妈,你不会的——”他母亲凭女性的灵感,喜气地:“儿啊,这是谁的手帕?别瞒我。这手绢的味道,是你们男人所没有的啊,它不仅有香料的芬芳,更含有少女肌肤的醉味。当初你爸爸爱闻我用的手绢。他常说,这手帕是什么味儿,闻了全身都痛快,舍不得丢开。儿啊,是那个乡下姑娘?”张天一烦闷地:“是爸爸给找的那个——”
他娘费劲地咽吞了口唾沫:“叫什么名字?人怎样?”
张天一:“刘玉莲,打算十月一日结婚……”
他娘含笑地:“刘玉莲,听你爸爸说过,是个打字员。爱情的力量无穷啊,只是要有真正的爱情。那一年,只因我无意中对你的爸爸微笑一下,他就不顾我父亲的反对,硬是在我家门口等了三个日日夜夜,终于娶了我。可是,后来他变了……唉!还是我父亲说得对,一眨眼的爱情虚假的多,即是能到头,一生中也是苦恼多于幸福,有的从结合之日起就得不到幸福。你爸爸的为人,我算看透了。他对别人总没有一颗诚实的心,你可千万不能学啊。看一个人,看一件事,要用透明的眼光,决不能以表面的一时一事的复盖物来否认它的内在本质。你弟弟的性格不好,依仗家庭的优势欺人,迟早要吃亏的。”
张天一见母亲没完没了地说话,有些疑异。他以为母亲知道他们要去闹事,故意拖住他不放,安慰地:“妈,你睡吧,我还有事,出去一下。”
他娘:“儿啊,我今晚要回家,叫人拉我去啊。”

【十五】

张天一惊讶地:“那怎么行,没有出院吗。”
他娘:“医生早摧我出院了,走,再不走我要死在这里了——”
张天一:“妈——“
他娘:“好儿子,听娘这一回吧,快去叫人来,噢。”张天一低着头出去了。
寂静的夜,张天一、张天宏、张健义、刘玉莲四人,用板车拉着他娘,在乡间公路上悠悠而行。
七里岗一百楼,幽阑人静,整个楼的窗户内没有一丝灯光,如同一个庞然怪物耸立在月色之中。他们把张天一的娘拉到了家,送进楼下一间卧室,张天一、刘玉莲守候在母亲床边,默默无声,张健义、张天宏点头示意退出了房门。他们二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刚入客厅,听见救命声,便捞了两根木棒,同时撞门而入。
强光之下,陈虎用椅子将张健仁抵在墙壁上动弹不得的情景,映入张健义、张天宏的眼帘。张天宏冲上去,对准陈虎后脑猛击一棒,陈虎感到一阵巨痛,一股热乎乎的液体从头上往下流着,他知道头上被打击出血了,便双手紧握木椅脚,用尽全力,横扫过去,将对方手中的木棒碰的飞了几尺远。定眼一看,喝道:“是你们两个坏蛋!”
张天宏:“好家伙,原来是你,竟敢闯到我家来送死,今日你就别想活着出去!”说着,便从桌上拿起菜刀,对陈虎猛砍猛杀。陈虎手中木椅被砍折几处,陈虎手背上臂膀上多处流血。此时,张健义抓来一床毛毯,从背面扑盖上去,把陈虎从头至胸一下裹住,摔倒在地,张健义、张天宏骑在身上,一个拳击头部,一个乱刀砍腿。
陈虎痛不可忍,在地板上翻滚;突地一声喝道:“拼了——”趁势掀了毛毯,站立起来。张健义手持木棒向陈虎击去,陈虎接住木棒,全力争夺。张健义紧握木棒不放,大声地:“快!用刀砍手!砍手!”张天宏猛然醒悟,举刀就砍。
陈虎忍着疼痛,敌住张健义。心想:“完啦!后悔不该冒然而来,后悔不该丢下菜刀。父亲受张家欺负半辈子,往后他怎么过日子?不!我不能白死!要拼了他一个——”他突然放下手中木棒,张健义向后一仰,陈虎迅雷不及掩耳地冲上一步,双手把张健义的颈部紧紧掐住,几秒钟后,猛向张天宏推去。张天宏闪身门边,张健义咚的一声,栽倒于地,一动不动。张天宏操刀对陈虎后脑砍去。突然哗的一声,飞刀落地,刀没有砍中陈虎,张天宏却扑咚一声向前摔倒了。陈虎回身一看,惊呆了。
门边站立一个血人儿,散乱的头发遮掩了脸面,衣服被撕的披披掉掉,洁白的肌肤上,布满了鲜血似的花纹,左手紧握了一把三角尖刀,殷红的血顺着她的手背滴落,滴在综色的地板上,化为一体;左手抓了一大把长长的黑发,在月光、灯光下闪烁星光;血人儿把头微微向后一仰,散发随着向两边分散,露出一张染满人血的脸,两只眼睛的柔光投向陈虎。陈虎惊叫:“姐姐、姐姐——”
陈小玲发现弟弟陈虎神色反常的离家到张健仁住处去,便一气追了过去,她站在七里岗一百号楼下张望、寻找什么,楼上那个她熟悉的窗口忽明忽暗地闪着灯光。她蹑蹑地轻敲着大门。
刘玉莲:“谁呀?”陈小玲又敲了敲门。大门开了。她低头走进门坎,直奔二楼。刘玉莲一把抓住衣领:“你找谁……”刘玉莲话音未落,陈小玲转身相注,双方都愣住了!
刘玉莲:“是你——怎么敢进我的家!臭婊子!”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二话没说,两人就扭在一起,进行着无声的搏斗。开始两人是站着,后来两人相互搂抱着滚在地上。陈小玲愤怒地抓住刘玉莲的头发,向地上连连撞击,刘玉莲痛不可忍,便依势一口咬住陈小玲的右奶头,死活不放。
张天一在母亲床边静坐,忽听刘玉莲喊拿刀子,以为是看见蛇或砍什么用,四下一寻,找出一把长柄三角尖刀,奔出门外,来到大厅,他站在那儿发抖,灯光下,两个乱发女人在他眼前滚动。
刘玉莲咬住陈小玲的乳房,血从乳房淌到刘玉莲的口边、脸上……
张天一见到刘玉莲满面鲜血,发怒地对着压在刘玉莲身上的女人猛刺下去,陈小玲转面,一双燃烧的眼,投出了灼人的光芒。张天一认出了陈小玲,抽出尖刀,丢了便跑进了内房。
陈小玲拾起尖刀,刺入刘玉莲的胸部,一股热血喷了她一脸,她慢慢拨开刘玉莲的嘴,爬起来,望了一动不动的刘玉莲一眼,赶过大厅,撞进一间房中。
见房内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陈列简单。床上睡了一人,用花色毯子覆盖了全身,陈小玲过去,对毛毯中段连刺几刀,然后,她弯下身子,对床下一望,见张天一缩成一堆。她稍直起身子,把床推到一边,张天一趁势跳上去,双手把陈小玲的颈子掐住,死死不放。
陈小玲恶心、闷气、翻白眼,她鼓足了气,反手向后一捅,尖刀插进了张天一下腹部,她的颈部轻松了,转过身子,抽出尖刀,一掌推倒了张天一。低头环顾,地上的人安息了,身上冒着殷红的血。
陈小玲在搏斗中,一霎时砍倒了三个人,便操刀冲上二楼,杀了张天宏,救了陈虎。
陈虎一脚跪地,扑在陈小玲的怀里。陈小玲双手搀扶住陈虎的膀子。陈虎突地从身边捞起刀,脱身直奔张健义的躯体旁,举刀便砍。陈小玲眼明手快地:“住手!”立即夺下菜刀,弯下身子,飞刀剁下张健义的头颅。
她那复仇的火越烧越旺,顾不得全身伤痛,疯狂地冲下楼,复冲上楼,入内房,冲入套间,一眼看见张健仁站在电话机旁抖索着……陈小玲手举双刀,愤怒地:“你这个骗子,披着人皮的狼——你你你你——”
张健仁眼见这血肉横飞的陈小玲,双手操着血淋淋的尖刀,披头散发,如恶鬼索命,早已魂不附体,只是双膝跪地,连连求拜。
陈虎冲过去:“姐,让我宰了他吧!”
陈小玲温存地:“好兄弟,杀人要偿命的。我陈家就只有你这个后,你不能死,你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孝敬双亲,直到送老归山。你要听姐一句话,往后犯法的事千万别作,害人的事千万别作,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噢。”
陈虎象小孩子遇上阔别的母亲似的扑入陈小玲的怀中,放声哭诉:“我的好姐姐,好姐姐——我们走吧……”
陈小玲泪湿红颜,紧紧搂住陈虎,吻着他的前额、脸盘,颤抖地:“不行。好兄弟,快去打电话给公安局,我犯了杀人罪,要由政府处理,去吧。”说完便抛开了陈虎,以刀指着张健仁:“张健仁,你听着,落实政策是党和国家给予人民的一种体贴、温暖、关怀、爱戴,不是那一个人对于别人的怜悯、施舍、恩典、积德,更不是谋求个人可卑的享受所使用的工具。可是,你掌握了信访科的大权,不是为人民服务,全是为你自己,为你的家族谋利。多少年来,你发了多少横财,你得多少别人用痛苦和灾难换来的那种整日觥筹交错、青女悲歌的幸福与欢乐。你仗着权势,为非作歹,无法无天,你根本不配一个共产党员的领导干部!你是个伪装的腐败、堕落分子、只不过是机遇和潮流,把你推到了这相权威显赫的位置。我的父母,是多少忠厚、善良和安分守己,我的家庭是多么幸福和安泰,但是,没有逃脱你的疯狂猎取,它将家破人亡。罪魁祸首就是你!可你也活到了头!你也该得到应有的报答!今日,我要亲手送给你这种报答——啊——”一阵乱刀,把张健仁砍的血肉纷飞,死无完尸。
片刻,陈小玲吁了一口气,懒懒地直起身子,抬头望去,不免吃了一惊。
陈虎一声不吭地伏在电话机旁,殷红的血从他的后脑、肩头、手臂的伤口内悠悠的流出。
陈小玲慌张地跑上去,用手掌贴着鼻孔,似乎感到一丝微弱的气流依然从鼻腔均匀的散出,她露出了笑容。双手把他拦腰抱住,慢慢搀放倒在长沙发上,让他仰面而睡,她东扯西拉的撕下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好伤口,又盖住了面孔,然后,她手握尖刀,擦干泪水脸儿贴着脸儿,依躺在他身边,默默地望着窗外银月浩翰的晨空,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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