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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参赛作品] 华山赋 / 孟飞 撰文 (16篇)

发表日期:2015年10月27日  出处:中华魂全国辞赋大赛组委会 秘书处 收稿 作者:中赋会员 撰文  本页面已被访问 1156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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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赋】◎孟飞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辑审 赋姑 上传
 
     粤鸿蒙之初辟,凿七窍而浑沌破;伊鳌极之兆基,削四面而太华作。光射星躔,恒曜井鬼之络;势崛地脉,永袭白帝之祚。雄踞汉京,高视河朔。右接秦岭,左控伊洛。烛龙阙照,舆象虚设。群山纠纷,洪流回斡。块然独立于天地之间,饮涧虹惊;卓尔高蹈乎尘物之表,触崖辰落。俯瞰紫陌,穷睇眄于人寰;仰嗟青冥,通呼吸于帝座。冈峦参差,山径险仄。决眦抚膺,惊心动魄。丹凤斯鸣,白麟此获。河汉通波,云流银浦之声;松柯参天,岚浸碧落之色。嶂开连萼,值菡萏之坼甲 ;峰结并蒂,宛箭笋之解箨。千仞森秀以凌霄,绝俗金粉;万古苍翠而入画,寄韵水墨。

    云木濯濯,太华峨峨。势飞天外,影落黄河。吞吐日月之两丸,一气磅礡;指顾齐州之九点,万象森罗。岭如倨卧奔搏,峰如切削斩斫。水有溪泉潭瀑,石有龟蟾鱼蛇。树则松柏枫杨,宇则宫观亭阁。峪称黄甫文仙,坪号青柯莎萝。周瞻一州,华人抱憾;仰观七日,海客礼膜。牛心龙背之险,曲拟羊肠;狐掊马跑之洌,香欺雀舌。半山云、一线天,危崖擦耳;百尺峡、千尺幢,壮士蹙额。摘星石上,玉斗可扪;仰天池中,琼浆堪酌。韬金韫玉,邦修其贡;行云施雨,民被其泽。是以轩辕屡登,交会群仙;唐虞数游,巡方万国。至于商周致禋,始具牲币;秦汉肆觐,爰荐玉帛。享太牢之丰祀,奠列九鼎;尊少昊以上神,祭视五伯。乃启骏猷,因敷鸿谟。襄彼伟业,恢兹大德。

    噫太华之峻极,五岳标冠;嗟山水之秀异,四时迥然。瘦骨割云,逞拔地之峥嵘;罡风漾斗,挺倚天之巉巗。云磴铁索,讵可攀缘;天梯石栈,聊相钩连。高堂一夜生白发,危峰几回凋朱颜。向时若谙秦岭险,当年岂叹蜀道难?青崖耸兮抽碧簪,云海漫兮裹雾鬟。斜阳暮兮愁落雁,阙月生兮悲啼猨。乃有仙人控鹤,灵妃骖鸾。霞珮云裳,搴杜纫兰。再挝石鼓,重叩星坛。此际夷犹,兹焉盘桓。春游则群峰罥霭,众卉暄妍;夏游则绮荣清干,素瀑渌潭;秋游则碧涧落英,红叶鸣蝉;冬游则雪岭皑皑,霜崖岩岩。其晴也,层林泼黛,幽壑浮岚;其雨也,山色氤氲,溪声潺湲;其雾也,闲展翠屏,曼舒皓纨;其雪也,琪花珠树,瑶岑琼峦。于是乎祖龙授璧,黄雀赠环。玉牒赤符,石匮金函 。鼓琴之音常闻,疑毛女之遐龄;卧榻之石尽穿,悟羊公之修年。感华山之永镇,怅沧海兮桑田。

    维太华之云矗,实中夏之砥柱。纡长河以骤回,指群山而争赴。直比青圭,据拥铁岭之险;森如玉笏,保恃金城之固。石号云根,烟岫流风;峰名瓮肚,水帘飞瀑。三十六洞天,占欲界之仙都;二十八宿潭,承天宇之嘉澍。风清山楹,雨涤涧户。虎啸龙吟,凤翔鸾翥。运神斤以劈岳,沉香生忿;擎仙掌而浚河,巨灵赫怒 。茅龙驭空,酒妪达升天之道;石牛犁沟,老君通绝地之路。讲学槐市,杨震垂四知之名;隐迹松径,张超兴五里之雾。韩愈投书,恸哭苍龙;陈抟避诏,优游白鹿。气吞如虎,李靖致西岳之书;被褐扪虱,王猛怀南面之术。焦道广之修真,三青鸟而贡仙油;赤松子之炼形,五彩囊以盛柏露。太白搔首,恨不携将谢朓之诗;昌黎抚掌,爱而推赏杨敬之赋。秦昭王辟通天之径,博台弈神;宋太祖启悔山之悟,棋亭输注。弄玉夫妇,奏玉箫于云端;长春先生,投长笛于崖麓。乃有全真道人,戒斋熏沐。披鹤氅,行禹步。化丹符,授青箓。持诀咒,祷灵祝。将欲兴云雨、通精气、出庶物;所以和天人、致祥瑞、颁福禄。一夕雾敛云收,三峰星栖月宿。风调雨顺,荷蒙苍旻眷顾;国泰民安,藉凭华岳诃护。

    赞曰:阴阳初判,乾坤始奠。刚柔消息,清浊聚散。秦岭一线,华山四面。鼎歭三足,莲坼五瓣。平原如砥,长空似鉴。黄河如绦,渭水似练。辅翼帝京,凭恃天堑。危岩留日,幽壑积霰。翻身鹞子,衔表飞燕。岭可卧牛,峰堪落雁。翠云仙宫,玉泉道院。遥接悬圃,高通阆苑。呦呦鹿鸣,秩秩斯干。雨雪瀌瀌,零露湛湛 。爰有帝王,春秋封禅。爰有道长,夙夜修炼。爰有逸民,息心仕宦。爰有骚人,寄情文翰。爰有樵夫,观弈柯烂。爰有啸侣,抚琴弦断。爰有旅者,临渊胆战。爰有隐士,看山无厌。爰有书生,云亭诵卷。爰有侠客,雪崖论剑。爰有药师,采攀云汉。爰有灵君,遨游汗漫。爰有玉女,石臼栉盥。爰有仙俦,洞房缔眷。奇险峻秀,清雄雅健。九州之镇,五岳斯冠。

◆◆【北大百年中文赋】◎孟飞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辑审 赋姑 上传

    岁在庚寅,时序季夏,欣值北大中文系百年华诞。余忝列学宫,叨陪末座,躬逢其盛,与有荣光。欢忭之余,愧无献玉,敢罄疏材,聊效薄技。因感而为之赋曰:

  伏以乾坤奠中,刚柔赋体,判阴阳于两仪;天地垂文,星斗罗象,宣黼黻于五采。日月曜晖,万物仰之以昭;江河汇流,百川奉而为主。派开众学之源,无如中文;国立上庠之勅,莫先北大。紫微炳朗,奎聚三垣;鸿儒郁兴,才集五院。四海鱼龙腾化,英彦辈出;百年风云变幻,沧桑尽改。业峻绩懋,抚古昔以盘桓;任重道远,感今朝而慷慨。

  原夫大学堂之草创,制肇戊戌;暨乎仕学馆之枝析,奏定癸卯。章程初颁,总学院以为三;系科爰别,列门类而凡九。博学而能文章,故号国文;通经而综子史,乃称胄子。擢颖桂苑,务极一时之选;储秀翰林,思效千里之任。然云厦倾危,非独木所能支;而风巢荡覆,信累卵之为病。清帝辟位,天祚从此永绝;民国继兴,世运于焉方启。巴黎和议,条约靳废廿一;三校愤激,游行遂集五四。惩封建之沉锢,思革旧以图新;应文化之更张,乃废门而改系。北洋贪戾,群鸷并发;中原板荡,列强环伺。蕞尔岛国,包藏鲸寇祸心;蠢尔倭夷,窥觊禹鼎宝器。痛神州之陆沉,兆民荼毒;嗟鬼蜮之蜂起,群魔乱舞。长沙、蒙自、昆明,辗转多途;北大、清华、南开,联合一校。济危拯溺之志,无忘乎心;弦歌诵书之声,不绝于耳。见机而作,日贼惯恣暴残;入土为安,暇豫聊制雅谑。终复旧邦,抗战八年;始旋故都,流离九载。而龙战未已,天地犹且玄黄;豕突虽灭,江山尚自破碎。洎乎大道未坠,业开文武之基;休运待昌,宪申民主之政。建国创统,万象更新;崇文资治,百花齐放。且夫海若合水为大,更益深以河伯;岱宗积卑为高,奚辞壤乎梁父。是以院系调整,清华、燕京、中山,一时并归;专业设置,文学、汉语、文献,三足鼎立。大师辐辏,堪比岳峻川渟;名家荟萃,可谓云蒸霞蔚。

  窃惟北大中文之前修,导夫近代学术之先路。想慕风采,延致天下之方闻;搜选高能,网罗宇内之英逸。雅致风扇,贤人云会。论学则牢笼古今,揆德则楷模当世。严复绍介天演,救亡图存;林纾通译海外,发蒙启蔽。胡适力倡白话,《刍议》改良;鲁迅深斥墨客,《呐喊》革命。民主科学,陈独秀期在规圜;废孔灭道,钱玄同主于矫枉。篇传荷塘,朱自清杼绎新词;文绍桐城,马其昶法承遗旨。唐兰渊粹,披金石以辨文;吴梅峻雅,抚管弦而度曲。俞平伯恬穆尚志,才则有馀;黄季刚傲岸不羁,学足以副。尝兼院长,冯友兰嘉其学优;曾聘教授,刘师培惜其寿促。切惩流弊,刘半农戏演双簧;感激时局,闻一多诗唱七子。沈尹默书好右军,妙品入神;杨伯峻癖深《左传》,高笺行世。王了一之治学,龙虫并雕;钱宾四之研史,文质兼美。《说苑斠补》,刘文典独运匠心;《谈美书简》,朱光潜别具慧眼。沈从文意寄《边城》,情浓《蜜柑》;周作人味同老僧,墨淡苦雨。后出转精,沈兼士稽考语根;前贤不逮,魏建功缔构音系。马叙伦措意民主,罔顾阽危;孙楷第致思目录,不慕荣利。几造独步,游国恩学深《楚辞》;殆臻绝诣,周祖谟术精《广韵》。朱德熙覃研语法,条分缕析;高名凯拓宇理论,开疆辟土。金开诚艺通法书,允称多材;阴法鲁趣涉舞蹈,殊为髦士。魏晋风度,王瑶之清峻通脱;盛唐气象,林庚之弘雅温丽。至若吴组缃擅于篇章,齐珮瑢通乎训诂。袁家骅明于方言,岑麟祥谙诸文字。虽身老而齿宿,人淡如菊;常意密而理新,文清似水。凡此皆资睽仰,巍巍硕学;于兹不胜枚举,济济多士。然则爝火不熄,势成燎原;文脉绵延,泽被广衍。彬彬后进,欣欣向荣;勃勃生气,蒸蒸日上。引辔文场之途,跃马当先;鼓楫学海之津,扬帆耻后。雏凤声清,达逸响于九天;老骥志壮,奋健足于千里。百年才人代出,各领风骚;八方雅士齐聚,同襄伟业。

  若夫涉猎文苑,涵泳艺海。长河韬映,流霞焕彩。诗成七步,才占八斗之高;书通二酉,学有五车之富。字句清英,掷地作金石之声;文采炳蔚,落笔幻烟云之态。倾倒一世之隽雅,风靡江左;开拓万古之心胸,气高陇右。信懿文之足媲,范艳班香;诚炼字之可法,郊寒岛瘦。对酒当歌,醉成花月之什;登高能赋,兴得江山之助。海日浴波,烛照三才;卿月澄辉,焕丽万有。此文学之游艺也。

  至若三体书法,五经石碑。文辨蝌蚪,字认元龟。铃铎振于陬邑,音采八风;輶轩访于绝域,声达九译。调协四韵之清浊,絜短度长;条贯六书之源流,牵譬引类。篆籀隶草,分析毫厘,莫不究诘其形;宫商角徵,程较锱铢,悉皆审度其律。字义未检,固弄麞之可嗤;事典失核,宜蹲鸱之见哂。钩音韵之赜微,时见飞花;发文字之奥蕴,乃征雨粟。此汉语之事业也。

  若乃拯绪绝学,敷弘经典。判声雅郑,别味淄渑。仰止之情弥增,心醉六经;望洋之叹时兴,目营四海。鸿都兰台,常以琬琰为心;石室金匮,宛有琳琅在目。考镜一脉之源流,业重籯金;辨章千秋之学术,器孚雕玉。庀集两宋之诗,信为屯邅;殚穷十年之力,允称完备。抉剔金石,期在搜访靡遗;爬罗方志,务于囊括殆尽。镕经铸史,书成一家之言,藏之名山;摛藻摭英,文缀百衲之衣,布在方策。此文献之经略也。

  至如春葩映日,秋叶泫露。冬月澄泓,夏云峍屼。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竹雨潇潇,松风谡谡。流连四时之光景,燕园聚首;扶摇万里之征行,鹏程得路。昔年鲤跃,未名湖縠纹绮合;异日龙飞,博雅塔铁影云矗。红楼紫藤,赋感暮景桑榆;黄发青衿,筵接春风桃李。班荆而坐,乐逾桑中;画荻以书,才夥稷下。叶翻银杏,花粲玉兰;风和万籁,气调四序。云物甚美,得无斐然赋诗;师友何隽,便即欣尔命笔。和如兄弟,切磋琢磨;争也君子,端拱揖让。直言无隐,当仁不让于师;奇文共赏,得书必呼其友。课虚责有,所以砥砺英材;献可替否,因是陶钧庶品。刻烛赋诗,时欢忭而投足;把酒论文,常兴会而扺掌。神栖云表九垓,聊且逍遥;兴遣笔端三昧,权为游戏。进德修业,如沐春风;从学问道,若饮秋醪。意契神会,雅欲连舆而接席;潜移默化,不觉登堂而入室。山以陵迟,故而能高;河以委蛇,是以能远。学有卓立,不负四载春秋;术成专攻,尚假一纪寒暑。

  伫中区而骋玄览,郁郁乎文哉;倚北斗以望京华,恢恢乎大矣。鳌头尽占,九州莘莘来归;牛耳独执,万国殷殷向慕。质秉梓材,染彤管而登庸;器同瑚琏,佩绀珠以进益。高义薄于云天,字挟风霜;英辞润于金石,词转珠玉。实国家之桢幹,铁中铮铮;洵士人之仪表,庸中佼佼。书拥万卷,穷则独善其身;富甲一方,达则兼济天下。幸六合之化成,野有同人;冀四海之平治,国成大畜。迁于乔木,不忘日新其德;鉴于止水,乃克彰较其过。言高于世,恒以愈默处身;器重于时,惟求滋冲厥体。怀瑾握瑜,明其道不计其功;持鉴提衡,正其谊不谋其利。枉尺直寻,通权变于正奇;弸中彪外,焕文采于表里。戒蒲柳之随性,望秋先零;效松柏之禀贞,经霜犹茂。富润屋而德润身,奚辞箪食豆羹;俭养性而静养志,何必高车驷马。披肝沥胆,奉直道而立身;跋胡疐尾,无曲学以阿世。白驹过隙,腾华实于俯仰;青蝇点璧,全令誉乎终始。铁肩担道义,三军莫凌;妙手著文章,万钟可致。且夫三人同行,必有可师;十步之内,爰见芳草。鸡跖堪珍,披沙所以简金;狐腋宜集,积学所以储宝。堪笑鸱鸮之嚇,抱残守阙;宁拘门户之陋,党同伐异。多学转益,友区为三;博习不与,师术有四。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岂畏道听而途说;名不徒生,誉不虚长,莫非真积而力久。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北大之俊异侔乎琼林;圆折有珠,方折有玉,中文之卓荦况诸瑶浦。德行、政事、文学、言语,承遗教于前哲;爱国、民主、进步、科学,绍馀芬于先烈。惟上下以求索,义不容辞;讵左右而顾盼,责无旁贷。学如牛毛,成如麟角,萃拔州郡之英;大为栋梁,小为榱桷,器成邦国之用。悯英雄之长恨,运交季世,不尽其才;达隽乂之曲衷,命应明时,庶竭其智。劫波渡尽,幸尔薪尽火传;雨露均沾,故当枝披叶散。行远自迩,俯禹迹之茫茫,矫龙首而超骧;登高由卑,仰星空之煌煌,振鹏翮以轩翥!

◆◆【后进学解】◎孟飞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辑审 赋姑 上传

    國子先生晨入太學,招諸生立館下而誨之曰:“聞之昔賢:文章者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不託飛騰之勢,而隆譽自致;不假良史之言,而聲名自傳,故古來作者,莫不慎旃,常寄身于楮墨,見意于篇翰。不韋呂覽,一字不刊;子長史記,藏諸名山。後世學人,窮達由命,不廢誦弦。而今世俗澆漓,大道陵替,流風所扇,無不靡然,諸生不能學肄,而道德日弊;不務潛研,而浮華是攀。掠美于人,成惡在己,在心為愧,于汝何安?不辨是非,罔顧恥廉。嗚呼哀哉,予甚憫焉!此古今之所同棄,諸生不可不自戒惕。” 語未畢,而有笑于列者曰:“豈其然哉?先生言亦過矣。三墳五典,業廢流傳,縱欲非之,吾不敢言,先秦諸子,可得而訾,不過雜廁剽奪,真偽難辨;至于托名易辭,數見不鮮,陵遲式微,洎于劉漢,蔡邕上疏,頗有微諫,後有郭象竊注,法盛盜書,何可勝算?此其彰明較著者也,至于撏章摘句,虛冒姓氏,賢與不肖,往往而是,劉希夷之吝句,竟至身死;王摩詰之盜聯,翻為美談。生吞活剝,不以為嫌,櫽括鄛襲,所在皆然,吾等取法前修,不謬于賢,雖斯行之不美,亦希古之是緣,先生何疾之甚也。” 先生蹴然,曰:“此何言哉?欲飾其非,何患無辭,不思矯枉,乃反以為直,所援諸事,請為一一辨之:百家之言,豈為獨撰,雜出眾手,數歷兵燹,重收互見,在所難免,焉可責備而求全?至于托辭作偽,必有文辭之可觀,係名聖賢,但欲篇籍之播遷,豈如今之恤名,曾網罟之不憚?乃如竊注盜書,為人不齒,雖云列在黃卷,安能名標青史?且千夫所指,無病而死;千目所視,禍至無日,十年寒窗,何忍功廢一旦;潔身自好,可為諸生之鑒。” 或有憤然應之者曰:“不察焉先生之所為言也!夫寇人成說,豈余性之自然;拾人牙慧,何吾心之不慚?然古來文章,譬之倉粟,新陳相因,不足以喻其繁,而歷世作者,同于積薪,後來居上,非一日可差肩,高山仰止,徒望峰以息心;學海無涯,惟望洋而興嘆。自忖螢照,無以燭深洞幽;非恃利器,敢事節錯根盤?夫子之道廣學富,猶且述而不作,小子之德薄才淺,豈得率而為言?然文章所係,衣食攸關,入聞道出見華麗,子夏心戰;三年學不至于穀,孔子為難。器同瑚璉,但求善賈;情非瓠瓜,焉能久懸?此人情之恒存,而圣賢所不免。吾等資質不倫,容有愚賢,賢者倚馬可待,富于百篇;愚者拈須腐毫,一字為儉,而遲速各異,成在早晚,今強其素秉,法約繩嚴,威逼利誘,而啟禍端。既失飲食之正,復加道德之勸,雖圣人不能造斯境,又何吾儕之深銜?且為學日益,為道日貶,損之又損,乃至于倦,文章催促,方寸自亂,翻檢群書,形離神渙,屬辭謀篇,意索心煩,而望貧欺原憲,樂比顏淵,自忖非聖,情何以堪!所懼英年而蚤逝,豈以畫地而自限?” 先生憮然,默而徐言:“世無孔子,何以定是非之判;學無論衡,此優劣之所難銓。于斯特為盛,自古而皆然。吾聞之:獅子勇不可以搏蟣虱,而鴟鴞明不足以見丘山。絲麻菅蒯,各適所用;才與不才,務盡其天。學以浚心,思如涌泉;言切于事,行文自遠。且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故欲速者繁,克終者鮮。夫唯捷徑以窘步,孰與上路之驂鸞?旁逸斜出,適以惑真,斫樸伐素,焉得其完。老鳳雛鳳,俱鳴天籟;大賢小賢,各攄己見。所望于諸生,戒慎乎眼前,誠爾心意,靜爾躁忭,游心文藝,溺志經典,但標新義,務去陳言,進不能達,退求獨善,此千古之為計,毋一時而爭先。” 題解:此篇为筆者有感于當代學術規范問題,效仿韓愈《進學解》,以寓言形式写成,故名之曰《後進學解》。

翻译:

    大学老师早上来到教室,召集学生们来到跟前开始训话:“古人有言: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不需借助权势的推尊,就可以得到崇高的声誉;不需借助于史书的记载,声名自然就可流传后世,因此古往今来的作家们对此都非常重视。他们常将一生都寄托在文章的写作上,将自己的心志通过文字进行传达。吕不韦的《吕氏春秋》,号称是一字千金;司马迁的《史记》,自信可以流传久远。后来的学者,无论其命运穷通与否,都没有停止过他们的著述事业。现在的学术风气日益败坏,学生们不能潜心学习,而是竞相追慕世俗荣利,乃至做出鲜廉寡耻的事情。比如写论文抄袭别人的文章,而竟不以此为耻。对于这种现象我感到很痛心,这是非常不道德的行径,你们一定要引以为戒!” 老师的话还没有说完,下面就开始有人笑着插话:“真的是这样的吗?老师您说的有些严重了吧。三坟、五典,这些古书现在已经见不到了,我不敢说它们有没有抄袭的情况。但是像先秦诸子的书籍,我们是看到的,其中也有些重复出现的内容,真正的作者现在都难以辨明了,还有很多托名的伪书,可谓屡见不鲜。汉代蔡邕向皇帝上书就曾议论此事,而后来如郭象窃取向秀的庄子注等,这种抄袭的事情可不止一件。此外还有一些偷用别人的诗句情况,刘希夷因为吝句,竟然被宋之问害死;王维袭用修改前人的诗句,反而成为美谈。我们不过是向前人学习,虽然这种行为不好,也是古已有之的事情,老师您何必这么生气呢?” 老师听后就变了脸色,说道:“这是什么话?如果想掩饰自己的过错,还怕找不出理由吗?你们不去考虑如何改正错误,反而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你所说的那些事情,我不妨一条条来辨明:诸子百家的著作,并非是个人独力完成,其中有不少是杂出众人之手,后来又经历种种战乱,不免会出现重出错收的情况,这是难以避免的事情,我们对此大可不必责备求全。至于那些托名圣贤的伪书,也是有一定价值的。它们之所以假托圣贤的名字作伪,不过是想使文章得到更好的流传,哪里像现在的做伪者这样只是想博取名声而恣意妄为、无所顾忌?窃注、盗书那种行为,一向是为世人所鄙薄的,他们的著作虽然也流传下来,但是却在历史上留下了恶名。学术是公开的,历史是公正的,你们已经读了这么多年书,一定要洁身自好,不要犯这样的错误!” 人群中有人愤愤地回应道:“老师您这么说大概是因为您不了解实际情况吧!抄袭别人的文章,难怪是我们真心情愿如此吗?从古到今优秀的文章不胜其繁,知名的作者不计其数,对此我们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我们现在的学术根柢非常浅,大都还没有具备研究创新的能力。像孔子那样大学问的人,尚且述而不作,我们怎么怎敢轻易地写作论文?但现在的情况是,论文影响到我们的正常生活。同学们的学习资质并不相同,有的人论文写得又快又好,有的人则字斟句酌,论文写得很慢。现在的话却不考虑学生们各自的禀性特点,而是一味地强求,最终让我们丧失了学习的乐趣,变得苦不堪言。我们并不是没有追求学术,只是这样的教育让我们无所适从罢了。” 老师沉默了一会,慢慢开口:“現在的學術標準并不統一,學術規范還存在著很多問題。我對同學們的要求是,雖然個人的材力大小各不相同,但務必要發揮自己的特長,盡量發掘自身的能力。能力是通過學習獲得的,同時也應當實踐在日常行事當中。希望你們都不要急功近利,這樣反而會欲速則不達。在寫作論文上,你們務必要提出自己的觀點,這個觀點無論是大是小,都總歸是有價值的。希望你們端正思想,用功讀書,享受學習的樂趣,探索學問的奧秘,將來能夠在學術上做出更多更好的貢獻。”

◆◆【右文考】◎孟飞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辑审 赋姑 上传

    前言

  研考文字训诂之学,自周秦以降,代有撰述,日新其德。先秦如《尔雅》,裒众词而归一解,初发其蒙;继有汉杨雄《方言》,语释别国,义通诸方;许慎《说文解字》,析形别义,志探初文;刘熙《释名》,专主声训,以明义原。后世沿波,实昉乎此。[1]迨今日语源学之勃兴,其旨遂畅,厥意寖显,凿破混沌,巍乎其功。

  所谓语源者,学者亦尝谓之语根,沈兼士《右文说在训诂学上之沿及其推阐》有云:“语言必有根,最初表示概念之音,为语言形式之基础。”考其文而详其意,是语源者,实兼音义而为言。盖先民之世,以音表义,而文字之作为后。清·陈澧《说文声表·序》即云:“上古之世,未有文字,人之言语,以声达意。”案后世志探语源之学者多矣,然以偏解隅见,类不得其门而入。训诂之法实繁,自《周易》而下,有声训之法,如:

  《易·序卦》:蒙者,蒙也;比者,比也。

  《论语·颜渊》: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礼记·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

  《白虎通义》:公者,通也;子者,孳也。

  《说文解字》:天者,颠也;政者,政也。

  《释名》:天,显也;腹,複也,富也。

  或本字相训,或音同、音近相训,皆取其义或近似、理有互通,堪为释证也。沈兼士评之曰:“任取一字之音,傅会说明一音近字之义,则事有出于偶合,而理难期于必然,此其法之未尽善者。”[2]如《说文》、《释名》二书训“天”,虽同为声训,而旨趣大异,殆文字正义,理无两解,其间必有似是而非者,此不可不察也。[3]《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亦尝讥评:“以同声相谐推论称名辩物之意,中间颇伤穿凿。”然语转说[4]之流行,实语源学之肇端,后世因声求义之学有本乎此。虽然,徒以声训之法必不能穷文字之源,何则?以其为例汎滥无涯涘,论者各云其说,未知孰是也。沈兼士主右文,尝有言曰:“古代声训,条件太简,故其流弊,易涉傅会。矫正之方,端在右文。”[5]其于声音之外,别牵之形以匡救声训之失,如此则语源之说有所循方而其学益彰,是右文说之功不可没也。

  余既志于详其原委,遂拟辑采众书以成史略,以明右文说之首尾,用观其流衍之功。然此固在前修而有为之者,若沈兼士《右文说在训诂学上之沿及其推阐》一文,已备右文说之略史,览之斯诚为美,惜未尽善,拾遗补阙,尚容有间。学问之事,大氐后出转精,不必以此深责其人。故余为此文,补苴成说,期于益善,所引无非大家之言,但间下已意,因施案注,略示管窥,仅陈陋见,冀以明右文说之因革嬗递云云。

一、右文说之发蒙期

  右文说[6]之发端,当有受于声训之法,以其兼形、音、义而为言,三者之中,音为首出,以音同、音近之字诂物释词,观《尔雅》一书,实繁其类:

  释诂:履,礼也;昌,当也;嗟,镸差也。

  释言:誃,离也;还,返也;怀,来也。

  释训:鬼之言归也。

  释山:独者蜀。[7]

  其例已著。及汉儒治经,亦多仍其旧,若毛苌之《毛诗诂训传》,班固之《白虎通义》,董仲舒之《春秋繁露》,许慎之《说文解字》,杨雄之著《方言》,服虔之注《左传》,刘熙之作《释名》,马融之为《忠经》,郑玄之笺《毛诗》,凡此种种,率多以声训之法释文。今姑举其荦荦大者。

  (一)郑玄

  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世称“后郑”,以别于郑兴、郑众父子。玄为东汉经今古文大师,尝遍注群经,精下断义,唐贾公彦《序周礼废兴》谓之:“就其原文字之声类,考训诂,捃秘逸”,峻称其功。考其所注《礼记·曲礼》,尝云:“嫌名谓音声相近,若禹与雨,丘与区也”,则声近义通之说,殆昉之玄。又观其训经释文之法,恒为“同母为训”、“母子相训”[8]之例:

  《周礼·天官·冢宰》:寺人,王之正内,五人。郑注:寺之言侍也。

  《仪礼·士相见礼》:青絇繶纯。郑注:絇之言拘也。

  《诗·卫风·氓》:隰则有泮。郑笺:泮读为畔。畔,涯也。

  “侍”之于“寺”,为“母子相训”,“絇”之于“拘”、“泮”之于“畔”,为“同母为训”,是皆以声同、声近求其义通之例也,凡此若干,实后叶右文说之嚆矢。

  (二)许慎

  许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后汉书》本传称其“博学经籍。马融常推敬之,时人为之语:‘五经无双许叔重’”。东汉之际,古文经盛行,慎从贾逵问学,遂通籀篆古文。因疾俗儒说字解经多与古义相韪,思讲求文字以明经传,于是作《说文解字》十五篇。

  其所著《说文解字》,以六书之法考释文字,意即形以求义,又创为五百四十部首,以明孳乳之例,用窥文字奥恉。其书虽主释形,然颇亦不乏声训之例,如:

  士部:士,事也。

  幺部:幺,小也。

  山部:山,宣也。宣气散,生万物,有石而高。

  月部:月,阙也。太阴之精。

  皆以声同声近之字相训,若“幺”训“小”则为正解,乃音近义通之例,他如“士”训“事”、“山”训“宣”、“月”训“阙”,虽言似入理,然以此释文,所在皆是,终难逃乎肊解之讥。至若慎所立部首以系联诸字之例,如第三篇以“句”为目,隶以“拘、笱、钩”,三字俱以“句”为声,“句”训曲,“拘”为亦声字,“笱”为曲竹捕鱼笱,“钩”亦训曲,是三字又皆有“句”意,则近乎右文之说矣,以其兼音形义而为言也。

  六书之中,至难解者转注、假借,观后世学者之论著,考见许氏本意,则所谓假借者,“本无其字,因事託事”,或已明音义同源之理;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且以“考老”为例,似于字原之形亦有所察。[9]

  (三)刘熙

  刘熙,字成国,北海人。生桓、灵之世,尝师从郑玄,《后汉书》无传,事迹不详。著《释名》二十七篇,其序云:“夫名之于实,各有义类,百姓日称而不知其所以之意。故撰天地、阴阳、四时、邦国、都鄙、车服、丧纪,下及民庶应用之器,论叙指归,谓之《释名》。”则其所主声训专以明语词受义之由。试援其例以观之:

  释天:春,蠢也,万物蠢然而生也。[10]

  释地:土,吐也,吐生万物也。

  释水:水草交曰湄。湄,眉水也,临水如眉临目也,水经川归之处也。

  此皆以母子相训,如“春”之于“蠢”,“土”之于“吐”,“眉”之于“湄”,虽义有互通,情或类似,然止见端倪,未可深许。施之一字则可,责诸其余则沮,是以后世多有讥评,以为臆测之说。[11]然观其他释,知熙亦颇有得处,而《释名》或右文说之正源所自也。如:

  释言:抴,泄也,发泄出之也。

  释首饰:梳,言其齿疏也。

  释宫室:桷,确也,其形细而疏确也。

  释兵:剑,检也,所以防检非常也。又敛也,以其在身拱时敛在臂内也。

  释疾病:咳,刻也,气奔至出入不平,调若刻物也。

  释丧制:槨,廓也,廓落在表之言也。

  “抴”之于“泄”,“梳”之于“疏”,“桷”之于“确”,“剑”之于“检”、“敛”,“咳”之于“刻”,“槨”之于“廓”,皆有形同义近之处,大近于后世之“右文说”,揆诸沈兼士所拟右文之公式:(ax,bx,cx,dx……):x,则非不谐矣,特恨其所举之字鲜,复有失之穿凿处。虽然,《释名》启迪后叶之功实不可没。

  《释名》既出,以其多牵强之义、附会之解,学者多不之顾,[12]是以虽发先声,终转沉僇,降及魏晋,始有揭悟。

  (四)杨泉 徐锴

  杨泉,字德渊。吴会稽郡处士。太康六年晋灭吴,被征,顷退隐著述,仿扬雄著《太玄经》十四卷,又著《物理论》十六卷、集二卷。至宋皆佚不传。

  《艺文类聚·人部》引其《物理论》:“在金石曰坚,在草木曰紧,在人曰贤。”案:“坚”字从“土”,本义为土之坚硬,引申而为为金石之坚;“紧”字从“糸”,《说文解字》释之为“缠丝急也”。“急”、“坚”义本相通[13]。“贤”字从“贝”,本指多财,《尚书》屡以“多士”称“多才”、“多财”之人[14],可证其义相通。三字皆有“臤”声。考诸《说文》,“臤”训为“坚”,且为“贤”之初文,足以资证“坚、紧、贤”之义皆系乎其声符。如此,是杨泉首举三字以明声符载义、声义同源之理也。然其书既佚[15],其例复鲜,语焉不详,良难推考。

  徐锴,字楚金,南唐广陵人。精文字训诂之学,今存《说文解字韵谱》十卷,《说文解字系传》四十卷(世称“小徐本《说文》”)。周祖谟《问学集》尝言:“右文说对探讨语词意义的本源还是很有用的……这从南唐徐锴的《说文解字系传》已露出根苗。”其以《说文解字》为经,作训解为传,多有补苴许说之处,欲以明语词之由来,如:

  《说文·玉部》:瑗,大孔璧。人君上除陛以相引。从玉,爰声。《尔雅》曰:好倍肉谓之瑗,肉倍好谓之璧。《系传》:臣锴曰:瑗之言援也,故曰以相引也。肉,璧之身也;好,其孔也。

  此引同音之字以证发明许说之未详,为同母相训之例。

  《说文·示部》:祯,祥也,从示,贞声。《系传》:臣锴:祯者,贞也,贞正也。人有善,天以符瑞正告之也。《周礼》曰:祈乎贞。

  又:祉,福也。《系传》:祉之言止也。福所止不移也。

  以“贞”释“祯”,以“止”释“祉”,此又母子相训之例。

  《说文·木部》:柢,木根。从木,氐声。《系传》:臣锴曰:华叶之根曰蒂,树之根曰柢,音同也。

  此则以音同证义通,于前说又有拓境矣。锴考《说文》部首之次第[16],颇合许氏析形求义之旨,其于右文说之继出,先导之功盖不可忽。

二、右文说之形成及初步发展期

  降及有宋,王荆公之《字说》出,好以会意之法释文,“蹈空凭臆,舍实证而尚独断,故学者多非之”[17]。又有郑樵所著《通志·六书略》,其序云:“小学之义,第一当识子母之相生;第二当议文字之有间。象形、指事,文也;会意、谐声、转注,字也。假借,文字俱也。象形、指事,一也,象形别出为指事;谐声、转注,一也,谐声别出为转注。二母为会意,一子一母为谐声。六书也者,象形为本;形不可象,则属诸事;事不可指,则属诸意;意不可会,则属诸声;声则无不谐矣。五不足而后假借生焉。”郑夹漈所论谐声、转注,已谓音义同出于一源;所谓谐声,已兼有会意其中,但语不甚瞭,言之不明,是以沈兼士评之曰:“与右文之说异趣”,其实则大有莫逆处。如其论文字孳乳:“意不可会,则属诸声;声则无不谐矣”,案此实已发见音义同源之端倪;“五不足而后假借生焉”,此又能破除《说文》徒析形体以求字义之陋,而主以因声释义,惜其终未脱乎六书窠臼[18]。

  (一)王子韶

  王子韶,字圣美,太原人,一作浙右人,一作山东登州人。《宋史·王子韶传》云其“入对神宗,与论字学,留为资善堂修定《说文》官”。王安石以字书行天下,子韶亦作《字解》二十卷,与荆公书相违背。《字解》今不传,无由观其书,然沈括《梦溪笔谈·艺文》尝载其说:“王圣美治字学,演其义以为右文。古之字书,皆从左文。凡字,其类在左,其义在右。如水类,其右皆从水。所谓右文者,如戋,小也。水之小者曰浅,金之小者曰钱,贝之小者曰贱。如斯之类,皆以戋为义也[19]。”

  私议王圣美所倡之右文说,或启悟自《说文》“从某”之例。按《说文》“从某”之字,多并有所从之字之形与义(说见《说文》段注),然许氏既不曾计其左右之例,又未尝排比其字,以明会通。迨夫子韶,独具支眼,因窹千载,后世遂多注意于此,而文字之学以昌。

  右文说之异于前人者,沈兼士尝括之云:

  (1)右文说为研究一组同从一声母之形声字与其声母在训诂上之关系,较但说形声兼会意者为有系统。

  (2)所用以解释同声系字之共训,乃归纳声母及形声字中含有最大公约数性的意义而成者,较之仅据声母,望形生训者为近于真实。[20]

  斯言已该备,诚为不刊之论。揣度右文说之裨益于后世学人者,以其于声训之外别加以形拘,用救声训各宗其是、泛滥无涯之失,而益近乎文字之本旨。其后至清,虽复有破其形拘、因音求义者[21],然于当时,可谓新人耳目,另辟蹊径也。

  (二)张世南 王观国

  张世南,《文献通考》作士南,字光叔,鄱阳人。著《游宦纪闻》十卷,《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之为“宋末说部之佳本”。其书尝纪云:

  自《说文》以字画左旁为类,而《玉篇》从之。不知右旁亦多以类相从。如戋有戋小之义。故水可涉为浅,疾而有所不足为残,货币不足贵重为贱,木而轻薄者为栈。青字有精明之义,故日之无障蔽为晴,水之无溷浊为清,目之能见者问睛,米之去粗皮者为精[22]。凡此都可类求,聊述两端,以见其凡。

  是沿王子韶右文说之波而益广其用者也。至王观国,遂更有“字母”之说。

  王观国,长沙人。著有《学林》十卷,《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之为:“引据详洽,辨析精核,可谓卓然特出之著。”《学林·五》:

  盧者,字母也,加金则为鑪,加火则为爐,加黑则为黸。凡所省文,省其所加之偏旁,但字母则众该也。亦如田者,字母也,或为田猎之畋,或为佃田之佃。若用省文,惟以田字该之,他皆类此。

  按王观国“字母”之说,论旨颇合于郑樵《六书略·序》[23],但所主以声符为母、而形符后加之议,与省形用母之说,似较郑说为尤近于实。又观其援例如“畋”之与“佃”,是声符义同不必计其左右也,此又右文说之略进。

  (三)戴侗

  戴侗,字仲达,永嘉菰田人。著《六书故》三十三卷。其书一反《说文》、《玉篇》之例,不置部首,而以“数、天文、地理、人、动物、植物、工事、杂、疑”列为九部,其中文字依六书,字体据金文,大旨以六书明字义,谓字义明则贯通群籍,理无不达。其《六书故·六书通释》云:

  六书推类而用之,其义最精。昏本为日之昏,心目之昏犹日之昏也,或加心与目焉。嫁娶者必以昏时,故因谓之昏,或加女焉。熏本为烟火之熏,日之将入,其色亦然,故谓之熏黄,楚辞犹作曛黄,或加日焉。帛色之亦黑者亦然,故谓之熏,或加糸或衣焉。饮酒者酒气酣而上行,亦谓之熏,或加酉焉。夫岂不欲人之易知也哉?然而反使学者昧于本义。故言婚者不知其为用昏时,言日曛者不知其为熏黄,言纁帛者不知其为赤黑。它如厉疾之厉作癘,则无以知其为危厉之疾,厉鬼之厉作禲,则无以知其为凶厉之鬼。梦厌之厌作魇,则无以知其由于气之厌塞,邕且之邕作廱,则无以知其由于气之邕底。永歌之永别作詠,则无以知其声犹水之衍永。璀粲之粲别作璨,则无以知其色犹米之精粲。惟《国语》、《史记》、《汉书》传写者希,故古字犹有不改者,后人类聚为《班马字类》[24]、《汉韵》[25]等书,不过以资奇字,初未得其要领也。

  数例之间,侗已为推详其字起之缘,且略考其引申之义,是忽其变体而明其本原也。又裒众例以明形声孳乳之法,类多以形声兼会意者。《六书通释》又尝云:“夫文,生于声音者也。……义与声俱应,非生于文也”,“章句之士知因言以求义矣,未知因文以求义也;训诂之士知因文以求义矣,未知因声以求义也。夫文字之用,莫博于谐声,莫变于假借,因文以求义而不知因声以求义,吾未见其能尽文字之情也”。若戴侗,可谓能因声以求义者也,以音义相同、相近之语词证发,多能获其本义。然如沈兼士所言:“宋人各家主张略如上来所说,其弊在略举一二例而不明言其理。”故右文说虽倡自宋,逾元、明两朝尚氐滞不进,迨及清世学人,“始论及音声诂训相通之理”[26],然自是右文说遂为尊闻,而后世学者多有留意者。

三、右文说之发展——准科学期

  在宋理学,学者训经已多凿空之谈,至明王阳明心学大行于世,益以六经文字为糟粕,遂愈束书不观,逞臆空谈,而文字之旨几堕。鼎革之际,有志之学者若顾炎武辈,深疾前朝之空谈误国,起而矫其流弊,于学则宗质朴而尚考据,至开有清一代朴学之风[27],而文字之学因之以明。

  先是,明季有方以智者,字密之,桐城人。著《通雅》一书。《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之曰:“惟以智崛起崇祯中,考据精核,迥出其(谓杨慎、陈耀文、焦竑辈)上。风气既开,国初顾炎武、阎若璩、朱彝尊等沿波而起。始一扫悬揣之空谈。虽其中千虑一失。或所不免。而穷源溯委。词必有徵。在明代考证家中。可谓卓然独立矣。”其论文字则主“以音通古义之原”,而于謰语[28]之探究用功尤深,辑释其例凡三百五十五组,颇多创获。胡朴安《中国训诂学史》盛赞之云:“或则得同条共贯之理,或则一名一释,引经据典以求之,颇少悬揣之空谈。千虑一失,虽不能免,而穷源溯委,词必有征,而明考据中,颇不多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推为开顾炎武、阎若璩、朱彝尊之先声,亦有以也。”于今考论,方以智联绵词之探究,实语转说之进步也。又有黄生者,字扶孟,别号白山,安徽歙县人。在明为诸生,入清未仕。精于六书训诂之学。著《字诂》一卷,凡一百零七条,取经史群书语词,考辨其音义,订正讹误,颇类于颜师古《匡谬正俗》。又著《义府》两卷,以释经史子集存疑之文句,别附释古文字及古碑文,而考证详明,无凿空臆断之论。[29]《四库全书总目》谓之曰:“于六书多所发明,每字皆有新义,而根据博奥,与穿凿者有殊……盖生至力汉学,而于六书训诂,尤为专长,故不同明人之剿说也”,“生于古音古训,皆考究淹通,引据精确,不为无稽臆度之谈”。今观其书,试摭数例以窥一斑:

  《字诂·毋》:古本无毋字,但借母字转声。

  《字诂·鹄》:今人呼鹄为谷,则蒙古韵所转也。

  上皆明语转,用示音义同原以成训诂。至于关涉右文说之例,如《字诂·疋疏梳》条云:

  疋,鸟足之疏也。……梳,疏,并理髮器也。鸟足开而不敛,故作疋字象之。疋有疏义,……栉器之稀者曰疏,并从疋会意兼形声。

  《字诂·纷雰鳻衯棼》条云:

  物分则乱,故诸字从分者皆有乱义。纷,丝乱也;雰,雨雪之乱也;衯,衣乱也;鳻,鸟聚而乱也;棼棼,乱貌也。

  是二条皆系联诸字以探义源,若首条“疏、梳、疋”之类,则又不拘于形而径由声入,可谓右文说之承进而由音及义之先声也。清世学人研精小学者多矣,关涉右文,不乏其人,今姑举其著者。

  (一)段玉裁

  段玉裁,字若膺,号茂堂,晚年又号砚北居士,长塘湖居士,侨吴老人。江苏金坛人。段氏博览群书,著述宏富,根基充实,深得体要。由经学以治小学,而于小学,又由音韵以治文字、训诂。著有《六书音均表》、《诗经小学》、《古文尚书撰异》、《周礼汉读考》、《仪礼汉读考》、《汲古阁说文订》、《说文解字注》及《经韵楼集》诸书。其中《说文解字注》费时三十余载,真积力久,体大思精,为亘古所未有。其书既出,风行至今,时彦亟称赏之,目为“许学殿军”,而《说文》之学以兴。

  段氏主“声与义同原”,其《说文解字·叙·注》云:“一字必兼三者(音形义),三者必互推求。万字皆兼三者,彼此交错互求”,此实洞达之论,非有大学识不能至此。其于右文说以声载义之例尤多注意,沈兼士《右文说在训诂学上之沿革及其推阐》尝计其例凡六十八条,所关涉声符五十有五。试举数例:

  《说文·木部》:“朸,木之理也。”段注:“以形声包会意也。阞下曰地理,朸下曰木理,泐下云水理,皆从力。力者,筋也,人身之理也。”

  《说文·日部》:“晤,明也。”段注:“晤者,启之明也。心部之悟,部之寤,皆训觉。觉亦明也。同声之义必相近。”

  《说文·金部》:“錬,治金也。”段注:“湅,治丝也;练,治缯也;錬,治金也。皆谓灡湅欲其精,非第治之而已。”

  以《说文》自相证发,钩求得义之原,且如“晤”注已括声同义近之例,段氏之于右文说可谓深造独得。又段注之中有以右文之例改易本字者,如其改“鰕,魵也”为“鰕,鰕鱼也”,且为之注曰:“凡叚声如瑕、鰕、騢等皆有赤色。”[30]以是知右文之裨益校勘考订也。

  (二)王念孙

  王念孙,字怀祖,号石臞,江苏高邮人。著有《广雅疏证》、《读书杂志》、《古韵谱》等。子引之,字伯申,号曼卿。以父为师,人称“高邮二王”,号为绝学。阮元《揅经室续集·卷二·王石臞先生墓志铭》云:“高邮王氏一家之学,海内无匹。”

  《广雅疏证·自序》尝云:“窃以训诂之旨,本于声音,故有声同字异,声近义同。虽或类聚群分,实亦同条共贯。……今则就古音以求古义,引伸触类,不限形体。”此实王氏训诂之法,兼综右文、语转、审辞气,加之学识宏富,一字之征,常博及万卷,是其所以能决疑千古、定论百世也。王氏之于右文说,颇多发明之处,进于遗形以求义。试取数例以见其精博:

  《广雅·释器》:“、轊也。”《疏证》:“小声谓之嘒,小鼎谓之鏏,小棺谓之槥,小星谓之暳,小貌谓之嚖。”

  《广雅·释器》:“铳谓之銎。”《疏证》:“銎之言空也,其中空也。斤斧穿谓之銎,犹车穿谓之釭。銎、釭声相近。”

  《广雅·释乐》:“倕氏锺十六枚。”《疏证》:“锺与鐘古字通。锺之言充也。《荀子·乐论》云:‘鐘充实,磬廉制’是也。”

  以右文、语转之法考证义原,多得其真,若此尚嫌其散漫,试取《观堂集林·高邮王怀祖先生训诂音韵书稿叙录》中之《释大》[31]一节以观之:

  冈,山脊也。亢,人颈也。二者皆有大义。故山脊谓之冈,亦谓之岭。人颈谓之领,亦谓之亢。彊谓之刚,大绳谓之纲,特牛谓之犅(注:亦谓之牨),大贝谓之魧,……其义一也。冈、颈、劲,声之转。故彊谓之刚,亦谓之劲;领谓之颈,亦谓之亢。大索谓之緪。冈、緪、亘,声之转,故大绳谓之纲,亦谓之緪……

  沈兼士谓:“王氏之论,可谓触类旁通,中边皆澈,”信为的评。刚、纲、犅可归诸右文,而冈、亢、緪又属语转,以此交互释义,迭相训诂,几发字原之覆。然如沈氏所言:“能以精义古间穿证发,然究拘于体裁,祗能随文释义,不能别具训诂学之系统,由今视之,要是长编性质之训诂材料而已。”[32]此说颇中清学人研治文字之肯綮,是所以名之以准科学之来由也。

  (三)其他学人

  郝懿行,字恂九,号兰皋,山东栖霞人。郝氏毕生治学,富于著述,其心力尤瘁于《尔雅义疏》一书,尝数易其稿,临没方成。是书精粹,博引详考,言必有徵;条贯类比,论或存疑。试观其《尔雅义疏·释诂》“訏宇大也”条:

  訏者,《诗》中《毛传》并训为大。通作芋。《方言》:訏、宇并云大也。郭注:芋犹訏也。又云訏,亦作芋。故《诗》云:君子攸芋,《毛传》:芋,大也。又通作盱与吁。《诗·秦洧·释文》[33]:訏;《韩诗》作盱;《斯干·释文》:芋或作吁;《尔雅·释文》:訏本作盱。是皆以声为义也。凡从于之字多训大,于亦训大,故《方言》云:于,大也。《檀弓》云:于则于。说者亦以为广大是矣。宇者,盖屋檐四垂为屋之四边,天形象屋四垂,故曰天宇,亦曰大宇……《庄子·齐物论·释文》引《尸子》云:天地四方曰宇。然则宇之为大可知矣。

  括众例而绎字原,证群经而穷本义。反覆之间,已察形声字类多“以声为义”之情,此郝氏之于右文也。

  焦循,字里堂,江苏甘泉人。淹贯群经,尤精于《易》,又通天算、考古,著《雕菰楼集》二十四卷。其《易余籥录·卷四》云:

  《说文》:周,密也。故字之从周者,稠训多也……。《贾子·道术篇》云:合得周密谓之调。《毛诗·鹿鸣·传》云:周,至也。《考工记·函人》注云:周,密致也。至同致。稠密则聚,故《王制》注云:州,聚也。州通于周。襄二十三年《左传》“华周”,《古今人表》[34]作“华州”。《风俗通》云:州,周也。州有长,使之相周足也。周亦通舟。《说文》云:,徧帀也。《檀弓》注云:周,帀也。《诗·崧高》云:周,徧也。《乡饮酒》义注云:酬之言周也。《释名》云:船又曰舟,言周流也。《楚辞·九辩》注云:(巾周),帷帐也。帐周币于四面,故名。帐称(巾周),于是怅亦称惆,是则相因而为转注也。

  沈兼士谓“焦氏考求一字之认,展转引伸,极踪迹推阐之能事”又云其穿举证以明声近义通之例“较之段玉裁注《说文》之动辄标榜本字者为上矣。”按其法颇同于赦氏,于右文、声转之外,别援群书以证义为王念孙疏证《广雅》之例也。以其学富才隽故能识高鉴远,证引会通,故能探賾索隐,遂破右文之形囿,而渐拢于正途。

  其间学人,又有如阮元之《揅经室集》释且、释门诸篇,宋保《谐声补逸》,陈诗庭《读说文证疑》、吴云《经说》、《小学说》、《广韵说》,钱绎《方言笺疏》,姚文田《说文声系》,严可均《说文声类》,戚学标《汉学谐声》,张惠言《说文谐声谱》,江沅《说文解字音韵表》,苗夔《说文声读表》诸书,皆关涉于右文,不乏精断。然诚如沈兼士所言:“历来学者关于右文之学说真能得其理者,殊不数数覩也。”

  此清世学者之于右文也,支文片字,虽多研精,然终未能寻绎以成一定之系统。首出若段、王,几发其覆,而后起者终莫之继。迨及清末,遂更有述作者。

五、右文说之成熟——科学期

  清季以迄于近代,研治右文之学者接踵步武,而其学大明,迥不侔乎前世之但随文释义者,以其能以科学之方法为系统之总结也,孰首为此者?“端推章太炎、刘师培二氏”。[35]

  (一)章太炎

  章太炎,初名学乘,字枚叔,后更名绛,号太炎,后又改名炳麟,浙江余杭人。尝从俞樾受业,精文字训诂之学,著《新方言》、《文始》、《小数答问》、《国故论衡》等,后皆编入《章氏丛书》。

  《国故论衡·语言缘起》尝云:

  语言之初,当先缘天官[36],然则表德之名最夙矣。然文字可见者,上世先有表实之名,以次桄充,而表德之名因之。后世先有表德、表业之名,以次桄充,而表实之名因之。是故同一声类,其义往往相似。

  复摭数例以证成其说,文繁兹不引,但以沈兼士先生所括成之表以明其意。如下所示:

  ①     諼
        ↑
   为————伪————譌

  ②禺————偶————寓————耦

             ——(始)————昨
  ③乍————作————︳
             ——(造作)———诈

                 ————辬
  ④辡————辩————辨———︳
                 ————瓣

  凡此皆右文说之襄助也,沈兼士论其有迈于古人者有二:“(一)自来训诂家注意及语根者,章氏首先标举语根以为研究之出发点,由此而得中国语言分化之形式,可谓独具支眼;(二)根据引伸之说,系统的胪举形声字孳乳之次第,亦属创举。”如此,章氏实近代语源学之奠基者,盖能包举总揽,博征详考,异于前人之偏识隅见也。然其于右文,亦未尝无所失,观其《文始·略例庚》:

  ……略例庚曰:昔昔王子韶创作‘右文说’。以为字从某声,便得某义。若句部有鉤、笱。臤部有紧、坚。丩部有纠。……及诸会意形声相兼之字,信多合者。然以一致相衡,既令形声摄于会意,夫同意之字,非止一二,取义于彼,见形于此者,往往而有。若夫农声之字,多训厚大,然农无厚大之意。支声之字多训倾衺,然支无倾衺之义。盖同韵同纽者别有所受,非可望形为验。况复旁转对转,音理多涂,双声驰骤,其流无限,而欲于形内牵之,斯子韶所以为荆舒之徒[37],张有沾沾[38],犹能破其疑滞。今者小学大明,岂可随流波荡。《文始》亦有取本声者,无过十之一二。深惧学者或有锢駤,复衍为右文之绪,则六书残而为五,特诠同异,以諽方来。

  此论右文之失,以为“非可望形而验”,深中其病。盖向之治右文者,多惑于形似而每牵合其义,此虽在段、王而亦有所难免。又议当参诸以声音考求文字之法,沈兼士评之曰:“诚能以右文为主,再之以章先生之说,纵横旁连,以求其流衍之势则语言文字之变虽多歧途,庶亦可以无亡羊之虑。”后王力《同源字论》亦尝有论:“《文始》是一部探求语源的书”,“章氏这种作法,令人看见了词汇不是一盘散沙,词与词之间往往有种联系,词汇也是有条理的。章氏这种做法,在原则上是词源的研究或词族的研究。”章氏承启右文说之功是所共睹。

  (二)刘师培

  刘师培,字申叔,又名光汉,别号左盦,江苏仪征人。其治经推尊徽州戴氏及高邮二王,颇精于文字训诂之学。年寿虽促,[39]著作实繁,计其论群经及小学者二十二种,论学术及文辞者十三种,群书校释二十四种,后皆收入《刘申叔先生遗书》。刘师培著述之关于右文者,见其《左盦集·字义起于字音说·下篇》中:

  试观古人名物,凡义象相同,所从之声亦同。则造字之初,重义略形,故数字同从一声者,即该于所从得声之字,不必物各一字也。及增益偏旁,物各一字,其义仍寄于字声,故所从之声同,则所取之义亦同。如从叚、从幵、从戎、从京之字均有大义;从叕、从屈之字均有短义,从少,从令,从刀,从宛,从之字均有小义;具见于钱氏《方言疏证》,而王氏《广雅疏证》诠发尤详。彙而观之,则知古人制字,字义即寄于所从之声,就声求义,而隐谊毕呈。

  此由右文而导诸“就声求义”之理,合于清儒。然于推求本字之法,刘氏亦未尝无己见:

  若所从之声与所取之义不符,则所从得声之字,必与所从得义之字声近义同。如……阞为地理,从阜力声;泐为水石之理,朸为木之理,均从声,则以理、力双声,理音转力,从力得声,仍取理义也。[40]斐为分别文,从文,非声。(上“非”下“目”)为大目,从目,非声。腓为胫,从月,非声。则以非与分、肥及方,均一声之转。斐从非声,犹之从分。腓从非声,犹之从肥、从旁也。盖一物数名,一义数字,均由转音而生,故字可通用。《说文》一书亦恒假转音之字为本字,即谐声之字所从之声亦不必皆本字;其与训释之词同字者,其本字也;其与训释之词异字而音义相符者,则假用转音之字,或同韵之字也。近儒于古字音训之例诠发至详,然谐声之字音所由起,由于所从之声,则本字与训词音近者,由于所从得声之字与训词音近也。故字从与训词音近之字得声,犹之以训词之字为声,此则近儒言音训者所未晰也。即此而类求之,则谐声之字所从之音不复兼意者鲜矣。

  刘氏持此论若合契于章太炎“取义于彼见形于此”之说,然推阐之详又实过之。本于右文系乎声训而证之以例,曰“字从与训词音近之字得声,犹之以训词之字为声”,此特为右文正涂之说也,舍此右文之流演无从矣。沈兼士评之曰:“盖此现象为右文之流变,……设于此无法解决,则右文学说终难于训诂学上达到圆满应用之目的。故刘氏特阐明其原理与推求本字之法,用以补叙旧说之缺陷。”[41]

  (三)杨树达

  杨树达,字遇夫,号积微,湖南长沙人。平生精治许氏《说文》,服膺段、王之学,晚岁研考甲骨、金文,著《积微居甲文说》、《卜辞琐记》、《耐林廎甲文说》、《卜辞求义》、《积微居金文说》、《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积微居小学述林》诸书。

  杨氏《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自序》尝云:“年十四五,家大人授以郝氏《尔雅》王氏《广雅》二疏,始有志于训诂之学”,是其后学术造诣,盖源出王、郝之学也。又云:“初读章君《文始》,则大好之,既而以其说多不根古义,又谓形声字声不含义,则又疑之。盖文字之未立,言语先之,文字起而代言,肖其声则传其义。中土文书,以形声字为夥,谓形声字声不寓义,是直谓中土语言不含义也,遂发愤求形声字之说。”则杨氏语源学之研究,为救章氏《文始》之失,其立志所考求“形声字之说”,殆谓形声字声符载义之例。而其考求之法又有异于前人者,见其《积微居小学述林·自序》:

  我的研究方法与前人大不相同。粗略地说来,第一,受了外来的影响,因比较对照有所吸取。第二,思路开阔了,前人所受的桎梏,我努力挣扎摆脱他,务求不受他的束缚。第三,前人只作证明《说文》的工作,如段玉裁、桂馥皆是,我却三十年来一直做批判接受工作。第四,段氏于《说文》以外,博涉经传,所以成就最高,其余的人大都在文字本身中圈子。我于传注以外,凡现代语言及其他一切皆取之做我的材料,故所涉较广。第五,古韵部大明,骨文金文大出,我尽量地利用他们。第六,继承《苍颉篇》及《说文》以来形义密合的方法,死死抓紧不放。以上六项,可以说是我研究方法的总纲。

  以上皆为杨氏治学之要领。其五、其六之于右文,其功尤钜。“古韵部大明”,则便于审音;“甲骨、金文大出”则利于辨形。“形义密合”以求义,则字义无所逃匿也。杨氏研考右文逾于前人者,确乎其拔。以声符假借之法论求,在章、刘颇已注意,然未若杨氏之用心详考也。观其《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形声字声旁有义略证》,得窥一斑。以其文甚冗,故取约观,为例凡九,证成二十三条声符之义,如下:

  例一 关声雚声字多含曲义。

  例二 燕声妟声字多含白义。

  例三 曾声字多含重义加义高义。

  例四 赤声者声朱声叚声字多含赤义。

  例五 吕声旅声卢声字多含连立之义。

  例六 开声字多含并列之义。

  例七 邕声容声庸声多含蔽塞之义。

  例八 重声竹声农声字多含厚义。

  例九 取声奏声悤声字多含会聚之义。

  凡此九例,总该杨氏治右文之所得。例一、二、五、七、八、九,皆振刘师培氏前论之绪而更深求之,以古韵既大明,以对转旁转之法探求字原则左右逢源,略无罣碍。又例三,以一字包数义,较前人但列支义以偏概全为胜。再如例四,胪数字以供一义,而诸字之声类不相同,此于右文之研究可谓首创。他若《积微居小学述林·字义同缘于语源同例证》及《续证》、《造字时有通假证》诸篇,类皆详考证而繁举例。

  杨氏尝自述曰:“右文所讨论,皆语言之根柢,欧洲人谓之Etymology,所谓语源学也。盖语根既明,则由根以及干,由干以及枝叶,纲举而万目张,领挈而全裘振,于是训诂学可以得一统宗,清朝一代极盛之小学可以得一结束。”[42]可知杨氏由右文入于语源学之途矣。

  (四)沈兼士

  沈兼士,名臤,浙江吴兴人。尝师从章太炎,著有《文字形义学》、《广韵声系》、《段砚斋杂文》等。右文说至于沈氏可谓备极,其最负誉者为《右文说在训诂学上之沿革及其推阐》,文出而论定。其后学者论右文辄称引之。沈、杨同时而出,一主右文,一主声训,[43]所尚异趣,其功则相侔,可谓百虑而一致,殊途而同归。然沈氏既偏主于此,故而用力尤深,所论视杨氏之说益详备而诚笃。今但隐栝其文,约举其意,略示其功。

  沈氏尝将自宋以来诸家说右文者为一总评,凡八条。论允而评当,文繁兹不尽录,但取一二例以见其精深:

  (3)夫右文之字,变衍多途,有同声之字而所衍之义颇歧别者,如非声字多有分背义,而菲、翡、痱等字又有赤义;吾声字多有明义,而龃、语(论难)、敔、圄、啎等字又有逆止义。其故盖由于单音之语,一音素孕含之义不一而足,诸家于此辄谓“凡从某声,皆有某义。”不加分析,率尔牵合,执其一而忽其余矣。

  (5)又有义本同源,衍为别派。如皮之右文有:(一)分析义如詖、簸、破诸字,(二)加被义如彼、帔、被诸字,(三)倾衺义如颇、波、披、陂、坡诸字。求其引申之迹,则加被;分析就先由皮得义,再由分析而又得倾衺义矣。又如支之右文先由支得歧别义如芰、跂、翄、枝、歧诸字,……诸家于此率多未能求其原委。

  今观其所论,若(3)则若合契于杨氏前说,(5)虽同杨说而考见尤深,于一字数义之例,别探其数义之源起,细绎其孳乳之脉络,诠次其字义之递兴,似较杨氏为胜。沈氏纵议前人,遂括论曰:“治右文之说者——(一)于音符字须先审明其音素,不应拘泥于字形;(二)于音素须先分析其含义,不当牵合于一说。”此实中前人治右文之病,足以启思后叶,遗惠方来。

  沈氏又尝议“应用右文以比较字义”,为列前人之成说者十,己说者八,以例征信。试撷其一,以示管窥。

  蓺当训为艸木不生。《说文》:“蓺,艸木不生也。从艸,埶声。”段注:“蓺之言蟄也。与榑反对成文。《玉篇》云:“艸木生皃,”未定孰是。按从埶声者,如,屋倾下也;褺,重衣也;,寒也;蟄,藏也;縶,绊马也。皆有摄藏之意,似《说文》艸木不生之义为长。

  此以右文考求字义,用矫《玉篇》训诂之失,而决疑段注以成壹论。沈兼士云:“此法可以(一)订正古书之违误;(二)判断异训之得失;(三)发见许书说解非尽为语言本来之意义。”“赖此以知训诂之蕃衍,虽至赜而不可乱,所谓超以象外,得其环中者也。盖欲求文字之孳乳,必先探语言之分化,若徒执著形体,断不能得语言多面变动之势也。”诚为笃论,而右文之用,训诂得其拓宇。

  “应用右文以探语根”,实沈氏治学所著力处,亦为语源学研究之所由也。沈氏尝评《说文》、《尔雅》、《方言》以至于《释名》,或谓“止随文释义,使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之故”,或谓“任取一字之音,傅会说明一字之义,则事有出于偶合,而理难期于必然”,是皆不能达字原之旨,而沈氏为之倡言曰:“由是知吾侪如欲探求中国之语根,不得不别寻一途径,其途径为何?余谓即右文是也”,又曰:“余以为审形以考谊,似不若右文就各形声字之义归纳之以推测古代之字形(表)与语义(里)为较合理,此余所以推阐右文之故也。”[44]

  杨、沈既发其微,后之步武者继扬其波。王力衍之而成《同源字典》,收词三千余条,言皆有据,不为凿空之谈;刘又辛亦尝用力于此,冀承沈兼士之学以发明其说,拟作《汉语词族谱》一书,惜其未就[45];又有台湾学者黄永武著《形声字多兼会意考》一书,考释精博,多有胜处;张舜徽《说文解字约注》、《演释名》等,并皆右文说演进之力作。以上为右文说研究之科学期也。

六、结语

  明陈第尝有言:“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亦势所必至。”[46]于今而言,诚为笃论。自来文字孳乳,既多歧别,复繁变化,而学者治之则务穷其根本、畅其源流。字有更革,则形不可不辨也;音有转移,则声不可不察也;兼综两者,则右文不可不考也。

  右文说之至于今日,洵非一朝一代之功。其间学人,或偶有撰述,或殚尽平生,间出一二杰出之士恢宏其业,始蒇成其事。今所为右文说之略史,期以明其学术次第,丝麻菅蒯,实难具陈,故但举其荦荦大者。虽然,文成亦多有遗珠之恨,且以闇闻陋识,剪裁鸿篇;驽才钝性,敷衍故事,诚有愧于斯人而无益于当世也。

注释:

[1]按:《尔雅》、《方言》主义训;《说文解字》主形训;《释名》主声训,凡此皆训诂之法也,而歧出别途,开源为三,后世考论文字,无有逸乎此者。

[2]见于《沈兼士学术论文集·右文说在训诂学上之沿及其推阐》。

[3]按:“天”义更近于“颠”,小篆作天,六书属指事,为人之首领。《释名》训以为“显”,其说不免附会。

[4]谓一声之转,字或另形,义则相通。多存乎方言词中。

[5]见于《沈兼士学术论文集·右文说在训诂学上之沿及其推阐》。

[6]右文说之定义及特征详见本文第二部分“王子韶”一节。

[7]按:声训之中,其义类又别有分例,沈兼士《声训论》析之凡六:相同、相等、相通、相近、相连、相借。如“还,返也;怀,来也”为相等之例,以其字异音转,而语义相等。

[8]此皆语源学之术语,略同于本文第二部分王观国“字母”之说。以初文为母,以其所孳乳衍生之字为子,因其义类有共通处,遂更相训释。

[9]按:古今学者于六书“转注”、“假借”之解多有争议。笔者于此并依戴震“数字共一用者”为转注;“一字数用者,依于义以引申,依于声而傍寄,假此以施于彼者,曰假借”之说。

[10]按“春”亦作“萅、芚”,小篆作春,《说文》云:“春,推也。从艸、屯,从日,艸春时生也。”或从屯得义,《易·序卦》:“屯者,物之始生也。”屯亦声符,熙释之为始,虽考见不讹,然终失之附会。

[11]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之“中间颇伤穿凿”。

[12]注:至清古音学大明,因音求义之途大开,学者始多注意及此。如毕沅著《释名疏证》,王先谦著《释名疏证补》等。

[13]《管子》:“戈戟之紧,其厉何若。”戴望注:“紧,谓其坚强者。愚案:“急”、“坚”或一声之转.

[14]如《尚书·周书·多士》篇等。

[15]按:清人有辑本,孙星衍辑《物理论》一卷,存《平津馆丛书》。

[16]《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言其“《部叙》拟《易序卦》传,以明《说文》五百四十部先後之次。《类聚》则举字之相比为义者,如一、二、三、四之类。《错综》则旁推六书之旨,通诸人事,以尽其意。”

[17]见《沈兼士学术论文集》。

[18]按:郑樵《六书略》多采金石文字,其于表意字之释形有胜出《说文》处,然以六书解字,是仍《说文》之旧例也。

[19]于此张世南亦有例见下文。私案:“戔”有“小”義,简之短小者曰笺,紙之窄小者曰牋,絲之細小者曰綫。

[20]见《沈兼士学术论文集·右文说在训诂学上之沿及其推阐》。

[21]如王念孙、赦懿行辈,详见本文第三部分。

[22]按:“青”有“精”義,故草之去蕪雜者曰菁。又有“美”義,故魚肉之味美者曰鯖。今之解者,或曰語之美者為請,心之美者為情,人之美者為倩,色之美者為靘。凡此皆可为张说补证。

[23]《六书略·序》有“一子一母为谐声”之语。

[24]宋娄机撰。《四库提要》称之为“考证训诂,辨别音声,於假借、通用诸字,胪列颇详。实有裨於小学,非仅供词藻之挦撦。”

[25]按:《汉韵》查无此书,斯或《汉隽》之误。收在《四库全书·史部·史钞类》。

[26]以上皆见《沈兼士学术论文集·右文说在训诂学上之沿及其推阐》。

[27]《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经部总序》:“自明正德、嘉靖以后,其学各抒心得,及其弊也肆(如王守仁之末派皆以狂禅解经之类)。空谈臆断,考证必疏,於是博雅之儒引古义以诋其隙”。

[28]《通雅·释诂·謰语》:“謰语者,双声相转而语謰謱也。”

[29]按:道光间,黄生族孙黄承吉(字春谷,江苏江都人)从文宗阁《四库全书》本过录,合二书为一,并加按语,题为《字诂义府合按》。为今所见本。

[30]此条虽允,然所发凡尚有不确处,刘又辛先生尝言:“暇”义为闲暇,“麚”为牡鹿,“豭”为牡豕,“嘏”为远、大义,“椵”为大树名……,此皆从“叚”声而无“赤”义。是段氏“凡叚声多红义”之论断为以偏概全。愚案:此实一声该数义之例也,如叚声兼有赤、大、牡诸义。清人研治文字或有失之独断处,常拈得一义,便率尔操觚,悭于详考,此虽于段注亦有所难免。

[31]按:《释大》八篇,本未刊行,后羅振玉整理篇次,收入《高邮王氏父遗书》。

[32]见《沈兼士学术论文集·右文说在训诂学上之沿及其推阐》。

[33]注:文中所引《释文》者,皆谓唐陆德明之《经典释文》也。

[34]谓《汉书·古今人表》。

[35]以上引文见《沈兼士学术论文集》。

[36]按《周礼》有“天官冢宰”篇。于此或谓黄帝之臣仓颉。

[37]按:“荆舒”亦作“荆荼”。谓春秋时之楚国与舒国。《诗》有“戎狄是膺,荆舒是逞”之句。章氏用此,别具深意。《东坡志林》尝记:“王介甫先封舒公,后改封荆。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识者谓宰相不学之过也。”在此犹讥王子韶不学也。

[38]按:南宋张有作《复古编》,辨别篆隶之讹异,持论甚平。又惟主辨正字画,而不复泛引训诂,其说亦颇简要。章氏言其沾沾,此亦陋之之语。

[39]刘师培(1884—1919),1919年11月20日因肺结核病逝于北京,年仅36岁。

[40]按此合于段氏《说文解字注》,但“以理、力双声,理音转力,从力得声,仍取理义也”,尤明音近义同之说,较段说为详。

[41]案:此在前人如王念孙辈非无注意者,如王氏《释大》尝以冈亢颈、相推求,但未能如刘氏为能总其例而发其凡也。以上引文见《沈兼士学术论文集》。

[42]见《沈兼士学术论文集》。

[43]见《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序》

[44]见上引文见《沈兼士学术论文集·右文说在训诂学上之沿及其推阐》。

[45]按:刘又辛研治右文说之专论有《“右文说”说》,原发表於《语言研究》1982年第2期。後收入其论文集《文字训诂论集》。

[46]见陈第所著《毛诗古音考》。

(作者单位:贵州大学)

◆◆【“文章”考略】◎孟飞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辑审 赋姑 上传

  日月不居,時節如流,揆以物理,則天地莫非以變化為恒常。斗轉星移、白衣蒼狗,此其彰明較著者也,至如潛移默化、名存實遷,則不可不徐察而后致辨焉,所謂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此履霜之漸而稽古之士所宜深惟。

  「文章」之名,已歷千載,略考其實,亦凡數變,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魏何晏注云:“章,明。文,彩。形質著見,可以耳目脩也。”唐顏師古則徑曰:“謂《易辭》、《文言》及《春秋》之屬也。”至于宋朱熹,乃權諸說而折衷其言:“文章,德之見乎外者,威儀文辭皆是也。”觀三家訓詁,已見參差,視之今日所謂又復何如?先秦之「文章」固非漢魏之著作,六朝之「文章」又奚同于后世所經營?今不揣鄙陋,將以試考「文章」名實之嬗變,起自先秦,迄于清季,期于粗規涯涘,略明源流,至若舛訛謬誤,固不待言,是所乞正于方家。

  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論語·泰伯》)

  然則夫子所謂「文章」可得而聞歟?何注謂“立文垂制”,固非耑指《堯典》而為言,夫子“述而不作”,「文章」之名亦當別有所指。《左傳·襄公三十一年》:“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愛,進退可度,周旋可則,容止可觀,作事可法,德行可象,聲氣可樂,動作有文,言語有章,以臨其下,謂之有威儀也。”此君人之氣象,時人所共推許,“動作有文,言語有章”,豈唐堯之有「文章」乎?其子貢之所稱道也。《左傳》有言:“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堯舜之德布,不必文獻之可徵,孔子得而稱之,蓋法其遺意,而又溫良恭儉讓以行之,乃為子貢所聞而嘆焉,《荀子》曰:“言為可聞,行為可見。言為可聞,所以說遠也;行為可見,所以說近也。”此又言行「文章」之解說。

  《周礼·考工记·画繢》:“青與赤謂之文,赤与白謂之章”,《易·繫辞下》又云:“物相雜,故曰文。”是文、章皆駁雜交錯之謂,《莊子》云:“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亦是借指顏色。而諸子之書,若《荀子》《墨子》《文子》之類,亦多采此義。「文章」之謂文字,殆昉于漢。崔瑗《草書勢》曰:“書契之興,始自頡皇,寫彼鳥跡,以定文章。”文本錯畫,寫仿鳥獸蹄迒,而又適以修辭飾言,故推移其義而稱文章,《論衡》謂“學士有文章之學,猶絲帛之有五色之巧也”,正此之謂。

  觀漢所謂之文章之士,如《漢書·藝文志》“文章則司馬遷、相如”“劉向、王襃以文章顯”,《論衡》“漢世文章之徒:陸、賈、司馬遷、劉子政、楊子雲。”其人所體不倫,或史,或賦,或奏議,或策論,然大要皆以文采馳譽當世。

  「文章」之體亦泛無所歸,若劉邵《人物志》所謂“能屬文著述,是謂文章,司馬遷、班固是也”“文章之材,國史之任也。”文章特言史筆;《漢紀》“(東方)朔對問響應,權變鋒出,文章辭令,橫辯無窮。”「文章」或謂辭令;《王莽傳》曰“劉歆典文章。”則「文章」者似典籍之謂也;《揚雄傳》“雄從至射熊館,還上《長楊賦》,聊因筆墨之成文章,故藉翰林以為主人,子墨為客卿,以風。”則文章者又賦也;至于當篇所言“實好古而樂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於後世。以為經莫大於《易》,故作《太玄》;傳莫大於《論語》,作《法言》;史篇莫善於《倉頡》,作《訓纂》;箴莫善於《虞箴》,作《州箴》;賦莫深於《離騷》,反而廣之;辭莫麗於相如,作四賦。皆斟酌其本,相與放依而馳騁云。”則「文章」者,蓋又囊括經傳史箴賦辭諸文體而為言,是「文章」之名不一定而漢世之說多異辭。

  「文章」至于魏晉六朝,流別既遠,名目益繁,《文心雕龙》云“聖賢書辭,總稱文章。”是為統攝之說。鍾嶸《诗品》謂“太康中,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曹劉殆文章之聖。”亦皆以書辭為名。《文心雕龙》“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文章由學,能在天資。才自内發,學以外成”“(緯書)無益經典,而有助文章”,凡此皆以雕琢辭采為事方稱「文章」。魯迅曰:“蓋當時文章界域,極可馳張,縱之則包舉萬匯之形聲,嚴之則排擯簡質之敘記,必有藻韻,蓋移人情,始得稱文。”(《漢文學史綱要》)可謂中肯之言。

  「文章」之界域不一,而論其所由来尤棼如難定,雖聚訟千古而終莫衷一是,今試觀諸家之說,以見其優劣得失。梁任昉《文章缘起》曰:“六經素有歌詩誄箴銘之類,《尚書》帝庸作歌,《毛詩》三百篇,《左傳》叔向貽子產書,魯哀公孔子誄,孔悝鼎銘,虞人箴,此等自秦漢以來聖君賢士沿著,為文章名之始。”《文心雕龍》亦謂“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詳其本源,莫非經典”,《顏氏家訓》曰“夫文章者,原出五經。”是皆謂「文章」源出經典,后世文體各沿枝脈,然持是說者多暢其流而未探其源,經典所自,可得聞乎?

  清阮元《文言說》曰:“孔子於《乾》、《坤》之言自名曰文,此千古文章之祖也。”其《書梁昭明太子〈文選〉序後》又云“故古人言貴有文,孔子《文言》,實為萬世文章之祖。”則「文章」之興,盡歸美于孔子。須知圣賢所做為,為後世之師法,而下流之無居,為天下之惡所皆歸。夫子固文教之元祖,至于「文章」緣出茫昧,固不必肇自孔子也。

  至劉師培氏乃揣言曰:“蓋古代文詞,恒施祈祀,故巫祝之職,文辭特工……欲考文章流別者,曷溯源于于清廟之守乎!”(《文學出于巫祝之官說》)魯迅宗其說而別有衍釋:“連屬文字,亦謂之文。而其興盛,蓋亦由巫史乎。巫以記神事,更進則史以記人事也,然尚以上告于天。翻今之《易》與《書》,間能得其仿佛,至于上古實狀,則荒漠不可考。”(《漢文學史綱要》)析情入理,持論至允,固視阮說為長。觀楚詞《九歌》《招魂》,可以見降神之辭采華茂,蓋「文章」虛則易翻空出奇,實則難描摹勾勒。此說于理為融,于情為洽,殆可從聽。

  杜甫詩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文章」之義亦大矣!然古來「文章」之用,每多歧說。或期以揚名,或因而載道,或務為致用,或但求達意,今試縷陳其說如右以見其得失。

  魏文帝《典論·論文》:“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見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託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顯而制禮,不以隱約而弗務,不以康樂而加思。”其《與王朗書》又云:“唯立德揚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桓范《世要论·序作》云:“夫著作书论者,乃欲阐弘大道,述明圣教,推演事义,尽极情类,以为法式,当时可行,后世可修,且古者富贵而名贱废灭,不可胜记,唯篇论倜傥之人为不朽耳”。凡此皆以「文章」為接世揚名之器,后世學人,亦多有以此礪志發憤者,然篇籍日富,作者益多,沙汰海選,湮滅者繁,欲從「文章」致不朽,固不足以憑。

  《文心雕龍》:“故知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而明道。”宋周敦頤曰:“文所以載道。”(《通書·文辭》)此載道之說,明薪盡火傳之旨,然輪扁之說、言筌之論,已辯于前矣,后世作者雖欲鄭重其事,明文倡道,若昌黎之議古文,阮元之尚文言,但數變文體,屢易風尚,固未嘗脫于形囿以達于“道”。

  漢王充《論衡·自序》曰:“為世用者,百篇無害,不為用者,一章無補。如皆為用,則多者為上,少者為下。”《對作篇》又云:“起事不空為,因因不妄作,作有益于化,化有補于正。”此致用之說,而后世多有遙應之者,如唐白居易言“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與元九書》)柳宗元曰:“文之用,辭令褒貶、導揚諷喻而已。”皆以「文章」為補時達用之作,至宋王荊公發明體用,兼論文質,設喩頗巧:“且所謂文者,務為有補于世而已矣;所謂辭章者猶器之有刻鏤繪畫也,誠使巧且華,不必適用;誠使適用,不必巧且華,要之以適用為本,以刻鏤繪畫為之容而已。”(《上人書》)此經世者言,以繩古今文字,則泰半可去。

  孔子曰:“辭達而已矣。”蘇軾因而演其義曰:“夫言止於達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了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此又洞達通脫之說,「文章」者固因時而變體,或濟世用,或攄性靈,或敦教化,要之達意而已矣,清黃遵憲《雜感》詩云:“我物寫我口,古豈能拘牽?即今流俗語,我若登古編,五千年后人,驚為古斑爛。”于今觀之,其言可從。

  「文章」至于今,則嬉笑怒罵,在所為之,宛然面目,隨文而見。雖足以供一時之快,而辭鄙格卑,往往而是,斯亦不足與觀也。今略考「文章」之源流,淺議「文章」之效用,功謝囊螢,識同窺豹,不揣愚陋之資,徒慕博雅鴻文,率爾操觚,至于邯鄲學步,東施效顰,遂貽畫虎之譏。(作者: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

◆◆【《三家诗拾遗》整理刍议】◎孟飞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辑审 赋姑 上传

  秦燔之余,《詩》以易于誦習之故得以傳世,漢時說《詩》家,其著者有魯、韓、齊、毛四家。“鲁人申公受诗于浮邱伯,作训诂,是为鲁诗;辕固生亦传诗,是为齐诗;燕人韩婴亦传诗,是为韩诗,终于后汉,三家并立”[1],亦即世所謂“三家詩”,毛詩晚出,傳自鲁人毛亨及赵人毛苌。

  西漢之際,三家詩名標博士,位列官學,烜赫一時。而毛詩以古文詩學,特又晚出,聞在草野,未嘗立之學官。二者既勢絕位懸,師傳各異,而于文字書寫、詞義辨析、名物訓詁、章節編次以至詩旨解釋復多不合,參差齟齬,往往而見。至東漢鄭眾、賈逵、馬融為毛詩作傳,繼有鄭玄作箋,毛詩遂風行于世,盡揜三家,而三家詩失勢絕傳,漸趨式微,次第亡佚。

  《隋書·经籍志》云:“齐诗魏代已亡,鲁诗亡于西晋,韩诗虽存,无传之者。”至南宋初,韓詩亦僅存《外傳》而已[2]。其時宋儒說《詩》,以不屑漢儒拘瑣章句、碎義難逃故,往往自出心杼、務立新義,“即毛傳尚束之高閣,何論三家?”[3]其棄三家詩說如敝屣宜也。通達之士如朱熹,曾語門人以《文選》注多引《韓詩章句》,并有意欲寫出[4],而《詩集傳》亦“每取匡、劉、韓子之說以糾毛傳之失”[5],并采三家之說。后深寧王氏應麟羽翼朱子,遍檢諸書所引,搜亡補佚,成《詩考》三卷,專錄三家詩之異文遺說,此三家詩輯佚之濫觴。元明以降,雖亦有間承其緒業者,如明何楷《詩經世本古義》,然世風所扇,不復措意者居多,至清范家相著《三家詩拾遺》,始臻賅備。有清一代,三家詩之著述雖則如林,而是書沾沔潤澤之功,足以自接后葉。

一、《三家詩拾遺》簡介

  作者簡介。范家相,字左南,號蘅洲,會稽(今屬浙江)人。乾隆甲戌(一七五四年)進士,官柳州知府,著《環淥軒詩草》[6]。學術著作有《詩瀋》二十卷、《三家詩拾遺》十卷、《夏小正輯注》四卷、《家語證偽》十一卷。另有著作數種,皆未及見。[7]

  內容簡介。《三家詩拾遺》之體例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所言:“首爲古文考異,次爲古逸詩,次以三百篇為綱”[8]。其書共有十卷,首附作者自序、凡例及所著《三家詩淵流》一篇[9]。卷一為《古文考異》,卷二為《古逸詩》,卷三至卷六為國風,卷七、八為小雅,卷九、十為大雅。

  自序自明初衷[10];凡例粗述體制;《三家詩淵流》則采掇群書史記,析言三家之流傳始末,以定依違判斷之標準[11];《古文考異》援引經書子史古文異字,彚為一卷,“列之於首,以廣見聞”[12];《古逸詩》則搜剔佚詩,遍採“或為孔筆所刪,或刪後之詩,皆見經傳子史之引述三家”[13]者;卷三至于卷十,則匯三家詩說并以魯、齊、韓為次系于《詩經》諸篇之下,會有聚訟,則加識語其后,或考論是非,或按而不斷[14]。

二、《三家詩拾遺》之成就

  《三家詩拾遺》范氏自序:“就深甯王氏之《詩考》,更為搜補,稍為推論其得失。”遜辭姑置,此實范氏超拔前人之所在,而后世因之以成學者多矣,總其遺惠,今嘗試論之如下。

  輯佚補遺。三家詩輯佚至于《三家詩拾遺》,已搜羅完備,不特“較王氏之書則詳贍遠矣”,即以同時人而論,如“嚴虞惇作《詩經質疑》,內有《三家遺說》一篇,又惠棟《九經古義》、余蕭客《古經解鉤沈》,於三家亦均有採掇,論其賅備,亦尚不及是編也。”[15]

  三家詩輯佚例以輯異文、輯逸詩、輯異說為事。《三家詩拾遺》輯異文“凡一千數百有竒,或音義同而字異,或音義、字形俱異”[16],范氏自述“此本王氏《詩考》更加刪補,以次分篇,一覽可得,頗費日力”;所輯逸詩則以例“分為四篇:一曰篇辭俱逸;一曰篇名存、辭逸;一曰篇辭俱存;一曰詩句存、篇名逸。”[17]且嚴其收錄,“其非周之逸詩而見於雜家之稱述者,無征不信,概置弗録”[18];所輯異說則貫卷三至于卷末,為全書主體,所引書目計有約五十余種[19]。網羅爬剔,蔚為大觀。

  編次體例。既略明是書體例,視之王氏《詩考》之分纂三家者何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嘗評之曰:“……而三家佚說一一併見,較王氏所錄以三家各自為篇者亦較易循覽”[20],此其編次之所長也,不惟宜于省覽,其于學者綜覈是非、匯考源流亦不無禆益。

  考證糾繆。輯佚而外,《三家詩拾遺》范氏之按斷附識亦殊為可觀:或不辭百言,或寥寥數語,或有感即發,頗中肯綮;或據情而論,不離方寸,或近取諸身,期致格物之效;或遠覈諸史,務訪春秋之微,或據文析義,但求達詁;或肆力考索,曲盡人情。試分別言之。

  名物考。孔子言《詩》,有“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之語,鳥獸草木蟲魚以其多而難識,故不免于異說紛紜,而三家說《詩》,往往齦齦于此。

  如:

  《頍弁》:“先集維霰”。

  《韓詩》薛君曰:霰,英也。(《文選》注)

  (范按):天將雪,六花先散為英,毛以為暴雪,不如韓長。[21]

  此條驗之耳目,揆以物理,其說優劣固不待辨矣,據實而論,不泥于經傳訓詁,是范氏通脫處。

  又如:

  《鴟鴞》:“鴟鴞鴟鴞,旣取我子,無毀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

  《韓詩》:薛君曰:鴟鴞,鸋鴂,鳥名也。鴟鴞,所以愛養其子者,適以病之也。愛養其子者,謂堅固其窠巢;病之者,謂不知託於大樹茂枝,反敷之葦?,風至?折,巢覆子死,有卵則破,是其病也。(《文選》注)

  (范按):以鴟鴞為鸋鴂,毛傳亦同。但毛以鴟鴞託言人有取其子者,鴞若曰:寧取我子,無毀我巢,以我積日攻堅之故也。薛則以鴟鴞指武庚,謂其彌縫二叔,不知自託於皇朝,據國以叛,終取滅亡。就兩家之説觀之,薛稍為近之。《小毖》之詩曰:肇允彼桃蟲。桃蟲,鷦鷯,小鳥,正鸋鴂之屬也。鴟鴞的是鵂鶹,《墓門》之詩曰:有鴞萃止。《楚詞》以為 鳥,豈鸋鴂乎?《金縢》曰: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乃為詩以貽王,名之曰《鴟鴞》。罪人指武庚,故以鴟鴞目之。夫能毀人之室,取人之子,非鵂鶹而何?《集傳》之説當矣。[22]

  此則按考鴟鴞之實,《韓詩》、《毛詩》可謂同而不和,訓詁雖無二致,義理則頗相左,范氏權衡兩說,折衷史事,論以韓說為長,可謂不偏不黨。韓、毛而外,又援《集傳》新說,且證以《楚辭》、《尚書》諸書,實事求是,持論至允,又可謂糾兩家之失而別開生面者。

  小學考。三家詩紛紜其說,莫衷一是,而訓詁多舛,職此之由,清尚考據之學,而范氏亦求索之士,故書中考證,所在皆是。

  如:

  《擊鼓》:“死生契濶。”

  《韓詩》:契濶,約束也。(《釋文》) 

  (范按):毛以契濶為勤苦,不如韓長。《正義》曰:五人為伍,謂與其伍中之人相約束也。軍法有兩卒師旅,其約亦可相及。獨言伍者,以執手相約,必與親近。《左傳》曰:不死伍乗,軍之大刑也。是同伍相救,故舉以言之。[23]

  此雖訓契闊,而不泥于其詞,但多援旁證,緣情就理,務求通達而已。

  又如:

  《小戎》:“俴駟孔羣。”

  《韓詩》:駟馬不著甲曰俴駟。(《釋文》)

  (范)按:鄭箋以俴駟為四介馬,孔疏以淺薄之金為甲,而韓以為不著甲何也?鞌(邲)之戰不介而馳,春秋時固已有之,秦人剽疾,或類(是)與?[24]

  此則考論俴義,所貴者援史入經,故雖世絕年隔,無由親覩,而推比想象,略得其真,范氏亦善抉微發隱者也。

  史實考。四家說詩,多系諸史,其事既緒墜難尋,其人更邈杳無考,而說詩家無從質言,故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遂令后世學者無所適從。范氏輯三家佚說,惟是之求,可證者證之,縱橫子史;可疑者闕之,存而不論。議者以為“其書義論辨多通,兼有精義,發前人之所未發”[25],“今核其所言,長短互見,猶説詩家之有依據者矣”[26],今試舉數例,聊作管窺。

  如《黃鳥》:

  《齊詩》:匡衡曰:秦伯貴信,而民多從死。(《奏疏》)

  (范按):應劭曰:秦穆公與羣臣飲,酣,言曰:生共此樂,死共此哀。於是奄息、仲行、緘虎許諾,及公薨,皆從死。故李德裕論曰:若三良者,殉榮樂,非殉仁義也。此貴信之説也。《史記》:穆公葬於雍,從死者百七十人。此民多從死,非獨三良也。[27]

  范氏援《史記》以證此異說,特發前人論所未及而又為之羽翼,有史可徵,于理為融,雖頗謬于前賢之論,然亦世情之恒常,足備一格。

  又如《載馳》:

  《魯詩》:劉向曰:許穆夫人者,衛懿公之女。初許求之,齊亦求之,懿公將與許,女因其傅母言曰:舎近而就遠,離大而附小,一旦有車馳之難,孰可與慮社稷?衛君不聴。其後狄人攻衛,破之,許不能救,夫人馳驅而弔衛侯,因疾之而作詩。(《列女傳》)

  (范按):劉以許穆夫人為懿公之女,誤也。按《左傳》:齊人使昭伯烝于宣姜,生文公。齊子,宋桓夫人。許穆夫人其事雖屬可疑,但懿公為惠公之子,是宣公之孫也。宋桓夫人與許穆夫人與惠公為兄弟,而懿公乃其侄耳。即如《左傳》夫人為昭伯所生,亦是姊行,豈懿公所生之女乎?夫人之唁衛侯,為宗社淪亡唁其兄弟,故許人以義訧之而夫人終不得往也。 左氏謂夫人之唁衛在戴公時,是據詩文“言至於漕“為説也,亦悞。狄入衛在閔公之二年冬十二月,宋桓公隨立戴公,以廬於漕,而是年戴公隨卒,文公嗣立,是戴之立止一月耳。周之十二月夏之十月。詩云:“芃芃其麥”、“言采其蝱。”豈十月途中之景乎?葢唁衛當在衛之初滅,或文公之時也。 《左傳》載叔孫豹賦《載馳》之四章“取控於大邦,誰因誰極”之意,似可為夫人先請其父,欲與齊以為外援之証,即韓傳亦如魯詩所傳也,但父為宣公,非懿公。[28]

  此條辨許穆夫人行輩及唁衛年月,且因詩文而考其行事,雖非鑿鑿可陳,然言必有據,中于事理,固非誣誕妄臆者比。

  義理考。訓《詩》者必由章句達于義理,而理《詩》者亦莫不皆然,范氏綜括三家之說,間以理求,或有動于中,輒志其所感,說《詩》義者本不期同,仁智之見,不妨兩存,在浚人思、發人意而已,今考范氏之說,中正和平,可謂不失溫柔敦厚之旨,謹錄其數例如下:

  其一

  《正月》:“維號斯言,有倫有脊。”

  董仲舒曰:物莫不有凡號,號莫不有散名,事各順於名,名各順於天,天人之際,合而為一謂之德道。《詩》曰:維號斯言,有倫有脊(按《春秋繁露》脊作跡)。此之謂也。

  (范按):以號為名,嫉邪思正,其義亦長。蓋名不正,則言不順,事不成,至於民無所措手足,為害大矣。幽王寵妾,為妻訛言,以是為非,名之不正,莫斯為甚,是可哀也。[29]

  其二

  《無將大車》

  《荀子》曰: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匹夫者不可以不慎取友。《詩》曰:無將大車,維塵冥冥。(《大畧篇》)

  《魯傳》:周大夫有親信小人者,其臣諫之而作是詩。

  《韓外傳》:春樹桃李,夏得隂其下,秋得食其實,春樹蒺藜,夏不可採其葉,秋得其刺焉。由此觀之,在所樹也。《詩》曰:無將大車,維塵冥冥。

  (范按):小人始則曲意以奉君子,一旦得志,反逐君子,千古一轍,進人不可不慎也。毛詩(序)以為刺大夫、將小人,與三家同。[30]

  其三

  《鳲鳩》:“鳲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

  《魯詩》:傳曰:鳲鳩之所以飬七子者,一心也。君子所以理萬物者,一儀也。(《説苑》引魯詩傳文)

  (范)按:《荀子》曰: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于一也。此魯説之本。唯心結於一而不二,斯儀見於外而如一。儀一即不忒。《記》曰:其在朝廷則道仁聖禮義之序,燕處則聽雅頌之音,行步則有環珮之聲,升車則有鸞和之音,居處有禮,進退有度,百官得其宜,萬事得其序。故曰“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儀一之義大矣哉,經傳皆美君子之詞,毛以為刺者,美古之君子,以刺今之君之不一也,其説一貫。[31]

  凡此三例,皆就三家詩說,或衍其義,或致其嘆,而通貫經史,發揮義理,亦不失為說《詩》家之薄助,間以得窺范氏洞達方正之性情。

三、《三家詩拾遺》之不足

  學術之事,理本后出轉精,后來居上,《三家詩拾遺》之于《詩考》,有青藍之謂,而視之后世書,又未為盡善盡美,“刱始難工,多所挂漏”,[32]亦在所難免,況獨力難任,不免有所失察,范氏此書,亦多可議。茲舉其不愜之處,可為后世學人申戒。

  體例不純,名實相乖。發凡起例,本以屬貫全書,使類例自明,源流自見,便于學者而已,今察此書,制不盡當,或范氏后收補苴之忽,[33]《四库全書总目提要》又尝議之曰:“惟其以《三家詩拾遺》為名,則古文考異不盡三家之文者自宐附錄,其逸詩不繫於三家者自宐芟除,乃一例收入,未免失於貪多,且冠於篇端,使開卷卽名實相乖,尢非體例。”[34]范氏体例自不純,而館臣譏刺,頗失尖刻,然亦范氏之疏。

  引文多誤,有失嚴謹。范氏以一人之力輯成此書,疏忽掛漏,原不足深責。后世校書者往往得其繆誤,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所論:“其中如張超稱《關雎》爲畢公作一條,説見超所作《誚蔡邕青衣賦》,非超別有解經之説,而但據《詩補傳》所載,泛稱張超云云,竝不錄其賦語,蒐採亦閒有未周。”[35]盧文弨評其書云:“然於王氏採用之誤則皆未能盡正,而一經移易,轉又滋譌。”[36],又有疾之甚者,乃至為言曰:“范氏書尤繆妄不足觀”[37],亦見范書所引訛誤之夥,今校其書,誤注者居多,失注者有之,誤引者有之,失校者有之,凡此之類,后人多有訾議。清人葉鈞、錢熙祚皆嘗校讎此書,而“校書如掃塵,旋掃旋生”[38],二書校勘雖云精良,亦不免于孳訛貽誤。

  不暇詳考,間有謬誤。一人智識之所及,固有不能隅照悉察者,而垂型后世之書,亦多有摘非引過而議之者,況范書本非完璧,后世因之者眾,條其得失自所不免,幸大質昭然,瑕不掩瑜,雖然,姑撮其誤例如下。

  如:

  《皇皇者華》:“皇皇者華,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懷靡及。”

  《魯詩》:莘莘征夫,每懷靡及。夙夜征行,猶恐無及。況欲懷安,將安及矣!(劉向《列女傳》)

  (范案):《國語》以“毎懷靡及”為慮,其知有不及,故必周爰而諮謀也。魯詩慮其征行之不及,義淺矣。[39]

  按《列女傳》述姜氏勸重耳之言,亦本《國語》,未必魯詩說也,範氏誤甚[40]。

  又如《小弁》篇:

  《魯詩》:王充曰:伯竒放流,首髪早白,故曰“維憂用老”。(《論衡》)蔡邕曰:伯竒既逐,履霜以足,(按今《琴操》作“清朝履霜”)採葶花以食,其隣大夫閔之,乃賦《小弁》。(《琴操》)(按今《琴操》無末二句)

  (范)按:如《琴操》,亦是賦《小弁》而非作也,王充之說何以云?[41]

  案諸史籍,“(王)充所作《論衡》,中土未有傳者,蔡邕入吳始得之,恆秘玩以為談助。[42]”則《論衡》所作,當較《琴操》為早,今范論如此,失所先后,而徑以疑之,無乃太悖乎?

  書成倉促,故“掛漏錯失,在所難免,”愿無求備于一人,亦無責全于一書,“博雅之士,聊以為津筏可也”[43]。

結語

  自宋王應麟《詩考》而后,三家詩輯佚考論之作接踵沿波,至清乃紛然雜陳,總括群書之目,殆不下二十余種,今茲舉其犖犖大者:龔橙《詩本誼》、徐華岳《詩故考異》、惠棟《九經古義》、余蕭客《古經解鉤沉》、江瀚《詩經四家異文考補》、馮登府《三家詩異文疏證》、阮元《三家詩補遺》、丁晏《诗集传附释一卷》、魏源《詩古微》、徐璈《詩經廣詁》、陳壽祺、陳喬樅《三家詩遺說考》、王先謙《三家詩義集疏》[44]。

  按此諸書之中,陳壽祺、陳喬樅《三家詩遺說考》、王先謙《三家詩義集疏》乃三家詩研究之集大成者,考鏡源流,務敦祭海先河之義;辨章學術,須明執簡馭繁之理,以今日而言,《三家詩拾遺》之庋諸高閣,固非其所;為人所忽,尤可深念,宜乎《詩》曰:“雖有絲麻,無棄菅蒯;雖有姬姜,無棄蕉萃”[45],此之謂也。

  又按《三家詩拾遺》今存《四庫全書》本、古趣亭刻本(《范氏三種》乾隆至嘉慶年間)、金山錢氏刻本(道光守山閣叢書)、粵雅堂本(葉鈞重訂,道光間南海伍氏)、《四部叢刊》本(錢熙祚校)。

  筆者以四庫電子書為底本,校以錢熙祚所校守山閣本,比勘異同,頗有出入,引書出處固不待辨,然亦不遑詳考,至于異文舛字,未能定奪者乃并錄兼收,以匆匆不能竟其事,姑俟之異日云爾。

注释:

[1]《隋書·经籍志》。

[2] “漢代傳《詩》者四家,《隋書·經籍志》稱齊詩亡於魏,魯詩亡於西晉,惟韓詩存,宋修《太平御覽》多引韓詩,《崇文總目》亦著錄劉安世晁說之,尚時時述其遺說,而南渡儒者不復論及,知亡於政和、建炎閒也。”——《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六。

[3] 《三家詩拾遺·序》。

[4] “李善注《文選》,其中多有韓詩章句,常欲寫出。”——《朱子語類》卷八○。

[5] 《三家詩拾遺·序》。

[6] 清·阮元《兩浙輶軒錄》卷二九。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六“家相字蘅洲”當誤,蘅洲乃其號。

[7] “(范家相)平生著述如《易説》、《書義》、《拾遺》、《家語證僞》等甚夥,今其後人尚臧其經説未刻者。”——清·李慈銘《越縵堂文集》卷五。

[8] 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六。

[9] 或有析而為一卷,以單篇行世者。

[10] “义理求而日出,古注亦探而弥新,汉唐纵有缺败,其可传者自在,岂可任其散佚而不为之收拾哉?”《三家詩拾遺·序》

[11] 見《三家詩源流》之“漢魏說詩不著傳授者”條。

[12] 見《三家詩拾遺·凡例》。

[13] 見《三家詩拾遺·凡例》。

[14] “經文所標俱從毛詩,不列其義,但錄三家遺說,殘章片語,俱加輯錄,仍疏其得失於後。”——《三家詩拾遺·凡例》

[15]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六。

[16] 見《三家詩拾遺》卷一。

[17] 見《三家詩拾遺》卷二。

[18] 見《三家詩拾遺》卷二。

[19]《論語》、《孟子》、《尚書大傳》、《韓詩外傳》、《爾雅》、《說文》、《釋文》、《字林》、《隸釋》、《群經音辨》、《集韻》、《儀禮》、《周禮》、《禮記》、《左傳》、《公羊傳》、《國語》、《國策》、《逸周書》、《史記》、《漢書》、《后漢書》、《通典》、《列女傳》、《水經注》、《墨子》、《晏子春秋》、《荀子》、《呂氏春秋》、《孔叢子》、《鹽鐵論》、《新書》、《新序》、《說苑》、《論衡》、《獨斷》、《琴操》、《白虎通義》、《春秋繁露》、《孔子家語》、《初學記》、《玉海補遺》、《太平御覽》、《藝文類編》、《楚辭章句》、《文選注》等。

[20] 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六。

[21] 見《三家詩拾遺》卷八。

[22] 見《三家詩拾遺》卷七。

[23] 見《三家詩拾遺》卷四。

[24] 見《三家詩拾遺》卷六。

[25] 見清·李慈銘《越縵堂文集》卷五。

[26] 見清·唐鑒《學案小識》卷一三。

[27] 見《三家詩拾遺》卷六。

[28] 見《三家詩拾遺》卷五。

[29] 見《三家詩拾遺》卷八。

[30] 見《三家詩拾遺》卷八。

[31] 見《三家詩拾遺》卷六。

[32] 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六。

[33] 《三家詩拾遺·序》云:“間有補入,則錯次錄之。”

[34] 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六。

[35] 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六。

[36] 見清·盧文弨《抱經堂文集》卷二。

[37] 見清·陳壽祺《左海文集》卷四。

[38] 見宋·周煇《清波雜志》卷八。

[39] 見《三家詩拾遺》卷七。

[40] 按此校者錢熙祚說。

[41] 見《三家詩拾遺》卷八。

[42] 見《后漢書》卷四九。

[43] 見《三家詩拾遺·序》。

[44] 參見《詩經要籍提要》。

[45] 《左傳·成公九年》。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

◆◆【杜甫《夜宴左氏庄》赏析】◎孟飞 撰文 / 赋后 遴选 赋帝 辑审 赋姑 上传

    诗清立意新

    ——杜甫《夜宴左氏庄》赏析

    林风纤月落,衣露净琴张。暗水流花径,春星带草堂。
    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诗罢闻吴咏,扁舟意不忘。

  不同于杜诗惯常的雄浑简古,这是一篇干净明快的清丽雅什。

  杜甫(712—770),字子美,河南巩县人。后世尊其为“诗圣”。杜甫的诗,转益多师,体备众格,采摭诸家之长,而又能一空依傍,自铸伟词,是唐代诗歌艺术的集大成者。秦少游曾评论说:“昔苏武、李陵之诗长于高妙,曹植、刘公幹之诗长于豪逸,陶潜、阮籍之诗长于冲淡,谢灵运、鲍照之诗长于峻洁,徐陵、庾信之诗长于藻丽。于是子美穷高妙之格,极豪逸之气,包冲淡之趣,兼峻洁之姿,备藻丽之态,而诸家之作所不及焉。”(《淮海集·韩愈论》)虽然如此,但因为心系天下,忠君爱国,却又屡经世变,漂泊流离,杜甫“上感九庙焚,下悯万民疮”(《壮游》),他的诗篇又多是描写社会的动荡、民生的疾苦以及自己身世的坎,因此他的诗又有“诗史”之称,而这些诗篇大半基调深沉,感情悲壮,抒发的也多是对国家命运的担忧、劳动人民的悯痛和自己命运多舛、壮志难酬的苦闷,加之杜甫本身所具有的“为人性辟”内敛的性格,自然地形成了以“沉郁顿挫”为主要风格的诗风。那么,未经离乱、青年时期的杜甫又如何呢? 据他的《壮游》诗所纪,是弱冠先游吴越,再游齐赵,且“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的,当日的杜甫,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作诗自然别具一种情趣。《夜宴左氏庄》即事名篇,后人揣测即是杜甫漫游齐、赵时所写,全诗语句清新明快,饶有兴味,我们试加赏析,藉以一窥杜甫早年的峥嵘才情和内心世界。

  (一)“林风纤月落,衣露净琴张。”

  自然而脱俗,上句点明夜景,下句紧承宴事,意象和谐而又形容妥帖。“林风”有本作“风林”,《杜臆》以与下文“衣露”相偶之故,认为当作“林风”,《杜诗详注》更以说理加以论证:“‘林风’相微,‘风林’则大,只颠倒一字,而轻重不同”,大约是说作“风林”的话会妨害意境的和谐,叨扰春夜的静谧,又和“纤月”等意象有失协调,这些论断是合理且中肯的。另外,杜甫还有“湖月林风相与清”(《书堂既夜饮复邀李尚书下马月下赋绝句》)的诗句,也是夜宴情景,以“林风”、“湖月”对举,考虑到诗人的思维习惯,或可作为“林风”的佐证。纤月,《杜工部草堂诗笺》注曰:“新月也。古乐府:‘两头纤纤月初生’,鲍照《玩月诗》:‘始见西南楼,纤纤如玉钩’”,如此则是月初新生的月牙儿,黄昏而生,所以才能中夜而落。成善楷判断该诗写的是早景(《杜诗详注》),就不仅颠倒了时序,亦且错会了诗意,他由此生发的别解,颇乖诗义,容我们下文再辨。正如黄生所云“夜景有月易佳,无月难佳,按此偏于无月中领趣”(同上),即是全诗所描写的是夜景而非早景之意。

  衣露,一般解为中夜露下沾衣,《说苑》有“孺子操弹于后园,露沾其衣”的典故,联系到弹琴事,杜甫或正用此事,但也让人极易联想到《诗经》中“胡为乎中露”(《诗经·邶风·式微》)的诗句。露能沾衣,可知湛露其繁,时当春夜,或可拟于李白“春风拂槛露华浓”的景象,但生机略似,杜诗则多一种简素。净琴,一作静琴。《诗经》有“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诗经·郑风·女曰鸡鸣》),谢朓也有诗云:“静瑟怆复伤[i]”(《谢宣城集·奉和随王殿下·其六》),似乎作“静琴”才是,意为静好之琴,但我个人是喜欢“净”字的,“静琴”虽然多有援典,但“净琴”也不妨为杜甫别出心裁。“净琴”让人很自然有一种联想,素琴横陈,曲如山泉,潺湲叮咚泻出幽谷,顿时脆响盈耳,清新扑面。且杜甫又是极钟爱“净”字的,诗如“明涵客衣净”(《太平寺泉眼》)、“天宇清霜净”(《九日杨奉先会白水崔明府》)、“雨洗娟娟净”(《严郑公宅同咏竹》)等,都是他用“净”字的出色例证。张,鼓弹的意思,又像是设势,同时巧妙地点出了夜宴的开始。一个“张”字,不待言曲而音声之妙已浃人情思,李白有诗“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听蜀僧濬弹琴》)。“张”与“挥”字一般,不仅形象妙肖,而且意味无穷,让读者顿生无限遐想,似乎身临其境。首联干净洗练,一段雅致,在林风、纤月的映衬下,在中庭静夜悠扬的琴声里,油然升起。

  (二)“暗水流花径,春星带草堂。”

  如果说首联意境超然、高蹈尘外的话,颌联则涉笔成趣,翩接人间。当夜而能辨出“暗水”,应当是闻其淙淙细流之声;而“花径”为黑暗所遮没,也是非其芬芳馥郁之气所不能察觉到的,暗水流花径,虽然不言声味,而声味隐然毕现。纤月既落,春星当繁,“满天星斗焕文章”,自然会有星垂檐低的错觉,一个“带”字,被杜甫锤炼得精当熨帖,妙义入神。张伯复《诗话》云:“‘春星带草堂’,古今传为佳句,只一‘带’字,便点出空中景象,如‘玉绳低建章’,‘低’字亦然。带,拖带也。”然而承上文成善楷误以为是早晨而对“带”字别有新解,他认为“带”当读为“ ”,音义同“逝”,流逝而去的意思,盖谓黎明时分,月落星沉,虽似也合文意,但颇违春水繁星的意境。“带”字含义,且如《吴都赋》“带朝夕之濬池,佩长洲之茂苑”,李善注云:“带、佩,犹近也”,而杜甫又有“翳翳月沉雾,辉辉星近楼”(《不寐》)的诗句,那么“带”约略可以训为“近”的意思,描绘的是星垂接宇的景象。“带”的这种用法在杜诗中还有诸如“ 江城带素月”(《听杨氏歌》)等,也可知杜甫是惯常这样描写和表现的。春星带草堂,作为诗人的主观感受,描绘的是灿烂星空笼罩下的奇幻夜景: 暗水, 溶溶脉脉地沿着花径流转; 春星, 辉辉煌煌地映带着茅椽草堂,全联正如黄生所评:“上句妙在一‘ 暗’字,觉水声之入耳”,“下句妙在一‘带’字,觉星光之遥映。”(《杜诗详注》)杜甫选取这样的情景和物象形诸笔端,不仅雅致非常,而且野趣盎然。

  (三)“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

  铺叙停当了,杜甫便转笔描写夜宴的场景,宾主雅宜,乐在其中。检书,大约是宾主赋诗而寻检书籍。之所以选取“检书”的意象,也许在应景的同时,杜甫也寄寓了自己的一种偏好和情趣,从杜诗喜欢用事我们可以推知杜甫十分看重才学,自然而不免热爱读书,“读书破万卷”(《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床上书连屋”(《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一)等诗句都是他的自纪。这里清夜烧烛检书的意象,对读书人而言,有特殊的亲切感,四壁寂然,青灯黄卷,众人不堪其清冷落寞,读书人也不改其读书之乐,更何况与诸同志“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陶渊明集·移居·其一》),自然更是其乐融融,不觉烛短了,另外杜甫还有“晓漏追趋青琐闼,晴窗检点白云篇”的诗句,也足见他“检书”的乐趣。

  看剑,有本作“煎茗”,一作“说剑”。作“煎茗”在格律上既不合乎平仄,在诗意上又与当句“引杯”有复,意境平常,当非杜甫原诗。作“说剑”则与《庄子》外篇《说剑》篇名有复,而杜甫此处似乎并非想用《庄子》的典故,当系后世传抄中浅人所臆改,我们但看杜诗其他篇目,可以得知杜甫实有中夜“看剑”的喜好,如《蕃剑》诗中描写道:“如何有奇怪,每夜吐光芒。虎气必腾上,龙身宁久藏?”在《夜》诗中又有“独坐亲雄剑,哀歌叹短衣”;在《重送刘判官》诗中又云:“经过辨丰剑,意气逐吴钩”;再到苏轼化用杜诗有“引杯看剑话偏长”的诗句,均表明当是“看剑”。杜甫所以喜好看剑,其实不难从他致君尧舜的抱负和其性格中慷慨磊落的特点看出,雄剑、虎气、龙身,未尝不是杜甫自况,虽是一介寒儒,但当其意兴勃发,便自有心雄万夫的气概,《杜诗详注》云:“因看剑而豪气生于此,快饮亦宜引杯长矣”,言颇中肯。至于清夜引杯,似乎是杜甫的一大嗜好,不见杜诗有“邻人有美酒,稚子夜能赊”(《遣意》)的句子吗? 酒兴偶动,便不可支,若遇贫困潦倒之际,自然难免“酒债寻常行处有”了,而检书论文看剑,又是无酒不欢的。诗酒流连,对于古代文士而言是极适意的享受,杜甫有诗:“何当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春日怀李白》);“说诗能累夜,醉酒或连朝”(《赠卢参谋》);“醒酒微风入,听诗静夜分”(《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一),似乎以诗文侑觞,才能畅情恣性。而《新唐书》记载杜甫“放旷不自检”、“好论天下事”,那看剑引杯,不亦宜乎?

  综观此联,上句检书恬淡虚静,下句看剑引杯挥洒灵动,读者细加品味,不觉夜宴气氛渐趋热烈,而宾主欢洽之情透在字间,“顾宸曰:一章之中,鼓琴看剑,检书赋诗,乐事皆兴”(《杜诗详注》),正是此意。

  (三)“诗罢闻吴咏,扁舟意不忘。”

  这当是夜宴赋诗,席上杜甫闻坐间有以吴音咏诗者,顿时勾念起自己不久之前泛舟吴越的记忆,即事兴感,遂命诗篇。开元十九年(731),二十岁的杜甫开始了历时四年的吴越之游,他登金陵、下姑苏、渡浙江、游鉴湖、泛剡溪,历览了诸多名胜古迹,领略了江南水乡的无限秀美,反映在杜甫的诗篇如《壮游》,就用大量的笔墨来追忆吴越之游,且充满眷恋、略带遗憾,而想往之情不能自已,如“东下姑苏台,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遗恨,不得穷扶桑”、“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再如《夜三首》之一写道:“向夜月休弦,灯花半委眠……暂忆江东鲙,兼怀雪下船”(《题郑监湖亭》),可知吴越之游给杜甫留下了多么美好而深刻的印象,或者简直可以说吴越已经成为他心中的一方乐土。此时此景此地,在相距千里的齐赵之地听到吴音吟哦,杜甫心中很自然地会油然升起一种异样的亲切感,而联想回忆起自己泛舟吴越的情景。《史记》有范蠡乘扁舟游五湖的故事,杜甫若心存此典故,大约也透露他委心自然、形神萧散的人生追求。

  杜甫是有着极其敏锐心性的诗人,夜的宁谧让他更容易返观收视、心澄万虑而关注于自己的心灵世界。从他现存的诗篇我们可以看到杜甫有相当数量的作品是成于夜晚的,且多是名篇佳构,同时我们也可看出,在诸如“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等气韵沉雄、意境广阔的诗句之外,杜甫又有更多如“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夜喜雨》)、“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醉时歌》)之类清新明快、含蓄隽永的诗句。如果说杜甫沉郁顿挫的风格源出他对家国命运深切的关注的话,那么在暂停白日的奔波劳碌,不见满眼破碎的山河,只有夜晚,才能让杜甫的苦闷和彷徨暂时得到解脱,才能流露出真的性情,“已拨形骸累,真为烂漫深。赋词新句稳,不觉自长吟”(《长吟》)。《夜宴左氏庄》作为杜甫早期的作品,更加不为忧愁和烦恼所累,尾联所反映的,也许正是杜甫自然流露出的向往自由的超脱心境。

  《夜宴左氏庄》全诗取象自然而脱俗,林风、纤月、湛露、净琴、暗水、花径、春星、草堂,使诗篇透着隐隐的生气和散着丝丝的野趣;而叙事如检书、看剑、引杯、咏诗,又不辜负风月,极切于情景,可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毕具;不单如此,再经由杜甫笔夺造化的炼字工夫,用“落、张、流、带”等字将上述意象巧妙地点缀联接,不觉句句清新逼人,妙不可言;而末一联杜甫又用含蓄不尽的笔法点出自我感受,既应景又情真意切,自然容易引起读者共鸣,不禁陶醉在全诗的和谐之美中。全诗结构如《杜诗详注》所说:“时地景物重叠铺叙,却浑然不见痕迹,而逐联递接,八句总如一句,俱从‘夜宴’二字蓦写尽情”,知是丝丝扣题而又浑如天成,最是上乘。确实如杜甫所推崇“诗清立意新”(《奉和严中丞西城晚眺》)的标准,《夜宴左氏庄》称得上杜甫清丽诗篇的典范之作。

注释:

    [i]按:《杜诗详注》引作“静琴怆复伤”,《谢宣城集》作“瑟”。

   (作者为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

孟飞
孟飞获2011年10月“汾酒公益杯全球华人华裔文言文大赛”第一名 奖金5万

作者简介:

    孟飞,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2008级硕士研究生,2011级博士研究生。现已博士毕业。

作者简介:

    孟飞,男,贵州大学文学学士、北京大学文学硕士,现为北京大学国学研究院博士研究生。2012年受聘海淀老龄大学诗文班教师。

◆◆“汾酒公益杯全球华人华裔文言文大赛”颁奖盛典隆重举行 / 赋姑 上传
 
    人民网讯 10月25日,“汾酒公益杯全球华人华裔文言文大赛”颁奖仪式在北京隆重举行。著名经济学家、品牌中国产业联盟主席、汾酒公益基金会名誉理事长艾丰、汾酒集团党委副书记、汾酒公益基金会理事长阚秉华、汾酒公益基金会副理事长王冀中、汾酒公益基金会副理事长马海云以及著名作家从维熙,《百家讲坛》主讲人、历史学家纪连海等出席了颁奖仪式。

  山西省汾酒集团公益基金会是由山西杏花村汾酒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发起,由山西省国资委批准,在山西省民政厅正式注册的非公募基金会。基金会以“诚信中国、理想中国”为最高宗旨,以倡导“诚信企业做诚信宣传、诚信经营促社会和谐”为核心理念。为了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给喜爱国学的全球华人提供一个展示才华的舞台,山西省汾酒公益基金会举办了这次 “汾酒公益杯全球华人华裔文言文大赛” 。大赛于2011年3月1日开始,历时184天,历经初赛、决赛,通过网络投票、专家评选等形式进行评选,评选过程做到了公平、公正、公开。

活动期间,央视《百家讲坛》特约嘉宾、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于丹、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王立群等知名学者非常支持本次活动,亲自做客新浪,指点网友如何进行文言文写作,80后新锐作家郭敬明也在博客上对活动进行了评论。活动引起了广大网友极大的参与热情和活动好评。大赛活动页面访问量超过400万次,访问人数破百万。作品投票总数200万,转发总数250万。活动注册网友6万余人,百度、谷歌搜索到与“文言文大赛”相关信息超2万条。

  本次大赛共收到参赛文章5694篇,3期入围作品共计145篇,入围选手经过艰苦的决赛争夺,最终评选出前十强。

  山西省汾酒集团公益基金会理事长阚秉华表示,本次大赛是2011年汾酒公益基金系列公益活动的其中一项。截止到目前,汾酒公益基金组织的以“适量饮酒、健康饮酒、拒绝酒驾,珍爱生命”为主题的系列宣传活动、“2011年山西汾酒公益基金中小学模范教师”评选活动已全部启动,“汾酒公益·自强之星助学”活动也将于近期内启动。阚秉华表示,汾酒公益基金会要尽其所能,努力搭建一个承担社会责任、弘扬诚信理念的良好平台,为推动社会和谐进步尽一份力量。

  颁奖典礼上,著名作家从维熙、历史学家纪连海做了精彩的演讲。

    文言文大赛的状元得主是北京大学的博士研究生孟飞,孟飞在接受了5万元奖金后,当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获奖感言。

  大赛第二名到第十名分别为:榜眼:上海王瀚漠;探花:湖北裴涛;第四名:山西张慧鹏;第五名:山东程玉清;第六名:河南邢利鹏;第七名:山东胡允贵;第八名:广西黄焕贤;第九名:江苏周新天;第十名:湖南陈治国。

  品牌中国产业联盟主席、山西省汾酒集团公益基金会名誉理事长艾丰先生在大会总结讲话中说,汾酒集团近两年来取得良好的经济效益,企业在自身发展的同时,不忘回报社会。汾酒集团是一个勇于担当社会责任的企业,是一个秉持诚信的企业,是一个致力于社会公益事业的企业。汾酒集团去年把国藏汾酒公益拍卖所得的3076万元全部注入了山西省汾酒集团公益基金会;并且每销售一瓶高端国藏汾酒,都从销售款中提出200元,注入基金会;每销售一瓶特供汾酒,都注入基金会一元钱。源源不断的资金注入,为基金会注入了活力。山西省汾酒集团公益基金会一定会越做越大、越做越强,一定会为我国的公益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
 
   (责任编辑:庄红韬)

◆◆汾酒公益杯全球华人华裔文言文大赛获奖作品 / 赋姑姑 上传

▲▲后进学解 / mengfeibeijing(北京孟飞)

    國子先生晨入太學,招諸生立館下而誨之曰:“聞之昔賢:文章者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不託飛騰之勢,而隆譽自致;不假良史之言,而聲名自傳,故古來作者,莫不慎旃,常寄身于楮墨,見意于篇翰。不韋呂覽,一字不刊;子長史記,藏諸名山。後世學人,窮達由命,不廢誦弦。而今世俗澆漓,大道陵替,流風所扇,無不靡然,諸生不能學肄,而道德日弊;不務潛研,而浮華是攀。掠美于人,成惡在己,在心為愧,于汝何安?不辨是非,罔顧恥廉。嗚呼哀哉,予甚憫焉!此古今之所同棄,諸生不可不自戒惕。” 語未畢,而有笑于列者曰:“豈其然哉?先生言亦過矣。三墳五典,業廢流傳,縱欲非之,吾不敢言,先秦諸子,可得而訾,不過雜廁剽奪,真偽難辨;至于托名易辭,數見不鮮,陵遲式微,洎于劉漢,蔡邕上疏,頗有微諫,後有郭象竊注,法盛盜書,何可勝算?此其彰明較著者也,至于撏章摘句,虛冒姓氏,賢與不肖,往往而是,劉希夷之吝句,竟至身死;王摩詰之盜聯,翻為美談。生吞活剝,不以為嫌,櫽括鄛襲,所在皆然,吾等取法前修,不謬于賢,雖斯行之不美,亦希古之是緣,先生何疾之甚也。” 先生蹴然,曰:“此何言哉?欲飾其非,何患無辭,不思矯枉,乃反以為直,所援諸事,請為一一辨之:百家之言,豈為獨撰,雜出眾手,數歷兵燹,重收互見,在所難免,焉可責備而求全?至于托辭作偽,必有文辭之可觀,係名聖賢,但欲篇籍之播遷,豈如今之恤名,曾網罟之不憚?乃如竊注盜書,為人不齒,雖云列在黃卷,安能名標青史?且千夫所指,無病而死;千目所視,禍至無日,十年寒窗,何忍功廢一旦;潔身自好,可為諸生之鑒。” 或有憤然應之者曰:“不察焉先生之所為言也!夫寇人成說,豈余性之自然;拾人牙慧,何吾心之不慚?然古來文章,譬之倉粟,新陳相因,不足以喻其繁,而歷世作者,同于積薪,後來居上,非一日可差肩,高山仰止,徒望峰以息心;學海無涯,惟望洋而興嘆。自忖螢照,無以燭深洞幽;非恃利器,敢事節錯根盤?夫子之道廣學富,猶且述而不作,小子之德薄才淺,豈得率而為言?然文章所係,衣食攸關,入聞道出見華麗,子夏心戰;三年學不至于穀,孔子為難。器同瑚璉,但求善賈;情非瓠瓜,焉能久懸?此人情之恒存,而圣賢所不免。吾等資質不倫,容有愚賢,賢者倚馬可待,富于百篇;愚者拈須腐毫,一字為儉,而遲速各異,成在早晚,今強其素秉,法約繩嚴,威逼利誘,而啟禍端。既失飲食之正,復加道德之勸,雖圣人不能造斯境,又何吾儕之深銜?且為學日益,為道日貶,損之又損,乃至于倦,文章催促,方寸自亂,翻檢群書,形離神渙,屬辭謀篇,意索心煩,而望貧欺原憲,樂比顏淵,自忖非聖,情何以堪!所懼英年而蚤逝,豈以畫地而自限?” 先生憮然,默而徐言:“世無孔子,何以定是非之判;學無論衡,此優劣之所難銓。于斯特為盛,自古而皆然。吾聞之:獅子勇不可以搏蟣虱,而鴟鴞明不足以見丘山。絲麻菅蒯,各適所用;才與不才,務盡其天。學以浚心,思如涌泉;言切于事,行文自遠。且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故欲速者繁,克終者鮮。夫唯捷徑以窘步,孰與上路之驂鸞?旁逸斜出,適以惑真,斫樸伐素,焉得其完。老鳳雛鳳,俱鳴天籟;大賢小賢,各攄己見。所望于諸生,戒慎乎眼前,誠爾心意,靜爾躁忭,游心文藝,溺志經典,但標新義,務去陳言,進不能達,退求獨善,此千古之為計,毋一時而爭先。” 題解:此篇为筆者有感于當代學術規范問題,效仿韓愈《進學解》,以寓言形式写成,故名之曰《後進學解》。

翻译:

    大学老师早上来到教室,召集学生们来到跟前开始训话:“古人有言: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不需借助权势的推尊,就可以得到崇高的声誉;不需借助于史书的记载,声名自然就可流传后世,因此古往今来的作家们对此都非常重视。他们常将一生都寄托在文章的写作上,将自己的心志通过文字进行传达。吕不韦的《吕氏春秋》,号称是一字千金;司马迁的《史记》,自信可以流传久远。后来的学者,无论其命运穷通与否,都没有停止过他们的著述事业。现在的学术风气日益败坏,学生们不能潜心学习,而是竞相追慕世俗荣利,乃至做出鲜廉寡耻的事情。比如写论文抄袭别人的文章,而竟不以此为耻。对于这种现象我感到很痛心,这是非常不道德的行径,你们一定要引以为戒!” 老师的话还没有说完,下面就开始有人笑着插话:“真的是这样的吗?老师您说的有些严重了吧。三坟、五典,这些古书现在已经见不到了,我不敢说它们有没有抄袭的情况。但是像先秦诸子的书籍,我们是看到的,其中也有些重复出现的内容,真正的作者现在都难以辨明了,还有很多托名的伪书,可谓屡见不鲜。汉代蔡邕向皇帝上书就曾议论此事,而后来如郭象窃取向秀的庄子注等,这种抄袭的事情可不止一件。此外还有一些偷用别人的诗句情况,刘希夷因为吝句,竟然被宋之问害死;王维袭用修改前人的诗句,反而成为美谈。我们不过是向前人学习,虽然这种行为不好,也是古已有之的事情,老师您何必这么生气呢?” 老师听后就变了脸色,说道:“这是什么话?如果想掩饰自己的过错,还怕找不出理由吗?你们不去考虑如何改正错误,反而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你所说的那些事情,我不妨一条条来辨明:诸子百家的著作,并非是个人独力完成,其中有不少是杂出众人之手,后来又经历种种战乱,不免会出现重出错收的情况,这是难以避免的事情,我们对此大可不必责备求全。至于那些托名圣贤的伪书,也是有一定价值的。它们之所以假托圣贤的名字作伪,不过是想使文章得到更好的流传,哪里像现在的做伪者这样只是想博取名声而恣意妄为、无所顾忌?窃注、盗书那种行为,一向是为世人所鄙薄的,他们的著作虽然也流传下来,但是却在历史上留下了恶名。学术是公开的,历史是公正的,你们已经读了这么多年书,一定要洁身自好,不要犯这样的错误!” 人群中有人愤愤地回应道:“老师您这么说大概是因为您不了解实际情况吧!抄袭别人的文章,难怪是我们真心情愿如此吗?从古到今优秀的文章不胜其繁,知名的作者不计其数,对此我们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我们现在的学术根柢非常浅,大都还没有具备研究创新的能力。像孔子那样大学问的人,尚且述而不作,我们怎么怎敢轻易地写作论文?但现在的情况是,论文影响到我们的正常生活。同学们的学习资质并不相同,有的人论文写得又快又好,有的人则字斟句酌,论文写得很慢。现在的话却不考虑学生们各自的禀性特点,而是一味地强求,最终让我们丧失了学习的乐趣,变得苦不堪言。我们并不是没有追求学术,只是这样的教育让我们无所适从罢了。” 老师沉默了一会,慢慢开口:“現在的學術標準并不統一,學術規范還存在著很多問題。我對同學們的要求是,雖然個人的材力大小各不相同,但務必要發揮自己的特長,盡量發掘自身的能力。能力是通過學習獲得的,同時也應當實踐在日常行事當中。希望你們都不要急功近利,這樣反而會欲速則不達。在寫作論文上,你們務必要提出自己的觀點,這個觀點無論是大是小,都總歸是有價值的。希望你們端正思想,用功讀書,享受學習的樂趣,探索學問的奧秘,將來能夠在學術上做出更多更好的貢獻。”

▲▲遊思賦並序 / 衔霜阁

    辛卯之年、乙未之月、時惟夏休、王子濟暫去華亭、寓居金山。其地棟宇疏整、紅塵寥然。申以濱海之勝、重以沖和之風、平昔鬱結、冰釋風流。雖複獨立江灘、未得乘槎之客、至於孤懷書舍、亦求奇怪之辭。蓋所謂神思江海之上、意在有無之間耳。然夫緣經取異、旁覽典冊、肆力之功、致志之心、豈匏瓜之不食者也哉。相推相繼、道長道消。故作遊思賦。總雜感於筆端。庶明中材之極智、略陳體物之小技云爾。惟晚夏之滔滔、獨南征於暇日。緣脩路而遠遷、處優閒之靜室。銷纓絡之紛紛、體自然之美質。於是廢書獨行、如醉如癡、投筆旁遊、或遲或疾、觀東海之茫茫、逆長風之瑟瑟、撫蕉葉而相娛、步長灘而自逸。質韻。街衢恒是、風物每然、始忽焉而意興、終漸次而情遷。歡娛沒既、倦厭生焉。捨東園之勝景、離南浦而思玄。先韻。若夫古人持有無之論、守天人之說、非所以鼓動天下、獨求翾翻。殆以草木山川、閒情斯在、潛飛動植、感動焉存。是以泛水中流、稱美山河之固、俟罪南土、悼傷服鳥之來、仲尼登岱而小魯、唐堯臨汾而忘言。陰陽並用而接魄、五行同化而移魂。斯誠自然之可貴而天地之為尊者也。元韻。嗟夫。十世之後、未有能知、百年之間、風景大殊。斧斤入於林野、數罟入於水區。陸海膏腴、失其饒為下下、珍禽奇獸、離其所而囚拘。山崩川竭、原赤湖枯。使再世左思、恥稱吳蜀、重生班固、羞賦兩都。衡陽雁回、已成故事、華亭鶴唳、徒作號呼。此天道之殘滅、亦人事之可虞。虞韻。窮天材而逐利、如飲鴆而云甘。鑿混沌之若是、將何與以為參。既往難復、無勞侈談。覃韵。造化已然、人事豈免。故國凋零、憂愁轉展。謝王巷裏、何有好學、孔孟祠中、孰求遷善。青蚨之慾、施于古城、阿堵之聲、先乎墳典。賈商驕揭而天行、忠恕銷沉而潛演。遺風古跡、又多乖舛者也。銑韻。至若甬温事起、天下不平。千門蹀躞、萬户屏營。未絕天災之兆、復聞歌哭之聲。奈何使趨行之士、如避風雨、八口之家、倏忽零丁。文過可乎、稍出賞錢以陷溺、無能為也、難持刀筆以揚聲。雖云眚災之屬、豈除此而常亨。五日之風、淹然未見、一旬之雨、久矣不行。執事之人無隐、溢美之語屢萌。捨後前而不顧、惟上下以交征。當罔極之時、方開紫殿、處剝膚之世、爰立金莖。名曰朱雲、孰謀孰諫、美稱秦相、誰直誰爭。乃壅言而緣木、積屯難之滿盈。獨好利周之道、使民懸倒而生。俟至幾何、難可言其有待、往而不復、微由欲其平明。莫有心於至善、將魚爛而崩傾。庚韻。至若樞機如是、風化大乖。義府隳頹、理窟塞埋。螻蟻囂訟而不止、黃鵠寂寞而孔懷。皆韻。况復欺世貨文者、欲沽而待價、篤好詩禮者、含弘而未光。遑論玄通、真言幾滅、何煩捐棄、儒術半亡。願彼將來、乃終有慶、可堪今日、德音無良。豈有同心同德、紹續舊典、維新厥命、乃庶其昌者也?陽韻。哀哉。天德之衰、竟至斯文。摹故為新、懸絕千里、居今擬古、難窺一分。敗先人之功績、毀前世之清芬。文韻。昔歷代之榮盛、執中和以永存。雖變故以求新、猶務本而重原。元韻。固來路之方艱、仍求索而肆力。斯國人之大寶、安能沒乎叢棘。職韻。且夫既出宏文、常患无意、方持彩筆、猶稱不能、慨投篇於今日、待易稿於將來。咍韻。

翻译:

    1.雖復獨立江灘句:平素披覽經史之餘、尤篤好奇異事、故此略作自嘲。博物志雲:天河與海通,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見有浮槎去來,不失期,遂立飛閣於槎上,乘槎浮海而至天河,遇織女、牽牛。此人問此是何處,答曰:“君還至蜀郡訪嚴君平則知之。”後至蜀,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宿。”正是此人到天河時。 2.蓋所謂神歸句:文心雕龍雲:古人雲身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神思之謂也。世說新語雲:庾子嵩作<意賦>成,從子文康見,問曰:“若有意邪,非賦之所盡;若無意邪,複何所賦?”答曰:“正在有意無意之間。” 3.然夫肆力句:論語雲: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 4.相推相繼句:易雲: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暑相推而歲成焉。易雲: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又雲:君子道消小人道長。 5.庶明中材句:論語雲:中材以上可以語道。文賦雲: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此兩處引辞不引意 第三段: 1.易:鼓動天下者存乎辭。 2.禮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物而動性之欲也。 3.史記: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謂吳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 4.賈誼賦:恭承嘉惠兮俟罪長沙。屈原文:汨徂南土。又:黃鵠之一舉兮知山川之紆曲、再舉兮睹天地之圜方。 5.論語: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 6.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7.論語:子張問曰:十世可知也。 8.世說新語: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此二處逆用典故。 9.孟子: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才木不可勝用也。 10.尚書:厥田下下。 11.左思作三都賦。班固作兩都賦。 12.世說新語:陸平原河橋敗、為盧志所讒被誅、臨刑歎曰:欲聞華亭鶴唳可複得乎。 13.荀子:天材之利多、是形勝也。 14.莊子: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倏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倏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15.文心雕龍:仰觀吐曜、俯察含章、故兩儀既生矣、惟人參之、性靈所鍾、是為三才。 16.孟子:所謂故國者、非有喬木之謂也。 17.孟子: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 18.論語:未有好學如丘者。 19.世說新語:王夷甫因雅癖不言錢、其妻故將銅錢堆繞床前、夷甫晨起、呼婢舉卻阿堵物、仍不言。 20.論語:子之道忠恕而已 第四段 1.周禮:邦之大災、歌哭而請。 2.公羊傳:文王之所避風雨也。何休注云:文王過之常若避風雨。 3.孟子:八口之家可以無饑矣。 4.孟子:陷溺其民。 5.左傳:老夫耄矣、無能為也。 6.尚書:眚災肆赦。 7.論衡:太平之時五日一風。 8.鹽鐵論:周公之時旬而一雨。 9.尚書:執事之人尚有隱哉。隱意為隱括。 10.楚辭:瞻前而顧後兮相觀人之計極。 11.孟子:上下交征利而國危。 12.史記: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销锋鑄鐻、以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 13.易:剝床以膚、切近災也, 14.漢書:朱雲上書切諫、指斥朝臣屍位素餐、請斬佞臣安昌侯張禹以厲其餘。 成帝大怒、欲誅雲、雲攀折殿檻。 15.用李斯諫逐客書事。 16.國語: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擁而潰、甚於防川。 17.孟子: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 18.易屯卦:雷雨之動滿盈。又曰:屯難也。剛柔始交而難生。 19.詩:俟河之清人壽幾何。 20.荀子:主道利周。 21.孟子:民悅之如解倒懸。 22.易:無往不復。 23.大學:止於至善。 24.公羊傳:其自亡何。魚爛而亡也。 第五段 1.左傳:詩書、義之府也。 2.晉書:张凭勃窣為理窟。 3.詩經:死喪之威、兄弟孔懷。此處空懷用原意。 4.尚書:囂訟可乎? 5.易:含弘光大。 6.老子: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 7.戰國策:儒術之士棄捐于世。

▲▲薄欢集 / 苏无名

诗八首:

一《清明木兰花辞》清明入木兰山,看山中木兰,半开半落,下山时候,有蝴蝶二三,回旋树畔。感而记。淅淅复淅淅,风雨入清明。随人祭於野,野中浊水横。谁植木兰花,花中息我灵。花落我如睡,花开我如醒。春风复春风,开落总未停。昔与子相遇,依依成旧盟。怜我生何暂,一霎约同行。恨我浮萍质,感子暗夜灯。看我愈冷漠,看子愈温馨。非子不相随,是我惯飘零。今与子相遇,各自隔空冥。问子心中意,其意寒如冰。谁植木兰花,花中息我灵。花落我如睡,花开我如醒。春风复春风,开落总未停。

二《卖花》腊月二十八,深寒作作,坐大排档饮酒,有女卖花相随。余囊中已无钱,遂撤肉蔬,止留酒一壶。买花一束,复送小女。独饮酒至晨,归而记。暮向肆中饮,卖花往来频。其年可八九,稚弱尚天真。避我车马轮,逐我车马尘。往来固繁复,谁念汝正贫。行人多陌路,谁复与汝亲。昔我寒饿时,与汝正相邻。今我见汝时,悲怀恸我身。买汝瓶中花,赠彼卖花人。愿汝瓶中花,散作满城春。

三《思远人》 朝渡汉之南,暮宿宜都市。昔有远行人,睽阔隔千里。 千里胡为遥,念念隔一纸。远人今时归,千里来何驶。相逢若为言,相逢徒悲喜。妾如江上山,君若山前水。山花红如昨,江水流如此。山或为水倾,水不为山止。妾闻异风俗,可以迁橘枳。妾问君如何,君诺轻生死。 生死虽可轻,来日何可俟。未若将来心,请自今日始。

四《杀鼠记》鼠扰吾居,掘其穴,悉杀之,有记。昏昏灯如豆,窸窸人扣牖。异哉明月夜,谁将吉士诱?有物缘墙来,立揖道相厚。我曰未相识,何故相稽首?“与君固为邻,君还识我否?君虽不识我,我已识君久。瓜瓞今始繁,君当贺旨酒。知君吝且贫,乞君食一缶。”审之知为雠,嘻嘻窃拖帚。鼠辈何敢尔!逐之绕壁走。吾食吾其劳,尔来夺我口。我贫尔何闲,尔肥我何瘦。鼠窜我亦颠,驱驱终入彀。鼠哀求我怜,鼠怒伤我手。责鼠鼠反诮,“即死何相究。逼迫无乃甚,同为稻粱囿。我死不足惜,零丁绝我后。举家因君绝,君亦折其寿。”鼠子说何益,泥缶举相覆。数寐始能安,其内声如吼。自愧殊难忍,终或能相宥。忽然破梦声,凄凄听还久。循迹过花墙,大鼠毙其幼。大鼠齿牙折,小鼠齿初叩。啾啾终息响,渐有暗香透。架上凌霄花,悄然开如斗。花色未尝鲜,猩红今独秀。支脉亦鲜明,丝丝如血镂。沉思转寂寂,寂寂还深疚。摘取凌霄花,默诵往生咒。

五《古镜记》吾床头有一箱,夜常闻箱中如有人语。发之则空无物。吾常卧听其语,默记之。询诸长者,或谓为箱中故物。异之,故有所记。并以为序。有客自南来,蹇行持一缶。求我食后残,息我庭前树。贻我青铜镜,言谢姑薄与。谓此洞心府,慎藏勿轻举。古镜久蒙尘,精铜良工铸。其铭奥难识,拭之灼四宇。中夜复开匣,灯暗横光吐。扣之涩泠泠,满天来风雨。挟之登高堂,座中伏豺虎。挟之入市井,喧喧尽狡兔。谁为授紫绶,鼓腹社中鼠。谁为使经济?跂足塘间鹭。蓝衫门下犬,白首书中蠹。因缘枝头露,泰否鱼避罟。一郡有传闻,观者夹如堵。固能明我眼,何能息彼怒。“贵贱且由命,接待自有数。莫示本来心,彼此还相顾。人情原薄轻,徒使吾侪怖。”我意亦惴惴,久之辄为苦。不敢取自照,怀镜当其路。候彼遗镜人,一朝复一暮。还君青铜镜,留之止相误。此间不堪留,愿君携之去。

六《谒卓刀泉黎元洪墓》春寒寂寂石边回,一卷传奇读已灰。半树桃花虚照壁,百年心事漫浸苔。帝秦帝楚终无策,斯世斯人并可哀。风雨能知黎掌国,从来过访未相猜。

七《十二生肖诗》首鼠两端今已惯,荒鸡声里报时穷。久望大泽龙蛇变,难说神州牛马风。偏爱灵猴虎多病,周旋狡兔狗无功。藩羊抵触寻常事,三豕渡河论始终。

八《题文白兄黄鹂芭蕉图》黄鸟飞飞去复回,鲜红嫩碧破苍苔。春风初识才交语,一片深心卷未开。

词八阕:

一《高阳台》 纪事(南寒通韵)溪树横云,遥山染碧,悄然春泛江南。小巷无人,桃花几度开残。纷纷落尽深红色,又飘零、吹上青衫。石阶前,竹伞垂圆,绿入眉端。当年燕子归来晚,众中谁识汝,沧海飞还。星走波翻,如今雨鬓风鬟。并双肩向窗前立,记此时,灯火阑珊。说相逢,露重愁深,月淡烟寒。

二《乌夜啼》 问余过长沙有寄流星飞过潇湘,下河梁。散作人间灯火满空江。山与泽,如宾客,坐相望。一路秋烟秋雨两茫茫。

三《临江仙》一夜千山凋碧树,秋风散入江湖。漙兮零露在庭除。落花知岁暮,颜色种时殊。燕燕于飞追莫及,差池坠下泥涂。世间谁与我相濡。此情知道晚,珍重不如无。

四《琵琶仙看雪用朱七韵》冻海霜天,荡千里,河岳龙吟凄雨。混沌万丈云垂,茫茫接烟树。飘不定,闲闲风絮。抵春暮、李花穿户。两渚之间,孰分牛马,太初归素。荒寒渐、白尽双肩,还问汝,翩翩同谁侣。教我幽思勃然,破空如飞鹭。望彼岸、搴裳渡海,算知交、远岛相距。许到倦客归时,绿生行处。

五《鹧鸪天檃栝还乡诗》霜落江天入暮寒,溪桥黄犬冷相看。避枝野鸟如生客,浮火新坟旋野烟。愁似草,遍千山,无悲无喜即平安。归人又作行人别,岸上芦花白欲燃。

六《满庭芳旧印象》外祖母幼时,曾依城而居,后辗转夷陵,村居八十余年。殁时,九十三岁。常向余道旧时风物。余漫不能记矣,缀其零星而志之。山外歌遥,篱边影淡,杏花桥上斜阳。燕飞微雨,深巷碧遮窗。多少槐阴故事,摇蒲扇,狐兔窥墙。荒原里,轰然星坠,野火举昏黄。茫茫。春水起,溪声洗石,唤醒垂杨。看端午争潮,秋月播霜。万古空明似镜,坚冰下、封冻流光。终成梦,当时足迹,浅草已收藏。

七《八声甘州》戊子岁末,以折损故,贫不能继,伤怀自悼。听风高木叶响悲辛,吹彻一天云。看群山憔悴,浅朱暗碧,淡入微尘。纵许花枝依旧,已是隔年春。湿湿流光里,雨送黄昏。露电还成泡影,想梦原之上,遍种荆榛。愿他生他世,不复苦贫身。恨当时,白衣青鬓,惹相思,辜负绿罗裙。伤情耳、晓寒深处,我是归人。

八《沁园春酒辞》狄造何年,禹饮何名,是谓有灵。记盍簪之会,狂呼坦腹,桑间濮上,以汝传情。击筑高歌,白衣宾客,易水波沉当世英。鸿门里,正折冲樽俎,坐地谈兵。最宜汉史秋灯,释不尽杯中弓影腥。剩竹林萧瑟,新亭落寞,斯人憔悴,偶露峥嵘。乐极生悲,玉山倾倒,毁誉于今如炭冰。还余我,应河山同慨,来酹零丁。

文言十八篇十年间作世相小品,积今六百余篇,既写世相,不能无讥于实事也。今呈十数篇,间有良莠,执事者请为择之可耳。

1 【白芳礼】乙酉八月,白芳礼辞世,享年九十三。及其死,四壁萧然,家无余物,十万人悼之。白七十四岁始以三轮为业,历二十年,积三十五万,悉捐以助学。或计其车行,环球十八周矣。戊寅岁,南开邀白观礼受勋,白坚不肯乘舆。是年六月,清新县教委宴扶贫志愿者,佐以洋酒,宾客不饮,大哭,罢食。记之曰:尽说东风未可寻,西风误我几回深。潮流不待同风化,犹有遗民是素心。

2 【克拉玛依】甲戌冬,有司曰扫盲团,赴克拉玛依。诸大人观舞于庭,幕就光,火,势大,不能止。缙绅豕奔,诸小儿恐且啼,遂登而诫之曰:“勿稍动、待之,诸大人先!”楼隳,死三百二十五小儿,伤一百六十余。教员死太半,皆以血肉投火,藉以援其幼者也。大人无恙,惟市尹方天录,夺驷而奔,坠折股。无名十五岁闻之,为泣血。闻昔日楼阁,今为广场,旧迹不复。尝思当立一碑,镌亡者之名,以戒后人;更立一碑,镌存者之名,铭之曰:"让领导先走!"以警来世。然来世终不可警,十数年间,眼耳闻非,渐成瞢聩。

3 【运城瓜】丙戌六月,天下瓜大丰。只一二文。运城农张百望,市瓜于街衢,逢交通局吏,逼纳“养路费”,总四百余元。计将计售瓜数千枚,张哀不免,与妻商,妻愤且恚,自经死。国中大哗。记之曰:生男侥幸可持家,生女任同飘雨花。生女生男无所谓,人头贱似运城瓜。

4 【煮蛛替蟹】苏子尝游于海,海客丰馔而飨之。食蟹,苏子美之。归而思之,竟绝肥鲜,苦不知其为何。卧中有蛛悬丝而下,苏子乃跃而捉之,审之,绝类向所食者。遂缘梁搜瓦,满钵而归。储有日,海客来。苏子乃为馔以食客,客置焉不食。苏子赧然曰:“此君所飨我者。虽生于中土,形貌固小,又何弃焉?”客大笑,曰,“此蛛耳,虽八螯而跪行,非蟹之属,君其谬矣。”时人或道某公为蟹相公,某公为蛛相公。虽八螯而跪行,终非蟹之属也。户部今所择人,又何谬耶。又记之曰:我是海滨蟹,子是梁上蛛。颜色徒相类,手爪不相如。

5 【海有疾】癸未,国中行萨斯疫。卫生部隐不报,成大患。无名作传奇记其事。云:东海有疾,溟之使者往吊焉。东海之宰,大龟也,漫辞曰:“无之。”蟹相问其故,宰曰:“溟,吾所以彰威显德所也,告之无益,彼且无所援,徒示弱耳。”有顷,东海病甚,北海之使者往吊焉。龟语蟹曰:“北海,吾雠也,吾国独行大疫,彼与吾邻,独焉得免?于是共疑北海。”东海病笃,水皆赤腥,而鳞如墨色,波中之臣殆将死矣。南海之使者往吊焉,宰语相曰:“彼将窥吾国之丰惫矣,汝使国中尚能行者,勉逆送之。”四海固知东海无疾,而东海将死矣。居有年,水族不堪,东海亦不能复禁之,遂逃於四滨,其疫渐播于四海。四海惊厥,固其疆,围东海矣。于是龟宰大恐,复诉于溟。溟合四海,共治之。乃流龟蟹于涸川大泽焉。

6 【老鼍解甲】癸未秋,刘涌事初败。苏无名作传奇记之,云“老鼍伏淤泥中,豢虾蟹蟥蜉之众,与湖中鳞族争食。泥动水浊,藻竭荇枯,湖鱼时有翻白。三年,波面尽漂鳞已,诉之水神,使湖之神判之。湖泽之波臣,皆往听讼焉。鼍大恐,乃以骊珠夜行。其例之俗,事必询三老,三老者:鳖、龟、王八也,皆年高历事多,持律晓法,故为任。湖神乃命三老衡之,三老明其无罪,乃竟释之。四海沸议,水神复问,塘神乃责老鼍解甲,以为薄惩焉。池中鱼族殆尽,乃商别徙。迁何处?闻郡中诸池塘,无非鼋鼍居欤。不复能达于水神,鱼族乃冥祝于天,又三年,有巨鹰过其池,攫老鼍去,啄而杀之。”或曰刘涌,巨枭也,横行北国,事败下狱,数审不决,老鼍耳。沈阳高院三老受贿,以典律释之,只除恶辅,呜呼,民之冥祷,得无畏乎?冬,刑部(等高院)预焉,判立斩。无名作书时,其事尚两可间,判下,甚服己明。记之曰:罗网重重下碧渊,怜生放入再生天。况今更有圣贤符,可见皋陶不爱钱。

7 【书记观兵】村书记李翁,为任三十年,日骄奢。令村庠中髫韶蒙童,节、寿、宴宾客,皆往庭中作八佾舞。久之,行为异常,且思阅兵。其子数谏,不听。阅兵实不可得,翁使人投辕至县中驻军,军门嗤之。翁数使通之,军门受其贿而隐不报。不得已,募村中民勇,并向邻村租青壮,日五十钱,得百二十人。花甲之期,乃令饬装,往来操演。翁于楼上,挥手自得。其子畏惧,先白於官。里正(等乡长)以为骇俗,不敢自判,报县裁之。闻之上,以为僭礼,褫而囚之。其子复为奔走,以脑疾释之。翁自是不多语,怏怏然,未几,病将死。乃执子手三嘱曰:“吾已矣,无复所冀,阅兵既已,当比县中驻伍,以等衔谥我。汝若视我为父,则撰碑铭之,以志其永。吾计所缺,唯独此耳。然辄吾意足矣。”其子战栗泣下,对曰:“前事之累,庶几族矣。今又欲自号军衔,是乱命也,不敢从。”翁曰:“汝不从,我且不即死。痛我复累汝。”子不得已,喏喏。翁即逝。其子葬父南垄,铭其文,但书先书记嘉迹,终不敢加勋爵。又於垄侧买地筑高台,岁焚纸人纸马以祭,皆画作行伍状。村农私相呼为观兵台。丁丑春正月,亳州牧李兴民,始兴观兵,天下哗然。以为州牧之智,与村农等尔。记之曰:湖海心思已化灰,山乡未尽锁雄才。灯窗酒后无余事,撒豆成兵何壮哉。

8 【瞽叟】无名幼时,闻先祖母言,有瞽叟,鳏且贫,索居祠堂中。终日结草为履,以易柴米。此固乡中所需也,索价亦贱,约一元十双,乡人竞购之。或有赊取或忝讨之,叟亦不争;或以米疏相易,叟亦喜。以编密结固,履久如初,然叟日夜不辍,祠内渐积百数,复有无赖,欺其盲,昼佯过祠,径窃取之。叟亦无知,或知之,亦不多语。有少年,不记其名,十五六岁,行乞过夷陵,亦寄身祠中,与翁伴。人来窃履,即执杖喝之;有人贸易,则为经济。叟多赖少年,得钱,皆付与藏之。然少年好摴蒱,得钱,随手而尽。不敢告叟,数年后,叟十指尽秃。一日叟语少年曰:“吾经年苦营,只为生治寿材,至今所累积,或足否?”少年诒之曰:“正足矣。”叟闻之即瞑。少年大泣而收之,不封不树,席裹而野葬焉。遂辗转他县,年一归矣。后一年,患厉疾,目不能视,遂不能出行乞。居数日,或见之垄上,坐叟坟前,不稍动。引之,立仆。捡其囊,数年所乞,正两副棺耳。人怜之,并葬焉。

9 【腹间取物】临江刘镇长偶读老庄。每向人道:先贤有言,治国但如小烹耳。吾亦以此而治其民。苏子闻而往说之:有妇临产,逆生,众无措手,医者来,破腹而取,缝合如初。皆服其能,医者曰:不难为也,但取腹中物耳。赤脚郎中亦云:实不难为,但取腹中物耳。有屠闻之,亦笑:岂难为也,只向腹中取物尔。其辞虽同,其果也岂尽相同。今闻公以小烹而轻其职,是屠狗之知也。

10 【高轩过】癸未十月,黑省妇刘鬻葱归,有美人驾,随五七高轩过,妇惊美人驾,美人怒,撞之,妇死,周之众围美人,乃自骖夺路,十二人伤,七人不治。交警来,望美人宝马车,战栗,不敢阻行。美人缓缓归。以其事大,见之夥,不得隐,有司但稽之,无果,群议论复起,不得已,乃布曰:美人无业,车马俱非自有,虽伤人,实不精其驭,判偿死者二万。然其车,为死伤者污损,遂抵其资,不偿伤者。己丑四月,余杭胡斌飙车于道,撞谭生卓,卓立死。交警勘之,谓:胡斌非飙车也,时速才七十码,举国震怒,数万人持烛往文二路悼之。胡父恐,厚葬卓,馈百万赎斌。改判下狱三年。庚寅九月,长安诸生药家鑫,恃富贵,行乐无常,御舆夜行,农女张妙惊其驾,不避,撞妙仆。妙扶伤强起,药恐为妙所识,持刀刺之,以绝后患。张妙被八创,竟死矣。闻于世,皆切齿瞠目,曰可杀。独李教授玫瑾于宣谕台为药辩护,诡名“激情杀人”,欲救不死,国人共耻之。药母欲哀于张家,妙夫王辉拒不受,是亦轰动一时也。辛卯四月,金陵有宝马飙车,撞人死。交警初勘,例宣为不谙驭术,且舆坏致是。有行人,摄其事,播于网络。交警遂改口径。记之曰:命乖笑我又何妨,也有他人笑路旁。人往人来人迹灭,亦歌亦哭两茫茫。

11 【通衢乞行】潜渊欲独清,驱其鳞众,亡湖中。湖亦禁之,之塘。不三年,塘中尽属矣。塘浊,转食湖,未三年,湖浊,转食潜渊,潜渊恐,隔其来流,不期年,涸。癸未(03)秋日下颁其令,地铁、王府井中不许乞行。盖多夷人,华夏耻之。沪上令通衢不许乞讨。郑、鄂、湘、黔,往往合县而亡,流徙国中,不得住京沪,遂迁穗、鹏。将乱其治,有“拍头”、“刈足”两党危民。穗鹏患之,役械行守备,常疑而见捕。辛卯春,鹏城以大运会四海宾集,为国体计,清退八万游民。记之曰:江南江北总无家,日暮秋风到海涯。不记桃源旧时路,如今世道半偏斜。

12 【千里命驾】丙戌秋,问余之长沙,过无名。夜游湘江,饮酒,问余但饮茶相陪,无名大醉。翌日,入贾太傅祠,壁上有题诗斑驳,遂相约度其意而补足之。问余稍胜,无名于庭中摘青柚一枚与之。暮复饮于市,欢洽非常。双刃、碰壁俱以电贺,笛哥素重问余,从益阳来,一晤即归。无名叹曰:千里命驾,斯人之风哉!记之曰:远树秋风吹逝波,听君清发越人歌。一舟逐月江湖上,今夕鱼龙得梦多。

13 【以洞庭赠】问余入湘,甚念碰壁,碰壁时在岭南,欲返岳阳一会,无名止之。及行,司马绿绮赠手珠问余,无名诗记之曰:“烟涛隐隐听时无,元是蚌中一粒珠。此去潇湘千万里,清光如在洞庭湖。”

14 【金陵马】丁亥八月,金陵高速,海马二十余,夹一悍马车缓行。阻道,惊驿马司(交管)。悍马车主乃常州大贾之子。贾入政有年。遂诉于上官,将惩海马。以海马系日产,南京振动。目为汉奸无赖,鼓而击之。二十余人鼠窜。闻者相与诫曰:贫不斗富,富不斗官。贫富不斗愤青。记之曰:汉奸何似愤青多,一寸风吹一丈波。世事知难分黑白,恶人自有恶人磨。

15 【豕豚误国】丁亥初,人民币增值。六月,有司还报GDP超德国。经济已列寰球第三。举国大庆。传媒不绝。然禽蛋价增。尤以豕豚误国,大贵于往日,人几不能食。十月,渝州家乐福店出油惠民,鹜集麋奔,死伤十数。股市大涨。入者众,贪其利,至有破家者。记之曰:釜空灰冷正炊时,国富民强看报迟。盛世应无文字狱,新年宜诵小康诗。

16 【宁信度,不自信也】子言与双刃执辩。偶引韩非子记郑人买履章句,曰“宁信度,不自信也”。无名见之抚掌笑曰:是百度绝妙之广告辞也。

17 【逐鹿】戊子八月,三鹿事发。海内大惊。闻于外媒。婴孩罹此难者数十万计。国人皆自危。奶粉业皆缄其口,无敢自明者。不数日,报未掺三聚氰胺以虚其值者鲜矣。饮食家居,流毒也久矣,今得大昭于天下。免执事者。终未能息民怨。记之曰:太庙高居不坏身,无为治世得全真。小民也有神仙术,学做天朝辟谷人。

翻译:(省略)
 
▲▲齐桓论 / 青牛角

    今世每论及春秋,必举齐桓。以为尊王攘夷、屏藩周室、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五伯之中、德业莫盛、政令最明。盖因袭旧说而不知明辨者也。夫齐,自太公肇基,累世益疆扩土,比至齐桓,巍然大国矣。方其时也,秦晋逐戎狄而自强,不暇东顾;楚并淮夷,稍侵中国;郑庄公以降,国势日衰;宋、鲁、卫自矜其位而无远谋;燕守北土,仅以自存。其余曹、陈、许、邢、申、蔡诸国,皆蕞尔小邦,不足为列。齐桓因天时、乘地利,复得管仲、宁戚相佐,故能周旋列国、雄霸一时。然审桓公之政,钓名务虚,好大喜功,亦甚矣哉!柯之盟,曹沫仗剑胁之,齐桓遂归鲁三城。世谓其有信。夫曹沫无礼在前,既称伯主,不能罚无礼固已失之矣,而又畀之以地,岂欲令后人争效其不义耶?是舍大义而取小信也。齐桓救燕伐戎,燕君感怀而郊送。齐桓乃复施慷慨,自割地以相酬。嗟夫!托以礼法,逐区区之名,乃不恤先祖开辟之难,将士浴血之艰,捐疆弃土,博友邦之欢颜。诸侯小国北面事齐,又羡其富庶,连年车马塞道,交易贡献不绝。桓公悉令倍馈其贽使还。来使商人皆大欢喜,由是往来益勤。齐国即令富强,何自弱以养他国?独不念百姓劬劳,稼穑耕织之不易乎?是张一己之虚名而害民也。荆楚凭陵中原,齐桓连兵诸侯,暴师千里,大言伐蔡击楚,比至陉,畏楚兵强,未战先沮,退次召陵,取平而返。是善誇饰而无真勇也。或曰:“齐桓所为,至德之举。”齐桓果至德之君子乎?乱郑而易其君;侵汶阳之田,灭遂以惧鲁,又挟其君以要盟;狄灭卫而坐视,俟其民死国亡而后复之,以大其功。是以知齐桓无懿德,唯好大喜功而已。呜呼!取小信而背大义;割疆土以奉邻邦;空府库以沽令名;临强敌而无真勇。齐桓之政若此。至于轻信佞小、饿困宫中,身死蛆生,又何足怪哉!!

翻译:(省略)

▲▲被领导才能 / yqchenggg

    人之所向,世之所重者,唯高唯大,曰尊曰贵。当今之世,教子以尊以贵者众矣,几曾见嘱之以安贫乐道,咐之以甘为弱草者乎!于是乎,世人熙熙,皆为尊来,世人攘攘,皆为贵往。余曰:谬乎哉,世人之所求!无卑何尊,无贱何贵?且尊贵者,相权而生,何有至尊至贵乎哉?若非神佛,孰能当之?贵为天子,犹惧民之为水也。信夫!是故,欲尊贵者必先卑贱,求领导者必先求被领导,后退原来是向前!此余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倡被领导才能者也。被领导即受制于他人。凡夫俗子,上君下民,莫不被领导,所谓领导者,实即被领导,盖世间无绝对之领导也。然则,何谓被领导才能?一言以蔽之曰:畏上之德。上者天也,天者天道,真理也。逆天胡为者,天灭之。此万古不移之法,昭昭然也。尝试论之。君不畏天,可乎?臣不畏君,可乎?民不畏官,可乎?官不畏民,可乎?畏生敬,敬生爱,爱生畏,此天下之至理,治乱之至道也,可不察乎?虽然,唯被领导为难矣。若领导者,策而牧民,何难之有?余是以重被领导才能而轻领导才能者也。难在畏上。臣畏君,易矣,无是无非,无对无错,唯君是从可矣。若怀为民请命之义,如海刚峰之舁棺触颜直谏者,实腐儒不识时务之迂行,小则失官,大则丢命,俊杰不为也。至于海先生以此独显,侥幸也,岂可效法?伴君如伴虎,可不慎乎?若吝颜面,不甘违已敬上,如陶靖节所谓“不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则不可救药,何不归去卖红薯——不作孙子,何期老子?诗哲陶先生,实官场之弃儿也。至若君畏民,难矣。古来只见君为贵,至今还是民为轻。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士之卓识,为君谋也,非君之衷怀也。若有唱此调者,切莫轻信,智者悉之。从来朱门酒肉臭,那管路有冻死骨!水能就下,故能成其大。要做人上人,先作人下人。不能畏上,即无被领导才能,即无领导才能,无培养价值,无远大前程。是故无贵无贱,无官无民,必先固其被领导才能,和睦相处,才能缔造和谐共荣之社稷也。

翻译:

    世人向往看重的是高大,是尊贵。当今社会,教导儿孙追求尊贵的人太多了,哪有几个要儿孙安贫乐道,甘做小草的呢!如此一来,熙熙攘攘的世人,都是奔着尊贵来去的。我说:世人的追求真是大错呀!没有卑贱,哪有尊贵?至于尊贵,也是相对的,哪有绝对的尊贵呢?如果不是神仙佛祖,谁能担当得起?以皇帝之尊,还害怕作为水能覆舟的老百姓呢。确实呵!所以,想尊贵的一定要先为卑贱,要做领导的一定要先做被领导,后退就是前进!这就是我敢于违背天下人的意愿而提倡被领导才能的原因。被领导就是被他人限制。作为世间人,从皇帝到百姓,没有不被领导的。所谓的领导,其实是被领导,因为世上没有绝对的领导。那么,什么是被领导才能?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敬上的才能。上是天,天是天道,是真理。违背真理乱来的人,真理会灭了他。这是万古不变的规律,明确无误。让我们来看看吧。皇帝不敬畏上天,可以吗?臣子不敬畏皇上,可以吗?百姓不敬畏官员,可以吗?官员不不敬畏百姓,可以吗?由畏惧生敬仰,由敬仰生爱心,由爱心生畏惧,这是天下最大的道理,是根治混乱的最好的方法,可以不明了吗?虽是这样,但是,还是被领导难做。至于领导,高举鞭子来统治百姓,有什么难的?因此我重视被领导才能而轻视领导才能。难就难在敬畏上峰。臣子敬畏皇上,容易,不论是非,主讲对错,服从皇上就可以了。如果怀着为百姓主持正义,像海刚峰那样抬着棺材触犯龙颜直谏,真是腐儒不识时务的迂腐行为,轻则失了官职,重则丢了性命,是俊杰之士所不愿做的。至于海先生唯因此显名,纯是侥幸,怎么可以效法呢?陪伴皇上就像陪伴老虎,能不谨慎吗?如果爱惜自己的脸面,不甘心违背自己的尊严而向上峰示敬,像陶靖节所说的“不能因为五斗米的俸禄向乡里小儿般的上司弯腰”,那就是不可救药了,不如回家卖红薯去——不能做孙子,怎能做老子?诗人陶先生,其实是官场的失败者。至于要皇上敬畏百姓,就难了。自古至今,我们只能看到以君为贵以民为轻。孟子说:“百姓应第一位的,国家是第二位的,国君最后。”这是士的高见,是为国君考虑的,不是国君的真实意思。如果有谁唱此高调,一定不要轻易相信,聪明人知道这个道理。从来都是富贵者有吃不尽的酒肉,哪有管老百姓死活的!水能向下流,所以能聚成大海。要想成为人上人,就要先作人下人。不能敬畏上峰,就没有被领导才能,也就是没有领导才能,没有培养价值,没有远大前程。所以不论地位高下,不论为官为民,一定要首先培养他们的被领导才能,与上峰融洽相处,才能造就和谐共荣的社会。

▲▲读诗札记数则 / tianxiajingyouqibula

    古来诗词无算,能横压千载者,多由其三:曰情深;曰理趣;曰志远。孔子论诗,“兴观群怨”概之全矣,“温柔敦厚”失之偏矣。盖“兴观群怨”者,诗之用也。 “温柔敦厚”者,诗之道也。从其体而推其用,约能备述;观其词而溯其道,莫可尽得。须知人有生死,天分阴阳;月有圆缺,日分短长;太岳称秀,大河夸黄;气暖则雨,气寒则霜。故治水者因势利导,贩花者因时制宜,育人者因材施教也。诗家不可不明其理。所谓“惠子弊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夫子论诗有所弊,乃因其有所见也。诗家若能得“温柔敦厚”之一隅,便是大家。吴越王钱鏐寄戴妃书中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句,尽得“温柔敦厚”之含蓄蕴藉之义。只此一句,抵得过李义山数首《无题》。时人论诗,多引王静安先生“隔与不隔”之语。静安先生谓白石、梅溪、梦窗等人,写景皆病在一隔字,有雾里看花之恨。殊不知“不隔”固佳,而有时竟以“隔”为至妙也。夫看花者,所见独花;雾里看花者,所见雾并花,又是一番情境。山水园林,必设屏风障廊,所为何也?不过阻人视线,以免一眼扫尽而已。苏子瞻“竹外桃花三两枝”句谓之“不隔”,比之李义山“留得枯荷听雨声”句则高下立判矣。景隔之外,又有情隔。概言之,抒情直通人心者,是不隔之情,人之共有耳。如苏子瞻“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句;深曲委婉,寄性幽远者,是隔之情,人之独有耳。如李义山“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句。两诗俱好,安能由此辨别隔与不隔之优劣乎?盖诗人抒情,出自己心。一经笔墨,播入人口,“天下谁人不识君”固好,然读者中能“心有灵犀一点通”者,毕竟太少。须知各人之性情、学识、阅历俱有不同,若诗人妄求不隔于人人,则必隔于己也。井蛙不可语于海,夏虫不可语于冰。七八岁儿童如何能知妙龄少女心事?若使童子读王昌龄“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句,必谓之隔,读袁枚“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方觉不隔。人或问曰:“我欲学诗,宗唐耶?宗宋耶?”对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诗可作而不可学。”或问曰:“时人作近体,必说格律。而不知音节早异于昔时。何故作茧自缚?”对曰:“无规矩不成方圆。此近体之所以为近体也。”或问曰:“尝闻勿以词害意。我今作诗,意思已足,而平仄难调。将何取焉?”对曰:“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格律不协,偶尔为之也可。若多数如此,何不竟作古体或新诗乎?”或问曰:“我诗千改,终究无味。何也?”对曰:“绘事后素。未尝闻东施多施脂粉便能倾城。”或问曰:“诗因人而异。请分高下。”对曰:“大抵仙圣神作,纯以气象胜;一流诗人以意境胜;二流诗人以警句胜;三流以下,吾不知也。然燕雀之乐与鹏鸟之乐不同。或有村言俚语、闺怨童趣,亦颇可读。无非以天真、趣味、伦理胜也。” 甲申年春,余才十五,复读初三。从朱公建伟习国文。一日,朱师命余等作文,题目今已忘却。唯记余为卖弄故,附《咏笼中狮》七言八句于文章后。诗仿律诗体例,而不知平仄对仗为何物也。云:“昨昔长啸百兽惊,今朝失意困牢笼。王中之王威犹在,眸显豪情更无穷。心随鸿鹄凌云去,身似老骥志不同。他年若能适苍莽,一样呼啸山林中。”此诗若在当年,虽蒙馆儿童亦不屑为之也。然朱师犹赏之,赞曰:“年纪轻轻,志存高远,已露峥嵘之气。”一言之誉,受用无穷。余于诗之好,即始从当日。于今回想,唏嘘不已。当日若无朱师此一席话,余或当终身不窥诗之门户矣。可见人窘迫时,知遇胜过知音。朱师教我时,年未过三十,而能吐属风流,常有文章见诸报端,师德亦盖过校内诸老朽。惜其至今仍困于乡野陋塾,可不悲夫!己丑年春,余游学蓉城。有讲师冯君者,堪称高士。性嗜饮,长于播音朗诵,精熟古典,而诗才最高。冯君《水调歌头》有句:“悬想子猷佳兴,也拟山阴雪后,一夜泛轻舟。”想见其人风致!余与诗友菰叶生深爱其词,走笔相和,竟至十四阕。然因冯君珠玉在前,不敢辑录。记冯君佳句五言如:“诗焚形已槁,长断夜无眠。”“春梦从今逝,香车不再逢。”《遣悲怀》“乍梦犹疑见,长歌永逝亲”句化自唐人“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而沉痛倍之。七言如:“心死何曾哀槁木?道行不用泛仙槎。”“雪暗曾愁鸿灭没,月明今喜影婆娑。未垂清泪浥红袖,已写《黄庭》换白鹅。”“身如秋野难羁马,情似春冰不断流。”皆超旷。我与冯君,身处一地。虽屡有诗词相通,而未能晤面请教,惜哉!冯君名耀,自戏称“疯子”。诗有宜用典者,有不宜用者。咏史感怀宜用典,如杜少陵“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近人如柳亚子“美新已见杨雄颂,劝进还传阮籍词。”若直写时事,便觉单薄。即景诗不宜用典。如写美人,今人只知有沉鱼落雁,倾城倾国。说姿色必云“洛神”,写细腰必云“小蛮”。殊不知当日白乐天作“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时恰是白描也。诗有明用典者,有暗用者。明用者如白乐天“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暗用者如杜少陵“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明暗本无优劣之分,只看精当与否。善用典者,明用得妙,犹如神仙出行,彩云花雨,相得益彰;暗用的妙,则如贵人服饰,虽不露名牌商标于外而愈显华贵矣。不善用典者,张口便是:“家父现任某某官职。”“我与某某同年。”余端午诗中有句:“屈子文章无主挽,贾生才调有时穷。”自以为得意。某友戒余曰:“此句工则工矣,俗则俗矣。我虽不作诗,亦知好诗须有新意。若使当日屈原、贾谊皆通达,君将何以成句?况君知有屈、贾,屈、贾未必知君也!” 余素不喜《三百篇》,至今未曾通读。或曰:“小子狂妄至此!不学诗,无以言。不识风雅颂,何敢学人作诗话?”无他,实在读不下去耳!其时去今三千年,方言几变,地名数更。各家注疏亦多有差别。如我学力浅薄之人,只知蒹葭,未识溱洧,如何真懂?能稍悟“思无邪”者,不过“执子之手”“蒹葭苍苍”“静女其姝”“昔我往矣”数章而已。况《十九首》之外,尚有唐、宋。“经”之名虽重,我不敢以不知而强解之。然话虽如此,我诗流于浅薄者,是不溯本追源之故也?《沧浪诗话》云:“诗有别才,非关书。”此言信也。好诗纯以神行。历代大儒,传诗不多。有不屑为之者,有不能为之者。王荆公谥曰“文”,博闻强记,书卷功夫最足,文章名列八大家。然其诗执拗,多无性灵。唯《别鄞女》“行年三十已衰翁,满眼忧伤只自攻。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四句,读之令人断肠。近人有极博学而诗极好者,如陈寅恪先生。陈先生治史,被推为“三百年来博学第一”。《吴氏园海棠》:“无端来此送残春,一角园林独怆神。读史早知今日事,看花犹似去年人。梦回锦里愁如海,酒醒黄州雪作尘。闻道通明同换劫,绿章谁醒泪沾襟。”于沉郁苍凉处隐隐透发清奇。此一首,足可傲视盛、中。先生晚年,膑足失明,穷十年之功著《柳如是别传》八十余万言。真真乃“我今负得盲翁鼓,说尽人间未了情”也。诗不过是文体之一种,并无甚尊贵处。如写物,诗、词、文、赋皆可,而此物不因何体裁而增色;如贮水,盆、缸、瓶、罐皆可,而水不因何容器而变味。唯看其称题否、得当否。官府公文宜庄,闺房私语宜谐;父戒子宜严,弟致兄宜恭。如至某地,陆则车,水则船,快则飞机,满则步行。总要看某地之地理、某人之盘缠、时间而择其善者也。文贵适体,体贵适用。为文者不可不明其理。孔教授庆东,系孔子七十三代孙,任教北大,人称“醉侠”。教授学问如何,余不敢妄议。然读其文,纵横议论有风雷之音;感怀抒情蕴缠绵之质。或慷慨激昂,或幽默诙谐,或平实真诚。字里总有一股豪气,傲而不狂,骄而不横,令人心折。“侠”之称切也。教授写博客,自成一家。号“东博体”。行文不拘体格,心有所感即信手拈来。指点江山、调笑人世间往往移花接木、星移斗转。斥走狗汉奸则力透纸背,淋漓酣畅;评学人作者则一点即收,颇得风人之旨。教授以神气行文,以无体为体,是无章而有法。“醉”之谓切也。教授亦作诗。而诗名不彰。盖文与诗,道同而德殊。道者,万物之所以生;德者,一物之所以生。《韩非子》云:“万物各异理。”今孔氏能通文之道,而未精诗之德。人或问:“教授文以神行,诗亦能以神行。何以诗不如文?”所谓“术业有专攻”,教授才高,涉猎极广博。文章篇幅长,易铺展。方能容得下。如大鱼之于江湖也。诗体短小精悍,神气之外还需精雕。如锦鲤之于鱼缸也。置锦鲤于江湖,其秀难彰;奉大鱼于小池,其形难舒。故《庄子》曰:“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此为其一。教授颇自负,所著文章,多为“有我之境”也。文贵“有我”,而诗词分“有我”、“无我”。教授文如正午骄阳,光芒炽烈,魑魅魍魉无所遁形,然周天星辰亦随之隐去;然以诗词论,究以中天明月为最佳。苏子瞻才不下李,学不逊杜,而诗不如李、杜者,与教授一也。教授诗虽不及文章,亦胜时人太多。录其二十年前词两首。《西江月》:“云外轻雷欲雨,案头断笔难书。残烟半袅碧纱橱,无梦人儿最苦。爱到深时成恨,笑出真味是哭。醉翁未醒已先孤,坟上自添新土。”《沁园春?读金庸》:“千古苍凉。骨透罡风,血卷残阳。问春花一落,楼空几载?秋波万顷,心系何方?冷剑飘零,温琴寂寞,酒醒三更闻虎狼。邀明月,作终宵痛饮,情渴如狂。寻芳不过横塘,任啼血刀头余暗香。看乾坤丸转,英雄玉碎,屠龙技短,报国书长。鸿爪无痕,佛颜似铁,独坐幽篁疗旧创。箫声起,有金蛇款舞,满地银霜。” 当今网络诗词论坛甚多,其间良莠不齐,鱼龙混杂。有知之者,有好之者,亦有卖弄者。某君作七律一首:“一湾溪水向东流,岸柳枝杨风暖柔。乱石崩云思赤壁,吊桥残酒醉堤楼。天狼射客追西寇,秋月空明还子由。春色三分醒梦意,悠然心志韵诗酬。”自以为得意。余笑之曰:“此诗格律虽无差错,然字句不通。‘岸柳枝杨’何解?”该君不喜,乃自作疏解。引百度词条数十,洋洋万言,以释“岸柳枝杨”。中有“杨也柳也,柳也杨也”之句,直令人捧腹。该君所引词条,其真用心读过否?作诗竟至于此,不如不作。诗中使苏子事,杂用五六,是欲为苏子作年表耶?须知,典之于诗,如饰之于人。如暴发户,虽满身金银,徒增鄙薄耳。该君曰:“平生少读无律之诗,不评无典之句。”所见何其陋也!人或问:“若使君评此诗,该如何?”余笑曰:“当引稼轩句:‘众里寻他千百度’。”

翻译:(省略)
 
▲▲国强尚需以德昌 / 胡石遗

    方今之社会何病哉?窃惟当今事势,国力日渐强盛,而风教日渐浇薄。背理而伤道之事,难遍以疏举,今世以侈靡相竞,弃礼仪,捐廉耻,伪薄忮害,逐利相争,邪恶并兴,俗日坏而民滋怨。更兼学问之缪种,浸淫于世运,熏结于人心。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说,不复关心,何尝入耳。无礼乐以风天下,其化民也,难以防其嗜欲,塞其邪放之心,示以淳和之路。今之时世异务,崇至仁,匡失俗,弘道移风,莫此攸先也。国强盛乃制礼作乐何?乐所以荡涤,反邪恶也;礼所以防淫逸,节侈糜也。故适权达变,时异各有所施,犹四时之迭兴也,执政者体天理物,必因弊而济通之。今民离本而侥末,是教之失也。宜大弘文教以敦风,纳俗升平而垂业。导之以诗书,文之以礼乐。使揖让之礼,蔚尔而复兴,讽诵之音,朗然而更作。人人浸灌乎道德,涵泳乎仁义。寡过而远刑,知耻以近礼。旷然大变其俗,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  盖闻治国莫大乎崇德,崇德莫尚乎教化,教化莫尊乎六经。六经者,道之所寓,仲尼取以训世,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博和睦之化。故审六经之指,则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虫,可得而育。观今之失而制其宜,惟六经足以恢弘正道,训范今世也。先圣之经典不行,则无维世之纲以统摄人心,官即少廉,民即寡耻。故作奸犯科者众,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也。夫礼以教训为美,法以威严为用。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也。故道德之行,贵绝恶于未蒙,而起教于微眇,使民各安其分而不争,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夫教化行而习俗美,沛若时雨之灌万物,莫不兴起也。使官员皆循礼不贪,则民不争;好仁乐善,则民不暴;宽柔和惠,则众相爱。官员皆有载德之华,清风之美;民众皆有纯朴之心,礼让之风。洋洋美德乎?非以礼乐陶铸不为功也。夫崇教修德,则天下乂安。圣人之抚世也,以义养其心,以利养其身。体莫贵于心,故养莫重于义。先其本后其末也。行起于心,其情理,其心正,则奸匿无所生,邪意无所载矣。夫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调风正俗,皆在上之所昌,非下民所能移也,是故,务本,则虽虚伪之人皆归本,居末,虽笃敬之人皆就末,故欲国之治,必崇本而抑末,以遏乱危之萌。治民事先治民心。德教恰则民气乐,民亲爱则无相害之意,动思义则无奸邪之心。人人肃恭其心,慎修其行,则耻恶而不犯。此乃礼乐教化之所致也。教化行,则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途;教化废,则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礼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犹泥之在钧,惟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镕,惟冶者之所铸。性非教化不成,情非节度不制。夫万民之趋利也,如水之走低,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章而奸邪皆止,教化废则奸邪立出,民不畏死,不可惧以罪。刑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  诗书所以序人伦,美教化,移风俗者,在风以动之,教以化之,陶冶而成之也。用之邦国,以化天下,非谰言也。使人人讽咏以昌之,涵濡而体之,皆得性情之正,则思无邪矣。诗云:“敦彼行苇,羊牛勿践履,方苞方体,惟叶柅柅”。此非恩及草木之谓欤?仁而不忍践履生草,牛羊犹且感德。况于民蒙而有不化者乎。“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恺悌君子,遐不作人。”君子修其乐易之德,上及飞鸟,下及渊鱼,无不欢忻悦豫,况于士庶而有不仁者乎?其变民也易,其化民也著,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藏于骨髓。以诗书为教,其为仁义之心,廉耻之志,与吟咏性情俱生,而无粗秽之气,无邪淫之欲,虽放之大荒之外,措之幽冥之内,终无违礼之行。投之危亡之地,纳之锋锷之间,终无苟全之心。举国之人皆若此,则俗无奸怪,民无淫风,德日起而大有。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宾。德润四海,泽臻鱼鸟,使人伦正焉,万物顺焉。百姓和乐,政事宣昭。则王道可兴,伟业可成也。

翻译:(省略)
 
▲▲好书引领我成长 / 747978555

    余尝读四大名著,窃爱之甚。读《西游记》也,可见石破天惊,猢狲大闹。可随大圣游东海、闹九霄,饮御酒、品蟠桃。可与天齐寿、与地共老。可见金蝉转世、菩萨传教;白马驮行、行者开道。可见高老庄上背媳妇,流沙河里覆波涛;可见火焰山上芭蕉扇,盘丝洞中蜘蛛妖。可同悟空游狮驼岭、走奈何桥,打白骨精、战金鹏雕。斗尽魑魅魍魉,除尽豺狼虎豹。长叹道:“为取真经,玄奘历尽千难万险往西天;为伸正义,悟空除尽妖魔鬼怪护长佬。徒儿神通广大,七十二变,化险为夷;师父普度众生,八十一难,终成正教。火眼金睛,看破世态丑恶;如意金棒,反抗封建礼教。噫!洵为一部好书也,领我入游魔幻三界,感召正义情操。读《三国演义》也,可见厚德之刘备、奸诈之曹操,英明之孙权,刚愎之袁绍。可与吕奉先辕门射戟,与曹孟德夜袭乌巢;看关云长身跨千里赤兔马,手握青龙偃月刀;看赵子龙身骑白马,肩披长袍,游长坂坡,走当阳桥;同孔明草船借箭,与公瑾纵火攻曹。亦可叹惋荆州失意,街亭计夭。长叹道:“落花有意留恋兮,流水无情覆英豪;滚滚长江东逝兮,是非成败付波涛。青山依旧在,红日几度消?孰谓刘备为正统?我言曹公乃天骄!若使孟德度赤壁,天下囊中谁与笑?尔曹!”噫,洵为一部好书也,领我入游谋略三国,探究武略文韬。读《水浒传》也,可与好汉水泊共乐,梁山逍遥。可与吴用智取生辰纲,与晁盖假扮老渔樵;同宋公明梦会九天玄女,与公孙胜布阵八卦神蛟;看花和尚白日动拳,与豹子头雪夜挥刀。亦可同李逵审案,与燕青逍遥;同武松打虎,与花荣射雕。或叹惋招安愚忠,折煞英豪。长叹道:“有意报国,恨无门道。官州相逼,梁山落草。水泊聚义,替天行道。为照青史,招安相报。到头来,只留得人去楼空心如刀绞!仍需赞,一片忠肝义胆,为国效劳!”噫,洵为一部好书也,领我入游忠义水泊,贯看武勇英豪。读《红楼梦》也,可见金陵十二钗,贾府一御宝。可随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与贾母共赏海棠花妖。可随黛玉荷锄葬花,火炉焚稿;可看阆苑仙葩,美玉珍宝;同香菱学诗,与袭人织袄。长叹道:“为官家业凋,富贵金银抄,有恩死里逃,无情分明报。欠命命已还,欠泪泪已消。冤冤相报何时了?遁入空门,狠把万事抛!真男儿,宝玉不浊与世俗,为争自由高洁独步青灯古佛之道!”噫,洵为一部好书也,领我入游四室红楼,慨叹尘寰涨消。四大名著,洵为四部好书也,引领我快乐成长。

翻译:(省略)

▲▲寒风传信 / jstxzxt

    杉,生于乡野,少贫而孤,矢志苦读,学成,供职国企。梅,高管之女也,秀丽出尘,慕杉之才,秋波频递。杉初自惭,怯怯焉,不趋。梅乃语其曰:“才生财,知生智,但得人在,何所不有?”杉感其言,遂与情定终生。梅父闻之,语之杉曰:“梅,老夫之至宝也,今属意与汝,亦属缘分。吾若多言,必蒙嫌贫爱富恶名,邑人共唾。汝且返故里,将老宅翻为别墅,即可完婚。”杉循其计,举债营新宅于桑梓。宅成,杉为节俭计,聚室而谋曰:“余欲伐宅边老树,构本色家具一二,不琢不磨,靡费少,且脱俗,可乎?”母与梅皆曰:“甚善。” 其时西风正烈,杉操锯伐树。老树遽然仆地,杉避之不及,罹难。杉母与梅哀痛欲绝,四邻亦悲不自胜。村人共治后事,葬杉之骨灰于老树阳坡。治丧毕,梅跪告婆母曰:“愿为膝下女,誓还房之债。”乃身兼数职,日夜勉力,不施粉黛,憔悴损,未尝言及苦辛。凡四年,房债迄。梅趋老树,当西风,焚纸烛,三拜而泣,说如此。呜咽凄切,声不忍闻,亲朋四邻无不下泪。不日,媒体纷至如蜂,盖欲立梅为诚信典范也。梅肃然拒之曰:“此吾家事,诸君勿扰。”众皆喟然而退。乡有老者,满腹经纶,闻之,浩叹,吟成二句以赞:“凛凛西风传旧信,皎皎明月照梅心。”

翻译:

    男孩杉,生于农村,小时候失去父亲,家里很穷。他立志苦读,学有所成,在国企谋得职位。梅是该国企高管的女儿,秀气脱俗,在工作接触中,爱慕杉的才华,常暗送秋波。杉起初有些自卑,不敢与梅走得太近。梅干脆对杉挑明说:“才华能产生财富,知识能催生智慧,只要有人才,一切都会有的。看好你哦。”杉被她的话感动,于是两人情定终生。梅的父亲听说这事,对杉说:“梅是我今生最疼爱的宝贝,现在她钟情于你,也算是缘分。我要是说三道四,一定会落下嫌贫爱富的恶名,家乡人都会唾骂我。这样吧,你这就回老家,把旧房子拆掉,建一座别墅,你们就可以结婚了。”杉遵照岳父的计划,借了很多债,在老家建起别墅。房子建好,杉为了节省开支,和全家商量:“我想把屋边的老树伐掉,打一两件清水家具,不需任何雕琢。这样花费又少,又不落俗套,你们说怎么样?”母亲和梅都说:“很好。” 当时,西风刮得正猛,杉用锯子伐树。不料老树突然倒下,杉躲闪不及,不幸遇难。杉的母亲和梅伤心欲绝,左邻右舍也不胜哀痛。乡亲们共同为杉操持后事,将他的骨灰安葬在那棵老树树根南边。治丧完毕,梅跪着对婆婆说:“今生今世,我都是您的女儿。盖房子欠下的债,我一定会偿还。”此后,梅同时兼了几个职,日夜努力工作,再也无心打扮,神色憔悴,面色枯槁,但从不说一句苦,不喊一声累。四年过去,梅终于还清杉欠下的全部债务。于是,她来到那棵老树根旁,对着肃杀的西风,点起白蜡烛,燃起黄表纸,磕了三个头,哭着把有关情况告诉杉的亡灵。哭声呜咽凄切,让人不忍心听,在场的亲友,还有乡亲,无不伤心流泪。不多久,媒体知道了这事,纷纷赶来采访,想把梅树立为诚信的典范。梅神情肃穆,一概拒绝:“这是我的家事,请诸位不要打扰。”那些记者都叹息着离去。乡间有位老人,满腹文章,听说以上情况,长叹之余,赋诗二句来赞颂梅:“冷冷西风送去旧时的约定,皎洁月光映照梅花的心灵。”

▲▲及时雨记 / 舒展

    辛卯孟秋,七夕之暮,舒子与妻宅中对坐。日迫崦嵫,炎炎尤甚,长空澄澈,四下无风。妻怨曰:“今岁湘中苦炎旱久矣,江涸河枯,田不稼,电时停,万物如处炉中,何时可得一雨焉?”吾笑对曰:“夫天道循盈虚之数,阴阳调,黑白分,四时替,寒暑易。凡物得其时而变,善也;不得其时,灾也。非其不雨,时未至矣,汝亦何怨哉?”妻不辩,而唇角翘然。少倾,天不察而晦,有凉风自北窗入,无声无形,面之如沐春雨,暑意半消。妻讶然,起觌之,则西北巨云如坝,巍然孤峙。俄而,电劈金刃,雷鸣战鼓,坝崩水溃,倏成怒涛汹涌之势,顷刻漫卷长空,疾如神马纵缰,色若天池染墨。风遽猛,逢穴过隙,訇然隆然,天柱折而乾坤倒,惊飙止而密雨至,四顾皆白,唯闻骤雨击瓦如筛豆之声。喜天地之间,旱象不存,一屋之内,残热全无,周身如沁秋水,凛然有凉意焉。妻骇,数欲闭门,止之曰:“此不为及时雨乎,何避之若盗也?美哉此雨,时不至焉,则为云为气,悠游高穹,追日月之光华;独逍遥乎天地;迨及时需,则碎身为亿,零落尘埃,润万物以荣枯,虽殒身而不吝。是退而不失其节,进而不惜其洁者也。设投诸雨中,得净其身,畅其怀,岂不善哉?” 妻不复言,吾亦默默,天地穆然,唯雨声之淅沥。

翻译:

    2011年七月七日傍晚,舒子与妻子在家中相对而坐。太阳快下山了,但空气比先前更热,天空中明亮清澈,四面没有一丝风。妻子埋怨道:“今年湖南被炎热干旱困扰得太久了,江河的水都干枯了,田里长不出庄稼,(水库无水)时常停电,万物都像关在火炉里,什么时候能够下场雨呢?”我笑着回答:“大自然遵循盈满与虚空交替的规律,雨天与晴日相互调和,黑夜与白天轮回,春夏秋冬四季更替,冷天与热天变换。所有事物到适当的时候而变化,就是好事;没有到适当的时候而变化了,就是灾祸。不是天不下雨,是时候未到啊,你又何须埋怨呢?”妻子不辩驳,但嘴巴仍翘起老高。过了一会儿,天空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有股凉风从北面的窗子吹进来,没有声音,也看不到形状,面对着它就好像沐浴在春雨中,炎热的感觉消失了一半。妻子感到很奇怪,起身向外张望,只见西北的天空中有块巨大的云团,像大坝一样独自巍然高耸,不一会儿,闪电挥舞着金刀,雷声敲起了战鼓,“大坝”崩塌了,水流溢出来,突然间就成了愤怒的波涛,汹涌澎湃,片刻布满了整个天空,它的速度就像神马松开了缰绳,它的颜色就像天池的水被墨水染黑了。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遇到中空的东西或经过缝隙的时候,发出巨大的、轰隆隆的声响。支撑起天的柱子好像折断了,天地像要倒转过来,狂风停歇的时候,暴雨也跟着来了,四下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听见雨水击打在屋顶,发出筛豆子般的声音。人们欣喜地发现,天地之间,干旱的迹象不见了,屋子里残留的闷热一扫而空,浑身上下如浸透着秋水,能感觉到一丝丝凉意。妻子感到害怕,几次想要起身关门,(我)制止她说:“这不就是及时雨吗,为何像躲避盗贼一样躲避着它呢?这种雨真是太好了,时令不需要它,便化作白云雾霭,悠然遨游高天之上,追寻着日月的光辉,独自逍遥于天地之间;等到时令需要它的时候,则碎为千万雨滴,消散在尘土之中,让干枯的万物得到滋润,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是退而不丧失有节操的灵魂,进而不顾惜纯洁的体表啊。假如我们能够置身于雨中,得以用雨水洗净身体的污垢,让心灵畅快起来,这难道不好吗?” 妻子不说话了,我也默默无言,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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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者简叙

    当今“辞赋热”掀起者赋帝其人简介:(赋帝名片)
    ①中赋0-21号平台 赋帝骈尊古也司马呈祥潘氏 总编审
    ②中国兴赋第一人 赋坛领袖 弘骈先驱 元勋辞赋文化推广家 
    ③千城赋 千校赋 千山赋 万水赋 百阁百楼赋 总设计师 兼 执行官
    ④中国新赋运动第一发起人 中华辞赋家联合会主席 兼 中华赋学院院长
    ⑤辞赋文化出版商 网络辞赋首席编辑师 中华辞赋(第一)网及其20网组建者
    ⑥《赋苑琼葩》《千城赋》《中华新辞赋选粹》《中华辞赋报》总纂官 兼 主编
    ⑦第一辞赋收藏家 中华辞赋最大文库集大成者 辞赋骈文资源大规模系统化整理者
    ⑧当今“辞赋热”掀起者 总策动师 当代中华辞赋复兴与繁荣的导启者 开拓者 建树者
    ⑨中国著名辞赋家创作集团 团长 兼 总指挥 当代主流辞赋家群体 精英代表卓越领导人
    ⑩著名辞赋家 骈文家 古文家 学者 河南理工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 赋帝骈尊古也潘承祥
 
◆联系方式

    1)投稿邮箱1:okpcx@163.com  投稿邮箱2:lcfw8888@163.com 
    2)互动QQ1:1613619349  QQ2:2833076251  QQ3:364235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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