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布政使右参议前户部右侍郎栎园周公墓志铭
故江南布政使司右参议右侍郎栎园周公卒于江宁之里第，逾年，嗣子在浚撰次行事，嘱某铭其幽。某谢不敏，则曰：“子无辞，先君之志也。”谨按狀，周氏世金陵人，始祖匡，仕宋參江西抚州军事，因家焉。其后三徙，定居栎下，至公祖赠鸿胪寺序班廷槐游大梁而乐之，因占籍开封，遂为开封人焉。鸿胪生子文炜，即公父，国子监生，任诸暨薄，能不卑其秩，数以事与令抗，德施于民，然终以不合解去。公年弱冠即挺拔，所交多海内知名士。其天性傥荡不羁，饮酒歌诗，意豁如也。庚辰成进士，授潍令。是时山左蹂躏，所望无坚城，潍被困久，公以一书生乘障，亲集镞其身，城以不陷。事闻，会征天下廉卓，行取授浙江道监察御史。未几京师破。乙酉诏起公，以御史招抚两淮，寻改两淮盐法道，升海防兵备道，迁福建按察使，逾年升布政司右布政，寻转左，首尾在闽八年。其以按察驻节邵武也，邵武在万山中，啸聚弥山谷，城外烽火烛天，公权宜治军事，募敢死士日开门转战溪谷间，多所擒获，夜则独坐谯楼上，仰天长啸，赋诗高咏，卫士击刁斗声中夜与相闻。事少间，建诗话楼，祀宋严沧浪其上，召邑诸生能诗者益日与唱和，境内益安。任左布政使，厘剔宿弊，老胥束手，小民受惠，至不貲，而后谤者犹摭[1]拾不根，以相排陷。自为右藩时屡奉檄，历署建南汀南漳泉诸道，皆数反侧危地，人所顾却不敢救，独单车往来锋镝[2]中，百方经略，所至辄见纪，故自内召出境，及被弹劾还质，质竟传逮复入都，百姓皆扶老携幼，顶香迎道左，争奏酒食，劝尽觞，或闭里门、撤桥梁阻行，不得则号哭声动天，竟数百里，已乃建祠立石，俎豆[3]之。自其去淮南时已然，而莅闽最久，故民德之益深，长老相传，自来方面使臣去任，无若此者，闽诗人高兆作《四泣记》纪其事。
初，公以左副都御使征上章言闽事，报可，又密有所建白，颇摘抉用事者，骤擢户部右侍郎，而闻者咋舌曰：“祸始此矣”。未几，督臣果飞章劾奏，诏赴闽勘，比到，前督已罢去。会福州海寇乱，抚臣藉公威重，使分城守当一面，贼大创去，城得完，公功第一，然谦弗敢言，囚服退就质。按察使与五司理会鞫[4]，得其冤状，列状上中丞。时久旱，牍具，大雨澍，民为作歌曰“束卷雨云”。复逮下刑部讯。秋有诏朝审，部院大臣下及各科道官，东西以此列，有顷，两吏举大簏[5]，前后狱词凡数十案，满簏置中庭。公亦自列状一通出袖中，传示诸大臣，诸大臣读未竟，于是大风从西北起，扬尘沙蔽天，旋入庭，从手中掣所读纸，直望空去，人吏披靡，天地昼暝晦，人对坐不见面。公独跪阶下，叩首呼冤，口不得发，默自念曰：“天岂哀我耶？吾死生此刻抉矣。”良久风定，冢宰倡言曰：“天意如此，此狱可疑。”于是同列者齐声应曰：“可疑”。堂上下环列数十人，无一谁何者。故事，狱上可疑者，报闻即释，而是时适传恩赦，凡已论囚概减等，公反以赦例当随辈徙塞外，待春发遣，缘大行遗诏免，寻以佥事出青州海防道。
公生平喜为诗，凡按部所过，山川风俗，及临阵对敌，呼吸生死，居闻召客，讌饮诙啁，吹弹六博，揄袂献笑，无不以诗为游戏，心拈口授，史不给书，而颂系前后数年，所得诗尤多。方坐狱堂下，健卒狰狞立，锒铛累累，呼謈[6]声如沸，手拲[7]据地，顾伍伯乞纸笔，作《送客游大梁诗》二十绝句，投笔起对薄，诗语皆惊人。素与黄山吴生善，吴从公狱中久，其为《<北雪诗>序略》曰：“记初冬余与生夜坐为诗，漏下数十刻，鸣鸣吟不止。或至心伤，则相对泣。尝对卧薄板上，忽联句成，两人拥败絮，从口吻中湿不聿，露臂争书，薄板跃起，短烛扑灭，一笑而止。”其高致如此。按青治如在闽时，升参议江南督粮道，复遭劾，解职听勘，事解寻卒。公材器挥霍，善经济，喜议论，疾龌齱[8]，拘文吏，当大疑难，剸[9]断生杀，神气安闲，无不迎刃解者。自筮仕即在兵间，寻擢台职，益欲以意气自奋，不幸遭乱归，才为时需，十年之间，晋历卿贰[10]，然时时与世抵牾[11]。庚戌再被论，忽夜起彷徨，取火尽烧其生平所纂述百余卷，曰：“使吾终身颠踣[12]而不偶者，此物也。”辛亥冬，某遇公西陵佛寺，留饮，历数其少年来意中得失事，拊几瞪目，太息谓余曰：“吾与子相见，今无几，今我六十，子归为我作恕老堂酌酒歌而已。”恕老堂者，公所居著书处也。余渡江，诗不果作，然窃叹公之才，其轗轲历落，而老且衰于此，视其中默默如不自聊，将遂已也。循公之迹，考公之志，则古之大人君子，其身尊名立，人望之若不可及，而当其壮年逾迈，俛仰身世出处，盛衰之故，其皆有不自得者乎？则夫世之辞富贵而就贫贱，宁独善其身，以置生民之休戚理乱于不顾，至于老死而不悔者，彼亦诚有所激也。呜呼，可以知公矣。公好奖与后进，尝置一薄，坐上与客言海内人才某某，辄疏记之，诸所尝经过，虽深山穴处中，物色无不到，见少年能文士，觭[13]辞只韵，立为延誉，或数屏车骑过之，出其名字，老生贫交，相依如兄弟。其为文及诗，机杼必自己出，语矜创获，不蹈袭前人一字，刿[14]鉥[15]湔[16]濯，而归之大雅。尤嗜绘事及古篆籀法，每天明盥漱出外舍，从容谈说古今图史书画方名彝器，皆条分节解，尽其指趣。客退则手一卷，灯荧荧然，至夜分归寝以为常。
公讳亮工，字元亮，别号栎园。元配冯淑人，生子五：在浚，国学生，考充官学教习；在延，庠生；在建、在都、在青，皆国学生。孙男女四人。卒年六十有一。将以某月日葬于某原。铭曰：
谓莫知耶，为大司农。谓逢其时，胡蹶而终。
诡辔偭规，滑稽乃容。余不忍为，奚辞固穷。
乌石巍巍，滔滔大江。文蒸武施，唯公予功。
公之德威，汔于数邦。肆我文辞，砭针瞽聋。
万派千枝，于海朝宗。如贲待搥，如悬待撞。
晚历嶔崎，益放而洪。谁其司之，命彼祝融。
悠悠我思，苍苍彼穹。北山之崖，嗟栎园公。
——《湛园未定稿》卷六
（潍县郭氏点校于癸巳初秋灯下）
注释：
[1] 摭（zhí）：拾取。
[2] 锋镝（dí）：【锋】，刀口；【镝】箭头。泛指兵器。
[3] 俎（zǔ）豆：俎和豆都是古代祭祀用的东西，借指成为俎豆中之物，供奉。
[4] 鞫（jū）：审问。
[5] 簏（lù）：用竹篾、柳条或藤条编成的盛器。
[6] 謈（bó）：大呼自勉。
[7] 拲（gǒng）：两手一木同械也。上罪梏拲而桎，在手曰梏，在足曰桎。
[8] 龌（wò）齱（zōu）：小节也。也指思想、品德的卑劣。
[9] 剸（tuán）：截断。
[10] 卿贰：【卿】大臣也；【贰】贰臣也。
[11] 抵牾（wǔ）：抵触，冲突。
[12] 踣（bó）：跌倒。
[13] 觭（jī）：单个的。
[14] 刿（guì）：刺伤。
[15] 鉥（shì）:长针；刺；引导。
[16] 湔（jiān）：洗。
|
共搜索到 23 条相关资料，当前第 1/2页，每页 20 条 |
|
|
| [1] [2] 下一页 |
| 
